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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4

作者:美-恰克帕拉尼克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1

就是在这之后,艾芙琳吓坏了。她停止订阅报纸、丢了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买了个大玻璃箱子,里面养了只蜥蜴,会随着装潢不同而变色。

现在,凯斯太太正好和无家可归的游民相反,她有太多的房子,房子成了她的负担,她埋身在家里,看她的购物型录,看着那些精印在闪亮铜版纸上的花园照片,戴着你深爱的亡夫火化后制成的钻戒。

当然,她仍然想念她的朋友们、她的丈夫。可是那就像英琦可能会说的:是在就是新的存在。

而她仍然会买那些慈善活动的入场卷,参与拍卖会和看舞蹈表演,重要的是要知道她所作所为有助于改善这个世界。接下来,她要去和濒临绝种危机的灰鲸共泳。

睡在某个受灾害而变小的雨林的天蓬下。

拍摄逐渐消失的蜥蜴,研究生态。

重要的是要知道,她仍然希望能有所不同。

5.

克拉克夫人告诉我们,那年夏天在狄奥岱堤别庄里,一共有五个人。

诗人,拜伦爵士。

雪莱,以及他的情人,玛丽?高德温。

玛丽的异父妹妹克莱儿?克拉尔蒙特,当时怀了拜伦的孩子。

还有拜伦的医生,约翰?波里多利

我们在二楼楼座吸烟室里围着电动壁炉坐好,静静地听着,那间歌德风味的吸烟室。我们每个人都蜷缩在一张黄色皮制翼状靠背扶手椅,或是十字绣垫子的沙发,或是我们由什么地方拖过来有织锦套的情人座上。弯曲的椅腿满是灰尘和虫蛀的地毯上留下杂乱的痕迹。

我们几乎全都在场,只少了游民夫人,她早早上床睡觉去了,还有美国小姐,还在到处撬锁。

那个电动壁炉只是一圈在一层粘在一起的红色与黄色厚草下旋转的光。亮而不热,我们所有悬吊着的水晶树都已经熄灭了,只剩红色和黄色的光舞过我们的脸上,各种形状红色和黄色的光滑过木头镶板和拼凑在一起的石板地。

就是那五个人,克拉克太太说,被大雨困在屋子里,烦闷无聊,雪莱和他那群同伴,他们轮流念一本名为《Fantasmagoriana》的德国鬼故事集给其他人听。

“拜伦爵士,”克拉克太太说:“受不了那本书。”

拜伦说在那个房间里的人比他们念的那本书里的作者要有才华的多。他说他们每个人都能写出更精彩的恐怖故事,而他们应该每一个人写一篇出来。

那大约是在布兰姆?史托克(Bram Stoker)创作《吸血鬼卓九勒伯爵》的一个世纪之前。在那年夏天,先有了约翰?波里多利医生的作品《吸血鬼》,以及现在吸血魔鬼的原始概念。

在那样一个雨夜,在雷电交加的日内瓦湖畔,十八岁的玛丽?高德温做了一个梦,后来就成为科学怪人的传奇,这两个怪物都是后来无数书本和电影的基础。

就连这场家庭聚会也成为了传奇。在日内瓦湖沿岸,度假旅馆都在他们临湖的窗子里装上望远镜,让他们的客人能看到那栋大家传说里面有乱伦杂交大会的别墅。中产阶级的游客们,在夏日旅行中感到无聊,把他们最大的恐惧放在拜伦爵士的屋檐下。就是那一小撮年轻人,想要摆脱他们文化上的百万规矩,而别人却用望远镜来偷窥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些怪物。

在这里我们就等于是现在一群在狄奥岱堤别庄的人。

一些对彼此大声说故事的人。

一些人想找到未来会引起回响的概念。会在书本、电影、戏剧、歌曲、电视节目、T恤、金钱上引起回响。

就是这些面孔——大约是以前那群人的三倍,一群暴民——我们以前曾见过面,在那家咖啡店后面。我们:这些最后出现在这里的面孔。即使是在那个时候,灵视女伯爵就戴着她那注册商标似的头巾。野蛮公爵就梳着他的金发马尾。失落环节则是他那长如悬胆的鼻子和那一把狂野不羁的黑胡子。

今天大家对狄奥岱堤别庄所说的闲话,将来也会有人这样说那间咖啡馆。一些从来没有看过那张广告的人会发誓说他们都在那里,他们很聪明,没有同意加入这个研习营,否则,他们可能也一命呜呼了。或是成了巨富。多年以后,那家咖啡店,里面有几个放着免费报刊的架子,还有块告示牌,钉满了名片,提供灌肠服务和宠物身心健康咨询的,那家小店想必得大得像个体育馆,才能容得下那么多自称当天晚上在那里的人。

