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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手大厨把盘子放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说道:“有谁还要再添第三回的?”.4

那个玻璃罐放在他们之间的柜台上。克莱尔把望着罐子的两眼抬了起来,说:“多少钱?”

老头子看着他的手表。他说要不是因为他年纪越来越老,他是根本不想卖的。他想退休,不愿意再整天坐在这里,连眼睛都要揉瞎了。

“多少钱呢?”克莱尔说。她的皮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来,戴着手套的手伸进去掏出了她的钱包。

老头子说:“两万美元……”

那时候是五点半,这家店六点打烊。

“安眠药水,”老头子对她说。那个人就是用安眠药水把她给杀了的。那个八月天的夜晚,他发现她吃了安眠药半睡半醒,就把一瓶子倒进她喉咙里。当然,在验尸的时候在她的肝脏里发现有蒙汗药,可是每个人都说是她在墨西哥弄到的,就连给她开药的医生也说是墨西哥。连他也说是自杀。

两万美元。

克莱尔说:“让我想想。”她两眼仍然盯着玻璃罐子里的白色液体,两手一撑,退离了柜台,一面说道:“我需要……”

老头子打响手指要她的皮包、大衣和伞。如果她要再到店里去逛的话,这些就由他来保管。

克莱尔连扑克牌也没拿,就把东西由柜台上递了过去。

克莱尔.艾普顿,她可以看着一个擦亮的奖杯,看到一个年轻人仍然映照在上面。面带微笑,闪着汗珠,手里握着网球拍或高尔夫球杆,她能看见他长胖、结婚、生子。然后奖杯上面没有了别的,只剩一个棕色硬纸盒的内部。然后奖杯拿了出来,由另外一个年轻人拿着。这个人,就是前一个人的儿子。

但是那个玻璃罐,感觉上就如同一枚等着要爆开的炸弹。一件想要招认的杀人凶器。只要手指碰到,都会感到震颤,像是触电。像是某种警告。

她在店里四处游走,他却在监视荧光幕上看着她。

在待售的旧太阳眼镜的镜片上,她看见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摔在地上,用脚将她的两腿踢开。

在一支金色的口红外壳上,她能看到一张套在尼龙丝袜里的脸,两手扼住床上什么人的脖子,然后这两只手捞起五斗柜上这支口红旁边的零钱、皮夹和钥匙。只有口红是证人。

克莱尔.艾普顿和那个老头子收银员,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间有带发黄蕾丝边的枕头,十字绣的擦碗布,犬牙边的锅垫,已经变成暗棕色放在银盘上的发刷组,撑着架板的鹿头标本等等物品的阴暗店面里面。

在一把剃刀的钢制刀刃,镀铬的圆柱形沉重把手上,克莱尔看到了她的未来。

就在那里,竖在调刮胡膏的杯子和马毛刷子之间,旁边是高高的彩色玻璃的教堂窗子,停着一些夜里飞来的小虫子。

独自和玛丽莲.梦露小产的孩子一起在这家店里,独自在这个堆放没人要的东西的博物馆里。所有的东西都因为映照出一些可怕的事而污秽不堪。

现在说着这个故事,反锁在厕所马桶间里的克莱尔说她怎么拿起来剃刀,继续往前走,走过每一条走道,不停地看着刀刃,看着是不是始终映照出同一个场景。

事实上,克莱尔很难结婚成家。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她也许正在静静听着,然后她整个身子会颤抖起来,一只手飞快地捣住眼睛,头向后仰,转看去不看你。她浑身颤抖地由手指缝里看你。过了一下之后,她叹了口气,一手握拳挡在嘴前,咬着指关节,但一言不发地望着你。

你问她怎么了……

克莱尔会说:“你不会想要知道的,那太可怕了……”

但你若硬逼着她说的话……

克莱尔会说:“一定要答应我。答应我在接下去的三年里不要接近任何一种车子……”

事实上,就连克莱尔也知道自己肯能会弄错,为了试试自己的能力,她拿起一个擦得很亮的银烟盒,映照在上面的事她的未来:她拿着那把剃刀。

到了打样时间,她走到店铺前面,正好看见那个老头子把门上的牌子由“营业中”翻转成“休息中”,他把遮住前门窗子的百叶窗拉了下来。古董店的橱窗里杂乱地放着蛋杯,绒布的睡袍和床罩,形状如同穿大蓬裙南方佳丽的香水瓶。压在玻璃框里的蝴蝶标本,生锈的鸟笼,由红绿玻璃灯罩的镀铬灯笼。丝绸面的折扇。外面街上的人都看不见店里的情形。

那老头子收银员说:“打定主意了吗?”那个玻璃罐放回了原位,又锁进他收银机旁的玻璃柜子里。在一片白色的混浊中,只看得见一只眼睛和如贝壳般的小耳朵。

在玻璃罐弧曲的侧面,映照着扭曲的影像,在那个老头子说谋杀玛丽莲.梦露的故事时,克莱尔看到了别的景象:一个男人把一个小瓶子倒进两片嘴唇之间。一张脸在枕头上翻来滚去。那个男人用他的衬衫袖子擦那张嘴。他的两眼盯着床边小几。那具电话,那盏灯,还有那个玻璃罐。

