根据第二天报上的一则小小报道,她的名字叫泰瑞莎?惠勒。现年三十岁,是一家法律事务所里的职员。
这时候,那个亚洲人已经退回到小吃店里。他把牌子翻过来:“休息中”。他手里仍然抓着那条毛巾,跑向店里后面,电灯也关了。
这下街上全黑了。汽车防盗器嚎叫着,重击声又再想起,很沉重又很接近。小吃店黑黑的窗子玻璃震动,惠勒映照在里面的身影也随之颤抖。一个钉牢在路边的邮筒发出如大炮般的响声,立在那里抖着、震着,凹进去倒向一边。一根木头的电线杆抖动,挂在上面的电线撞在一起,闪亮的火花掉落,如亮丽的夏夜烟火。
在离惠勒大约一条街的下坡处,一个公共汽车候车亭侧面的树脂玻璃,上面是以背光照亮的一个电影明星只穿了内裤的照片,那片树脂玻璃炸了开来。
惠勒站在那里,紧紧地平贴着她身后的砖墙,手指抠进砖头和砖头的接缝处,指尖摸到灰泥,像常春藤一样地紧抓住。她的头向后贴靠得紧到在她让警方的人看,在她把经过告诉警方的时候那些粗糙的砖头把她的头发都磨秃了一片。
然后,她说,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东西在黑暗的街道上过去。
保安会修女一面说着这些,一面把刀尖慢慢插进指甲底下,把指甲一个个掀起来。
所谓民用暮光,她说,就是从日落到太阳在地平线下约六度时之中的那段时间。这六度相当于半个小时。保安会修女说,民用暮光和海事暮光不一样,后者一直延伸到太阳下到地平线以下十二度,天文暮光则是一直到太阳在地平线下十八度。
保安会修女说,那个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某种东西,在泰瑞莎?惠勒下方,压垮了一辆在十六大道附近等红灯的汽车车顶。那看不见的东西弄垮了“热带酒廊”的霓虹灯招牌,撞碎了霓虹灯管,使得钢架从中断裂,垂在三楼的一扇窗子前。
但是,还是没办法说清楚,事出无因。一场看不见的骚动在路易士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从二十大道直到码头附近。
六月二十九日,保安会修女说,日落时间是八点三十六分。
民用暮光结束时间是在九点零八分。
根据一个在奥林匹亚成人电影院票房里工作的男子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票房玻璃板前急冲而过,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更像是一阵风声。一辆看不见的公共汽车开过,或是吐了巨大的一口气,靠近得让他叠在面前的钞票都飞了起来。只是一阵很高的声音,他由眼角瞟见对街食堂里的灯光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隔断了一瞬间。
紧接着,那个售票员形容了最初由泰瑞莎?惠勒报告过的砰然巨响,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有只狗在叫,那个在票房里的孩子后来告诉警方说,那是走路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跨着大步,一只他没有看见的大脚跨过,就近在眼前。
七月一日,大家都在抱怨缺水问题。他们抱怨政府删减预算,所有的警察遭到资遣,汽车失窃率大增,还有涂鸦和持械抢劫也大增。
七月二日,他们没有抱怨。
七月一日,日落时间是八点三十四分,而民用目光结束在九点零三分。
七月二日,一个遛狗的妇人发现了劳伦佐?柯迪的尸体,半边脸打得凹陷下去。死了,保安会修女说。
“蛛网膜下出血。”她说。
在他遭到重击的前一刹那,那个人想必感觉到什么,也许是一阵风,或是什么,因为他把两手举起来挡在脸前。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两只手都埋进脸里,撞击得深到他的指甲都陷进自己被打烂的脑子里。
走在街上,一旦到了两盏路灯之间的暗处,你就会听见,那砰然巨响,有人说是脚步声。你可能听到第二声由更近一点的地方传来,就在旁边,或者,更坏的是,下一个受害人就是你。听到声音接近的人,一声、两声,越来越近,他们就僵住了。或是勉强自己的脚,左、右、左,走三四步躲进附近的门口。他们蹲下来,躲在停着的汽车旁边,越来越近,下一声巨响来到,重击之下,汽车防盗器发出哀鸣,从街那头一路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快。