那一夜的故事会成为一则传奇。

成为我们的神话。

那一大堆人,诗人和家庭主妇,还有我们,端着用纸杯盛装的咖啡,站在那里听克拉克太太说话。她那极其庞然的胸部和以矽胶整型的噘嘴,让一些人发出傻笑。有人问她是不是有电话让外界的人可以和在研习营里的人联络,克拉克太太说,有的。她说:“是1-800-滚你妈的蛋。”

就在这时候,有些人走掉了。

意思是说,没有。和外界没有联络。没有电视或收音机或电话,或网际网络。只有你和你用一件行李带去的东西。

也就是说,走掉了更多的人。

走掉的那些人,第一回合的生还者。这些聪明人会说他们自己的故事。是摄影机后面的摄影机后面的摄影机。魏提尔先生会这么称呼。他们会有他们的终极真相——但只有那天晚上的情形。

这些可怜的白痴没多少可卖的。

我们全都看到了那张广告,只是看到的方式不一样,看到的地方也不一样,上面写着:

作家研习营

抛开你的生活三个月

就此消失。抛下所有妨碍你完成杰作的一切。你的工作,家人和家,所有的责任和旁骛——先搁置三个月。和想法相近的人生活在一个让你完全沉浸在写作中的环境里。合格者可获提供免费食宿。将你生命中的一小段时间赌在可以创造一个全新未来的机会上,成为职业诗人、小说家、编剧家。及时行动,过你梦想中的生活,名额极其有限。

这个广告印在一张索引卡上、一张处方笺上,框在一条虚线后面,好像是一张你会撕下来的折价卷。最底下是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克拉克太太的电话号码,钉在图书馆大厅的软木告示板上,贴在超级市场后面的厕所旁边,在自助洗衣店里。那张印在索引卡上的广告,前一个礼拜还到处可见,后一个礼拜就全不见了。

所有的卡片全都消失了踪影。

看到的人,如果打那个电话,就会听到一段克拉克太太的录音,说明那家咖啡店,还有我们应该去会面的日期和时间。

现在围坐在红黄两色的假火光中,我们心里已经可以想见未来的情形:看到我们告诉别人,我们怎么决定做这场小小的冒险,结果一个疯子把我们在一间旧戏院里关了三个月。我们已经把情况弄的更恶劣,加以夸大。我们会说这个地方冷得冰凉,没有自来水。连吃的东西都要配给。

这些全不是真的,可是会让故事更动人。不错,我们会包装真相,加以放大,加以夸饰,以求效果。

我们会创出我们自己的人兽乱伦杂交大会,让这个世界上的人闲话八卦。

我们每个人分到的后台化妆室,谈起来的时候,会让里面有毒蜘蛛、饥饿的大老鼠,到处粘着也不只是否定督察那只猫的毛而已。

有鬼。我们在那间老旧的剧院里放进一只鬼,来丰富故事内容,让改编的电影里有用得到特效的地方。哦,我们自己在这里闹鬼,把这里装满了失落的鬼魂。

我们会把我们的生活化为可怕的冒险。一个真实生活的恐怖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像一场我们撑着活了下来而可以谈论的试炼。

除了游民夫人和她手上的亡夫。美国小姐肚子里一点点长大,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的胎儿,还有喷嚏小姐的过敏症之外,我们其他的人还要有更多、更多的痛楚和痛苦,以后在全国性的电视谈话节目中再挖出来讲,也就是美国小姐所说的那些电视节目。就算我们始终没有激发起什么好点子,始终没能写出我们可称为杰作的小说,困在一起的这三个月也足够写一本回忆录,拍成一部电影,将来可以不必做一份固定工作,只要当名人就行了。

一个可以卖得出去的故事。

现在,围坐在玻璃火炉周围,我们计算着需要记得以便在全国性电视节目上引起轰动的细节。让我们可以“在现场”指导,让那部电影“具真实感”。那个故事说到我们如何遭到绑架,囚为人质,而每天喷嚏小姐病的越来越重,而美国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则越来越大。

虽然没有人说出口,可是喷嚏小姐的死会成为再完美不过的第三幕的高潮,我们最黑暗的一刻。

而最完美的结局会是租约过期之后,房东闯了进来,及时救出了体力衰竭的美国小姐、精神失常的游民夫人。我们之中少数几个人跛行到阳光下,几乎睁不开眼睛,泣不成声。其余的人则由担架抬了出来,送上救护车,一路鸣着警笛到医院去。电影再往前跳接到我们全体环立在床边,看着美国小姐生产。再跳接到我们参加喷嚏小姐的葬礼。可怜的喷嚏小姐的鬼魂,为了让剧情更动人而牺牲。