在克莱尔所见到的景象中,他的两手伸向前来,非常巨大,最后把玻璃罐包进黑暗中。

那张映照出来的脸,就是老头子收银员,脸上没有皱纹,一头棕色的头发。

那个玻璃罐放在柜台后面,散发出一波波的能量,力量越来越大。一件神圣的遗物,想要把重要的讯息传达给她。这是一个锁在玻璃柜里,把故事和事件全都在这里浪费掉了的时空胶囊。比最好的电视影像还有活力,比最长的纪录片更真实,是一件原始的历史文件。一个真正的东西,那个孩子坐在里面,等着克莱尔救他,倾听这个故事。

等着伸张正义,报仇。

克莱尔在监视录影机的注视下,举起那把剃刀。她说:“我要买这个,可是上面没有标价……”

那个老头子将身子由柜台上伸了过来,好仔细看看。

店铺的橱窗外,街上空荡荡的。监视器的荧光幕上显示着店内的每条走道,每个角落,空无一人。

在监视器里,老头子往后倒下,撞破了他后面的古玩柜,然后在一片杂乱的碎玻璃和鲜血中滑到地下。那个玻璃罐歪倒,然后落下,然后碎裂。

现在由厕所马桶间里打电话的克莱尔.艾普顿告诉她的丈夫:“那是一个娃娃,一个塑胶的娃娃。”

她的皮包,大衣和伞上溅满了黏黏的红色。

在电话里,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然后她又问毁掉监视录影机用什么方法最好。

20

冻疮男爵夫人靠过来一些,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她说:“没有胡萝卜,没有洋芋。来,喝了吧。”

美国小姐蜷卧在床上,在录影机的灯光照射下,她说:“不要。”她看着我们其余人挤在门口,否定督察也在其中。然后美国小姐把头转开,面对着水泥墙壁,说道:“我知道那是什么……”

冻疮男爵夫人说:“你还在流血。”

否定督察把头伸进房间来说:“你需要赶快吃点东西,否则你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了吧。”美国小姐说,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们全都站在走廊里,听着、记着,我们都是证人。

是摄影机后面的摄影机后面的摄影机。

冻疮男爵夫人端着汤,更挨近了点。在蒸腾的热气中,她那残缺的嘴映照于浮在碗里那层热油上,冻疮男爵夫人说:“可是我们不想要你死呀。”

美国小姐仍然面对墙壁说:“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你们其余的人,你们只要少一个人来分版权费。”

“我们不希望你死掉,”无神教士站在门口说:“是因为我们没有冰箱。”

美国小姐转过身来看那碗热汤,她瞪着我们的脸,我们全都半个身子挤进了她所住的那间化妆室。我们的牙齿在嘴里,等着。我们的舌头在口水里游动。

美国小姐说:“冰箱?”

无神教士握起拳头来在前额上敲了敲,就像在敲门似地,说道:“里面有人吗?”他说:“我们要你能活到其他人又饿了的时候。”

她的婴儿是前菜。美国小姐是主菜,至于甜点,就随大家去想了。

诽谤伯爵手里的卡式录音机准备录下她下一次尖叫来盖过她上一次尖叫。八卦侦探的录影机对准了焦距,准备盖过到目前为止所录下的一切,好抓住我们下一个重点情节。

但是,美国小姐却问道:事情就是这样的吗?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像小鸟唱歌。是不是就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接着另外一件又另外一件再另外一件——最后我们都死光?

“不是的,”否定督察说这,把袖子上的猫毛掸掉,他说:“只有我们里面的几个。”

美国小姐说她说的不止是这里,在我们的博物馆里。她的意思是指人生。整个世界就只是人吃人吗?人类彼此攻击摧毁对方吗?

否定督察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诽谤伯爵把这句话写在他的记事本上。我们其余的人都点着头。

我们的神话。

冻疮男爵夫人仍然端着那碗汤,看着自己映照在浮油上的面容,说道:“我以前在一家餐厅里做事,在山里面。”她把一根汤匙伸进碗里,再把冒着热气的汤匙送到美国小姐面前。

“吃吧,”冻疮男爵夫人说:“我跟你说一下我的嘴唇是怎么不见了的……”

赦免

一首关于冻疮男爵夫人的诗

“就算上帝不原谅我们,”冻疮男爵夫人说

“我们还是可以原谅祂。”

我们应该让自己显得比上帝还大。

冻疮男爵夫人在舞台上,她对大家说:

“是牙周病。”

以回应别人盯着看她

残余的脸部。

她的嘴唇只剩皮肤的一点皱边

用唇膏涂红

她的牙齿,在里面:

是每一杯咖啡和每一支香烟

在她中年生活中留下来的黄色鬼魂。

舞台上,没有聚光灯,只有一段影片:

