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嘎啦作响的电车开过来了,但是红薇拽着李大波的胳膊执意不坐车回家,她愿意跟着他走,哪怕是默默地走,一句话也不说。电车当当地敲着铜铃开走了,红薇高兴地指一指亮着灯的北海后门说:
“万顺哥,你看,还没有关门,我们穿过北海,从前门出去,不是很快就可以到家吗?走!”
一走进北海公园,红薇就像一个顽皮的大孩子那样,笑嘻嘻地挽起了李大波的胳膊。这时第一次和他来北海公园的情景,是那么生动地回到她的脑际,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那还是她离开遵化老家的第三年,她在慕贞女中上学的时候。也是参加了陆教授的读书会以后,他送她回家,不过那是一个夏季的周末,载着月光的湖水,泛着粼粼绿波,涌到岸边长椅前面他们的脚边,轻轻地拍击着湖岸的岩石,然后又翻着泡沫似的雪浪花,带着一圈圈的涟漪,向湖心荡去。那时,她还是一个没脱山野小姑娘的原型,一心只想着恋家。她此时又记起李大波是那么耐心地开导她:“不要光是想家,你要把这种爱家的思想,扩大到爱国方面来,要知道,国无宁日,家也不会安宁。”他还告诉她,不把帝国主义驱逐出中国,她的家也不会从外国教会的“饭碗教徒”的地位中解脱出来。这些话,仿佛今晚还言犹在耳。今天,她已经是司徒雷登主持下的燕京大学的一名一年级学生了,她不仅不是那个只会想家逃跑的山野小姑娘,而变成一个狂热的爱国青年了。
夜来加剧的寒风,摇撼着光秃的树木,发出呜咽似的呼啸,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结了坚冰的湖面闪着玻璃一样的亮光。李大波担心关了前门,走得挺快。
“告诉你一件新鲜事儿,这次我在归绥竟然看见了理查德,他也跑到那儿去了,想见傅作义,是我代为接见的。”月光照见李大波含笑的脸,闪光的牙。“你说怪不怪?”
“是呀,他这个传教士什么都管,今晚又飞向南京,要找宋美龄,给她保驾,去帮助解决西安事变呢。”
“是吗?”李大波疑讶地低下头,望着红薇那张被月光照得非常生动而光洁的验,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很好呀!亲日派正想趁火打劫,火中取栗,何应钦甚至要派飞机轰炸西安,造成天下大乱,以便日本乱中入侵,如果理查德从旁帮助顺利早日解决这个问题,是会对抗战有利的。眼下,中国既不能打内战,也不能群龙无首,造成军阀割据,天下大乱。”
公园里因为天冷和市面紧张,已经没有一个游人,不像她第一次是在夏末时来这里,那时,一对一对的情侣坐在湖畔的长椅上,或挽着手臂散步于花前月下,或泛舟于湖上,时时还从湖心里传来阵阵洞萧的悠扬声音。那时候恐怕整个公园里只有他俩不是一对情侣,但是现在,她那爱慕与钦敬产生的恋情,正使她的心旌摇荡。她多么想让他主动地亲吻她一次,就像在绥远劳军时在那个仓岸大院门前,她吻他那样。可是今晚她感到他是故意在躲她,用讲时势的话题,躲开他对她的谈情说爱。也正唯如此,倒反而使红薇对李大波更加热烈的追求。她紧紧依偎在他的身劳,把脸儿贴在他胸侧的棉袍上,低低地说:
“哦,我真冷啊!”
“那我们快走吧,别把你冻坏喽,为什么你今天穿得这么少?”
“你把我拢紧一点吧。……谁想到风刮得越来越大呢。”
李大波低下头,望见她那美丽脸庞上闪着的一双热情微笑着的眼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冲动,故意表现出无可奈何似的伸出一只手,呆板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搂近一些。他不再说话,心跳得很历害。为了走得快,他好像拽着她似地朝园门走去。
他俩刚走到前门,已经闭灯,正要净园关门。他们手挽着手,出了园门,朝景山那边走去。
红薇终于说:“万顺哥,我们一块回家吧,你依然住在后院王妈妈的屋里不行吗?”
李大波沉吟着说:“那样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为什么去年行,今年就不行了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
“我怕……”
“怕什么?理查德不在家,爱弥丽说不定还在六国饭店跟那个武官跳舞呢。”
“你不是说家里有刘美丽来当管家和监理人吗?”