我们要用八卦神探的录影机来拍附加的实况录影,诽谤伯爵的卡式录音带来当旁白。

最后,美国小姐,要把她的新生婴儿命名为喷嚏小姐,或是她原先的本名。象征一个循环的完成,生命继续,获得重生。可怜的、衰弱的喷嚏小姐。

在这个电影-书籍-T恤的故事中,我们所有人都爱喷嚏小姐……她那深藏的勇气……她那阳光般的幽默。

唉。

不错,除非我们之中有那个能咳出个新版的科学怪人或是卓九勒,我们自己的故事一定得弄得更戏剧化才能卖的出去。在整个事件结束之前,我们需要一切能把情况弄得更加糟糕很多的事物。

去他的什么原创性,写什么假设情况的小说一点用也没有。那得花上好大的力气,才能赚到一点点蝇头小利。

尤其是版税要分成是十七份。就算你删减掉注定要送命的喷嚏小姐,也还要分成十六份。

我们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但在心里命令她:咳嗽。

赶快一命呜呼了吧。

不错,其他的人都在那次咖啡店的集会里中途离席的时候,我们才是聪明的一群。不错,这件事当初看起来像是一场最后会引来大麻烦的疯狂冒险,可是,嗨——这件事现在看起来可是一场会带来大财富的疯狂冒险呢。

我们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坐在这里,但是命令喷嚏小姐:咳嗽。

我们所有的人都满心希望她能帮忙让我们成名。

这就是无神教士为什么拉断了所有消防警报器线路的原因。我们刚进门的第一个钟点里就下了手。至少,他是这样告诉媒人的。无神教士是在军中学会线路的,而失落环节则帮忙他拿着手电筒。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检查了所有的电话线路。唯一找到还有用的一条线,失落环节用他多毛而肌肉结实的手一把从墙里给拉了出来。

这也是灵视女伯爵为什么把小小塑胶叉子的尖齿插进每个门锁里再扳断的原因。这样谁也没法用钥匙开得了锁。以防万一他的假释官会循着她的电子手铐找到她的踪迹。不错,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希望被救出去——现在还不要。

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下赌注。这些场景是不会出现在电影里的。这些将来全都要看起来像是魏提尔先生干的。那个邪恶、有虐待狂的老魏提尔先生。

我们已经组织起来对抗克拉克太太和魏提尔先生那对搭档。

美国小姐和喷嚏小姐已经成为股市情节的重点。我们的牺牲品,命运已经注定。

在红色和黄色的电动火光中,在有雕花木镶板的歌德式吸烟室内,克拉克太太沉坐进她那张皮质翼状靠背扶手椅的厚垫子里,她的下巴越来越低,几乎陷进她的乳沟,她问保安会修女有没有找到她的保龄球?

保安会修女摇了摇头,没找到。她轻敲着她手表的表面,说道:“再过四十五……四十四分钟,天就黑了。”

喷嚏小姐咳了起来——好长一阵声音响得有如湿的卵石撞在一起的咳嗽——我们大家勉强忍住没有发出欢呼。她在口袋里掏着药片、胶囊,可是缩回来的手却是空的。

保安会修女向大家告退,走下楼梯,走向大厅,走向床铺,一级一级地逐渐消失身影,越变越小,最后她头顶上染了色的黑发也不见了。

我们的美国小姐在别的地方,跪在一个门锁前面,想把锁撬开。或是想拉开我们都知道不会有作用的消防警报器。

多亏了无神教士。

诽谤伯爵的卡式录音机上红灯亮着,八卦侦探把他的录影机由一只眼转另一只眼前。

由楼梯底下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女人长长的哀号,是保安会修女的声音,叫我们赶快过去。她踩到什么东西而绊了一跤。

是游民夫人。一块新的污渍。一只手里紧握住一把刀。在她四周围,她的血形成一个黑色水潭渗进大厅的蓝色地毯里。

长长的黑发似乎由她脸的一侧蜿蜒而下,消失在她皮毛大衣的领子里。但是在楼梯的最下一级,大家看清楚她时,那道像辫子似的黑发其实是血。在她脸侧那道如浮雕的长发下,她的耳朵不见了。她趴在那里,伸出的一只手里满是红色和粉红色,在那堆像生蚝似的东西正中央,闪亮着一枚珍珠耳环,映着那假的火光。在她手掌里,就在那只粉红色的耳朵旁边,是那枚以她火花的亡夫所做成的钻戒。

我们所有人站在楼梯上望着她,游民夫人微微一笑,她的头转向一边,抬眼望着我们。她说:“我在流血……血流得很多……”在她苍白的面孔和两手之外,一道血流似乎一直不停地向远方流去。她的手指松开,那把刀滑落在地毯上,她说:“现在,魏提尔先生,你一定得让我回家去……”

凶悍同志用手肘撞了诽谤伯爵一下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看”她朝那道血痕的顶端点了下头,说道:“现在你看得到拉皮手术留下的疤了吧。”

游民夫人死了。保安会修女用一根手指贴在她颈边说了这件事,血玷污了修女的手指。

到了这时候,我们的未来已经决定了,不能再改了。这就是我们的饭票,告诉别人我们怎么亲眼目睹了一个无辜的人被迫走上自绝之路,再加上游民夫人混迹下层社会的故事。她丈夫的悲惨遭遇,遭绑架的巴西石油大亨的女继承人。去他妈的发明新怪物的想法。在这里,我们只要四下看看,多多注意就行了。