闪动掉落的雪花

没有两片小小蓝影是一样形状或大小。

她其余的部分裹在百纳鸭绒被里,

头发藏在一顶毛线帽里,

但还始终觉得

不够暖。

冻疮男爵夫人站在舞台中央,说道:

“我们应该原谅上帝……”

把我们造的太矮,太胖,太穷。

我们应为我们秃头而原谅上帝。

还有囊肿性纤维化,青少年血癌。

我们应该原谅上帝的冷漠,

原谅他遗弃了我们。

我们,是上帝遗忘了的科展会作品。

丢下来任他发霉。

是上帝的金鱼,忘掉了我们,

逼得我们得吃自己拉出来的屎。

她的双手戴着手套,指着自己的脸

说:“大家……”

大家都以为她以前美若天仙,

因为她现在看起来好——丑。

一般人,需要有公平感,想要平衡。

他们假设是癌症使然,是她的错,

她应得的报应。

是她自己害自己生的病。

所以她告诉他们,“要用牙线清牙。

天啦,每晚上床之前要清牙。”

每天晚上,男爵夫人原谅其他的人,

她原谅他自己。

也为那些反正就是发生了的灾祸

原谅上帝。

热泉

冻疮男爵夫人的故事

“到了二月天的夜晚,”李珞伊小姐常说:“每个喝醉了酒的驾驶人都是财神爷。”

每一对希望以二度蜜月来挽救婚姻的夫妇。在驾驶座上昏然入睡的人。任何一个由高速公路上转下来喝一杯的,他们都是李珞伊小姐可能说动他们租下一个房间的顾客。说话,也算她的一半生意。让顾客再买一杯酒,然后又来一杯,最后不得不留下来。

当然,有时候你是给困住了。也有的时候,李珞伊小姐会告诉你,结果可能一待就是你后半辈子。

“旅栈”的房间,大部分的人都以为会更好一点。铁的床架会摇晃,床栏和底板接头的地方磨损了。插销和螺丝钉松了。在楼上,所有的床垫都凹陷得如丘陵起伏,而枕头却是平的,床单倒很干净,可是由当地井里打上来的却是硬水,只要是在那种水里洗过的东西,所有的布料都因为矿物质的影响而感觉像砂纸一样粗,还有硫磺的味道。

最糟糕的是,你得和别人共用走廊尽头的浴室,大部分的人出门不会带着浴袍,这也就是说,即使只是去小便,也得穿好衣服。到了早上,醒来之后,只能在一个白色铸铁制成,有四只兽爪形脚的浴缸里洗个充满硫磺臭味的澡。

把这些二月的陌生来客像赶羊似地逼入绝境,是她的赏心乐事。首先,她关掉音乐。甚至在她开始说话的一个钟头前,就已经关小了音量,每十分钟调小一点,一直到葛伦?坎伯①的歌声消失。等到外面路上的来往车辆都没有了之后,她把暖气调小。她一个又一个地拉着绳索开关,关掉窗子上的一个个霓虹灯啤酒广告。如果壁炉里生了火,李珞伊小姐会让柴火烧完。(①Glen Campbell,美国西部乡村歌曲著名歌星,二十世纪六十及七十年代红极一时,获奖无数。)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都在“赶羊”,问这些人有什么计划。在白河的二月,根本没事可做。也许可以穿雪鞋去看雪。要是你自己带着雪橇,也许可以滑雪。李珞伊小姐让一些客人提起那件事来。每个人都会提同样建议的。

要是他们没提起的话,那她就会提起“热泉”的事。

她站在十字路口,让她的听众照她故事的地图去走。首先她让他们看她好久以前的照片。二十岁那年夏天,刚由学校毕业出来,开露营车沿着白河而上,找一份暑假打工的工作。在当年那可是大家梦寐以求的工作:在“旅栈”里管酒吧。

很难想象李珞伊小姐很瘦的样子,她很苗条,一口白牙,那是在她牙龈往回缩之前的事。那时候不像现在,每颗牙齿的棕色牙根都露了出来,好像播种时植得太密而相互挤出土来的胡萝卜一样。也很难想象像她投票给民主党,甚至于还会喜欢别人。当年的李珞伊小姐在嘴唇上还没有黑黑的毛发。也很难想象有大学生会排一个钟头的队来和她上床。

这让她看来很诚恳,说这样滑稽又可悲的话来谈她自己。

这样会让大家注意听她说话。

如果你现在抱她的话,李珞伊小姐说,你只会感到她胸罩上的尖尖钢丝。

她说,去找“热泉”就是找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爬上白河有断崖的这一边。自己带着啤酒和威士忌,找一个热泉水潭。大部分的水潭的温度都在华氏一百五十度到两百度之间,全年如此。在海拔这样高的地方,水在华氏一百九十八度就煮沸了。即使是在冬天,在一个冰谷的底层,这些水潭还都烫的可以把你活活煮熟。