“呃,她呀,她这次是每天来每天走。爱弥丽才不让她留在家里碍眼哩。”
他还是犹豫着。
红薇拉住他的手,来回摆动着,像孩子似的撒着娇说:“万顺哥,好万顺哥,我求求你了。这黑灯瞎火的,街上没个人走动,我不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再说,电车已经收车了,这么远你怎么走回去呀?”
李大波笑了笑,摇了摇头,只好依了她。她高兴地笑了,调皮地说:“万顺哥,你知道么,我磨蹭着不上电车,就是耗到收车以后,你走不了,好住在景山公馆!”
李大波被她那可爱的天真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地笑了,他摇摆着她的手,说了一声:“调皮鬼,你还是像当年刚来时在天津新开河转盘村那么调皮!”
李大波无意间说起那段常使她梦魂萦绕的生活,更使她陶醉了。就从天津新开河的河岸王妈妈的小土坯屋里,她以一个童贞的女孩,就爱上了他,她爱得那么深切,那么执著,那么顽强和坚定。在长期分离之后,她把强烈的思念变成了今天的热情缱眷,才这样死乞百赖地挽留他。她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向景山后街走去。
快走到理查德公馆的时候,红薇又故意站下来,装作生气地撅着小嘴说:
“万顺哥,你这人不好……”
“噢?!是吗?”他站下来望着她笑着问,“我怎么不好呢?
哪点不好?你说说看。”
“你太冷酷,”她扭动着手指,喃喃地说,“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人家多惦念你,多想你嘛!”她站在他的胸前,抬起那双乌黑的大眼,李大波在月光下,看见有一抹涌上的泪,点亮了她的眼睛。她的热恋的纯情,使李大波很受感动,他几乎要掌握不住自己。他的心已被软化了,他觉得他这样对待她也实在是有点残忍。但是,他又不敢动摇。他深知自己的任何一念的动摇,就会冲垮他全部的感情堤坝。他只有沉默着,忍受着她的指责,而不再说一句话。
“我想问你一句话,但你要发誓不说谎话。”红薇用手抚摸着李大波的前胸,孩气地要求着。
“我发誓!你问吧。”
“你是还把我当成你的小妹妹吗?”
“是的。”他攒住她的双手,“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她沉默了。呆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要问你的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找到了一个你更爱的人?回答我!”
他用力地攒着她的手。“没有,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爱我?”红薇拿出她山野的性子,勇敢地问道,“难道我不够条件,配不上你?……是的,我知道我很幼稚,又是从穷乡僻壤的大山沟里出来的野丫头,自然是配不上你……”
李大波用手堵住了她的嘴,她忍了很久的泪,滴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掏出手绢,为他擦拭着不断涌流的眼泪。
“别哭,好小妹,你一哭,我心都乱了。你知道,我现在很忙,党给我的任务很重。日本正在出兵华北,几乎是天天挑衅,在各地肆意滋事,制造事端,寻找战争借口,从现在看,中日战争已势不可免,我必须全力搞兵运,尤其是我刚到二十九军,工作担子是很沉的,所以……”
她拦住他。“这我理解。我也不是那种花瓶小姐,我也要竭尽全力搞救亡工作,我并不要求你总是陪着我,我要求的不是那种卿卿我我的感情。你知道么,正因为你是那样积极投身革命,我才这样如醉如痴地爱着你。我再问你一句,你对着我们头顶上的月亮发誓,你说实话,你究竟爱不爱我?!”
李大波又沉默了。
“怎么?哑巴啦?你倒是说呀?”
“咱俩的事,”李大波思考了一阵终于开口了,“自你从绥远走后,我非常认真地考虑过,我觉着咱俩的年岁不合适,相差得太多,你刚懂得恋爱,在你情窦初开、还不大懂得人生的时候,利用你的幼稚和单纯……我觉得那样做我是不道德的。”
“假如我不嫌你年纪大呢?”她一边笑着一边流着眼泪,忽然她的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个绝好的例子,便孩子气地说,“孙中山先生不是比宋庆龄女士年龄大得更多么?我认为他们的结合是幸福的。”
李大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了她好久。他怎么也想不到五年前当“九一八”事变后的9月26日也就是他做为日本大搜捕的“漏网鱼”逃出的那个夜晚,在崇山峻岭中一条古道上碰见的这个睡在马车上的11岁小女孩儿,如今竟懂得这么多,而且这么坚贞不渝。他觉得她在她那种特殊的环境里,的确比一般的女孩子成熟得快。
“万顺哥,我曾经读过一本俄国大作家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叫《罗亭》,我喜欢那个叫娜泰娅的女孩子,她是那么勇敢地爱上了罗亭,但是,当她决定跟罗亭出走的时候,罗亭却怯懦了,……”
“你是说,我是那个只说空话,只会慷慨激昂、而不做实事的罗亭吗?”