八卦侦探由他录影机的观景窗里,倒带重看游民夫人在台上说故事的片段。看她叙述又再重述。

我们的玩偶,我们的故事情节。

诽谤伯爵把他的录音机倒带回来,而我们一再重听保安会修女的尖叫,听了再听。

我们的鹦鹉。

在那黄色和红色玻璃的火光中,魏提尔先生说,“哎,已经开始了……”

“魏提尔先生?”克拉克太太说。

魏提尔先生,我们的反派,我们的主人,我们的魔鬼,我们因为他折磨我们而爱慕的人,他叹了口气。他看着游民夫人的尸体,一只颤战抖动摇晃的手伸了起来,捣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否定督察望着尸体,轻拍着抱在怀里的那只猫,虎斑色的猫毛飞飘到各处。

冻疮男爵夫人和灵视女伯爵跪在尸体旁边。没有哭,但是她们的两眼睁得让你能看到眼球四周都是眼白,正像看到一张中了奖的乐透彩卷时的模样。

圣无肠一面看着尸体,一面从一个银色袋子里舀出冷的意大利面,每一口滴下红色汁液的面里都沾着一些猫毛。

这就是我们对付我们对付我们来过接下来的三个月。

魏提尔先生坐在他的轮椅上,由楼梯顶望下来,在他身边,诽谤伯爵用他的笔和记事本,还在记着笔记。

魏提尔先生伸出颤抖的手指说:“你,你在把这件事写下来吗?”

诽谤伯爵看着他所记的真相,头都没抬,只点了下头,是的。

“那——跟我们说个故事,”魏提尔先生说:“回到火边来。”他扭动了下他颤战的手。说道:“拜托。”

诽谤伯爵微微一笑。他把记事本翻到空白的下一页,把笔套上,抬起头来,说道:“有谁记得一个很老的电视节目,叫《隔壁邻居小丹尼》的吗?”他说话色声音缓慢而低沉有力,他说:“有一天……”他说:“有一天,我的狗吃了包在铝箔里的垃圾……”

商业机密

一首关于诽谤伯爵的诗

“那些排着队的人,”诽谤伯爵说:“在

新片首映一周前去排队的……”

那些人都是拿了钱才去排队的。

诽谤伯爵在舞台上,他站着,举起

一只手,拿着一张纸,那张白纸,挡住了他的脸。

其他的部分在一套蓝色西装里,

一条红领带,棕色的软皮鞋。

在他举起的手腕上是一只金表。

上面刻着“恭喜”

舞台上,没有聚光灯,只有一张脸。

投影在纸上的是大字头条新闻标题:

本地记者赢得普利策奖

在标题后面,伯爵说:“那些人

靠排队过活……”

因为暑假档卖座强片一部接一部,

电影公司用游览车从一个城镇

到另一个城镇接送这些所谓的影迷

从科幻片到超级英雄的奇幻电影。

每个礼拜,一个新的市镇,一家新旅馆

一部假装大受欢迎的新的辅导级电影。

那些用纸板和铁皮做的服装,显然是

自己家里做的,

服装部做好之后运送出来。

花这些工夫就是要骗当地媒体来炒作

新闻,免费宣传。

造成有多少人会喜欢这部电影的假象。

所有的时间和金钱,称为“播种观众”。

在他衬衫口袋里闪着卡式录音机的红灯

录下每一个字。

诽谤伯爵问道:谁比较笨呢?”

是拒绝为生命寻找意义的记者?

还是想要这些的读者?

对一个陌生人说的话照单全收?

诽谤伯爵的声音由纸后传出,他说:

“记者有权利……

……和责任,来摧毁

那些由他帮忙生出来的金牛。”

天鹅之歌 诽谤伯爵的故事

有一天,我的狗吃了用铝箔包着的垃圾,不得不花一千美元去照X光。我公寓大楼后面的院子里满是垃圾和碎玻璃。那里是大家停车的地方,一滩滩有毒的东西等着毒死猫狗。

即使是顶着一个秃头,那个兽医看起来也像一个很老的好朋友。好像一个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孩子。有张我小时候天天看到的笑脸。下巴上的小酒窝和他鼻子上的每粒雀斑,我全部一清二楚。他两颗门牙中间的风,我知道他怎么用来吹口哨。

目前,他正在给我的狗打针。站在一间贴了白瓷砖的冰冷房间里那张银色不锈钢桌子旁边,一手抓住狗脖子上的皮,说到心丝虫什么的。

我在电话薄里找到他的时候,正哭得眼泪汪汪,深怕我的狗会死。不过,还是看到了他的名字:兽医肯尼斯?魏尔柯克斯。一个说起来,为了某种原因而让我很爱的名字。我的救星。

现在,他把狗的两只耳朵一一翻过来,又说道犬瘟热什么的。在他的白袍子的胸前口袋上绣了行字,是“肯尼斯医生”。

就连他的声音听来也像由遥远的过去回响而来。我以前听过他唱《生日快乐》,在打棒球时大叫:“一好球!”

