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大厨把盘子放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说道:“有谁还要再添第三回的?”.7
起先,有些人推广他们所谓的“法式方法”。他们的想法是让所有人绝育。先是使用外科手术结扎,但那太花时间了。然后是让人的生殖器手辐射线照射。不过,到这时候所有的医生都已经移民了。医生是第一批走的。医生,没错,正是,死神是他们的敌人,但是没有了敌人,他们就不知所措了,也心碎了。没有了医生,只好由工友来用辐射线照人,而好多人因而灼伤。核能方式失败。结束。
到这时候,所有又美又酷的人都在豪华的“欢送酒会”中,以掺进氰化物的香槟进行移民。他们手牵手由摩天大楼顶层的酒会现场跃下。那些已经有些厌世的人,所有的电影明星,超级体育健将和摇滚乐团,超级名模和科技亿万富翁,在第一个礼拜过后全都走了。
每一天,夏娃的爹回家来都说他办公室里有谁走掉了。附近的街坊邻居有谁移民了。那很容易看得出来。他们家前面草坪的草灰长的太长,他们的邮件和报纸会堆积在门口台阶上。窗帘始终没有拉开,灯从来不亮,而你走过的时候会闻到一阵带点甜味的气味,好像是水果或肉类在屋子里腐烂了。空中满是嗡嗡叫的黑苍蝇。
隔壁的房子,傅临客一家,就是这样。对街的一栋房子也是。
前几个礼拜,心情很好玩:拉瑞到城里去,一个人在国民大戏院的舞台上弹他的电吉他。夏娃则把整个购物商场当她的个人更衣室。学校停了课,永远不会再开课了。
可是他们的爹,你看得出他已经对崔西没了兴趣。他们的爹向来是有了个浪漫的开端之后就冷掉的那种人。平常,这就是他开始偷吃的时候了。他会在他办公室里找个新对象。可是现在他却只盯着电视上那段金星的影片看,非常仔细而专注,鼻子几乎贴在你可以分娩出那些人的部分。一群群漂亮名模似的男女,赤裸裸地堆在一起,或是串成一串在互相口交,舔人家身上的红酒,或是在不会生育,不会得病,也不会遭到天谴下交媾。
崔西列出了一张等全家到了那里之后她想交为莫逆的名人清单,清单最顶上的一个是泰瑞莎修女。
到现在,就连一天到晚无事忙的妈妈们也都在把孩子们找来,叫着要让每个人赶快把下了毒的牛奶喝掉,赶快他妈的到性灵进化的下一步去。现在连生死都成了要匆匆经过的层面,像老师催着孩子们一个年级一个年级读到毕业——不管他们学到多少或没学到多少。只是一场求知的赛跑而已。
现在车子里,崔西的声音因为吸了废气而变得低沉粗哑,她念道:“你的心脏瓣膜的细胞开始死亡,那俩半,称之为心室的,就慢下来,送出去给你身体的血液也越来越少……”
她咳嗽一声,念道:“没有了血液,你的脑部停止运作,不到几分钟,你就移民了。”崔西吧宣传小册子合上。结束。
夏娃的爹说:“别了,地球。”
那条波士顿梗犬雷世奇把乳酪爆米花吐得整个后座上都是。
狗的呕吐物的味道,还有雷世奇又吃回去的声音,比一氧化碳还糟糕。
拉瑞看着他妹妹。黑色化妆品抹在他两眼四周,他以慢动作眨着眼睛,说道:“夏娃,带着你的狗到外面去吐。”
她爹怕万一她回来的时候全家人已经走了,就告诉她说在厨房台子上还有一个“远行包”。他告诉夏娃说不要耽搁太久,他们会在那场大派对中等着她。
夏娃未来的前继母说:“别把门开着,烟会漏出去,”崔西说:“我想要移民,而不是只脑残而已。”
“来不及了。”夏娃说着把狗拉出去,带到后院里。那里太阳依然照着。小鸟在筑巢,笨得不知道这个星球已经不流行了。蜜蜂在盛开的玫瑰花里爬着,不知道现实已经报废了。