“不,你永远也不是罗亭那样的知识分子,不过,我希望你在爱情方面不要变成一个罗亭。”
他又沉默了。呆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只是担心你再长大一些会后悔……”
“不,我至死也不后悔,我是当着天上的星星说这句话的。”
他在心里筑造的堤坝,被她那少女的炽热感情冲垮了。不过,他在筑造第二道防线。他说:
“好吧,红薇!我接受你的神圣感情,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红薇高兴得跳起脚儿来,快速地逼问着:
“快说,那是一个什么条件?!”
“我希望我们的恋爱关系不要公开暴露,这是秘密工作的需要;同时,不能耽误你的功课,也不能耽误我的工作,要把时间放长,你能同意吗?做得到吗?”
“我同意,我能做得到。哈,我还以为是啥了不得的条件哩!”她格格地笑起来,仰着头,用一张光辉的笑脸望着他,投到他的怀抱,热血涌上了他的全身,他忍不住地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了她。
“好吧,我们快走吧,天的确不早了。”
红薇走上门前,按了电铃。磨沙的大珍珠型的门灯亮了,照亮了那紧闭的有鎏金饕餮铜环的大红漆门。咿呀一声,门开了,探出了老张头光秃秃的圆脑袋。
“呀,是二小姐,我还以为是太太回来了哩!”
“我们才散会,没车了,是走着回来的。”
“这兵慌马乱的年头,往后晚上少出门吧。听说常有日本兵喝醉了酒,在街上糟踏中国妇女的。”
红薇不敢再耽误,赶紧跑进门,直奔后院。
王妈妈还没有睡觉,她一边打瞌睡,一边等着红薇。
“哎呀,小活姑奶奶,你咋才回来呀?”王妈妈急得拍着手巴掌,“我的心都悬到嗓口眼儿了,你倒乐和和的,有啥好事儿,看把你喜的?”
“王妈妈,快给我钥匙,我万顺哥来了。”红薇接过钥匙,跑出屋,开了小后门那把大锁,她轻轻地拉开门,李大波早已等在门外。他赶快跟着红薇,进到后屋。
“哎呀,万顺,你快成了稀客了,听说你打仗受了伤,好了么?”
“好了,让你老惦念着。”
在李大波和王妈妈说话的时候,红薇悄悄地跑进厨房,偷了不少洋点心,又用开水沏了三杯加咖啡和蜂蜜的牛奶,放在托盘里端来。
“来,万顺哥,你饿了,快垫补垫补吧,咱也讲究讲究,吃点夜宵。光许毛子吃呀!”红薇把托盘放到李大波跟前,给他葡萄干的蛋糕布丁,又递给他一杯咖啡。“来,王妈妈,您也喝一杯,吃一块洋点心,尝尝是啥味儿的。”
他们三个人边吃边谈着,红薇总是找许多话题,赖着不走。她是那么高兴,也许是因为喝了咖啡兴奋,她又心血来潮地给李大波用栊梳替他梳理头发,还那么凑到他脸前,抑制不住的嘻嘻地笑。
“我的小姑奶奶,你还不快去睡觉?三星都西坠了,那么大闺女了,往后别跟你万顺哥那么没男没女的讪脸,也不嫌个害臊……”王妈妈假装严肃地申说着,一边往外拉她,“快走吧,明天该起不来了。”
李大波向她暗示了一个眼色,说:“红薇,别忘了我对你要求的那个条件。”
这就是提醒她注意保密。她一下子变得沉静下来了。“好,你休息吧,明天早晨见。”她到底走了。
可是李大波这一夜几乎没有睡着。一次恋爱,不啻是一场革命。他的心里刮起了巨风,掀动着巨浪。天刚黎明,他就起床,不等和红薇说声再见,他就从后门溜掉了。
这时,他和红薇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以后的婚姻,竟充满那么多的荆棘和坎坷。……
五
理查德在南京机场下了飞机,立刻给侍从室主任陈布雷①拨通了电话。打听了蒋夫人的情况,然后他自己才打了宋美龄那部专线保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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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布雷是蒋介石的首席幕僚,参与机密和决策,曾任蒋的侍从室二处主任,后任蒋的“国策顾问”,1948年11月13日夜,因目睹解放战争节节胜利而服药自杀。
“啊,亲爱的狄克!”话筒里响起了宋美龄的亲切声音,她用流利的韦尔斯利英语说道,“我的朋友,你知道,我那位old husband(老丈夫)遇难了,你是特地来帮助我的吗?你快来吧!”