就是他,我以前的老朋友,可是太高了,眼皮又肿又黑,还向下垂。下巴下面的肉也太多了。他的牙齿看起来有点黄,两眼也没有那么亮蓝。他说:“她看起来不错。”

我说,谁呀?

“你的狗。”他说。

我望着他,望着他的秃头和蓝眼,问道:“你在哪里上学?”

他说了一个在加州的什么大学,是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我小时候他也很小,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有一只叫“史吉普”的狗,整个夏天他都打着赤脚来来去去,总是去钓鱼或是造树屋。我看着他,还能想见那个寒冷的下午堆出一个非常完美的雪人,而他的奶奶站在厨房里窗子前面看着的情形,我说:“你是丹尼吧?”

他大笑了起来。

就在那个礼拜,我向一位主编提出以他为题写篇特稿的提案。内容是谈我怎么找到了他,找到了小肯尼斯?魏尔柯克斯,也就是好久好久以前在《隔壁邻居小丹尼》里饰演丹尼的那位童星。小丹尼,那个和我们一起长大的孩子,现在是一位兽医。住在新开发的社区中一间房子里,修剪自己的草坪。他现在是个秃头的中年人,有点胖,受到忽视。

这个过气的明星,他很快乐地住在一栋有两间卧室的房子里,两只眼睛的眼角都有开枝散叶的笑纹。他服药来控制胆固醇。在经过那么多年来一直是众人注意的焦点之后,他承认是有点寂寞,可是他很快乐。

最重要的一点事,肯尼斯医生同意了。不错,他愿意接受采访,在报纸的周日娱乐版上一篇小特稿。

我向他提案的那位主编,把一支原子笔塞进耳朵里转着,挖出耳屎来,看来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个主编告诉我说,读者不会想看什么人天生可爱又有才华,上电视,赚大钱,然后从此快乐生活的故事。

没错,一般人不喜欢圆满的结局。

一般人要看的是罗士提?哈默,演《礼让老爹》的小男孩,后来吞枪自尽。或是川特?里曼,《保姆与教授》里那可爱的孩子,后来在游乐园的围墙上吊自杀。或是小艾莉莎?琼斯,在《合家欢》里演芭菲,抱着个名叫贝思礼太太的洋娃娃,后来吞下了洛杉矶郡有史以来最大量的安眠药而死。

这才是一般人要看的。和我们会去赛车场看车子撞成一团的原因一样。所以德国人说:“人的心理就是幸灾乐祸。”我们最大的快乐就是看到我们羡慕的人受到伤害。那是最纯粹的欢乐。就像看到一辆礼车转错了弯开进单行道时所萌生的那种开心的感觉。

或者是听说杰?史密斯,也就是绰号“粉红仔”的那个“叛逆小子”,在拉斯维加斯外的沙漠中被人用刀刺死。

或者是听到妲娜?蒲拉图,那个演出《别具风情》的小女孩遭到逮捕,给《花花公子》拍裸照,吞服了过量的安眠药时的开心感觉。

在超市里排队结账,剪折价卷,越来越老的那些人,报上的这类头条新闻就是卖给这些人的。

大部分的人,他们要看的是《八小福》里演漂亮小女儿的兰妮?欧葛兰娣因为嗑药过量而死在一间拖车屋里。

主编告诉我,没惨事,没新闻。

脸上带笑纹而快乐的肯尼斯?魏尔柯克斯没有卖点。

主编告诉我:“查出魏尔柯克斯电脑上有儿童色情图片。查出他屋子底下埋了尸体。那你就有新闻特写了。”

主编说:“更好的是:查出他有以上的这些问题,而他已经死了。”

下个礼拜,我的狗喝了一滩有毒的水,我的狗也叫史吉普,是用《隔壁邻居小丹尼》戏里那只狗的名字,也就是小丹尼的那只狗。我的史吉普,我的宝贝是白的,身上有很大的黑色斑点,还有个红色项圈,和电视上一样。

唯一解毒的方法就是要替狗洗胃,然后再让她肚子里装满活性炭。找到一条静脉血管给这只狗吊上点滴,用由谷物制成的纯酒精去清狗的肾脏。要救我的狗,我的宝贝,我必须让她完全醉倒。这也就是说,我得再去找肯尼斯医生。他说,没问题,下礼拜可以去访问他,不过他警告我说,他的生活并不很刺激。