厨房里,水槽旁边的台子上,放着远行包,是一板塑胶封起的氰化药片。这是一种新的口味。柠檬的。家庭号包装。印在纸板背后的是一张小小的卡通画,画上面是一个空空的胃,一个钟面数着三分钟,然后你的卡通灵魂会在一个快乐而舒服的世界醒来。在下一个星球。进化了。
夏娃压了一粒出来。一粒鲜黄色的药片,上面还印着红色的笑脸图案。就算用的是哪一种有毒的红色染料也没关系。夏娃把所有的药片全取了出来。一共八粒,她拿到厕所里,丢进马桶冲了下去。
车子仍在车库里发动。夏娃站在一张凉椅上,由窗子里可以看到里面的人都垂着头。她爹,她未来的前继母,她哥哥。
在后院里,雷世奇正把鼻子凑到车库门下方的门缝里,闻着由里面传出来的气味。夏娃告诉它说,不可以。她叫它回来,离开房子,回到阳光中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小鸟的叫声,蜜蜂的嗡嗡声,后院看起来已经很乱,需要剪草了。没有剪草机、飞机和摩托车的轰然声响,小鸟的叫声听起来和以前的车声一样响亮。
夏娃躺在草地上之后,撩起了衬衫的下摆,让阳光照暖了肚子。她闭上眼睛,用一只手的指尖在肚脐周围画着圈子。
雷世奇叫了起来,一声,两声。
然后有个声音说:“嗨。”
有一张脸从隔壁后院的篱笆上伸了出来。金色的头发,粉红色的粉刺,是一个叫亚当的同学。是所有学校关闭之前的同学。亚当抓住木头篱笆的顶端,把身子抬起来,让两肘撑在篱笆上。两手托着下巴。亚当说:“你有没有听说你哥哥女朋友的事?”
夏娃闭上了眼睛,说道:“这话听起来很怪异,可是我真的很怀念死亡。”
亚当朝旁边踢起一条腿,把脚勾在篱笆上,他说:“你爸妈移民了吗?”
车库里,汽车的引擎发出像咳嗽的声音,有一个气缸停了一拍,其中一个心室慢了下来。玻璃窗里面,车库的空气中弥漫着流动的灰色烟云。引擎又停了一拍,再静止下来。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夏娃的家人,现在他们只是他们自己留下来的行李了。
夏娃四仰八叉地躺在阳光里,感到自己的皮肤又紧又红,她说:“可怜的拉瑞。”一面仍在肚脐四周画着圆圈。
雷世奇走过去站在篱笆旁边,抬头看着亚当先抬起一只脚,再抬起另一只脚来跨过顶端,接着跳进院子里来。亚当弯下腰来拍那只狗,又搔着那只狗的下巴底下。亚当说:“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说我们怀了孩子的事?“
夏娃什么也没说,她没有睁开眼睛。
亚当说:“要是我们能让所有人类重新开始的话,我们的爹妈一定呕死了。”
太阳机会已经升到了头顶上,听来像车声的声音只是吹过附近空地的风声。
财产已经没有意义,钱已经没有用处,地位更是毫无道理。
再过三个月就是夏天了,有一整个世界的罐头食物可吃。那是说如果移民协助小队没有因为她不顺从参与而用机关枪扫射她的话。她可是第一级处理目标啊。结束。
夏娃睁开眼睛,看着蓝色地平线近处的白点。那是晨星,金星。“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夏娃说:“我希望她是……崔西。”
24
魏提尔先生带着喷嚏小姐走向门口。走向外面的世界。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这里是我们的世界,但没有了恶魔,我们的狄奥岱堤别墅里没有可以怪罪的怪物。他将通往巷弄的门抬起了一点点,刚够让一线真正的阳光由巷子里斜射进来。那明亮的一线,和我们初来乍到时所见到的那一线黑暗正好相反。
喷嚏小姐和卡珊黛娜一样,是魏提尔先生的新娘。是他想救的哪个人。