在一片漆黑里,保安会修女说,那个东西击出——砰——一道黑色的闪电。
七月十三日,日落时间是八点三十三分,而民用暮光在九点零三分结束。一个名叫安琪拉?戴维斯的女人刚由中央街上一家干洗店里下班,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直接击中她背部中央,把她的脊椎打碎,力道大得整个人飞起来,连鞋子都掉了。
七月十七日,民用暮光在九点零一分结束,一个名叫格伦?杰柯布的男人下了公共汽车,由波特街走向二十五大道,没人看到的那个东西把他撞得整个胸腔塌陷,他的胸部深凹下陷,就像是被压扁的柳条篮子。
七月二十五日,民用暮光结束于八点五十五分。有人最后看见玛丽?莉亚?史坦尼克在联合街上慢跑,她停下来系鞋带,看手表来量脉搏,史坦尼克把她戴着的棒球帽取下来,转向后方再戴上,把她棕色的长发塞进帽子下。
她在太平洋街上往西跑,然后她就死了。整张脸由头壳和底下的肌肉拉了开来。
“剥落。”保安会修女说。
杀了史坦尼克的东西上没有指纹,粘满了血和头发,他们发现那个凶器卡在第二大道上一辆停着的汽车下。
警方说,那是一个保龄球。
那些肮脏、油黑的保龄球,只要五角钱就可以在任何一家旧货店里买到,你还可以挑挑选选,多得不得了。如果有人长期收购,,比方说每年在城里每间旧货店买一个的话,那个人就会有好几百个。即使是在保龄球馆里,要在大衣低下藏一个八磅重的球走出去,也是件轻而易举的是,或是把十二磅重的球放在婴儿车里,就是一件武器。
警方举行了一次记者会,他们站在一个停车场里,有人扔下一个保龄球,用力地扔在水泥地上,球弹了起来,发出打桩机似的声音。球弹的很高,高过了扔球的哪个人。球并没有留下印子,警方说,如果人行道是斜坡的话,球会一直弹跳,越跳越高,越来越快,像跨着大步一路下坡跳去,他们由警察总局的三楼窗口把球扔下去,而球甚至会弹的更高。电视台的新闻人员把画面录下,当晚每家电视台都播放了出来。
市议会推行一项法案,把所有的保龄球漆成粉红色,或是亮黄色、橘色,或绿色,或是在深夜暗黑的侧街上可以看见朝你脸上飞过来的颜色。让大家能有一刹那的时间可以闪躲,以免——砰——把他们的脸砸烂。
当地的大佬们推动法案规定拥有黑色保龄球是犯罪行为。
警方称之为不明动机的凶手。像赫伯特?穆林,为了防止南加州地震杀了十个人,或是诺曼?伯纳德,枪杀游民,因为他认为这样有助于控制经济,而联邦调查局则称之为个人因素的凶手。
保安会修女说:“警方认为这个凶手是他们的敌人。”
大家说,保龄球是警方的表面说词,保龄球是转移注意的东西,一个制造出来的怪物,那个保龄球是让大家镇定的特效药。
七月三十一日,太阳在地平线下六度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九分。那天晚上,达瑞尔?艾尔?费兹侯无家可归,睡在西方大道上。费兹侯把一册平装的《异乡异客》(海因莱因的科幻名作,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百度一下)翻开来盖住了脸,而胸口打烂了,两边肺脏都塌陷,而心肌断裂。
根据一名目击证人的说法,那个凶手由海湾里上来,翻过了海墙。另外一个证人则看到这个怪物满身滴着污泥,由疏洪下水道里挤了出来。这些人还说以法医学证据,恰好和一只后脚站立的巨大蜥蜴以尾巴向后重击的结果一致,而胸腔塌陷也确实证明了受害人是被恐龙踩到的。
另外有人说,有什么一冲而过,低得靠近地面,速度快得不可能是一只动物,或是一个手持五十磅重大锤子在横冲直撞的疯子。有一个证人,她说那是圣经旧约中的上帝在“责罚”我们。受到巨灵之掌掴打,那个东西黑如黑夜,沉默而隐形。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重要的是,”保安会修女说:“大家要有一个他们可以相信的怪物。”
一个真实而可怕的敌人,一个让他们可以对抗的魔鬼。否则,就只是我们和自己作对。
她把刀尖插进另一片指甲下,说道:重要的是,犯罪率降低了。
在这种时候,每个男人都是嫌疑犯。每个女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
在白教堂区的连环杀人案,也就是开膛手杰克行凶的期间,大众的注意力也和现在一样。在那一百天里,凶杀案的发生率掉了百分之九十四,只死了五名妓女,她们的喉咙遭到割开,一边肾脏给吃掉了一半。内脏用挂画的钩子挂在房间四周,性器官和刚怀的胎儿给拿走当纪念品,窃盗案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五,伤害案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保安会修女,她说没有人想做开膛手杰克的下一个受害者,大家关门闭窗,更重要的是,没人想让人指控为凶手,大家晚上都不在外走动。