“Yes,Madam,I am just the dove that flies back with an ohive leaf in her mouth。”(是的,夫人,我就是那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飞回来了。)理查德又重复了一次他三年前来看望她时说过的这个圣经典故。
官邸立即派了一辆奥司汀牌的汽车把他从机场接来。
官邸门禁十分森严。明显地加了岗兵。在门前那片防止隐藏刺客才设置的光秃广场那儿,他被通知下车步行。他很熟悉路径,穿过石砌的广场,便来到一座隐没在常青藤的褐色镂花的铁门前。这时便有一个身穿侍从武官制服的英俊军人,向他敬礼,把他接入有丛丛翠竹花园的官邸。
宋美龄穿着一件黑丝绒的旗袍,在门楣下含笑地迎住客人。她的头发梳得很高,依然显得年轻,雍容华贵。一种西方贵妇人的气质,使人时时想起她那第一夫人的至尊地位。她照例用滑动的舞步,轻盈地走过拼花地板,伸出纤纤素手,拉住理查德,把他接进客厅。
这座整洁优雅的客厅,是宋美龄单独会见客人的地方。屋里是一派西式的陈设。淡蓝的墙壁上,金碧辉煌的画框里,悬着“云端上的圣母”、“耶稣爱羊”、“圣女殉难”与“圣母和圣婴”的大幅油画,增加了很浓的宗教气味。理查德在沙发椅上坐下,正好面对着那尊衬着丝绢做成的葡萄藤和无花果树围绕的耶稣塑像。
她吩咐男仆在壁炉里加了柴,又把贴身女仆都屏退,亲自为理查德斟了一杯调配的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她自己却饮着用甜酒、柠檬汁和糖混合成的台克利鸡尾酒。他们边喝,边谈起蒋在西安的被扣。
“狄克,现在的形势是非常的危急,”宋美龄呷了一口鸡尾酒说,“日本节节逼进,就要整个地鲸吞华北;西北地区又多出一个始终没有剿灭的共产党的政权;而恰恰在这时,委员长偏偏被扣,何应钦马上就要出兵轰炸,啊,他的命就危在旦夕了。”她说着嘤嘤地哭泣起来。“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哪?!”
理查德端着酒杯,立刻就把他在飞机上早已想好的办法说出来:
“夫人,我以为您这次必须亲自出马才能奏效,首先是亲自找何应钦,直言不讳地向他指明他这种用心的阴谋和可能产生的后果,让他知道你在此刻能够洞察其奸,更不能缄默;
然后你亲自直飞西安,面见委员长。”
“你估计不会把我也扣住吧?”
“不会。因为共产党出面解决这件事了。我虽然很不赞成共党,但我认为在此刻他们出面调停,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我以为中共的大头目,不是等闲之辈,他认识到中国眼下没有委员长,中国就要分裂,就无法全力抗日,那只有对日本有利。”
宋美龄托着腮沉默了。壁炉里的火光,映红了她那被泪水沾湿过的反光的脸颊。他忽然觉得她那少妇的绰约芳姿,比他当年挽着她在月光下沙滩上散步时的少女时代更加富有女人的魅力。
“你说的对,蔼龄和子文也这样劝我。……”
“让我陪着你去,给你壮着胆儿。……至于名义吗,就说我是你和委员长的宗教指导,我需要陪着委员长做祈祷。”
宋美龄一下握住了他的双手,激动地说:
“亲爱的,你真是我忠诚的朋友。在我如此危难的时刻,你肯这样向我伸出援助之手,使我很感动,这说明友谊才是最可宝贵的。”
“夫人,我相信你不会把我的行动和我的国家分隔开来,我这次来,一方面是出自我对你一向的个人友谊,同时,这也是有关中美关系的大事。我给你带来了詹森大使的慰问。是他派我亲自来的。”理查德一直握着宋美龄的手,很动情地说。“自从三年前希特勒这个小瘪三当选了德国的总理,实行了一系列的法西斯措施,国会纵火,成立‘盖世太保’秘密警察,接着是撕毁洛迦诺公约,出兵占领莱茵河,德国就变成了战争的策源地;而意大利那头胖胖的牛蛙墨索里尼,约请了希特勒在威尼斯会见,他仗持着这个疯子的吼叫,出兵阿比西尼亚①,今年5月,德意两国还签订了‘柏林——罗马轴心’协定,欧洲已经变成了火药库,现在战火又已在亚洲的中国燃起,你想,我们美国能袖手旁观吗?啊,世界局势真太严峻了,只有在严峻的时刻才能识别谁是真正的朋友,不是吗?”