放映机的灯泡烧掉了,或是因为烧的太久太热——总会有些戏剧化的事情发生,总会有些恐怖的事情发生。总会有些令人兴奋的事情发生——而发生开关跳脱的情形。
冻疮男爵夫人在她那堆破布和蕾丝之中睡着了,油亮粉红色的嘴在说着梦话。诽谤伯爵也一样,像梦游似的,在脑子里将场景倒转过来。
我们所有的人看起来都在睡觉,或是昏迷不醒,或是半睡半醒,喃喃地说着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是受害者,这里的一切都是加害于我们身上的。
只有圣无肠和大自然在来回地窃窃私语。他一直斜眼看着那扇微开的门和那一线照进来的光。魏提尔先生和喷嚏小姐,他们暗黑的身影隐约地消失在强烈刺眼的阳光中。
我们其他的人,消失在我们的戏服里,消失在地毯里,消失在地板里。
大自然像一张坏了而跳针的唱片似地反复说道:“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这可以是一个够好的圆满结局。圣无肠说。这两个年轻的爱人往外走进新的一天明亮的阳光中,他们可以找到人来救这一群人。他们两个可以既是受害者,又是英雄。
但大自然只低声地说:“还太早。”他们要再等久一点。他们还年轻,可以等再多死掉几个人。
大自然和圣无肠,他们会比老魏提尔和生病的喷嚏小姐活的更久。
四下看看我们剩余的人,你可以打赌八卦侦探和杀手大厨撑不过一天。灵视女伯爵穿着织锦缎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嘴唇也发青了,就连无神教士,拔掉的眉毛也没再长回来。
没错,他们等的越久,分钱的人就越少。
大自然的铜铃轻响,画了红色花纹的两手脱掉了圣无肠的一只鞋子。她的手指按在他脚底最爽的中心店,按住不放,她的手使他双眼翻白。
不错,大自然和圣无肠能全部拿下,所有的钱,她说,一面还在按着他那里。所有的荣耀,所有的怜悯。
他的两眼翻了上去,像瞎了一样,白得像两颗水煮蛋,他的眼睫毛抖动着,最后他把脚抽了回来。圣无肠说
“吖许挪不系呢羊向道隆亦。“
他的裤腿和衬衫下摆,给血黏在舞台地板上的部分都撕裂了。圣无肠勉强战了起来,说他要出去。
还不要,大自然说。她说话的声音是咬紧了牙关才说出来的。
圣无肠走了一步,一个踉跄。他两腿发软,跌得两手撑地跪在那里。他朝那扇打开的门爬了过去。他说:“我怎么拦得住他们?”
大自然伸出手去,讲手指紧抓住他的脚踝,说道:“等一下。”
那一道阳光引着他们到那扇门钱,那里的水泥地感觉很温暖。他们两个爬着,他们闭起了眼睛,被光亮照的眼花,只摸索着显得温暖的地面,用手和膝盖爬着,一直到找到还有他们指纹留着的门框。他们以嘴唇和眼睑的皮肤找到了阳光。
在巷弄里那道窄窄的蓝天上,小鸟来回飞舞。小鸟和不是蜘蛛网的云,在那片不是丝绒也不是油漆的蓝色之中。
圣无肠把头伸出门外,说道:“我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他眯起眼睛来看了看,说:“他们还在这里。”他伸出一只手指着,一面说道:“喷嚏小姐,等一下……”
大自然的手指紧抓着他的衬衫和裤腰,他继续爬着,像在游泳一样,说道:“拜托,停下来。”
他半个身子到了门外,两手撑着让自己经过巷弄里的碎玻璃和垃圾,那些漂亮的垃圾全在午后的阳光里晒的暖暖的。圣无肠说:“停下来。”
两个身影蹒跚地走向巷口;那个女孩子比较近,那个老头子差不多走了一条街那么远,他伸起手臂,拦住一辆计程车来停在路边。
看到这情形,圣无肠叫道:“喷嚏小姐!”
他大叫到:“等一下!”
喷嚏小姐转过身来看。
然后……然后……然后……呃——咳!