在亚特兰大儿童谋杀案期间,三十个孩子遭到勒毙,绑在树上,用刀刺死,乱棒打死,枪杀的时候,大部分的市民生活在他们从来没有过的安全环境中。
在克利夫兰分尸魔,波士顿绞杀鬼,芝加哥开膛手,土耳沙闷棍男,洛杉矶乱刀客……
在这一波波连续杀人案起来的时候,当地城市的所有犯罪率都降低了,只有很少数受害者,砍了手脚,身首异处,除了这些惊人的牺牲者之外,每个城市都有史上最安全的一段时间。
纽奥良利斧连环杀人案发生期间,凶手写信给当地的报纸《时代小报》。承诺说三月十九日那天晚上,他绝不杀在那家能听到爵士乐的人。那天晚上,纽奥良全城响着音乐声,没有一个人遭到杀害。
“在警方预算有限的城市里,”保安会修女说:“一个恶名昭彰的连环杀人凶手可是规范一般人行为的最有效办法。”
在这样可怕凶手的阴影下,在他逡巡在城里街道上时,没有人再抱怨失业率、缺水和交通问题。
在这个死亡天使挨家挨户走过的时候,大家都守在一起,不再骂人而行为规矩。
保安会修女的故事说到这里的时候,否定督察走过去,一面哭,一面叫着柯拉?雷诺兹。
保安会修女说,有人被杀是一回事,什么人胸膛塌陷,在死前还想再吸一口气,撑起身子,发出呻吟,嘴张的好大,想吸空气。那些胸膛塌陷的人,她说,你可以跪在他们身边,在没有人看见的暗黑街道上,你可以看着他们双眼失神,可是杀死一只动物,哎,那可是另一回事了。动物,她说,一只狗,会让我们有人性,证明我们的人性,死的是别人,只让我们变的多余,死的是只狗或猫,一只鸟或一只蜥蜴,就让我们像上帝。
一整天,她说,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其他的人,是搭交通工具时挤在我们周围的人。在超级市场里排队排到我们前面的人,是超市里那些恨我们让他们忙得要死的收银员。没错,大家并不希望凶手是另一个人类,可是他们希望别人死掉。
保安会修女说,在古罗马,在圆形竞技场里,所谓的“editor”是专门安排血腥搏斗以维持人民内心平静团结的人,也是“editor”这个词真正的由来。今天,我们的“editor”(报纸编辑)在我们每天的报纸头版上安排谋杀、强奸、纵火和伤害的菜单。
当然,也有英雄任务,纯属意外,八月二日,日落时间是八点三十四分,一个二十七岁,名叫玛利亚?艾薇芮兹的女子,由她担任夜间查账员的饭店下班回家。她站在人行道上,停下来点烟时,有个男人把他往后一拉,就在这时候,那个怪物一冲而过。这个男子救了她的命,全城的人在电视上为他欢呼,但是在他们心里面却恨死了他。
英雄人物,救世主,他们可不想要,那个愚蠢的混蛋救的又不是他们的命。一般人要的是每过几天就有一个牺牲者,有可以丢进火山口里的东西,固定向不定的命运献祭。
事情结束在有天晚上那个怪物杀了一条狗。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用狗链栓在波特街一个停车计费表杆子上,那只狗仔砰然响声越来越近的时候站在那里吠叫不停。那个声音越接近,那只狗就吠得更凶。
一家店铺的橱窗碎裂成蜘蛛网状,一具消防栓倒向一边,由裂开的锈铁缝里,喷出一张水幕,一阵飞沙走石中一道窗台应声炸裂开来,被撞倒的停车计费器在原地抖动,里面的硬币撞击出声,一块钢铁的“禁止停车”标志倒了下来,扯离了金属的杆子,而那根杆子还在看不见的冲击力道下震出嗡嗡的响声。
再一声砰然巨响,狗吠声嘎然而止。
在那晚以后,那个怪物似乎就此消失。一个礼拜过去了,入夜之后街上仍是空荡荡的。一个月过去了,报纸的主编找到新的恐怖事件登在报纸的头版上。某地的战争,新发现的一种癌症。
九月十日,日落时间是八点零二分。寇蒂斯?汉蒙德正结束他每周到西米尔街二百五十七号去参加的团体治疗课程后离开。事情就出在他松开领带的时候。他刚打开领口的空子,就在这时候,他转身往街那头看了看,温暖的空气扑在他脸上,他露出微笑,闭上眼睛,把空气吸进鼻子里。一个月之前,所有的人都由报纸的头版和电视节目上认识了他。就是他把那夜间查账员拉了一把而没被怪物杀死,未受上帝责罚。
他是那个我们不想要的英雄。
九月十日,民用暮光结束于八点三十四分,紧接着,寇蒂斯?汉蒙德因一点声音而转过身去,他的领带拉松了,朝暗处细眯起眼睛,微笑着,露出闪亮的牙齿,他说:“有人吗?”