我告诉他,相信我。好的文笔可以把一些普通的事写得很动人,别担心你的生平,我告诉他说,那是我的工作。

最近我真的很需要有一篇很好的特写。我,我已经做了两三年的自由作家了。因为我已经不能再跑娱乐新闻了。那条线可以很赚钱的,是新闻界有油水的肥缺,给电影首映夸大宣传,和其他媒体工作人员和某位大明星坐在一起聊十分钟,所有的人都忍住不打哈欠。

电影首映,新唱片发型,新书发表会,源源不息的工作,但是一旦发表了不当意见,就会给摒诸在外了。一家电影公司威胁说要撤广告,马上——急急如律令——你跑的线就此消失不见了。

我,我现在破产了,就因为有一回我想警告一般民众。有一部电影,我写的报道中说大家最好把钱花在别的地方,从那以后,我就离开了那个圈子。只不过是一部暑假期档的大烂片和影片背后的势力,我就得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别人让我写讣告,写图片说明,什么都行。

这根本就是一场大骗局,用纸牌搭起一座房子,再加以拉倒。你花上好多年的时间,堆起空无,创造一个假象,把一个人变成电影明星。你真正领到钱的日子是在这场交易完成之后。然后你把下面的垫毯抽掉,让所有的纸牌垮下来。让大家看到这个俊美的熟女杀手屁眼里插着根自慰棒,暴露那邻家女孩似的清纯少女顺手牵羊,嗑药嗑得迷迷茫茫,那女神用铁丝衣架痛揍孩子。

主编的话是对的。肯尼斯?魏尔柯克斯也是对的,他的生活是一篇没有人要看的专访。

为了事先的准备工作,在我们见面访谈之间的一个礼拜里,我都在上网。我由前苏联的网站下载档案,那里有另外一种童星:还没长阴毛的苏俄学童吸胖老头的老二。还没来过月经的捷克少女给猴子操后庭。我把所有这些档案全收在一张薄薄的影碟上。

另外一天晚上,我给史吉普系上狗链,带着到附近遛了好久,回到公寓里时,我的口袋里塞满了包三明治的塑胶袋和小的纸信封,好多摺得四四方方的铝箔,各种麻药,止痛剂,镇静剂,还有装“快克”和海洛因的小玻璃瓶。

那篇专访,我在肯尼斯?魏尔柯克斯还没开口之前,已经把整整一万四千字都写好了。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坐下来呢。

不过,为了表面功夫,我还是带了录音机,带了笔记本,用两支根本已经干了的笔假装记下笔记。我带去了一瓶掺了止痛剂和镇定剂在里面的红酒。

肯尼斯在市郊的那栋小房子,原以为会像一个玻璃柜子,堆满了灰尘满布的奖杯,光面的照片,各种奖座,是他童年的纪念馆。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所有他赚来的钱都存在银行,赚取利息。他的房子里只有咖啡色的小地毯,油漆的墙壁,窗子上挂着条纹花的窗帘。还有一间铺着粉红瓷砖的浴室。

我给他倒了红酒,然后就让他说,中间请他暂停,假装要记清楚要引用的话。

他说的一点也不错,他的生平比一部重播的黑白老片还无趣。

在另外一方面,我已经写好的那篇特稿却非常的棒,我所写的是小肯尼斯从聚光灯下一路滑落到解剖台的过程。当初他为了争取丹尼那个角色,而失身于好多好多电视网的高层主管。为了讨赞助厂商的欢心,他成了性爱玩物。他服药来维持身材不致发胖,也用药物来延缓自己进入青春期,熬夜一场戏接一场戏地拍摄。没有一个人,就连他的朋友和家人在内,没有人知道他那么重的药瘾,还有他对受到关注的变态要求。即使是在他的演艺生涯崩落之后,即使是成为一个兽医,也不过是为了能借此弄到好的药物,还有和小动物性交的机会。

肯尼斯?魏尔柯克斯的酒喝得越多,越说他的生活一直到《隔壁邻居小丹尼》节目取消之后,才真正开始,演了八季的小丹尼,让你觉得只有那样才让你对小二的记忆有真实感。想不起的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每一天,每一句对白,都是你要花时间去记得才能通过考试的东西。在爱荷华州哈特南镇的那间漂亮的农舍,只是一个假的门面,在那些窗子里,在纱的窗帘后面,只有光秃秃的泥地,上面丢满了烟蒂,那个演丹尼奶奶的演员,不在同一场戏里对话的时候,她会到处随地吐痰,她的痰都是消过毒的,里面的酒精比口水多。

肯尼斯?魏尔柯克斯一间啜饮着红酒,一面说他现在的生活要重要多了,治好动物的伤病,救狗狗的命,酒喝得越多,他的话就越断成一个个拖得越来越长的字。在他闭上眼睛之前,他问我史吉普怎么样了。

我的狗,史吉普。

我告诉他,很好,史吉普很好。

肯尼斯?魏尔柯克斯说:“好极了,我听了这话真高兴……”

