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天夜里,兵分两路,由两位旅长率领,一路又分成若干战斗小组,约定午夜三时,一齐下手,便将熟睡中的日军指导官小滨大佐以下三十多名日本军官,全部处死。二路于同时又将伪蒙骑兵第七师穆克登宝的残部悉数解决。然后就将该二部的枪械、弹药以及一切军用品全部缴获。李大波几乎一夜没有阖眼,他随时注意着战况的变化。第二天清晨,他站在集合好的部队前欣喜地接受了金、石二旅向外界正式发表的反正通电。按照事先的计划,该两旅共步、骑兵十个团,就全部开往绥北乌兰花一带集结,进行整顿改编。
百灵庙前线这两旅步骑兵的反正,大大地削弱了敌人的力量和气焰。当晚,李大波欣喜欲狂地给孙旅长挂了电话,报告了情况后,他自愿申请去担任这次改编的任务,便坐上旅部的汽车,有金、石二位旅长坐在他的身旁,后面跟着乘车而进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星夜兼程赶往集结地去了。
就在两旅部队到达乌兰花后的12月9日,李大波接到傅作义将军从集宁前线指挥部打来的长途电话。傅将军在电话里告诉李大波,他已决意乘胜收复敌人盘踞的锡拉木楞庙,并已命令孙长胜骑兵旅,经乌兰花向大庙逼近,又下令反正改编后的金宪章、石玉山两旅,担任主攻大庙的正面作战。
开战伊始,残余的日伪军,有如惊弓之鸟,枪炮一响,便拼命向开阔的草地溃退。这时①,担当正面阵地作战的王英所部又有两名旅长——安华亭和王子修,率部火线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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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实际时间为12月17日,此处为了行文的方便,稍有提前。
在大庙后山一个洞里窝藏着的胜岛角芳、王英和德穆楚克栋鲁普三个让竦囊路诎狄怪衅锷下恚刈畔饣破煲淮喾宸较虮继佣ァ?
锡拉木楞庙战役结束后,李大波被命令火速返回归绥总部。
归绥,这塞外的古城,被胜利的喜悦洗涤了往日的萧条和凄凉,整个地沸腾起来了!到处是欢乐的笑声和激动的眼泪。李大波骑马进城,他看到街上热闹非凡,到处挤满了欢庆的人群;店铺张灯结彩;一队队的学生大军,锣鼓喧天;到处旌旗招展,围着一疃疃的人群在慷慨激昂地讲演;在归绥鼓楼的那条最繁华的大街上,正由影片《桃李劫》中的女主角、著名的电影演员陈波儿,在演出新编的抗日戏剧《放下你的鞭子》;著名的音乐家吕骥,正在兵营教他自己创作的《三十五军军歌》;著名的作家谢冰心也正在为这次的战斗英雄写小传;此外,由著名爱国诗人黄炎培率领的上海市慰问总会、上海商会、上海地方协会、中国红十字总会共同组织的慰劳救护队,由朱自清教授为代表率领的北平市民战地服务团、清华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京大学等所组成的绥远抗战前线服务团、后援会、以及西安、旅陕东北民众和两广的代表团等等的团体,络绎不绝地充满了归绥的街头。这风吹草低的大漠古城,从没有这样欢腾过,现在到处彩旗飘扬,鼎沸的欢声笑语,直达云霄。
骑在马上的李大波,高兴得心花怒放。他望着身穿士兵军大衣的太原女子师范看护队,喜气洋洋地走过街头,他忽然那么动心地想起了红薇。
“要是红薇小妹也参加护士队,此刻出现在街头,该有多好!她会看到我受了一点轻伤,但却从炮火激烈的枪林弹雨中归来了。……”
李大波走进军部的副官室,又有一件事情使他喜从心来。原来小会客室里,傅作义将军正在接见中国共产党派来的以南汉宸为代表的慰问团。他们从延安出发,一路躲避着军警,赶到归绥,带来了锦旗和中共中央致前方将士的慰问信。他躲在副官室,只有一道板墙之隔,他多么希望见到革命圣地延安派来的党代表啊!但是为了党的机密不能暴露,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是忽然间,他被勤务兵叫走了:“傅长官有请。”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进隔壁的小会客室。他敬过军礼之后,傅作义便用下巴指了指一把空着的椅子,比往常更加客气地说:“请坐。”
南汉宸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望着他,说道:
“我听傅长官说,你在军队的表现不错。此次我曾去平津一带,观察了所谓的‘华北自治’运动,见到了刘少奇同志,他让我给你捎来一个口信,叫你和魏志中,尽快返回北平,有新的任务等待你们。我已向傅作义主席替你俩请了长假。”“好,我听明白了。”李大波敬了一礼,“我坚决服从。”
黄昏之后,傅作义将军设宴招待了南汉宸一行。还让李大波去作陪。入夜之后,代表团坐着军部的汽车顺利地离开了归绥。
送走了客人,傅作义坐在小会客室,又和李大波进行了一场长时间的谈话。
将军坐在桌前,支着手肘,吸起一支烟。抻着略白的长脸,浮着一丝微笑说:
“李副官,你真是守口如瓶啊,竟连一点口风也没露,我傅某佩服,佩服!今天我才得知你原是一名中共的要员啊!好,好!”他呷了一口普洱茶,打了一个有羊油味儿的饱嗝,接着说:“你既然常受中共除朱、毛二人外的第三号人物刘少奇的调遣,那么我就想问一问贵党,对今后的抗战,究竟怎样的进行才能摆脱中国的厄运?”