那把地上的刀,那把杀手大厨丢向魏提尔先生的刀,大自然把它带了来。
那把刀由喷嚏小姐的胸口伸了出来,仍然随着她的心跳在抖动,抖的越来越慢,大自然和圣无肠把她拉回到门里,回到黑暗中。
那把刀抖的更慢了,他们爬着站了起来,用力将门关上,金属的滑轮轧轧作响。天空越来越窄,最后小鸟和白云以及蓝天都不见了。
在巷弄里,魏提尔先生的叫声越来越近,叫他们住手。
刀子抖的更慢了,大自然说:“我跟你说过,还不到时候。”
然后那把刀子不动了,那个不停地咳嗽、擤鼻涕、打喷嚏的小个子,我们从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等着她死掉的人——终于,死了。
我们不过是保留给我们观众的那样拯救了世界,让大家能活着看我们上电视,读我们的书,看我们将来会拍成的电影。我们的基本消费群。
圣无肠把门关紧。门锁由外面打了开来,有人在转着门把。圣无肠把门锁锁上,又由外面打了开来。
圣无肠把锁锁上,说:“不行。”而锁又由外面用钥匙打了开来。
在黑暗中,在寒冷中,大自然把血黏黏的刀由喷嚏小姐身上抽了出来。大自然把刀刃插进锁孔里,扳断了刀子。
锁弄坏了,刀子也毁了。可怜的喷嚏小姐,连同她的红眼睛和流鼻水的鼻子,都只成了我们故事中的小道具。一个人成了物品,好像你割开一个有着蠢名字的破布娃娃,发现里面是:真的内脏,真的非,一颗跳动的新,鲜血,好多又热又黏的鲜血。
现在那个故事的版权费又少一个人分了。这个我们受苦的故事。
现在,我们还在这里,围在鬼火四周暗淡的光圈里。
魏提尔先生的声音,他在铁门外号叫,他的拳头在敲打,想要进到里面来。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现在我们在等着,在我们的博物馆里重复我们的故事。这是我们永远的彩排。
魏提尔先生如何把我们困在这里。他让我们挨饿,折磨我们,杀了我们。
我们复咏这些:我们的神话。
很快地会有一天,随时会到那一天,外面的世界会来打开那扇门救我们出去。全世界会注意听着。从那个艳阳天开始,全世界都会爱我们。
《肠》效应
也算后记(或警告)
我第一次朗读那篇提名《肠子》的短篇小说时,没有人昏倒。
那是一个礼拜二晚上,在我几个朋友和我从一九九一年起大家分享我们作品的作家工作坊里。每个礼拜,我会朗读一篇我准备收入提名《恶搞研习营》的长篇小说里的短篇故事。我的目的是利用很普通的事物:胡萝卜、蜡烛、游泳池、微波炉爆米花、保龄球……等等来制造恐怖。
没有人昏倒,事实上,我的朋友们都笑了。有时候,整个房间因为震惊和专注而寂静无声。没有人在他们那份复印稿的边上记些有用的笔记,也没有人伸手去拿酒杯。
这比前一个礼拜二好多了,那天我那篇叫《出亡》的故事害我一个朋友进了浴室。她锁上门在里面哭了一个晚上。后来,她的心理医生还来问我要了份稿子,帮她做心理治疗。
没错,这个礼拜,我那些作家朋友只大笑,而我告诉他们说《肠子》这个三幕式的故事根据三件真实轶事所改编的,其中两件法正在我朋友身上,最后一件则是我为第四本小说做研究工作时,参加一个性爱成瘾的勒戒支援团体认识的一个人所出的事。那是三个很滑稽、也渐渐让人感到不对劲的真实故事,主题全是自慰方面的实验出了差错,错得可怕,简直像噩梦一样。
但是这些故事既滑稽又悲惨到多年来,我每次上飞机,都会默默祷告:“主啊,拜托,别让这架飞机摔下去,因为我是你的子民中唯一知道全部三个了不起故事的人……”我默默地商量:“只要让我做点什么,能留下所有三个……”
后来我写了《肠子》,是二十几篇故事之一,和一些诗一集小说的各章交错穿插在一起,里面有几十个真实故事。全都多多少少……让人心里发毛。
在我为长篇小说《日记》巡回宣传的时候,我第一次公开朗读《肠子》,那是在奥勒冈州的波特兰市一家人很多、店名叫“鲍威尔书城”的书店里。有一组荷兰来的电影工作人员在拍纪录片。店里大概挤有八百人,是消防安全规定下的最大容量。朗读《肠子》得一气呵成,你没有多少时间抬起头来。不过我每次抬头,就看到前排听众的脸色有点发灰。然后有问答时间,签书会。结束。
一直到我签完最后一本书时,一位店员才告诉我说有两个客人昏倒了,是两个年轻男子,都是在听朗读《肠子》时倒在水泥地上,不过现在都没事了,只是记不得在站着听朗读到醒来发现周围都是人脚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时序是九月,书店里又热又闷,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第二天晚上,在波尔德一家有冷气的书店里,另外一大群听《肠子》的人里,又有两个人昏倒,一男一女。
