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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8

作者:美-恰克帕拉尼克 当前章节:4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1

圣无肠闻着他的手,鼻涕在他脑袋里响着。

无神教士抬起一只手臂来闻自己的腋下,那里湿湿的皱绸因为出汗而变成深黑一片,在他鼻孔里还有过多的香奈儿五号香水的余味。

把一具尸体抬着上下楼梯,让我们浪费了我们宝贵的体脂肪。

然而,我们还是该表示哀悼,保安会修女说道,一面还紧抱着圣经。魏提尔先生裹好送到了地下室,是用中国宫廷式的散步场里拿来的大红丝绒窗帘紧紧包住,再用大厅里拿来当丝绳捆绑。我们应该围立在他四周说些悼词,我们应该唱首歌,不要太宗教味道的,只要最有演出效果就行了。

我们抽签决定谁一定要哭。

我们越来越在每一小群人间留下空位,给八卦侦探录影用。我们说话,让诽谤伯爵的卡式录音机能录下每一个字。那同一段录音带,同一张记忆卡或影碟用了再用。我们以现在抹掉过去,赌的就是下一刻会更可怜、更可怕或者更悲惨。

我们越来越觉得需要发生更坏的事。

魏提尔先生究竟是死了几天,还是几个钟头,实在很难说,因为保安会修女开始把电灯开开关关。到了晚上,我们听到有人到处走动,很响的脚步声,像个巨人在黑暗中走下大厅里的楼梯。

但是,还需要有更可怕的事。

为了市场分红,为了戏剧化的呈现。

需要有更 恐怖的事发生。

我们把魏提尔先生从他在后台住的那间化妆室抬过舞台,再由演艺厅正中的走道抬出去。我们抬着他经过以蓝色丝绒装潢的大厅,走下楼梯到了地下一楼橘色和金色的玛雅式门厅。

保安修女说她的手表不停地自动归零。这是典型的闹鬼现象。冻疮男爵夫人宣称她在哥德式的吸烟室里发现一块冰冷的地方。在天方夜谭式的楼座里,魏提尔先生生前惯坐的坐垫上方,你都能看到你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冒着白烟。灵视女伯爵说关灯之后,我们听到走来走去的人是游民夫人。

跟在葬送行列后面的否定督察说:“有谁看到柯拉?雷诺兹吗?”

保安会修女说:“不管是谁拿了我的保龄球,只要还我,我就保证不踢你的屁股……”

领头走在前面,把那个应该是魏提尔先生头颅的那一大坨抱在怀里的克拉克太太说:“有谁见到美国小姐吗?”

在这事结束之后,要在这里拍电影是绝对不行的。等别人发现我们之后,这个地方势必成为一个地标,一个国家宝藏,是纪念我们的博物馆。

不错,不管是哪一家制作公司都必须另外搭建和每个房间一式一样的场景。蓝色丝绒的法国路易十五式的大厅,黑色毛料的埃及式演艺厅,绿色缎子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式的休息厅,黄色皮子的哥德式吸烟室,紫色的天方夜谭式的楼座,橘色玛雅式的门厅,大红色中国宫廷式的散步场,每个房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颜色,但都带着金色。

魏提尔先生会说,不是房间,是场景。我们抬着他包裹好的尸体穿行过这些有回音的大箱子,在那些地方,只要花一张电影票的价钱,任何人都可以变成国王、皇帝或公爵夫人。

在大厅小吃柜台后面的办公室,是一个用刷了光漆的松木板隔出来像个壁橱似的小房间,天花板斜斜地卡在大厅的楼梯底下。锁在里面的档案柜里塞满了印好的节目单、收据、场地使用日程表和打卡钟记录的出勤卡。这些纸张边缘都是灰尘,每张纸的上端都印了一行字:自由戏院。有些印的是:首都戏院,有的是:海神表演厅。另外还印有:圣公会教堂,其他的有:基督赎罪堂。或是:天使之家,或是:首都成人戏院。还有:钻石舞台。

所有这些不一样的场所,都在同一个地址。

这里,有人跪下来祷告过多地方,也有人跪在精液里。

在水泥的四壁之间,所有因为喜悦和恐怖以及救赎所发出的尖叫声仍然始终留存,在这里回响,和我们一起。在这里,我们尘土飞扬的天堂。

所有不一样的故事会终结我们的故事。在经历过一千场不同的戏剧、电影、宗教仪式和脱衣舞之后,这栋建筑会永远成为我们的博物馆。

每一盏水晶吊灯,媒人都称之为一棵“桃树”。哥德式的吸烟室,凶悍同志称之为“科学怪人呢室”。

玛雅式门厅里,无神教士说那个橘色的雕像明亮得如同一盏失控的聚光灯,透过缝在克利斯琼?拉夸华服上的郁金香花瓣照射出来……

在中国式的散步场,丝质墙纸的红色从未见过天日。杀手大厨说,红得像一个美食评论家的血。

在哥德式的吸烟室里,那些翼状扶手椅上鲜黄色的皮面从来没暴晒在阳光里过。失落环节说:从还在牛身上时就这样了。

意大利文艺复兴式的休息室里四壁是深绿的,上面有着黑色条纹和斑点,如果你看得仔细的话,会看得出是一层已经变成孔雀石的油漆。

在埃及式的演艺厅里,墙是石膏和混凝纸做成的。刻出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巨大的法老王坐像。尖鼻子的胡狼。一排又一排大眼睛的象形文字。在所有这些东西的上面,悬吊着假棕榈树的灯泡拼成的星座。有大熊星座,猎户星座。那些星座,全只是大家编出来的故事,好让他们了解夜空。这些星座,都掩映在云似的蜘蛛网后面。