李大波沉思了一会说:
“我只能粗浅地谈一谈个人的认识。我认为,如今的日本,已经不是日俄战争时的日本,它已经跟世界法西斯的大本营——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和莫索里尼褐衫党的意大利勾结在一起,那么他们就要在一辆战车上跑到底,形成东西方的夹击之势。中国如果还是这个老样子,是绝不能打败疯狂的日本军国主义的。”
“那么依你之见呢?”
“我以为此次抗战,必须是全民动员,才能进行全面战争。为达到这一点,就必须让蒋介石调转枪口,停止剿共,逼蒋抗日。这样才能动员全民族的力量,攒成一个拳头,打击日本侵略者!”
“对的,你的话说的很对,”傅作义喷出一道滚圆的淡蓝色烟圈,又接着说,“对于你,我真有点相见恨晚,现在贵党既委你以新的重任,我也只好放弃向你请教的机会了。”
“您太客气了,我实在不敢当。”李大波突然感到将军不再像过去那样把他当做一名部下,这种客气,反倒使他感到有点疏远。
“我已经命令民工,修建一座烈士墓、烈士碑,过些时,将要开盛大的追悼会,你的文笔很好,我想请你代我拟一纸悼词,就放你走,如何?”
“将军差遣,定当效命。”
那一夜,他们谈得很晚才散。李大波把傅作义将军送到总部大门,见他坐上那辆老华沙的黑色轿车,替他关上车门,才敬礼离去。
汽车沿着空寂下来、有宵禁军警站岗的马路,就近回到戒备森严的他爱妾的“外家”公馆。
两进院落锁住一片寂静。约有一排挎着盒子枪的战士,警卫着这座住宅。屋里是一片馨香的温暖。萦绕的薰香,筛动着淡淡的灯光。
将近一个月的战斗生涯,那种紧张的心情已经稍有放松,现在才感到真正的疲劳。他坐在书房里,一种说不出是惊愕、还是畏惧的心情,紧紧地啃啮着他那颗劳瘁的心。二夫人满面堆笑迎接他的到来。在整个的战役期间,她为他提心吊胆地祷告着,今晚见他平安归来,自是欣喜异常,她给他亲手捧来一碗银耳小枣汤。他掀开盖碗,吹散飘浮在上边的桂花,慢慢地喝着,心有余悸地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真想不到啊,共产党的地下人员,居然已经渗透到我的身边来啦!……不过,他们倒都是好样的,魏志中骁勇善战,冲锋在前;李涛又足智多谋,尽忠尽责,都够英勇,又都安于职守,这无懈可击。……怪不得传说当年冯玉祥手下就有不少中共人员,……万一我这里有共产党这消息传出去……不怕,阎锡山那里不还有共党跟他一块儿搞过牺盟会吗?……
哼,共产党也真够利害的了,他的党员真是无孔不入啊!
……”
他独自坐在书房的沙发椅上,带着慑服、钦敬掺着悔艾的复杂心情,自言自语地想了很久,才走进温暖如春的卧室去歇息。
李大波当晚也非常激动。他不知道北方局会派他什么新的任务。虽然已是深夜,他还是给魏志中往骑兵师的团部打了电话,把他从酣睡中叫醒,用暗语通知他“回家省亲”。
第二天下午,魏志中提着一个包袱来到军部副官室等李大波的时候,李大波已把追祭烈士的悼词拟好了。
“你等等我,志中,我把稿子交给傅主席,就算交差了,”李大波给他泡了一杯普洱茶,就走出屋门到省政府去,在没有军事行动时,傅主席总是先到那里办公。
省政府里,每个办公室都在收接从各地和国外华侨、留学生发来的慰问电、信件,以及忙着清点和接收全国民众捐来的上百万的物资和现金。有一拨人在计划着拨一部分款项抚恤阵亡烈士家属和负伤官兵,分一批款项购买载重汽车,以补充部队使用。总之,大家都在异常忙碌。
李大波在宽大的主席办公室找到了傅作义将军。他把拟稿装在公文夹里呈上,便准备辞出。
“等等,”傅作义按了一下桌铃,进来了一个专门候在门外准备随时支应的公务兵。“去告诉庶务科长,叫他给我送五百银元来。”
公务兵走出,傅将军便请李大波坐下,他打开文件夹,一目十行地审阅悼词。
庶务科长很快走进办公室,把那五箍用大红纸裹成圆筒式的银元放在桌上,“请长官过目。我全都一个个敲过了,没有‘闷板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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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从声音上听出不是真银铸成的假银元。
“好,你放下吧。”
庶务科长出去之后,傅作义从稿子上抬起头,满面带笑地说:“稿子拟的很好,就这样吧。”他向那五封银元呶呶嘴说,“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给你和魏团长做盘缠吧,也算对你们这几个月的酬劳。用你的话说,以后有的是大仗可打,只要我们不被日本鬼子的枪弹打死,我们还会见面的。我已经通知伙房,单给你俩开个小灶,吃饱了再走不晚。”
“谢谢长官,后会有期。”他连着行了两个敬礼,然后抱着那五箍银元,走出省主席的办公室。
当夜幕降临时,李大波和魏志中都换了中式长袍的便服,乘上平绥路的火车,离开了他们曾洒过鲜血的这块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