14
我们发现凶悍同志倒在二楼门厅里一张织锦缎面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她那张青色的脸,四周围着她几顶粗糙的灰色假发,那些假发用发针堆在一起,她身上没有一处动静,她的双手都是骨头,由肌腱在她如黑丝绒手套般的肌肤下连在一起,她细瘦颈子的青筋有如蛛网,她的两颊和闭上的眼睛看上去凹陷地很空很深。
她已经死了。
她的两眼,在诽谤伯爵用两指将眼皮翻开时,看到瞳孔仍然缩得很小。我们检查她的双臂是否有死后僵硬的现象,看她皮肤上有没有淤血和尸斑,可是她还是新鲜的肉。
我们的版税现在只要分成是十四份了。
诽谤伯爵让她的眼睛闭了起来。
如果喷嚏小姐继续咳下去的话就是十三份。如果媒人鼓起勇气割掉他的老二,就是十二份。
现在凶悍同志永远是个配角了。一场要我们剩下来的人去说的悲剧。说她有多勇敢和仁慈,反正她已经死了,只是我们故事中的一个小道具。
“如果她已经死了,她就是食物。”美国小姐说,她站在大厅楼梯的顶端,一只手握住金色的扶手,另一只手捧着肚子。“你们知道她是会吃你们的。”美国小姐紧抓住有漆成金色的胖胖小爱神顶住的扶手,说道:“她也希望我们吃她的。”
诽谤伯爵说:“把她翻过去,这样会容易一点,这样就看不到她的脸了。”
于是我们让她翻了个身,杀手大厨跪在地毯上,翻开层层的裙子,衬裙,棉布内衣和里布,掀到她腰上,露出黄色的棉织内裤,松垮地罩着她扁平苍白的屁股。“你们确定她已经死了吗?”
美国小姐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贴在凶悍同志的颈侧,伸进蕾丝的高领里,压在青白色的皮肤上。杀手大厨注意地看着,他跪在地上,手里握住去骨刀。大约一指长的钢刀,空着的那只手拉开那一堆白色和灰色的蕾丝,黄色棉布,那一堆裙子和衬裙,他看着刀子,说道:“你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刀子消毒过?”
“你又不是要替她割盲肠。”美国小姐说。她的两只手指仍然压在青色颈子的侧面。“要是你担心的话,”她说,“可以把肉煮得久一点……”
诽谤伯爵一面忙着在笔记本上写着,一面说道:在某方面说起来,唐纳小队还算是运气很好的,还有一九七二年那架满载南美足球队员却坠毁在安第斯山的飞机乘客也一样。他们比我们要幸运多了,他们有对他们有利的寒冷天气,可以冰冻,有人死了以后,他们还有时间来辩论为人接受的人类行为中各项更精微的论点。只要把死人埋在雪堆里,等到每个人都饿到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
在这里,即使在地下室里,即使在有游民夫人、魏提尔先生和用丝绒裹着的野蛮公爵等人死尸的地下室里,也不是冰冷的,要是我们现在不吃,等到凶悍同志体内的细菌开始吃它们自己的大餐之后,她就等于浪费掉了。脓肿腐化,有毒的程度到了不管在微波炉上转多少圈,也不能再把她变成食物。
不错,除非我们现在就动手——把她切割了,就在现时现地,就在二楼大厅里面织锦缎面沙发和水晶烛台旁边的金花地毯上。明天又会有我们中的一个人死在这里,或是后天。杀手大厨会用他的去骨刀从背后割开我们的内衣裤,露出我们缩得扁平的青白色屁股和细瘦大腿,两边的膝窝都变成了灰色。
我们之中的一个,只是就会坏了的肉。
在一边扁平的屁股上,拉开内裤,露出一个刺青,一朵盛开的玫瑰,正和她所说的一样。
那些困在安第斯山上的足球员,杀手大厨就在书上看过他们的事,才知道要先由屁股上的肉开始割起。
美国小姐把按在冰冷脖子上的两根手指收了回来,站直身子,朝那两根手指哈了口热气,再把两手并在一起很快地摩擦了一阵,然后伸进裙子褶缝里。“凶悍同志死了。”她说。