不对,这里危险的不是熊,这里没有。也看不到狼或郊狼或是山猫。在下游就有,不错,只是你汽车里程表上跳一次的距离,如果你车子开在公路上,一面听收音机的话,大约是听一首歌所走的距离,那里的汽车旅馆晚上都得把他们的垃圾桶用链子锁紧了。在那里,雪地上满是爪印。夜晚狼群对着月亮嗥叫的声音吵得吓死人。可是在这里呢,这里的雪地平整光滑。就连月圆之夜也很安静。

在“旅栈”再往上游走,你唯一要担心的就是给烫死。城里的孩子,由大学休学,会在这里混个两年。他们会有办法传告后来的人哪些热泉水潭是安全的,可以在哪里找得到。什么地方不能走,那里只有薄薄一层石灰石或白垩石泉华②。看起来好像岩石,却会让你掉进一个藏在底下的热洞里煮得熟透。(②sinter,矿泉边缘盐类沉积而形成的结壳。)

那些吓人的故事,也传了下来。一百年前,有位丽特?班纳克夫人由宾州水晶瀑布到这里来玩。她停下来把眼镜上的水蒸气擦掉,风突然转向,把热气吹进她眼睛里,踩错一步,她走离了小路,再踩错一步,她失去了平衡,往后跌倒,坐进滚烫的水里,她想站起来,猛向前冲,结果脸朝下扑倒在水里,她发出尖叫,一些不认识的人将她拉了出来。

将她紧急送往镇上去的警长把“旅栈”里所有的橄榄油都收走了。那个女人全身涂满了油,裹在干净的床单里,尖叫了三天之后,死在医院里。

最近的则是三年前,一个从怀俄明州平松市来的年轻小伙子,把他的小货车才刚停好,他的那只德国牧羊犬就由车里跳了出来。那只狗跳到热泉的正中央,一面惨叫一面用狗爬式游到一半就死了。其他的游客咬着手指关节,跟那个小伙子说,不要。可是他跳下去了。

他只浮上来一次,烫的两眼反白,瞪大了却什么也看不见,盲目地翻滚着,没有人能来得及抓住他,然后他就不见了。

在接下去的那一年里,他们用网子把他一点一点地捞了起来,就像从游泳池里捞树叶和虫子一样。也像你由一锅炖菜里把浮油弄掉。

在“旅栈”的酒吧里,李珞依小姐会停下来,让客人在脑子里想象一下这个情形。他支离破碎地在滚烫的水里翻滚了整个夏天,一些细细碎碎的煮成了浅棕色。

李珞依小姐吸着香烟。

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似地,他说:“欧尔森?李德。”然后她大声地笑了起来。好像这是一件只要她醒着的时候分分秒秒都不会想着的事。李珞依小姐会说:“你们真应该早点认识欧尔森?李德。”

又大又胖、从不犯罪的大好人欧尔森?李德。

欧尔森以前是“旅栈”的一名厨师。很胖,面色苍白,嘴唇太厚,因为充血二发红,衬在他有如糯米饭般白色的脸上,就像一块寿司。他盯着那些热泉看,他整天跪在热泉旁边,盯着看那沸腾起泡的棕色泉水,烫得像硫酸。

只要走错一步,只要在风雪中踩滑了一脚,那些滚烫的水就会把你像欧尔森做菜一样地煮熟了。

水煮鲑鱼、团子炖鸡、水煮蛋。

在“旅栈”的厨房里,欧尔森常把赞美诗唱得声音大到你在餐厅里都能听得见。胖大的欧尔森围着白围裙,带子打着结,深陷进他粗胖的腰里。坐在酒吧间,在几近黑暗之中读他那本圣经。暗红色的地毯散发着啤酒和香烟的气味。大家在员工休息室里吃饭的时候,他会把头垂在胸口,为他的香肠三明治含糊地祷告。

他最喜欢说的是“交情”。

有天晚上,欧尔森走进储藏室,发现李珞依小姐在亲一个服务员,一个纽约大学艺术系的中辍生,欧尔森?李德告诉他们说,接吻时魔鬼引诱你奸淫的第一步。欧尔森用他那橡皮似的红嘴唇告诉所有人说,他要为了婚姻而守身如玉,其实是他没法献身。

对欧尔森来说,白河就是他的伊甸园,是他的上帝完美工作的明证。

欧尔森看着那些热泉,那些会喷水、冒着热气的泥潭,就像每个基督徒深爱地狱那种想法一样,他望着那滚烫的水冒气喷溅,就像他从下单窗口窥探餐厅里的女侍一样。

在他休假的日子,他会带着圣经穿过树林,穿过硫磺的烟雾,他会高唱《奇异恩典》和《亲近我上帝》。但是只有第五段或第六段歌词,让你听来奇怪而陌生,会觉得是他编出来的。他走在泉华上,走在像结在河上的冰似的那一层钙结晶上,欧尔森会离开铺了木板的步道,跪在喷着水,发着硫磺臭味的深潭边上,他跪在那里,大声地为李珞依小姐和那个服务员祷告。他向他的主,我们万能的上帝、天堂和大地的造物者祷告。他大声地细数每个旅馆女侍的罪状。欧尔森的声音随着热气提高,他为诺娜祷告,因为她把裙子下摆摺的好高,而且会和任何一个肯付二十美元的客人口交。那些全家大小一起来玩的游客就站在后面,很安全地站在他身后铺了木板的步道上。欧尔森求主赦免餐厅侍者伊文和里奥德罪,因为他们两个每天晚上在男子宿舍里从事下流的鸡奸行为。欧尔森哭着大声地说狄威和巴弟在洗碗碟的时候,用一个棕色纸袋吸食强力胶。

