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独处的最后一分钟,只有他们在演员休息室里,那油头小子问说,他能不能再帮我们的金发女郎一个大忙。
“你要把你的时段让给我?”她说。然后她微微一笑,就像照片里一样,而她的牙齿没那么可怕。
“不是,”他说。“可是在别人很客气的时候……别人跟你说笑话的时候……”油头小子说,然后把她那张难看的使用前照片撕成两半。再把那两半叠在一起,撕成四片,再撕成八片,然后一阵乱撕,撕成碎片。小小的碎片,纸屑。他说。“如果你想在电视上成功的话,至少得装个笑脸。”
至少假装喜欢别人。
在那间演员休息室里,金发女郎搽了粉红色唇膏的嘴,张了开来,越张越大,整个大张着,她张开嘴又闭上,开合了两三回,像鱼在喘气。她说:“你这混……”
就在这时候,现场指导陪着那个老家伙走了进来。
现场指导说:“好了,我想我们最后一端上投资理财录影带……”
老家伙看了看油头小子,那样子就好像在看一个订了五十万件货品的大百货公司买家,他说:“汤马斯……”
金发女郎呆坐在哪里,端着她那杯冷了的黑咖啡。
现场指导正在把无线电麦克风从那个人背后的皮带上解下来。转手交给由头小子。
而他对着那老家伙说:“早安,爹地。”
老家伙抓起油头小子的手来握着,说道:“你妈好吗?”
那个卖永不脱线裤袜的女孩子,被你甩了的女孩子。
我们的金发小姐站了起来。她站起身,准备放弃了,回家去,败了。
油头小子接过无线电麦克风,看了下开关,确定没有发热,说道:“她死了。”
她死了,下葬了,而他绝对不会说葬在哪里,或者,就算他说了,也会骗他说是在另外一个城市。
然后,哗啦一声。
他的头发和脸上,又冷又湿。
他全身淋满了咖啡。冷咖啡,他的衬衫和领带,毁了。他一头油亮的头发全给淋得披到了脸上。
我们的金发女郎身后拿过了无线电麦克风,她说:“谢谢你的建议。”她说:“我想这下子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比头发太金亮更惨得多的,比毁了他漂亮衣服和头发更糟的多的是,我们这位窈窕女郎真他妈的爱上了他。
4
在蓝色丝绒的大厅里,有什么从第一层楼座的阴影里由楼梯上一层响下来。一级又一级地,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像滚雷一般,黑黑的一团,由阴暗的二楼滚落。那是一个保龄球由楼梯正中央一路呯呯呯地响着滚落。在大厅的蓝色地毯上漆黑而无声地滚过去。保安会修女的保龄球滚过正在舔着爪子的柯拉?雷诺兹,然后滚过正在轮椅上喝即溶咖啡的魏提尔先生,在经过游民夫人和她那成为钻石了的亡夫。然后那个球重重地撞开了那道双开门,消失在演艺厅里。
“派克尔,”游民夫人对她的钻石说:“有什么和我们一起关在这里。”她放低了声音,几乎像是耳语一般,向钻石问道:“是你吗?”
那一方应该只有在发生火灾时才打破的玻璃,美国小姐已经打破掉了。每一个有漆着红色金属框的小橱窗,旁边用链子悬挂着一支小铁锤,她都打破了玻璃,拉开里面的开关。美国小姐现在大厅里做这件事,再去了漆着红漆,有好多佛像,犹如中国旅馆风味的散步场。然后是地下室里有呲牙咧嘴战士面像,如玛雅神殿般的前厅。然后是二楼包厢后面的天方夜谭式楼座。然后是挤在屋顶下的投影室。
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大作的响铃声,没有人来砍开锁上的消防逃生门来救她、救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始终什么事也没有。
魏提尔先生坐在大厅里一张蓝丝绒沙发上,头上是一盏水晶吊灯的玻璃叶片,吊灯大得像一朵闪亮的灰云,笼罩着他。
媒人已经把水晶吊灯称作是“树”。那一排吊灯低低地悬挂在每一个长长的沙龙、楼座或休憩室的中间。他说那是玻璃的果树,由包着丝绒的铁链长出来,而植根在天花板上。
我们每个人都在同样的这些大房间里看着我们自己日常生活的现实面。
诽谤伯爵在他的记事本上写着,八卦侦探在录影。灵视女伯爵围着她的头巾。圣无肠在吃着东西。
否定督察甩动整只手臂把一只假老鼠扔出去,落在到演艺厅门口的半路上,她用另外一只手揉着她甩动手臂的肩膀,而那只叫柯拉?雷诺兹的猫把老鼠衔了回来,猫的爪子在地毯上抓起一道飞舞的灰尘。
克拉克太太注意地看着他们,一手横在胸前支撑着她的那对奶子,一手反转回去搔着后脑,说:“在狄奥岱堤别庄里,他们养了五只猫。”
圣无肠用一根塑料汤匙由真空包装里勺着橘子黄油薄饼卷吃。
游民夫人用一支挫板在修指甲,一面看着一匙匙滴着粉红色汁液的东西从包装袋送进他嘴里。她说:“那不可能有任何好处。”
再没有什么别的事发生,什么事也没有。
然后美国小姐走来站在我们中间,说道:“这是犯法的!”魏提尔先生的行为是绑架。他违反他人意志将人留置。这可是重罪。
“你越早完成你承诺的事,”魏提尔先生说:“这三个月就会越快过去。”
否定督察把假老鼠甩了出去说:“狄奥岱堤别庄是什么东西?”