在她身后冻疮男爵夫人转向往下朝大厅去的楼梯,她的裙子发出声响,一路往下走,声音也渐渐远去,她说:“我去拿个你可以用盘子和碟子来。”她说:“怎么摆盘装菜真是好重要啊。”
她走掉了。
“来,”杀手大厨说:“谁来帮我把这些狗屎东西拉开。”他用手肘顶开裙子和那一堆硬邦邦的布料,免得盖住他要下刀的地方。
诽谤伯爵走到死尸边,跨立在腰际,面对双脚。那两条腿消失在卷到满是青筋的小腿肚一半的地方的白色袜子里,两脚穿着红色高跟鞋。诽谤伯爵用两只手抓住那些裙子,蹲下来,把裙子往后撩,然后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屁股就坐在凶悍同志已死的肩胛骨上,双膝竖向天花板,两臂消失在那堆裙子和蕾丝里,小小的网眼麦克风由他的衬衫口袋里伸出来,那个小小的录音灯号亮着红色。
杀手大厨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将一边臀骨上的皮肤压紧,用另外一只手把刀子往下拉,就像在凶悍同志青白色的屁股上划一条直线,那条线画的越长,就变得越粗越宽。刀子顺着股沟平行划下,在青白色的皮肤上,那条线看起来很黑,红黑色,最后是红色,滴落在她身下的裙子上,红色在那柄去骨刀的锋刃上,那红色,热气蒸腾。杀手大厨两手鲜红,热气蒸腾。他说;“一个死人会流这么多血吗?”
没有人说话。
一、二、三、四,在另外某个地方,圣无肠在轻轻地说:“救命呀!”
杀手大厨的手肘上下跳动地锯着,把那小小的刀在红色的肉里来回锯着,他原先划出来的那条直线已经消失在红色碎肉里面。由血里升出来的热气有卫生条的气味。在冷空气里有女厕所的味道,他那切割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只手抓起一块红色的东西,他的视线并没有随之移动,两眼仍盯着那一块地方,在白色衬裙中央的一片红色。这朵热气腾腾的大花,就在二楼前厅的地毯上,杀手大厨晃动着高高举起手中那块红色的东西,那个他不能正眼去看的东西,滴着,淌着暗红色,他说:“拿去,什么人……”
没有人伸手。
她的玫瑰纹身,就在那块东西的正中间。
杀手大厨还是没有往那边看,只是大声叫道:“拿去!”
在一阵如童话中的缎子和绣花裙的窸窣声中,冻疮男爵夫人回到我们中间,她说:“哦,我的天哪……”
一个支盘子伸到那滴血的红色肉块下方,杀手大厨松了手,在盘子上的是肉,一块薄肉排,就像一块薄肉片的样子,或是一长条的肉,在肉铺的柜子里标示着长条肉排的那种。
杀手大厨的手肘又开始上下动着,切割着。另外一只手由那巨大白色花朵热气腾腾的红色的中心拿起一条又一条滴着血的鲜肉。那个纸盘子越堆越高,开始因为东西太重而中间对折起来,红色的汁液由一边淌下。冻疮男爵夫人去拿了另一个盘子来,杀手大厨把那个盘子也装满了。
诽谤伯爵仍然坐在那具尸体的背部,他移了下身体,把脸由那冒着热气的地方转开。这里不像超级市场里那种冰冷干净的肉那样什么味道也没有,这里的味道就像被车碾过半边身体的动物,拖着一条压碎的后腿,逃离一条炎热的高速公路,留下血污和粪便的长长的痕迹,也像初生婴儿那种杂乱的臭味。
然后那具尸体,凶悍同志,发出小小的一声呻吟。
是人在睡梦中发出的轻柔呻吟。
杀手大厨往后倒下,两手滴着血。那把刀离了手,直直地插在那朵花的红心里——然后掉下来的裙子飘动,落得更低,飘下来遮住了一切。冻疮男爵夫人失手掉落了第一个纸盘子,装满了肉的那个。那朵花闭合起来。诽谤男爵跳起身来,离开了她的身体。我们呢,我们全部后退站定,瞪大两眼,侧耳倾听。
必须要出点什么事。
必须要出点什么事。
然后,一、二、三、四,在另外一个什么地方,圣无肠轻轻地说:“救命啊!”