欧尔森在他的地狱门口,对着树林和苍天高声控诉,向上帝报告,欧尔森在值过晚班之后,对着天空中灿烂的星辰高声指控你的罪行,为你而祈求上帝的慈悲。

不错,没有人喜欢欧尔森?李德。不管年纪大小,没有人喜欢听真话。

他们全都听说过那个全身搽满橄榄油的女人。那个跟他的狗煮成一锅汤的小伙子。而欧尔森特别注意听这些旧事,两眼亮得像糖果一样,这是他最感兴趣的证明,再真实不过,证明你不能在上帝面前隐藏你所做过的事,你没别的办法。我们都会清醒地活在地狱里,却痛得让我们希望自己能死掉。我们会永远痛苦,在那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和我们交换的地方。

说道这里,李珞依小姐会停了下来,再点上一根香烟,再给你倒上一杯生啤酒。

她说,有些故事,你说得越多,就越快把故事说尽。这种故事,戏剧性一下就没了,每个版本,听起来更加愚蠢而平淡。另外一类的故事,则会把你消耗殆尽。你越说,故事越强化。那一类的故事只会提醒你自己以前、现在、和将来有多愚蠢。

李珞依小姐说:说这些故事,就像自杀。

说道这里,她会尽量让故事变得无聊,说什么热到华氏一百五十八度的水在一秒钟里就会造成三级烫伤。

白河沿岸最典型的热泉是一个出气口,下面是一个水潭,四周边缘都覆盖着一片矿物结晶,沿着白河的这些热泉的平均温度是华氏两百零五度。

在这么烫的水里一秒钟,脱掉你的袜子就会连带脱掉你的脚。你两手煮熟的皮肤会粘在你所碰触的任何东西上不肯下来,完整得有如一副皮手套。

你的身体会以将体内水分转往烫伤部位的方式自救,以此来减低热度。你会冒汗,比严重腹泻更快地脱水,因为水分流失太多, 使你的血压陡将,使你陷入休克,你的主要器官很快地一个接一个失去作用。

烧烫伤分为一级、二级、三级和四级。可以是表皮,部分适度,或全深度的烧烫伤。在表皮或是一级烧烫伤的情况,皮肤发红而没有起水泡。好比晒伤,还有接下来会有的脱皮现象——那些死了、可以撕下来的皮肤。全深度的三级烧烫伤,就像把蛋糕从烤箱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关键碰到了烤箱边上或顶上,结果那里出现一块又干又硬的皮。四级烧烫伤。那就不只是皮肤伤了而已。

医事检验人员会用“九九法则”来决定烧烫伤的程度,头部是全身皮肤的百分之九。每一条手臂各是百分之九,每条腿是百分之十八。身体的前面和后面,各是百分之十八。再加上颈部是百分之一,总加起来就是百分之百。

只要喝一口这么烫的水,就会造成喉头水肿和窒息死亡。你的喉咙肿大闭塞,使你因此窒息死。

李珞依小姐这么娓娓道来真实饶富诗意。化为骷髅,蜕皮,低血钾。这些字眼让酒吧间所有的人自叹弗如,远逊于她。这是她的故事中在面对最坏一刻前的一次小小间歇。

你可以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在你和任何真实的事物之间砌上一堵以各种事实构成的墙壁。

就是在像这样一个二月天的晚上,在她大半辈子之前,李珞依小姐和欧尔森,那个厨子,是那天夜里唯一还留在“旅栈”里的人。前一天下了三尺深的新雪,铲雪机还没清理过来。

和每天晚上一样,欧尔森?李德用他一只胖手拿着圣经,走进了雪地里。当时,他们那里还要担心郊狼出没的问题,也有美洲豹和山猫。欧尔森高唱《奇异恩典》走了一里路,歌词始终不曾重复。一路走去,白色身影走在白色的雪地上。

十七号公路的两线道消失在积雪下,“旅栈”的霓虹灯招牌闪着绿色的字,高挂在一根钢管上,钢管固定在水泥里,还有一个用砖砌成的矮矮底座。外面的世界,像每天夜里一样,在月光下是黑白两色,而森林只是延绵一片的松树形黑影。