“那是在柯模湖边的一栋房子。”游民夫人对她的大钻石说。
“是日内瓦湖。”克拉克太太说。
回顾起来,魏提尔先生的立场一直是认为我们总是对的。
“那不是对错的问题,”魏提尔先生会说。
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是错的。至少我们的心里,我们自己的现实之中是如此。
你绝对不会去做错的事。
你绝对不会说错的话。
在你自己的心里,你永远是对的。你的每一个行动----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或你以什么姿态出现----只要你一动,就自动地正确了。
魏提尔先生的手抖着举起杯子,他说:“就算是你对自己说:“今天,我要用错的方式去喝咖啡……倒在一只脏靴子里喝。”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对的。因为是你决定用靴子来喝咖啡。“
因为你不会做错事,你永远是对的。
就算你说:“我真是个白痴,我错得好厉害……”你还是对的。说你错的这件事就说对了。就算你是个白痴,你也还是对的。
“不论你的构想有多蠢。”魏提尔先生说:“你也一定是对的,因为那是你的构想。”
“日内瓦湖?”游民夫人闭着眼睛说。她按着两边的太阳穴,用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按摩,她说:“狄奥岱堤别庄就是拜伦爵士强暴了玛丽?雪莱的地方……”
克拉克太太说:“不是的”
我们能考虑的到的每一件事,我们都一定是对的。
在这个既不安定又不诚实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对的,而且你一旦加以实践,任何想法也都是对的。魏提尔先生会说,唯一确定的就是你的承诺。
“三个月,你答应过的。”魏提尔先生在他的咖啡的热气后面说。
就在这时候,有事发生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再看一眼之下,你觉得自己的屁眼收紧,手伸上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美国小姐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另外一只手抓住魏提尔先生领带打结的地方,把他的脸朝上拉向自己的脸。魏提尔先生的咖啡掉了下去,滚烫地洒满一地。他两手垂落,颤抖着,在两侧满布灰尘的空气中划动。
圣无肠装着橘子黄油薄饼卷的袋子掉落,撇在矢车菊蓝色的地毯上,全是黏答答的红色樱桃和浓缩的鲜奶油。
那只猫跑过去尝尝。
美国小姐的眼睛几乎碰到了魏提尔先生的眼睛。她说”要是我杀了你,我也是对的咯?”
那把刀,是杀手大厨用铝箱带来的一组刀子里的一把。
魏提尔先生望着她的两眼,他们贴近得在眨眼时对方的睫毛都碰在一起。”可是你还是会困在这里。”他说。他那几根稀疏的灰发松垂在脑后。声音被领带勒得几乎发不出来。
美国小姐把刀挥向克拉克太太,说道:“那她呢,她有钥匙吗?”
克拉克太太摇了摇头,没有。她的两眼睁得老大,但她那如洋娃娃般嘟起的嘴,仍然维持着矽胶美容后的状态。
没有,那支钥匙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藏在一个只有魏提尔先生会去找的地方。
不过,就算她杀了他,她也是对的。
要是她放火烧了这栋房子,希望消防队看到浓烟,在我们全窒息而死之前来救她——她也是对的。
要是她把刀尖刺进魏提尔先生长了白内障的白色眼球里,将它挑出来,丢在地上,让那只猫追来追去——她还是对的。
“面对这种情形,”魏提尔先生说,他的领带被她紧紧地抓在手里,他的脸成了暗红色,声音很小。”我们还是开始做我们答应过的事情吧。”
三个月,写你的杰作,结束。
美国小姐放了手,铬钢的轮椅在他跌坐回来的时候发出响声。地毯的灰尘飞满在空中,因为她跌坐得太用力,使得轮椅的两个前轮抬离了地毯。魏提尔先生的两只手伸进领子那里,要把领带拉松。他俯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咖啡杯。梳在一旁的灰发,直直地垂落下来,像穗子似地挂在有老人斑的光头四周。
柯拉?雷诺兹一直在吃着圣无肠椅子边满是灰尘的地毯上的樱桃和奶油。
美国小姐说:“这事还没完……”她抖动着那把刀刃朝大厅所有人比划。手臂很快地一挥,肌肉一紧,那把刀现在插进了房间那头一张大椅子的椅背。刀刃嗡嗡响着埋进了蓝色丝绒里,刀柄兀自抖个不停。
八卦侦探在他的录影机后面说:“冲印这一段。”
柯拉?雷诺兹的粉红舌头还在舔呀舔地舔着黏糊糊的地毯。
诽谤伯爵在他的记事本上写了一些东西。
“哎,克拉克太太,”游民夫人说:“狄奥岱堤别庄怎么了?”