再过一天在西雅图,午餐时间到一家高科技公司朗读给公司职员听,又有两个男人昏倒,两个大男人。在听那个故事的同一时刻,两个人都猛地倒下,使得铝制折椅也倒下来,在大厅中大魔光亮的硬木板上发出巨响。听到这个声音,全公司的人都站了起来,每个人都踮起脚来看是谁倒了下去,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没事。朗读暂停了一下,有人用纸杯装了水过来,昏倒的人也弄醒了,在他们同意之下,我念完了那个故事,可是现在我们好像有了固定模式。
第二天晚上,在旧金山——即使先有“不和谐协会”*来骚扰朗读活动,喷了我一身奶油,所有的会员都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摸样。即使有一名公关照着一个圣诞老人的脸上打了一拳,而我以五十美元贿赂他们再去喝一杯,在所有这些事情之后——又有三个人昏倒。(*Cacophony Society,一个由达达主义变化来而,并无严密组织的团体,常以活动干扰文化活动,有人视为文化恐怖分子。)
再过一晚,在柏克莱,一名由《出版家周刊》来的记者注视下,又有三个人昏倒。接下去的第二晚在圣塔克鲁兹,有两个人昏倒。
那个三次都在现场的公关人员说,那些人在我念到“玉米和花生”的时候倒下。是这样的细节让坐着的人软瘫下去。首先,他们的手从怀里滑落,肩膀松垮,头歪向一边,然后他们身体的重量让他们跌落在地上或隔壁那人的怀里。
根据我在意大利的翻译说,那些站着的人就这样往下一矮,消失在人群中,在波隆那,一名演员以意大利文朗诵《肠子》,大群听众中出现好多空洞,都是有人昏倒躺在石板地上。“你可知道,”我的翻译说:“这个可怕的故事是在一间大教堂里朗读的吗?”
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图书馆的大会堂里,一个坐在后面的女子不断尖叫着要找医护人员和救护车,哭得厉害到她的红色罩衫看起来像被血浸透。那只是她的眼泪。而她的丈夫则躺在地上抽搐。在男厕所里,另外一个停了一半逃出去的男人,在用冷水泼在自己脸上时昏了过去,在水槽边上撞破了头。
在堪萨斯城,也有个男人中途离席,逃到外面去吸点新鲜空气,结果昏倒,在人行道上摔破了嘴唇。在拉斯维加斯,郡立图书馆里的两个大厅里挤满了想听的人,有个男的在我朗读途中抽筋。另外一个看闭路电视的房间里,则有两个人昏倒。在芝加哥,市立图书馆有两个厅里坐满了听众,也有两个人在看电视转播的那个厅里昏倒。在长达三小时的签书会结束后,等着和我打招呼的人里,有一个人脸上还留着干了的血迹,因为他把自己的下唇咬成两半。在那场他永生难忘的朗读中,他发作了一次自己都不记得的癫痫。
在那次巡回活动之前,我只听到谣传有人因为听故事而昏倒。大部分发生在狄更斯朗读《孤雏泪》里的谋杀场景时。那段扼杀的场面使得穿了紧身马甲的维多利亚时代女子昏倒在地。最近的例子,则是约翰?厄文*在朗读他长篇小说《心尘往事》中在厨房桌子上坠胎那一段时,有女性听众昏倒。(John Irving,美国小说家和编剧家,著名作品有《新罕普夏旅馆》,《盖普眼中的世界》等,而《心尘往事》一书经紫星改编为电影剧本,与一九九九年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金像奖。)
等我巡回到纽约市时,昏倒的人里男女数目几近相等,全都很年轻,约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通常在昏倒的听众不支倒地的前一页时,有人就会大冒冷汗。有几次,在念到第七页时,我投看一看,会看到一群群半裸的听众脱掉汗湿的贸易,再脱掉湿透的衬衫。
《花花公子》原先拒绝刊用《肠子》那篇小说,有些编辑认为那太极端了。可是他们负责小说的主编克里斯?纳波里塔诺到了纽约邦诺书店联合广场店举行的朗读会上,看到好几个半裸的人昏倒——当天晚上,他和我的经纪人过街道W大饭店的酒吧里签下了合约。
《出版家周刊》的记者写了一篇特稿,标题是:“《斗阵俱乐部》作者不必出拳就将他们击倒。”