他那轻柔如定时发出的如雾号的声音。
由另外一个地方,你能听到否决督察在叫着:“来呀,猫咪,猫咪,猫咪………..”她的声音悠长,然后又因啜泣而中断,她说:“到……..妈妈这里来……….我的宝贝…….”
杀手大厨两手沾满血污,他伸动着手指,什么也没有碰,只瞪着那具尸体,他说:“你告诉我说……”
美国小姐蹲了下来,她的皮靴发出声响。她把两根手指伸进蕾丝领里,压在青白色颈子的侧面,她说:“凶悍同志已经死了。”她朝诽谤伯爵点了点头。“想必是你把她肺里的空气压了出来。”她朝由盘子里撒落到地毯上,现在沾满了灰尘的肉点了点头。美国小姐说:“把那捡起来……..”
诽谤伯爵把录音带倒回,而凶悍同志的声音一再发出那同样的呻吟。我们的鹦鹉。凶悍同志之死以录音盖过了野蛮公爵之死盖过了魏提尔之死盖过了游民夫人之死。
凶悍同志的死因大概是心脏病发作。克拉克太太说是因为缺少了硫胺素,也就是我们说的维他命B,或是在血里缺少了钾,使肌肉无力,然后引起心脏病发作。这就是凯伦?卡本特在得了多年厌食症之后,在一九八三年过世的死因,像这样昏倒而死在地上,克拉克太太说这毫无疑问是心脏病发作。
克拉克太太说,没有人是真正饿死的。他们会死是因为营养失调引起肺炎,他们会死是因为骨质疏松引发骨折,因而休克致命。他们会死是因为缺少盐分而抽筋致死。
不管她是怎么死的,克拉克太太说,我们大部分人也会这样死掉。除非我们进食。
最后我们的恶魔对我们下了命令,我们真为她感到骄傲。
“就跟替鸡胸剥皮一样容易,”杀手大厨说着,把另一块肉丢进滴血的纸盘子里。他说:“老天爷呀,我们真爱这些刀子。”
B计划
一首关于杀手大厨的诗
“要成成为话题人物,”杀手大厨说:
“你只要一把枪。”
这一点他早已学会,看电视新闻,
看报纸就知道。
杀手大厨站在舞台上,穿着
黑格子花的长裤,
唯有职业厨师才能穿的那种。
很宽大,但仍绷紧在他的屁股上。
他的两手,他的食指,布满伤痕和刀疤。
闪亮的旧烫伤。
他的白衬衫袖子卷起。
手臂上的毛由肌肉伸展开来。
他粗壮的手臂和两腿挺直,
只在膝盖和手肘会弯折。
舞台上,没有聚光灯,只有一段影片。
特写的两只手,十指十分干净,而
手掌很完美
如一双粉红色的手套,
在剥除鸡胸的皮。
他的脸如一张圆形的银幕,消失在
一层肥油下,他的嘴消失在
如小刷子般的小胡子下。
杀手大厨说:“这是我的后备计划。”
大厨说:“如果我组的乐团始终签不到
一张唱片合约——”
如果他的书始终没有人肯出版——
如果他的电影剧本始终通不过审核——
如果没有电影公司要他的影集企划——
大厨的脸蠕动、抽搐,两手
完美无缺:
剥皮去骨,
拍打腌制,
沾粉、油炸、摆盘,
弄得那块死肉看起来漂亮得不忍吃掉。
一支枪,一个瞄准器。瞄的准,一部车,
他从小每晚看电视新闻,
就学会了。
“这样我就不会被人忘掉,”大厨说。
这样他一生就不会虚度。
他说:“这就是我的B计划。”
产品地位
杀手大厨的故事
致:万用刀具公司
公关宣传部经理
肯尼斯?麦克阿瑟先生
麦克阿瑟先生大鉴:
我想你也知道,你们制作的刀具很棒,可以说是极品。
就算不要忍受劣质刀具,从事职业性的厨房工作已经是够辛苦了。你得做出完美的洋芋细条酥,那可是比铅笔还细的。完美的细丝和切得和铁丝一样细——大约是洋芋片厚度的一半。在厨房里讨生活,得在平底锅已经烧热,放了牛奶在等下锅时切胡萝卜丁,还有人在叫你把马铃薯切成小块,就让你很快地学会了一把劣质刀具和一把万用牌刀具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跟你们讲好多你们的刀具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例子。你把比利时菊苣切得像雪纺绸一样薄,连续切上八个小时,大概就可以知道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可是,事情老是这样的,你可以把小胡萝卜转切上一整天,把每个都切成一个完美的橘红色小足球。而你切坏的,却会在那些不够格的厨子的盘子里,一些在社区大学餐饮科拿到学位的无名小卒,拿到的文凭不过是一张纸,现在却自以为是美食评论家了。这些混蛋连怎么嚼怎么吞都不会,却在下个礼拜的报纸上说奇食餐厅的大厨转切胡萝卜很烂。