“他们在那里有五只猫,”魏提尔先生说。
“五只猫和八只大狗,”克拉克夫人说,”三只猴子,一只老鹰,一只乌鸦,还有一只猎鹰。”
那是一八一六年的一次夏日家庭派对,一群年轻人因为下雨而大部分的时间都困在屋子里。他们之中有些人结了婚,有些人没有。男人和女人。他们彼此读鬼故事给别人听,但是他们所有的书都很差。之后,他们全都同意各写一篇故事,任何一种的恐怖故事,来娱乐大家。
“就像是阿尔岗昆圆桌会议①?”游民夫人问她手背上的钻石。(①Algonquin Round Table是由纽约一群作家与评论家在一九一九年组成的小团体,每天在阿尔冈昆大饭店共进午餐,在餐桌上说笑话,耍聪明,搞语文游戏,因此激发多人的创作力。该团体学校维持近十年之久。)
只是一群朋友坐在一起,想彼此吓倒对方。
“那他们都写了些什么?”喷哧小姐问道。
那些中产阶级、无所事事的人只是想打发时间,是一群一起被困在他们湿热避暑别庄里的人。
“没什么,”魏提尔先生说:“只有《科学怪人》的传奇故事……”
克拉克太太说:“还有《吸血鬼卓九勒伯爵》……”
保安会修女从二楼走楼梯下来,穿过大厅,在桌子底下和椅子背后找着。
“在那里面,”魏提尔先生说着,抬起一根抖动的手指,指着演艺厅的双开门。
游民夫人侧过头去,望着美国小姐和那个保龄球消失其中的那两扇通往演艺厅的门。“先生和我在觉得烦闷无聊这件事上来说,可算是专家了,”游民夫人说,然后她让我们等着她走了三、四、五步,到大厅那头去把刀子从椅背上拔了出来。
她拿着那把刀,还用手指试了下有多利,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有钱而无聊的人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智库
一首关于游民夫人的诗
“只要三个医生,”游民夫人说:“就能让你消失。”后半辈子就不见了。
游民夫人在舞台上,两腿以热蜡去毛而十分光滑,睫毛染得又粗又黑。她的牙齿白亮如她的珠链,她的皮肤按摩过。她的钻戒闪亮,亮得像灯塔。她的亚麻套装,先画好纸样,再裁剪缝合。最后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能穿。
她的一切,如一座静止的纪念碑,而一大群训练有素的专家列队追随来赚大钱。
舞台上,没有聚光灯,只有一段影片,一群女人拉着皮草的影像,如丝绸般覆在她脸上。
影片上,黄金白金首饰的甲胄,以红宝石的血红和青玉的金黄来警告你。
游民夫人说:“有个天才爸爸,一点也不好玩。”或是有个天才老妈、丈夫、老婆也一样,随便你问谁,问任何一个有钱人。
可是,她说,还是只要三个医生……多亏有智库疗养院。
“真是聪明的人,”她说”他们真是最快乐的人……全心奉献。”
如果爱迪生还活着,或是居里夫人,爱因斯坦。
他们的丈夫、妻子、儿女都得签各种必要的文件,在那一瞬间。
“来保护他们的进账。”游民夫人说。各种从专利和发明源源而来的权利金。
护肤和修脚、慈善舞会和歌剧院包厢,诸般影像,滑过游民夫人光滑的脸庞,她说:“包括我的父亲,为他自己好。”
“他当时……很冲动。”她说:“看到个年轻女人,穿着紧身运动衣。”不和家人分享收入,忽略自己的工作。
结果——用了三个医生——现在他是:和所有的天才发明家,关在上锁的房间里。没有电话。过他的后半辈子。
在她私人小岛……马术表演……房地拍卖等等的影像之中,游民夫人说:“橡树果实不会掉得太远。”她说:“我们都……算是天才。只不过,”她说:“有些表现在别处。”
混迹下流 游民夫人的故事
在你不看电视和报纸之后,早晨是最糟的部分:那第一杯咖啡。一点也不错,在醒来的第一个钟点里,你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事。可是她的新规则是:不听收音机。不看电视。不看报纸。一切中止。
给她一本《时尚》杂志,凯斯太太还会感到窒息。
报纸送来了,她直接丢进回收箱,甚至连上面的橡皮圈也没拿掉。你根本不知道头条新闻是:“杀手继续追杀游民”。
或:“女游民遭到残杀”。