第二天,在哥伦比亚大学,两名学生昏倒。第二个正坐在我的编辑和他太太的后面,那个年轻人倒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叫声,而现场的急救医护人员忙着不让他被自己呕吐出来的秽物呛到。
救护车以花五百大洋的路程将他送往医院的时候,我的编辑走到舞台边上,招手叫我过去,然后说道:“我想你这篇故事造成的损害已经够大了。不用念完,直接跳到问答部分吧……”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在匹兹堡和兰辛,麦迪逊和安亚伯,博士多和迈阿密以及斯波坎,我常在救护车鸣笛来到门外时完成朗读那则故事。如果那家书店有大型橱窗的话,那时就会有救护车的红灯扫过我的脸上。若是那家书店里有尖角锐边的硬木书架——即使我警告过听众这个故事可能有的影响——有些夜晚最后还是会由店员清洗有人撞破头而留下的一滩血迹。
在英国,到里德朗读时有人昏倒。在伦敦,洗手间里挤满了衣着光鲜的人,他们中途逃离现场,躺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以求从他们听到的那点东西里恢复过来。
在剑桥,有个男人发出那样的呻吟,由椅子上滚落,一位医生解释说这种卡在喉咙里的声音总是在昏倒前一瞬间发生。那位医生说,在你昏倒的时候,你的脖子会软下来,头向下落,气管就憋住而无法呼吸。为了救你的命,你的身体自动地使你的头部向前伸,来打开你的喉咙。他用了很多很花俏的名词,比如“软腭”。这种抽动使你头部向前而恢复呼吸的动作,会使得你沉重得如同一大块肉似的身体跌落到地上。
他说,如果你一直坐着的话,就会窒息。
在意大利,一位名叫马西莫的演员,以他训练有素的宏亮嗓音朗读译成意大利文的那则故事,听众如同遭到枪击般倒下。数量多到好像是在游乐场里的气枪射击摊位的标靶。
在米兰,有个男人醒来,发现周遭都是男人的脚。他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叫道:“你为什么要念这个故事。”
他仍然面色灰白,全身汗湿,要想知道:我的目的只是要当众羞辱他吗?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昏倒……?
总共加起来,有七十三个人在我朗读《肠子》的时候昏倒。我由网际网路上听说还有别人大声朗读这篇故事,也让他们的同僚昏倒,所以人数还在增加中。
以一个长达九页的故事来说,有些晚上是要花上三十分钟朗读。前半段,常会因为听众哄堂大笑而不得不暂停下来。到了后半段,你会停下来则是因为听众昏倒了。
很多演员都喜欢在试演时用这个故事来演独脚戏。
可是我第一次朗读《肠子》的时候,并没有人昏倒,我的目的只是要写一些新形式的恐怖小说,一些发生在普通生活中的事,没有超自然的怪物或魔法。这会是一本你不会想放在床头的书,是一本好像一扇暗门的书,让你向下通过某个黑暗的地方。一个当你打开这本书之后,只有你一个人能去的的地方。
因为只有书本才有那样的力量。
电影,或是音乐,或是电视,都必须有某种节制才能播放给广大的观众和听众。其余的大众传播形式制作成本又太高得不能冒险只提供给有限的对象,只有一个人。但是书本……一本书印刷和装订都很便宜,一本书就像性爱一样私密而你情我愿,书本需要花时间和力气去吸取——也给读者各种中途罢手的机会。事实上,因为肯花心力去看书的读者,少到很难把书本称为“大众传播媒体”的地步,没有人真正在乎书本里说什么。几十年来,也没人会想到禁掉哪本书。
可是在忽视中带来的是只有书本才有的自由。如果一个说故事的人决定写一本小说而不是电影剧本的话,那你就要好好开发那种自由。否则,不如去写电影剧本,去写电视剧本,那些才能赚大钱。
可是如果你希望能有去到各种地方,谈论任何事情的自由,那就写书吧。所以我才会写《肠子》,只不过是一篇根据真实生活轶事写成的三段式短篇小说。
有人发表文章,说这篇小说使他们所听过最好笑的一篇。
有人写文章说那是他们所听过最悲惨的小说。
而《肠子》绝不是《恶搞研习营》这本长篇小说中最阴暗或最滑稽或最让人心里发毛的一篇。还有些我根本不敢当众朗读呢。
有些地方是只有书本才能到的。
这是书本还有的优势,所以我才写作。
谢谢你看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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