年轻而苗条的李珞依小姐从来都想都不想欧尔森?李德的事,也根本不知道他离开了多久,等到她听到狼叫声时才想了起来。她先前一直在看她的牙齿,手里拿着一把擦得雪亮的牛油刀,让她可以看到她的牙齿有多直多白。她已经习惯于欧尔森每晚喊喊叫叫。他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接下来是一件罪行,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想象的,从树林里传来。她抽烟,欧尔森叫道,她跳慢舞。欧尔森为了她而呼喊上帝。

她现在说起这个故事来,会让你追问其他的部分。她为什么会困在这里,她的灵魂在天国与地狱之间。到“旅栈”来的人不会想后半辈子都在这里的。妈的,李珞依小姐说,就是有些比送了命更惨的事。

有些还比车祸更糟,让你陷入困境。比车轴断了还惨。在你年轻的时候,困在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管酒吧,过后半辈子。

在她大半辈子之前,李珞依小姐听到狼嗥,郊狼号叫,她听到欧尔森高声尖叫,不是叫她的名字或什么罪行,而只是高声尖叫。她到了餐厅的侧门那边,她走到外面,在积雪上欠过身子去,把头转向一边,侧耳倾听。

她还没看到欧尔森就先闻到了他的气味,那是早餐的气温,煎咸肉的味道弥漫在冷空气中,是咸肉或猪肉,切得厚厚的,在本身煎出来的热油里滋滋作响地煎到脆。

每当她故事说到这里,墙上的电热器总会打开,就在那一刻,在房间里冷到冰冷的那一刻。李珞依小姐知道那一刻,可以感受到她嘴唇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一秒钟,留下一瞬间的寂静,然后——轰——一阵暖气响着由电热器里冲了出来。扇叶发出低沉的呻吟,起先在远处,然后在旁边响起。李珞依小姐这时一定会让酒吧间里暗了下来。电热器开了,发出低沉呻吟,大家都抬头去看。他们只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反映在窗子里。认不出是自己的脸,像一张满是黑洞的苍白假面具往里看着他们。嘴巴是一个张开的黑洞。他们自己的眼睛,两个挨得很近又瞪得很大的黑洞直望进他们身后的夜色。

就停在外面的车子,看来却像在冷冷的百里之外。即使那个停车场看来也像是在这样的黑暗中远得无法走到。

她找到欧尔森?李德的时候,他的脸仍完好无缺。他的脖子和头,他最后的百分之十仍然完好无缺。和他神奇其余那些已经脱皮煮熟的部分比起来,甚至可说很美。

他仍然不停地尖叫着,好像天上星辰会在乎似地。欧尔森的残余部分沿着白河边上勉强走着,脚步踉跄,双膝发软,蹒跚走着,断裂开来。

欧尔森已经有好些部分不见了。他的两条腿,自膝盖以下已经在破裂的冰上碎了一路,一点点地脱落,先是皮肤,然后是骨头,体内的血已经煮到没有东西流出来,在他身后只有一道他自己的油,他的体热在雪里融开深深的痕迹。

由怀俄明州平松市来的那个小伙子,就是跳下去救狗的那个。人家说大家把他往外拉的时候,他的手臂都断开了,一节一节地,可是他还活着,他的头皮在他的白色头骨上剥落,可是他还很清醒。

沸腾的水面上,喷出热气,还有因为那小伙子身体里的油所发出的亮丽虹彩,他的油浮在水面上。

那个小伙子的狗给煮得只剩一张完整无缺的狗形毛皮大衣,骨头都已经煮得干干净净地沉到这个世界的中心去了。那个小伙子最后说的是,“我搞砸了,我没办法弄好的,对吧?”

李珞依小姐那天夜里找到欧尔森?李德的时候就是这样,只是更惨。

他身后的雪,刚下的新雪围在他四周,上面有一行行口水的痕迹。

在尖叫的他四周,散在他身后的,李珞依小姐看得到一大堆黄色的眼睛,雪地里有郊狼踩成冰的爪印。有狼爪的四趾脚印。浮在他四周的是野狗瘦如骷髅的长脸,在他们呼出的白烟后面喘着,黑色的嘴唇由鼻子两边翻上去,尖利的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很紧,扯着欧尔森破了的白裤子,破烂的裤腿里活活煮烂的肉还散发着热气。

下一瞬间,那些黄色的眼睛消失了,只剩下欧尔森的残躯,郊狼后脚踢起的雪片还闪动在空中。

他们两个在一阵温热的咸肉香味中。欧尔森发着一阵阵的热气,像一颗巨大的烤马铃薯深深地沉落在她身边的积雪中。他的皮肤现在龟裂了,蜷缩而粗糙的有如炸鸡,但却松垮而滑溜地包覆在底下的肌肉上,那些肌肉煮熟了,卷曲在里面热热的骨头上。

他的两手紧抓住她,抓紧了李珞依小姐的手指。她想拉脱开来,而他的皮肤剥落了。他煮熟的双手却不肯松开,好像寒冬时你的嘴唇在游乐场的旗杆上给冻住了一样。她想要将手拉脱,他的手指裂到见骨,煮熟的骨头,一点血也没有的骨头。而他尖叫着,把李珞依小姐抓的更紧。