大部分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凯斯太太看到是邮购目录。你只要用电话订购一个神奇挂鞋架,那你下半辈子每个礼拜都会收到一大叠目录。各种给你家里、花园里用的东西,省时间、少空间的各种小东西、工具和新发明。
原先厨房台子上放电视的地方,她放了一个玻璃槽,养了那种会随你室内装饰变色的蜥蜴。一个像水族箱的玻璃槽,打开暖灯开关之后,不会告诉你说又有一个街头酒鬼遭到枪杀,尸体丢进河里,是针对城市里游民展开的恐怖杀戮中第十五名受害者,那些尸体都受到刀伤、枪伤、用打火机油烧伤。街上的游民大感恐慌,尽管有新的肺痨流行,到了晚上都争着涌进可以藏身的地方。出城的货车挤得满满的。社会激进派宣称市政当局是在扑杀乞丐。你只要瞄一眼报摊,或是坐进一辆开着收音机的计程车,就会知道这些。
你弄来个玻璃箱子,放在原先摆电视的地方,而里面有一只蜥蜴----那东西蠢到每次女佣移动了一块石头,都以为自己给移到好几里外去了。
这叫做”茧居”,就是你的家成了你的整个世界。
凯斯夫人——派克尔和艾芙琳——他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有一只海豚死在捕鲔鱼的网里,他们就会冲出去,开支票捐款。去开派对。他们会为给地雷炸伤的人办大宴会。给头部重伤、纤维瘤和贪食症患者办晚宴会。给肠躁动症候群的患者办鸡尾酒会和无声拍卖会。
每天晚上都有各种主题:
“普世和平。”
或者是:“未来的希望。”
想想你下半辈子每天晚上都去参加高中毕业舞会。每天晚上,又是一个以南美切花和无数闪亮白色小灯装饰的舞台。冰雕和香槟泉,还有一个穿着白色小礼服的乐队演奏着科尔?波特(Cole Porter)的曲子。每座舞台上的贵宾不是阿拉伯皇室贵族,就是网路的青年才俊,有太多的人靠大胆投资而迅速致富,这些人只有在他们的喷射机需要加油维护时,才会停留在地面上。这些人毫无想象力,只会打开《城乡杂志》,然后说:
我要这个。
在每次为受虐儿童举行的慈善餐会上,每个人都用两条腿走路,用一张嘴吃蛋奶冻,他们的嘴唇全都经过同样的丰唇手术。看的是同款的卡地亚金表,同样的时间,外面围着同样的钻石,同样的名牌项链戴在因为练瑜伽而塑造得修长纤细的脖子上。
每个人都进出于只有颜色不一样的同款凌志汽车。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每天晚上都是一个全然的社交僵局。
凯斯太太最好的朋友伊丽莎白?艾瑟布雷吉?傅顿士,小名”英琦”,常说任何事物都只有一个“最好的”。有天晚上,英琦说:“到每个人都能端出最好的东西的时候,说老实话,真的看起来就有点——一般了。”
以前那个老社会已经不见了。现在到处都见到的,多的是新近崛起的媒体新贵,以前那些铁路和航运大亨却越来越少。
英琦总是说现在最新的身份地位就是不再现身。
那是在一次为枪械暴力受害者所举行的鸡尾酒会之后,凯斯夫人走到外面街上。派克尔和艾芙琳由美术馆的台阶上走下来,路边像平常一样有长长的队伍,全是穿着毛衣的人在等泊车的小弟把他们的车开来。那正好在人行道上,一张公车候车长椅附近。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酒鬼和一个女游民,大家都尽量不去看那两个人。
也尽量屏住呼吸。
那两个人,都不年轻了,穿着像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服,每条缝线的地方都看得到一些绽开的线头,污秽的衣服都变硬了,那个女游民扱着一双没有系带子的球鞋,在一顶蓬乱的假发下看得到她打结而凌乱的头发,而那顶塑胶的假发又粗又灰,就像擦洗金属制品用的钢棉。
那个酒鬼头上戴了顶编制的棕色毛线帽,拉得很下。他正在对那个女游民毛手毛脚,一只手伸进她那条人造纤维料的松紧长裤前面,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运动衫下。而那个女游民则扭动着身子,发出呻吟,舌头在张开的嘴里打转。
那个女游民的运动衫撩了起来,露出的腹部看来既平坦又紧绷,皮肤给摩擦成粉红色。
那个酒鬼宽大的运动裤前面因为勃起而撑得有如帐篷,最前端还因为渗透的湿印而形成一块黑黑的。