有些连外烩业者都不会雇她们去切蘑菇的婊子,却胆敢写文章说我欧洲防风根切得太粗。
这些胡说八道的家伙。不错,挑三拣四总是比真正做菜容易多了。
每次有人点多菲内奶油烙洋芋,或是牛奶片的时候,请你知道厨房里就会有人为用万用刀具而感谢上帝。因为那些刀具极其平稳,还有以铆钉固定的刀柄。
当然,幸运的话,我们都希望赚钱多一点,工作少一点。可是那样卖身投靠,变成美食评论家,把自己弄得无所不知,对于那些辛苦工作的人放放冷箭。那些人为了生活,还在给牛舌剔筋,给腰子刮油,给猪肝去膜。而那些美食评论家则坐在他们漂亮干净的办公室里,用漂亮干净的手指在打字机上打出那些伤人的话——这实在太不对了。
当然了,那些话都是他们意见。可是却刊登在很多真正的新闻报道旁边——饥荒,连续杀人案和地震——而且还用的是同样大小的铅字。某人批评他们的意大利面不很有嚼劲,好像他们的意见是神的旨意。
绝对有负面影响,是广告宣传的相反。
在我的想法里,那些会做的人,就做。那些不会做的人,就骂。
不是新闻,不客观。不是报导,而是批判。
这些美食评论家,就算要他们的命,也做不出一顿好饭菜来。
我就是在心里这样想着,开始了我的计划。
不管你有多好,在厨房里工作,就是会给一百万个小小的刀伤凌迟而死,一万次小小的烧伤、烫伤。整夜站在水泥地上,或是在油腻腻潮湿的地板上走动。因为搅拌、切剁和舀捞而伤到手腕和神经,在冰水里给一海票的虾子挑起泥肠,膝盖疼痛,静脉曲张,因为重复的动作而伤到手腕和肩膀。做得一手好的夹馅鱿鱼就要受一辈子苦,花上一生的时间去做出理想的米兰式烩牛膝,等于在漫长的折磨下慢慢死掉。
但是,不管你的脸皮再厚,被某报纸或网路上的写手当众批评,也还是受不了的。
这些网上美食评论家,一毛钱就可以买一打。随便什么人只要有一张嘴和一部电脑就可以了。
这是我所有目标的共同点。好的是各地警方都没有更紧密的合作,他们可能注意到西雅图死了个自由作家,在迈阿密死了个校园记者,或是在一个旅馆网上张贴意见的中部观光客。到目前为止我那十六个目标有模式可寻。是的,而我有累积多年的动机。
杀一只兔子和杀一个在网路博客里说你的茴香猪排里该多放点意大利马沙拉白葡萄酒的怪家伙相差无几。
多亏了万用刀具公司的刀具。你们生产的转刀在这两方面都非常好用,不会像你们用比较便宜但笨重的削皮刀那样伤到手和手腕。
同样的,要清理多筋的牛腩和剥了那个贴文说你的威灵顿牛肉馅饼放了太多鹅肝而难吃的小混混的皮,两者都能做到既快又不费力,都要感谢你们那八寸片肉刀柔韧的刀刃。
容易磨利,也容易清洗,你们的刀具真是极品。
倒是那些目标,不管你的预期再怎么小,真正和这些人面对面时,总令人大失所望。
只要夸两句就可以安排见面。暗示自己是他们想要的性伴侣。更好的是,暗示你是一份全国发行的杂志的编辑,想要让他们的声音传遍全世界,提高他们声誉,给他们应得的荣耀,把他们提升到显着地位,所有那些注意到焦点之类的屁话,只要说一半,他们就肯和你在任何一条你说得出来的黑巷子里见面。
见到他们本人,他们的眼睛永远好小,每颗眼珠就像一粒黑色弹珠塞在一个大胖子的肚脐眼里。多亏有万用刀具公司的刀子,他们看起来好多了,干净了,衣着光鲜,仪容修整。是肉,准备好可以有很好的用处。
在你从一百只雌珠鸡肚子里把冷冷的内脏掏出来过之后,用那刀划开在某个地方消费指南上写你的菊苣菜羊奶干酪酥饼太软又太黏的自由作家的肚子,也就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了。没错,万用刀具的十寸法式厨刀,让这个工作更加容易得像是在剖鳟鱼或鲑鱼或任何一种圆形的鱼一样。