椅子上是黑色羊毛料的椅套,破烂得像是树皮上干了的苔藓。地毯是黑的,每条走道中间都踩烂得露出了下面灰色的帆布衬底。

每个房间都有金边,金漆,亮得像霓虹灯管。在演艺厅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黑的,每一张椅背,每一道地毯的边,都在同样明亮的金色中反衬出来。

要是你真的那样渴望,那么那些金边就是真正的金子。每个房间都有,就看你的信心如何。

我们这一群人,身上是童话式的丝绸和丝线、还有干了的血,我们是一群走在黑暗中的黑影。在黯淡的光线下,在红色丝绒的茧里,用金色绳索捆绑的魏提尔先生想必看来像浮在空中,魏提尔先生成了一件道具,我们的人偶,是一个我们可以编出故事来说我们能了解的星座。

凶悍同志用一条蕾丝手帕遮着脸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该哭。”她呼吸着蕾丝手帕上残留的香水味,想避开恶臭。她说:“我的角色是不该哭的。”她说:“我会凭我屁股上的玫瑰纹身来发誓,那个老家伙强暴了我。”

在这里,送葬队伍停了下来,在这时候,凶悍同志是受害者中的受害者。我们其余的人----只是她的配角。

走在我们前面的克拉克太太回过头来,说道:“她怎么了?”

八卦侦探在他的录影机后面说:“我也是。他先强暴了我。”

圣无肠说:“哎,去他妈妈的……他也干了我呢。”

好像骨瘦如柴的可怜圣无肠还有屁股好被干似的。

克拉克太太说:“这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那又怎么样,”媒人对她说:“你强暴我的时候,也一样不好笑。”

野蛮公爵摇着他的马尾头对媒人说:“你付钱都不会有人强暴你。”

大自然大笑起来----把碎肉和血喷得到处都是。

老恶魔已死,新恶魔万岁。

这是我们为撒旦举行的葬礼。魏提尔先生,他是个恶魔,比较之下,我们过去所有的罪恶根本不算什么。有关他罪行的故事,会把我们洗刷成受害者的纯白色。

更多犯过的罪和后来犯下的罪相比。

但是,因为他死了,因而留下在最底层的空职位,却没有人要。

所以,在电影里,你会看到我们痛哭着原谅了魏提尔先生,而克拉克太太挥响了鞭子。

老魔鬼已死,新魔鬼万岁。

要是不能怪罪于什么人都话,我们一刻也撑不下去了。

走过演艺厅铺了黑色地毯的走道,穿过红色中国式的散步场,下了蓝色的法国式楼梯,我们一路抬着魏提尔先生。通过玛雅式门厅里明亮的橘色时,大自然把她前额上的白色假发撩开。她的铜铃叮铛作响。她带着一头某部歌剧里用过的灰白卷发,发卷垂落,被她脸上的汗水沾湿。大自然说:“没有人觉得热吗?”

用肩膀扛着魏提尔先生的野蛮公爵在重压下喘着气,一面喘,一面用手拉着身上那件燕尾服上装的领子。

就连红绸子裹的那一大捆也觉得汗湿湿的。酮的飞机胶味道。饥饿。

无神教士说:“难怪你会觉得热,你的假发戴反了。”

而媒人说:“注意听。”

我们下方的地下室很黑。木头楼梯很窄。在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轰响,在咆哮。

需要有些什么神秘的事情。

需要有些什么危险的事情。

“是鬼。”冻疮男爵夫人说道。她那张油腻腻的嘴呆张开来。

是那个锅炉,火力全开,热气冲进管子里,瓦斯炉发出响声,就是被魏提尔先生破坏掉的那个。

有人把它修好了。

从暗处某个地方,有只猫发出尖叫,只叫了一声。

必须要做出点什么事,所以我们抬着魏提尔先生的尸体,由木头楼梯走了下去。

我们所有的人都挥汗如雨,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新热中浪费更多的精力。

跟着尸体向下走进黑暗中的大自然说:“你懂什么该怎么戴?”她用切掉大部分手指的两手把头上的灰色假发转了过来,手上的钻戒闪亮,她对无神教士说:“像你这样的大笨蛋,懂什么克利斯琼?拉夸的设计?”

而无神教士说:“拉夸的郁金香裙的设计?”他说:“你才想不到呢。”

杂语

一首关于无神教士的诗

“在创始记第十一章之前,”无神教士说:“我们没有战争。”后来上帝让我们彼此争战,之后人类历史上便战祸不断。

无神教士站在舞台上,眉毛修过描画成一双拱门,其下方是虹彩的眼影,颜色由红至绿。

一只光裸的手臂,肌肉鼓突露在一件钉了金色亮片的红色晚礼服细细的肩带外,刺了一个骷髅头,在下巴下面有这样一行字:宁死不受辱。

舞台上,没有聚光灯,只有一段影片:一连串幻灯片映照出好多教堂、清真寺和庙宇。穿金戴银的宗教首领们在装了防弹玻璃的车里向群众挥手。

无神教士,他说:“在示拿地地一处平原上,所有的人在一起辛勤工作。”所有人类有一个共同的理想,一个伟大而高贵的梦想,大家并肩实现于一个没有武器和战阵的时代。

然后上帝低头看见他们的高塔,那些人共同的理想。一点点高起来,有点接近得让他不舒服。

上帝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如今既做起这事来……将来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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