好像只有派克尔和艾芙琳在看着那两个彼此爱抚的人。泊车小弟们在这里和就在这条街上过去一点的停车场之间来回跑着。那一大堆暴发户的新贵则注意地看着急速走动的秒针在他们的钻表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酒鬼把女游民的脸拉得贴在他隆起的裤子上,而她的嘴唇在那越来越大的黑印子处转来转去。
那个女游民的嘴唇,艾芙琳对派克尔说,她认得那两片嘴唇。
你听到一点声音,那种响亮的铃声让每个等车的人都把手伸进毛皮大衣口袋里去掏他们的手机。
哦,我的天啊。凯斯太太说。她告诉派克尔,那个让酒鬼毛手毛脚的女游民,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英琦。伊丽莎白?艾瑟布雷吉?傅顿?魏普士。
响亮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艾芙琳最后听到的消息是,英琦在办一本杂志。可能是《时尚》杂志吧。她每年有半年的时间在巴黎,决定下一季的内容,她会坐在米兰的时装会场里,录下对时装的评论,在有线电视网上播放。她站在红地毯上,报导谁穿了什么去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
在公车站候车长椅上的女游民,把那黑黑的东西凑在灰色塑料假发旁边,用手拨弄了一下,说:“喂?”她的嘴离开了酒鬼胯下湿湿的隆起部分,说:“你有没有记下?”她说,”新的粉红带橙色。”
那个女游民的声音,凯斯太太告诉她的丈夫说,她认得那个声音。
她说:“英琦。”
女游民把小小的手机塞回缠在她腿上的弹性绷带之间。
“那个浑身臭味的酒鬼。”派克尔说:“他是环球航空的总裁”
就在这时候,那个女游民抬起头来说:“艾菲①?派克尔?”那酒鬼的手指还在她那条松紧长裤里乱摸,她拍拍身边的长椅说道:“真没想到。”(①艾芙琳的小名)
酒鬼把手指缩了回来,在街灯下湿湿亮亮的。他说:“派克尔!来打个招呼吧。”
当然,派克尔向来是对的。
英琦说,新富就是贫穷,新的名声就是无名。
“新的社会高层,”英琦说:“就是社会低层。”
乘喷射机来往的阔佬就是最早的无家游民,英琦说,我们也许有十几栋房子——各在不同的城市里——可是我们还是只靠一口箱子生活。
这话很有道理,哪怕只因为派克尔和艾芙琳从来没过过苦日子。整个社交季,他们一直在参加赛马、画展的开幕式和拍卖会,彼此聊着所有的社交名人都在勒戒所,或是在做整容手术。
英琦说:“不管你用的是超级市场的购物推车或是私人喷射机,其实都是一样。始终都在来来去去,不想给绑死。”
此外,她说,你只要有钱,就能坐在歌剧院的指导委员会里。你捐一大笔钱,就能在博物馆基金董事会里得到一席。
你签张支票,就让你成了名人。
你在一部热门电影里给刺死了,就成了名人。
换句话说:就绑死了。
英琦说:“新的名人就是无名小卒。”
那个环球航空的酒鬼有一瓶酒,包在一个棕色的纸袋里。那瓶酒,他说,是由等量的洁口液、咳嗽糖浆,还有“老香味”牌古龙水调制而成的,喝了一口之后,他们四个人就大步走过暗处,走过公园,那些你晚上从来不敢去的地方。
谈到喝酒,你一定喜欢的地方就是每一口都是无法挽回的决定。你直冲向前,掌控着这场游戏。这就和嗑药、吃镇静剂和止痛药一样,每一次都是踏向某条路口决定性的一步。
英琦说:“新的私隐就是公开。”她说,就算是你住进奢华的旅馆——就是那种让你穿着白色浴袍,再白色大理石浴室里的净身盆边还插着兰花的地方——就算那样,也大有可能装着针孔摄影机在看着你。她说唯一能做爱的地方就是在外面大庭广众之间、人行道上、地铁站里。一般人只在以为不能看的地方才会想看。
何况,她说,整个喝香槟吃鱼子酱的生活方式早就没劲了。搭上喷射机从这里到罗马才六个小时,让逃避变得太容易了,世界感觉好小而无趣。环游世界只不过是让你更快地对更多地方感到无聊。在巴厘岛吃顿无聊的早餐,在巴黎吃顿乏味的午餐,在纽约吃顿烦人的晚餐,然后在洛杉矶跟人口交中途睡着或醉倒。
太多顶尖的经验,太过密集,“就像是盖帝国美术馆。②”英琦说。(②Getty Museum,美国石油巨子保罗盖帝展示他私人搜藏希腊与罗马古董,十八世纪法国装饰艺术,以及自十四世纪至二十世纪西欧名画的私人美术馆,原在他自宅中,七零年代中期耗资一千二百万美元兴建新馆。)