他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容,我把枪口塞进他嘴里。

“快乐”对谁都没好处。

那是支没有登记在任何人名下的黑枪,我的手上套着手套,枪塞在他嘴里,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小肯尼斯躺在沙发上,脱光了衣服,老二上涂抹了炒菜用的油脂,电视上播放着他旧作的录影带。真正重要的关键是下载到他电脑硬碟中的儿童色情图片。还有小男孩遭鸡奸的照片,印了出来,贴在他卧室墙上。

一袋袋的止痛药藏在他的床垫下,海洛因和快克则埋在他的糖罐子里。

一天之内,这个世界就从疼爱肯尼斯?魏尔柯克斯变成恨他。隔壁邻居小丹尼就会从一个童年偶像变成一个怪物。

在我对最后一夜的描述里,肯尼斯?魏尔柯克斯挥舞着那支枪,大声地吼着说没有一个人在乎他,这个世界利用了他,然后将他弃如敝履。他整夜喝酒嗑药,说他不怕死。在我的特写里,他是在我回家去之后死的。

下个礼拜,我卖掉了那篇特稿,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观众所热爱的童星的最后专访。是在他邻居发现他自杀身亡前几个小时所做的一篇专访。

一个礼拜后,我获得普利兹奖的提名。

几个礼拜之后,我得了奖。奖金才两千美元,可是真正获得的利益却是长期的。后来,没有一天我没有拒绝接受工作的。我的经纪人把各式各样的工作传给我。不要,我只接报酬好、给大钱的工作,大杂志的封面故事,全国性的电视节目。

接下来,我的名字等于“品质”,我的报道就是“真相”。

你看看我的通讯录,上面所列的名字都是你在电影海报上看到的,还有摇滚红星,畅销作家。我触及的一切顿时变的名闻遐迩。我由公寓搬到一栋有院子可以让史吉普跑来跑去的房子里。我们有花园和游泳池、网球场、有线电视。我们付清了我们为拍X光和用活性炭所欠下的一千多块钱。

当然,你有时在有线电视上还是看得到肯尼斯·魏尔柯克斯。他小的时候,吹着口哨,投着棒球,那是他变成脸上有酒渍的怪物之前的样子。小丹尼和他的狗,赤脚走过爱荷华州的哈特南镇,他那各处联播的鬼魂让我那形成对比的特稿历久不衰。大家都爱知道我所写关于那个看来那样快乐的孩子的真相。

“人的心理就是幸灾乐祸。”

这个礼拜,我的狗从土里挖出颗洋葱,吃了下去。

我,我给一个又一个的兽医打电话,想要找到一个能救她的人,在这时候,钱不是问题。多少钱我都愿意付。

我和我的狗,我们过的很快活。我们好快乐。而就在我仍然抱着电话,翻着电话薄的时候,我的史吉普,我的宝贝,她停止了呼吸。

6

“让我们从结尾开始写起。”魏提尔先生会这样说。

他会说:“让我们从会让情节泄了底的地方开始。”

生命的意义,统一场论,还有原因所在。

我们全都坐在天方夜谭式的楼座,盘着腿坐在有徽印的丝绸靠枕和坐垫,堆满了脏衣服,因而坐下时会把其中空气挤出来的椅子和沙发上。在那里,在有回音的高高穹顶下,穹顶粉刷油漆成珠宝的颜色,永远见不到阳光,也永远不退色,有铜灯从上面悬吊下来,每盏灯都有一个红色或蓝色或橙色的灯泡,由铜的镂空花纹里照出来。魏提尔先生坐在那里,一把把地由保鲜袋里抓出什么干的东西吃着。

他会说:“让我们把会让读者大吃一惊的部分弄完了事。”

他说:地球只不过是一架大机器。一间大制作厂,一间工厂。这就是你了不起的答案。了不起的真相。

想象一具岩石抛光机,其中一个大滚筒,不住旋转,每天转二十四小时,一周转七天,装满了水和岩石和卵石。全混在一起磨着,不住转了又转。把那些丑陋的岩石抛光成宝石。这就是地球为什么会自转的原因。我们就是岩石。我们所遇到的——那些戏剧性的遭遇、痛苦、战争、病痛、胜利和侵犯----哎,那些不过只是水和沙,用来侵蚀我们,把我们磨小,将我们抛光,又美又亮。

这就是魏提尔先生会告诉你的话。

光滑得像玻璃,这就是我们的魏提尔先生。用痛苦泡制,抛光得闪亮。

所以我们喜欢冲突,他说。我们喜欢憎恨。我们会以战止战。我们必须清除贫穷,我们必须和饥饿抗争。我们竞争、挑战、击溃、摧毁。

身为人类,我们的第一条戒律就是:

需要有事情发生。

魏提尔先生不知道他这话说得对极了。

克拉克太太说得越多,我们就越能看出这里不会是狄奥岱堤别庄。写《科学怪人》的那个宝贝,她可是两位作家的孩子:她父母是教授,以《政治正义》和《女孩辩护》这两本启发思想的书而著名,他们家里随时都有好多声明卓着的聪明人。