奇怪的是那些会印象鲜明地留在你的脑子里的部分。只要看到某个人细白的脚踝,就能相见她在靠攻讦食物为生之前,在学校里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或是另外一个美食评论家,把他穿的的棕色皮鞋擦得亮到就像脆皮焦糖布丁上面的那层焦糖。
你们制作的刀具也同样注意到细节。
我们在厨房工作也付出这样的关注。
然而,不论我们再怎么小心谨慎,警察会抓到我也许是迟早的事。想到这一点,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万用刀具公司的刀具在一般人心目中,会和一连串大家可能误解的事情连在一起。
太多人会把我对刀具的偏好看做是一种推荐代言,像开膛手杰克做电视广告一样。
泰德?邦迪代言某种牌子的绳子。
李?哈维?奥斯华代言某种品牌的长枪。
这是一种负面宣传,一点也不错。甚至可能影响你们市场占有率和实际销售量,尤其是耶诞节的购买热潮就要来临的时候。
一旦听说有大空难的消息——空中撞机、劫机、坠机——每家大报标准处理程序就是把那天所有航空公司的大幅广告抽掉,因为几分钟之内,每家航空公司都会打电话进来取消他们的广告,哪怕得付他们没有用到的版面全额费用。那个版面会在最后一分钟放上全美防癌协会或救助肌肉营养失调症的公益广告。因为没有一家航空公司愿意冒险跟这一天的大坏消息连在一起。死了好几百人的事,在一般人心理这样扯上关系。
很容易就想起所谓的“泰诺止痛剂命案”对公司股票的影响。死了七个人,单是一九八二年产品回收,就让娇生公司赔了一亿两千五百万。
这种负面宣传,和广告效应相反。就像那些美食评论家用他们那种诽谤性文字所作的一样,只显示他们有多聪明和多尖刻。
关于每个目标处理的细节,包括所用的刀具,都仍然很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警方大概不用花太多力气就能让我招供,成为公开的记录,包括我所使用的多种你们的精良刀具,以使用的目的在内。
从此之后,一般人会谈起“万用刀具杀人案”或是“万用刀具连续凶杀案”,贵公司是要比一般无名小店知名太多了。你们的刀具已经在不知多少厨房里,如果你们 好几代以来维持的高品质所付出的辛勤努力,只因为我而毁于一旦,实在是太可怕也太不应该了。
请记住一件事,美食评论家并不会买很多刀具,运气好的话,在这个案子上产业界可能对我表同情。因为我是个草根的英雄,谁知道呢。
你们只要做一点小投资,就能让你我双方皆蒙其利。
你们能提供我逃避追捕的资源越多,这些不幸的事会让一般刀具消费者知道的几率就越小。只要小小的一笔五百万美元,就可以让我移民国外,隐姓埋名地生活,远在贵公司市场规划之外的地方,保证贵公司能稳定成长到一个光明的未来。对我来说,这笔钱能够让我有一个全新的工作园地,另外一个新的生涯。
或者少到只有一百万的话,我就改用永利刀具,万一我被捕的话,我发誓说我从头到尾都用他们不合格的产品。
一百万美元,对产品的忠诚度值这么多吧?
答应的话,请于本周日在你们当地的日报上刊出广告。我在看到广告之后会和你们联络如果接受你们帮助的方法。在那之前我必须继续我的工作。否则恐怕又有另外一个目标了。
谢谢你们考虑的要求,敬候佳音。
在这个世界上,肯终其一生让产品始终维持品质的人实在太少了。我为你们喝彩。
始终是你们头号爱用者
李察?波塔特上
15
在大厅小吃吧台后面,微波炉发出叮当响,一次、两次、三次。里面的灯熄了,杀手大厨把门打开,拿出一个盖了张纸巾的纸盘子。他掀起纸巾,热气如一个蕈状云升到大厅里寒冷的空气中,在纸盘子上,几条卷曲的长长肉条在仍然在劈啪作响,热油四溅,在一摊融化的油脂之中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