“打上肥皂,冲洗干净,然后再重头来过。”那个环球航空的酒鬼说。
在这个所有的人都是中上阶层的无聊新世界里,英琦说再没有什么比到街上窥探几小时更能让你过瘾的了。不洗澡,让你身上发臭之后,单只冲个热水澡,就抵得上千里迢迢跑到索诺马③去做一趟排毒泥浆浴。(③sonoma,在美国西岸加利福尼亚州,是一酒乡,也以矿泉疗养闻名。)
“不妨想做是,“英琦说:“两道主菜当中上的那道清口用的冰果露。”
打开一扇悲惨世界的小窗,可以有助于你享受真正的生活。
“到我们中间来参一脚吧。”英琦说,她嘴边还糊着绿色咳嗽糖浆的印子,好好几缕塑胶假发粘在上面。她说:“下礼拜五晚上。”
看来差劲,她说,正是最新的“好样”。
她说所有该来的人都会在。那一帮老朋友。社会名流录里最棒的那些。晚上十点,在大桥西边的斜坡下集合。
他们不能去,艾芙琳说。派克尔和她礼拜三晚上已经答应去参加终结拉丁美洲饥饿舞会。礼拜四是济助原住民聚会,礼拜五是为逃家青少年性工作者举行的拍卖会。这些活动,还有他们送出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奖座,让人盼望着美国人最怕公开言说的那天。
“反正你去市中心区的喜来登,”英琦说:“住个房间。”
艾芙琳想必是做了个哈巴狗似的鬼脸,因为英琦接着对她说:“别紧张。”
她说:“我们当然不住在那里,不会去住喜来登。那只是个换衣服的地方。”
礼拜五夜里十点以后的任何时间都可以,她说:在桥西的斜坡下。
对派克尔和艾芙琳?凯斯夫妇来说,第一个问题总是该穿什么。男人嘛,看来很容易,只要把他的小礼服和裤子反过来穿就行了。左右两脚的鞋子穿反,你看——看起来就既跛脚又疯狂。
“疯狂,”英琦会说:“就是新的理性。”
礼拜三,在反饥饿舞会之后,派克尔和艾芙琳从大饭店的舞厅走出来,听到有人在街上唱“耶鲁大学校歌”。在街上,法兰西丝?“法兰丝” ?邓洛普?柯尔盖特?尼尔生和修斯特?“鞋子” ?佛雷瑟以及“伟佛?”骨头“?蒲尔曼一起喝着大罐的啤酒,三个人坐在那里,把肮脏的裤脚卷了起来,赤脚泡在喷水池里。法兰丝把胸罩穿在衬衫外面。
英琦说,穿的烂,就是新的盛装打扮。
艾芙琳在家里试了十几个垃圾袋,有绿的也有黑的塑料袋,全都大得够装下院子里的杂物。可是那些全让她看起来很胖。为了要好看,她最后决定穿一个用来装厨余的窄窄的白色垃圾袋。那看起来还挺高雅的,甚至合身得有如黛安?冯?芙丝汀宝④所设计的裹身装。用一条外皮都融了的老电线绑住,露出一些鲜橘色的安全涂料,还有用松脱的铜丝和插头垂落在一边。(④Diane von Furstenberg,犹太人,生于比利时的美籍时装设计家,以设计裹身装闻名。)
这一季,英琦说所有的人都把假发前后倒过来戴,穿两只不是一双的鞋子。她说,拿一床肮脏的毯子,在中间挖一个洞,当披风穿在身上,就可以到街上去开心一晚了。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那天晚上住进了市中心区的喜来登饭店,艾芙琳带了三个装满了军用剩余物资的大皮箱。发黄而尺寸大了的胸罩,满是毛球的毛衣。她拿了一瓶泥浆面膜来把他们自己涂污。他们从旅馆的防火梯偷偷走下十四层楼,出了一扇通往后面巷弄的门,就脱了身。他们是无名小卒,没人认得,没有要做任何事的责任。
没人看他们,向他们讨钱,或是想卖点什么东西给他们。
他们走向大桥,就如隐身人一般,因为贫穷而很安全。
派克尔走路一拐一拐的,因为左右脚的鞋子穿反了。艾芙琳呆张着嘴,突然吐了口痰。不错,就是那个从小在公共场所连痒都不许抓的女孩子,公然在马路上吐痰。派克尔一个踉跄,撞在她身上,她抓紧了他的左臂,他将她一把抱过来,两人亲吻,像只剩了两张湿湿的嘴,而四周的城市就此消失了。
上街的第一晚,英琦带了一个表面开裂的黑色漆皮皮包过来,皮包里发出恶臭,味道就像是大热天退潮后的岸边,那种味道,“这是新的反阶级象征,”她说。皮包里面是一种由大厅来的外带纸盒。盒子里是一坨拳头大的橘色东西。“放了四天了,”英琦说:“四下甩一甩,比贴身保镖还能让让人离你远远的。”
以臭味维持隐私,这是维护个人空间的新方法,以味道来吓阻别人。
不管味道有多难闻,她说,你都会习惯的。英琦说:“卡文?克莱的‘恒久’香水味道,你不就习惯了吗……?”