我们可不是一群到夏天避暑别庄而很有头脑的书凯子。

不对,我们能在这栋房子里写出来最好的故事,就是我们是怎么活下去的经过。发了疯的游民夫人怎么死在我们怀里。不过,这里故事还是必须够好,够刺激,够吓人而危险。这点我们必须要做得到。

魏提尔先生和克拉克太太只忙着无趣地讲个不停。我们需要他们粗暴地对待我们,我们的故事需要他们鞭笞和痛殴我们。

而不是把我们烦死。

“任何对世界和平提出的诉求,”魏提尔先生说,“都是骗人的谎言。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谎言。”只是另外一个开战的籍口。

没错,我们喜爱战争。

战争、饥荒、瘟疫,都是让我们得到启发的快速成功之道。

“想要导正世界,”魏提尔先生以前常说:“是非常、非常年轻的人的注册商标,想把人从他们应得的痛苦中拯救出来。”

我们一向喜欢战争。我们天生就知道战争是我们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我们也喜爱疾病。癌症。我们喜爱地震。在这个我们称之为地球的游乐场里,魏提尔先生说我们喜爱森林大火。漏油事件。连续杀人凶手。

我们喜爱恐怖分子、劫机者、独裁者、恋童癖。

天啦,我们好喜爱电视新闻啊。好些人排在一长条挖开的坟前,等着被另一队新来的行刑队伍枪毙的画面。铜板纸精印的杂志里越来越多一般市井小民被自杀炸弹炸成血肉模糊的尸块的照片。收音机里关于高速公路上连环车祸的新闻的新闻快报。土石流。沉船。

他颤抖的手里像在空中打着电报。魏提尔先生会说:“我们喜爱飞机失事。”

我们喜爱污染。酸雨。地球暖化。饥荒。

不错,魏提尔先生完全想不到……

野蛮公爵找出所有里面有甜菜的食物,每一个里面都有切成片状,干得像赌扑克牌用的筹码似的甜菜,可以摇得哗啦响的银色枕头。

圣无肠在每个里面装了任何一种猪肉、鸡肉或牛肉的袋子上都戳上一个洞,那些都是他没办法消化的肉类。

所有这些银色袋子里都充了氮气。按食物的分类排放。塞进用瓦楞纸板做成的棕色纸箱里。纸箱外标注“甜点”的,是一袋袋干的小饼,摇起来的声响就像是干了的筴里的种子。在标有“前菜”字样的纸箱里,冷冻干燥的鸡翅膀,摇起来的声音就像枯骨。

美国小姐因为怕胖,就找出所有注明是“甜点”的食物,用杀手大厨的蔬果雕花刀在每个袋子上戳洞。

只是加速我们受苦,让我们得到启发。

只要有一个洞,氮气就会漏出。细菌和空气就会进去,所有那些会杀死喷嚏小姐的细菌,由温暖潮湿的空气带着,在每一个装了咕咾肉、面拖比目鱼、通心粉沙拉的袋子里进食和繁殖。

八卦侦探在溜进大厅里去摧毁所有橘子黄油薄饼卷之前,会先确认附近没有别人。

在灵视女伯爵偷偷溜进大厅里去戳破每一个可能装有一点芫荽的银色袋子之前,先确定八卦侦探已经离开了。

我们每个人只毁掉那种我们讨厌的食物。

我们盘腿坐在天方夜谭式的楼座上,四周都是灰泥的柱子,刻成大象的形状,后腿直立,前脚抬起来支撑住天花板。魏提尔先生的牙齿嚼着另外一把干树枝和石头,说道:“在我们秘密心中的中心,我们喜欢埋下对我们主场队伍的恨意。”

反人性,是我们在对抗我们。你,是你自己的受害者。

我们喜爱战争,因为那是我们能在这里完成工作的唯一途径。是我们在这个地球完成我们灵魂的不二法门。地球是个大的处理站,岩石抛光机,经由痛苦、愤怒和冲突,这是唯一的路,至于通到哪里,我们不知道。

“可是我们在出生的时候忘记了那么多。”他说。

出生,就像是你进入了一栋房子,你把你关在一栋没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房子里。而等你在任何一栋房子里待得够久了之后,你就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没有镜子的话,你也会忘了你自己的长相。

他似乎始终没注意到楼座上我们之中总会少掉一个人。没错,魏提尔先生只是一直说了又说,而总有人偷偷溜下楼去,毁掉所有标注有青椒当配料的食物袋。

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人知道其他每一个人都有相同的计划。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想各自加一点赌注。要确定来救我们的人不会发现我们有的是装了丰美食物的银色袋子,所受的苦不过是无聊和无趣。每个受苦的生还者都比魏提尔先生把我们关起来的时候胖了五十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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