他的身体重得拖不动,沉在积雪里。

她给抓住而动弹不得,侧门离她不过是雪地里二十个脚印的距离。门仍然开着,里面的桌上都摆好了下一餐所需要使用的餐具。李珞依小姐能看见餐厅里那座像山一样的石头壁炉,里面烧着柴火,她能看得到,却远的无法感受得到,她两脚撑地,想拖动欧尔森,可是积雪太深了。

她无法动弹,就停下来,希望他会死掉,向上帝祈祷,求它在她冻僵之前杀掉欧尔森?李德。那些狼群守在黑暗的树林边缘,用他们黄色的眼睛盯着,松树的黑影直上黑暗的夜空。在树梢上面的星星,像一起在淌血。

那天晚上,欧尔森?李德跟他说了一个故事,他自己个人的鬼故事。

在我们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故事还在我们嘴上。这些故事我们只会告诉陌生人。在半夜里,在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这些重要的故事,我们多年来一直在脑子里反复想过,却从来不曾说出来过的。这些故事就是鬼魂,把人从阴间带了回来。只是一下子,回来看一看。每个故事是一个鬼魂,这个故事是欧尔森的鬼。

李珞依小姐把雪含在嘴里融化,再把水吐进欧尔森的肥而红的嘴唇里,他的脸是他全身唯一她可以触碰而不会给粘上的部分。她跪在他旁边。魔鬼引诱你奸淫的第一步,那个吻,欧尔森一直守身如玉所为的那一刻。

她这大半辈子一来,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他叫了些什么。把这些留在心里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现在她告诉每一个人,但也不见得让她好过。

那在白河边上给煮熟了的可怜家伙尖叫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尖叫道:“我做了什么?”

“狼呀,”李珞依小姐说着,大声笑了起来。我们现在没这些麻烦,这里不会有,她说。后来都没有了。

欧尔森的死因叫做肌蛋白中毒症。在严重的烧烫伤情况下,受伤的肌肉会散发肌红蛋白,这种蛋白质涌流进血液里,会使肾脏无法负荷,因而衰竭,使身体里充满毒素。肾衰竭、肌蛋白中毒。李珞依小姐说这些字眼时,简直像魔术师在变魔术,那些字听起来有如咒语,有如祷词。

这样的死法会耗上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铲雪机终于清除到这里,司机发现了他们:欧尔森?李德死了,而李珞依小姐睡着了。因为她整夜嘴里都有融雪,使她牙床发白,冻伤了。李德那双死人的手仍然紧抓住她的手,像一双暖和的手套护住了她的手指。之后有好几个礼拜,她每颗牙齿根部四周冻坏的皮肤逐渐脱落,变软,变灰,由棕色的牙根剥落,最后她的牙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最后她没了嘴唇。

坏死组织剥离。又是一个魔法似的咒语。

李珞依小姐会告诉大家说,现在外面树林子里没有什么了,没有什么坏东西,只有些很悲哀而孤寂的感觉。就是欧尔森?李德仍然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他在哪里。那样可怕而孤寂,连狼、郊狼都离开了白河上游这头。

一个骇人的故事就有这个作用,会回应好久以前的恐惧,重现一些早已忘怀的恐怖。一些我们自以为已经抛在脑后的事物。但是那仍会把我们吓哭,那是你希望能愈合的伤口。

每天晚上都有他们散在各处,那些既救不活却又不肯死的孤魂野鬼,你整夜都会听到他们在外面尖叫,就在白河断崖的这边。

二月里的夜晚,有时还会有热油的气味。煎的脆脆的咸肉。欧尔森?李德两腿已没知觉,但还被往后拖着,他尖叫,手指弯曲如爪子抠进雪地里,被那些咬紧的小小牙齿往后拖回黑暗中。

21

按照克拉克太太的说法,平均每个人在睡觉的时候每小时会消耗六十五卡的热量。醒着的时候,每小时消耗七十七卡。慢步行走,你会消耗两百卡。单是让自己活着,你每天需要吃一千六百五十卡的热量。

你的身体只能储存大约一千二百卡的碳水化合物——大部分是在你的肝里。单是要活着,你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会把你储存的热量全部用光。在那之后,你燃烧脂肪,然后是肌肉。

到这时候,你的血液里就充满了酮。你的血液浓度飙升,呼吸开始急促,流出的汗水有股飞机胶的臭味。

你的肝脏、脾脏和肾脏变小萎缩。你的小肠因为没有使用而胀大,充满了黏液。溃疡在你的结肠壁上开洞。

你在挨饿的时候,你的肝把肌肉化为葡萄糖来让你的脑子存活。饿过头之后,饥饿引起的疼痛会消失。在那之后,你只会觉得疲倦。你会越来越迷糊,不再注意周遭的世界,也不会注意自己的清洁。