她们两个,英琦和艾芙琳,在街上走着,稍稍离开了那一群。在前面,几个穿着迷你裙的人从一部礼车里下来,一些消瘦的人戴着耳机,用电线从嘴边接到耳朵,每个人都在和远方的某人交谈。她们两个走过的时候,英琦步履踉跄,把装着烂鱼的皮包甩过去,贴靠在那些皮衣和毛皮大衣的袖子上。不管对方是穿深色西装的保镖,还是穿着订做黑色西装的助理。
那一群人挤在一起,退让开去,所有的人都发出呻吟,用修整过指甲的手捂着鼻子和嘴巴。
英琦不停地往前走着,她说:“我就爱干这种事。”
面对那群新富,英琦说现在是该更改规则的时候了。她说:“穷人是新贵族。”
前面有一群身价百万的科技新贵和阿拉伯石油大亨,全都在一家画廊外面抽烟,英琦说:“我们过去问他们讨点小钱……”
这是他们身为纺织企业总裁和烟草大亨女继承人做派克尔和艾菲?凯斯夫妇的假日,他们隐退社会安全网络中的周末假日。
环球航空的酒鬼名叫韦伯斯特?班勒,绰号“童子军”。她,英琦和艾菲,先生和“瘦子”及法兰丝会合,然后派克尔和波特加了进来,再来就是“鞋子”和“骨头”。他们全都喝得烂醉,玩猜谜游戏,期间派克尔大声叫道,“现在在这座桥下的人里,有谁身价不是至少四千万的?”
当然,你只听到头上车辆开过的声音。
后来,他们在某处工业区推着购物车。英琦和艾菲推着一辆,派克尔和“童子军”跟在她们后面走着。英琦说:“你知道,我以前认为比失恋更糟的,就是在情场上得到胜利……”她说,“我以前好爱[童子军],从念书的时候就开始了,可是你知道有些什么事……让我们失望。”
英琦和艾菲,手上戴着那种连指的手套,好方便整理旧罐头,英琦说:“我以前认为有个圆满结局的秘密,就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把大幕落下来,快乐的时刻一过,一切又不太对劲了。”
那些在社会里往上爬的人,觉得一切都很辛苦——他们怕用错叉子,洗手碗传过来的时候会紧张——当游民要担心的事更多。食物中毒、冻疮、露出镶补的金牙泄漏你的身份,或是让人闻到你身上有香奈儿五号香水的气味。
有一百万种小枝微末节会让你露了馅。
他们成了英琦所谓的“通勤游民”。
她说:“现在呢?现在我爱[童子军],爱他爱得就好像我没嫁给他一样。”像这样在街上,感觉上就好像他们是什么荒野中开始全新生活的拓荒者。可是要担心的不是大熊或野狼,而是——英琦耸了下肩膀说-——毒贩和开车经过乱枪杀人的凶手。
“可是这还是我生活中最好的部分,”她说:“不过我知道不可能永远这样……”
她的新社交日程表越排越满。全是这种“隐于市”的事。礼拜二要做什么事都不可能,因为她要和丁琪还有齐妲一起去捡破布。之后,派克尔和“童子军”要碰面去整理铝罐,之后,所有的人都要去一间免费义诊的诊所,让一个有黑眼睛和吸血鬼家乡口音的年轻医生看他们的脚。
派克尔说铝罐是街上的南非银元。
英琦站在车子由高速公路转出来的那个斜坡顶上说:“要往大处想。假装你是在拍一部要上电视网播映的电影。”
英琦用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一块咖啡色的硬纸板上写着:单亲妈妈,子女十人,患有乳癌。
“只要做得——对吗?——”她说:“别人就会给你钱……”
艾菲写的是:跛脚伤兵。饥饿。想回家。
英琦说:“太棒了。”她说:“你选中了《冷山》⑤。”(⑤Cold Mountain,查尔斯?佛瑞哲描写士兵返乡的畅销小说,由大导演安东尼?明格拉改编拍成电影,裘?德洛、妮可?基德曼主演,芮妮?齐瑞格获奥斯卡最佳女配角金像奖。)
这是他们的市郊露营活动。
隐身在开阔之中,隐身在众目睽睽之下。
再没有人比游民更容易遭到忽视了。不论你是大明星珍?芳达,或是劳勃?瑞福,只要你在大白天推着部购物车在大街上走,身上穿着三层又脏又烂的衣服,嘴里喃喃地骂个不休----没有一个人会注意你。
他们下半辈子都可以这样过。“童子军”和英琦,他们计划登记排队等着买一户低收入户国宅。他们想坐在候诊室,让很帅的年轻科学生免费替他们看牙,他们去申请免费的美沙酮⑥,再慢慢地转而吸食海洛因。接受成人职业训练,煎汉堡,学开车和洗衣服,然后慢慢成为中下阶层。(⑥来解除毒瘾的维持治疗剂。)
到了夜里,派克尔和艾菲相拥在一起,不是在桥下,就是在冒热气的温暖人孔盖上面的纸板之上,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在陌生人走过的时候让她达到高潮,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彼此深爱对方。
但英琦说得对,这种事不可能永远这样,结局来得好快,一直到第二天上了报,还有人搞不清出了什么事。
他们当时睡在一间仓库门口,觉得比在班夫(Banff)或香港更舒适。到这时候,他们的毯子闻起来都是一个味道,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身体——觉得就像一个家。单是派克尔的双臂环抱着他的妻子,就像是在公园大道上的一栋豪宅,或是在希腊克里特岛上的一栋别墅。
那天晚上,一辆黑色的汽车开上路边,煞车响起,一只车轮压上了人行道。车头灯的两圈明亮的强光柱,直照着凯斯夫妇,惊醒了他们。后车门打开,从后座传来一阵尖叫,一个女子头先脚后,两臂和两手挥舞着从这里跌到人行道上。她的一头黑色长发掩盖了她的脸。她全身赤裸,四手四脚地爬离那部车子。
埋在他们破布和旧毯子的家里的派克尔和艾芙琳,看到那赤身露体的女孩子向他们爬来。
在她后面,一只黑色男鞋子由打开的车门里跨了出来。接着是一条穿着黑色长裤的腿,一个戴了双黑色皮手套的男人由汽车的后座爬了出来,而那个女孩子站起身来,放声尖叫,惊叫着,求求你,尖声叫着救命,近到你都能看得见她一只耳朵上穿了一个、两个、三个金环。另外一只耳朵已经不见了。
看起来像一长绺黑发的,其实是血在她颈子的一侧流了下来。原来有只耳朵的地方,只看到一些凹凸不平的残肉。
那个女孩子退向只有在毯子下露出眼睛的凯斯夫妇。
那个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抓着他们的毯子。等那个男人把又踢又哭的她抓紧撤离时,那个女孩子扯掉了毯子,露出他们半睡半醒地在那辆车亮眼的的车灯里眨着眼睛。
那个男人想必看到了他们,开车的不管是谁,想必也看到了。
那女孩子尖叫道:“求求你,”她尖叫道:“车牌……”然后她就给拖回车里。车门砰然关上,轮胎发出尖厉的声音,只留下了那个女孩子的血和黑色橡胶的擦痕。沟里有一个速食店的纸杯,不知是挣扎中掉下来还是打翻了的,伴着一只苍白的耳朵,上面还穿着两个闪亮的金环。
在早餐的时候,在他们喜来登大饭店套房里吃送来的蘑菇杏粒蛋,英式松饼,温热的咖啡和冷培根时,他们看到了报上的新闻。地方新闻报导,一名巴西石油大亨的女儿遭到绑架。她的照片正是前天夜里那个留着黑色长发的裸体女孩子,只不过照片中的她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个顶上有个金色小网球选手的奖杯。
根据报上的说法,警方连一个证人也没有。
当然,凯斯夫妇可以送个信去,可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脸。他们也没有看到车牌号码。他们看到的只是那个女孩子,还有血。派克尔和艾芙琳,一点实际的忙都帮不上。去警局的话,只会让他们自己丢脸,你已经可以想象到报上的大标题:
“社会名流夫妇,混充游民取乐。”
或是:“千万富翁装穷”。
他们也绝对不能扯出英琦和“童子军”、“瘦子”、“鞋子”和“骨头”。
让派克尔和艾芙琳成为大众眼里的笑柄,也救不回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他们所受的苦绝对不会比她所受的少一点。
第二个礼拜的报纸上,报导了遭绑架大亨之女的死讯。
然而,英琦仍然一点也不担心。可怜而肮脏的人在街上什么也不用担心。被杀害的那个女孩子很年轻,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既漂亮又有钱。“没什么可以损失的,”英琦说:“这是新的财富。”
派克尔说:“打上肥皂,冲掉,再从头来。”
不行,英琦不打算抛开她的快乐,再回到有名有钱的日子。而那些日子而来,派克尔和她在一起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是为了保护她,他说。
在这样一个晚上,艾芙琳正参加一个对抗结肠癌的慈善晚宴舞会时,她的手机响了,打电话来的是英琦,后面还有个男人在大喊大叫,是派克尔的声音。在电话里,英琦大口地喘着气,说:“艾菲,求求你,艾菲,帮帮忙,我们迷了路,有人在追我们。”她说:“我们去找过警察,可是……”然后电话就断了。
就好像她跑进了隧道,到了高架桥底下。
第二天报上的头条标题是:
“出版家与纺织业总裁双双遭刺杀毙命”。
现在,几乎每天早上,都有不想看到的新闻标题:
“女游民惨遭乱刀砍杀”。
或是:“凶手继续攻击游民”
每天晚上,那辆黑色的车子都在某个地方寻找凯斯太太,那件罪案的唯一人证。有人在街上砍杀所有看起来可能是她的人,任何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睡在一堆毯子下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