一旦你把身体里的脂肪燃烧掉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九十四,肌肉燃烧掉百分之二十,你就死了。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大约是六十一天。

“我的女儿,卡珊黛娜,”克拉克太太说:“她始终没有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对挨饿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克拉克太太说:都来自于对北爱尔兰囚犯绝食抗议所做的观察研究。

饥饿的时候,你的皮肤有时会变成青白色。有时会转为深棕色。挨饿的人有三分之一会浮肿——但只有那些皮肤发青的人才会。

在歌德式吸烟室的墙上,圣无肠一共画下了四十天的记号。以他的铅笔画了四十条线。

我们的故事,我们面对无比残忍折磨而勇敢求生的真实人生史诗,呃,版权费现在只要分成十三份,因为美国小姐已因流血过多而死了。

在炉子由鬼再次修好之后,我们大部分的人已经不去想把它弄坏了。不过,我们还是没有洗衣服。有些时候,从开灯到关灯,我们只是躺在所住的后台化妆室里的床上,每个人跟自己说我们的故事。

如果我们还有力气的话,就可能会向杀手大厨借把刀来把头发挨着头皮给割掉。这是魏提尔先生加诸我们的有一次羞辱。也是另外一个让我们事后的照片比事前的照片更可怕的方法,而现在我们的照片大概都已经钉在电线杆上或是印在牛奶盒上了吧。

无神教士折断了一根椅子腿,把那根木头硬插进他屁股里,让警方可以在那里发现一些碎木屑。这个好主意,是由克拉克太太的女儿卡珊黛娜那里来的。

入夜之后,我们听到脚步声,门扇开启的咿呀声,这里的鬼的脚步声。魏提尔先生、游民夫人、凶悍同志和美国小姐。

自从那个鬼那样对付野蛮公爵之后,我们都在熄灯后锁上房门。如果不是两三个人一起,彼此当人证以确保安全的话,没人到外面乱走。每个人都随身带着一把杀手大厨的刀子。

克拉克太太说,她女儿在回家之后,体重始终没有增加多少。卡珊黛娜的指甲长回来了,但是她再也没涂上指甲油。她的头发也长回来了,可是卡珊黛娜只洗过梳好,再也没有上卷子,做头发或染发。她掉了的牙齿当然没有再长回来。

她穿零号的衣服,没屁股,没胸部。只看得到膝盖、肩膀和像死亡集中营里的人那样的颧骨。卡珊黛娜有好多衣服可穿,可是她每天只穿那同样的两三件长衫。不戴首饰,不化妆。她几乎就像没这个人似的,只要一片坏了的肉就能送了她的命。或者只要将一把安眠药混进麦片粥里。如果她会吃的话。

克拉克太太当然带他去看牙医,付钱做了一套很好的假牙。还愿意付钱让她植牙去补好缺了的牙齿。还有提萎缩的胸部做隆乳手术。她也研究了神经性厌食症。

克拉克太太骗她说她看起来很漂亮而苗条。卡珊黛拉从来不到室外久到可以让她的皮肤不那样苍白发青。

没错,卡珊黛拉只去上学,学校里没有人和她说话。每个人都在谈她的事,一个个学期过下来,她受折磨的故事越来越恐怖,就连那些老师也让他们可怕的想象力如天马行空。附近的街坊邻居,每个人都拦住克拉克太太,轻拍她的手,说他们有多难过,好像警方发现的是卡珊黛娜的尸体。

所有那些加入行动,和警犬一起搜查过的人,他们不再追问细节。他们已经听腻了克拉克太太对他们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卡珊黛娜回到学校去的第一年,成绩升高了。她没有去参加拉拉队的甄试,她不打篮球,不踢足球。她什么都不做,就去上课读书,然后回家。她看天上的飞鸟,她看着她那条金鱼游来游去。

可是,即使是克拉克太太又是哀求又是威吓——威胁说要自残——卡珊黛娜还是不肯戴上假牙。克拉克太太可以拿烟头烫自己的手臂,她的女儿却只坐在一边看着,闻着那股气味。

卡珊黛娜只静静地听着。克拉克太太求她,对她叫骂,拜托卡珊黛娜想办法弄漂亮点,交点朋友,和心理医生谈谈。回去过正常生活,随便怎样都好。卡珊黛娜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的亲生女儿,”克拉克太太说:“她对我就像是家里的一盆盆景。”

一个在高三那年成绩全得A等全不肯参加舞会的机器人,也不约会,没有女性朋友。像一个高高放在架子上滴答作响的“噩梦之匣”。

“她整天坐在那里,”克拉克太太说:“就像坐在教堂里一样。“

沉默,挺直了背,睁大了眼睛。但是视而不见,从来不肯透露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卡珊黛娜只看只听。她不是他母亲以前认得的那个女孩子,她成了另一个人。一尊在龛上俯视一切的雕像。一千年前在欧洲一所大教堂里刻成的雕像。一尊自己知道是由达文西刻成的雕像,这就是别人眼中的卡珊黛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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