“是的,我以为日本在中国的侵略行动也不是孤立的,当然,亲日派也要趁火打劫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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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比西尼亚,即今埃塞俄比亚。
“好吧,为了委员长的人身安全,夫人的幸福,中美共同的利益,我陪你尽快地飞往西安吧。”
“我这就去订机票。”她走到电话机旁,先给何应钦办公室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值日官说那里正开着重要的军事会议,何总长不能亲自接电话。她急了,自报了宋美龄的名字,值日官吓坏了,一个劲道歉,请她稍等十分钟。她把电话摔在桌上。然后又用另一架电话给侍从室陈布雷打电话。回话说陈主任刚回公馆。于是她的电话又打到陈布雷颐和路的寓所。电话的铃声在案头一响,正在伏案替蒋介石写讲话稿的陈布雷就立刻抓起了话筒。
“哦,是夫人……”
“是我,我准备亲自去西安……”
“夫人,你的安全……我马上去见你。”
不一会儿陈布雷就驱车赶到了。这个对蒋介石知遇之恩铭感肺腑的文官,自从得知蒋在西安被扣,他对主人蒙难就心焦如焚,加上他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脸颊消瘦,面色萎黄,显着异常衰弱和疲倦。他一进到客厅,理查德就站起身,伸出手来迎住他。
“你们认识?”
“当然,您和委员长1927年结婚时,除了您的宗教指导余日章先生以外,证婚人席上,还有理查德先生,从那时起,我们就共事了。算来整整有十年之久了。”
寒暄一阵后,三个人都落座谈起正事。
“夫人,我还是担心你的安全。”
“陈主任,我的决心已下,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不自己去,委员长这人很固执,他还不知戏中有戏、南京城里大有文章呢。我要劝他答应张汉卿、杨虎城的条件。据说共产党的代表也到了西安,我已通过庆龄大姐,找到了共产党在上海的代表潘汉年。”
陈布雷那挖心的瘦长条脸,显出了书呆子式的惊讶,他微张着瘪瘪的老婆嘴,不由得心里钦佩宋美龄的分析和掌握那么多的情况。听了宋美龄的分析,他只有啧啧嘴儿叹服的份儿。
她接着把话说完:“我已经从庆龄大姐处了解共产党和张、杨倒不想杀委员长,就是要抗日,抗日就抗日,先把委员长的命保住要紧。”
“我还是为您的安全……”
宋美龄摆摆手,“大可不必。我已叫端纳去过了,他跟汉卿的关系不错,态度大体也清楚了,就是重复他打给侍从室电报上的主张,停止进剿陕北红军,一致抗日。好,这些都可以答应,先把人换回来。至于我,我带上手枪,如果有人想对我侮辱,我就自杀。”说到这里,她倒格格地笑将起来,然后又补充说,“何况还有理查德先生陪着我。更壮了我的胆量,你就快点回去给我安排飞机吧,我本来想让何应钦派飞机的,他在紧锣密鼓地开会,没接我的电话,这样正好,免得给我的座机装上炸弹。”
说话间电话铃响了,她估计是何应钦打来的,便叫秘书来接:“喂!是何总长吗?夫人现在休息了。有什么事请明天再来电话吧。”
陈布雷站起身告辞,急急地说:“好吧,既然这么定了,我就赶紧去订专机。李先生,你再陪夫人坐一会儿,我先去了,事不宜迟呀!”
陈布雷走后,屋里沉静下来。宋美龄意识到她在干着一件有关历史的大事,一种悲壮的庄重感,顿时充满了她的心房。她撕毁了和她相恋多年的男友的婚约,嫁给了蒋介石,她所要达到的那个成为历史人物或成为左右时局的肱股的志愿,不就是希望有这么一个显示自己价值的绝好机会吗?而这个命定的时刻就要来到了。所以,她以一种荣耀感和不畏牺牲的姿态,决定奔向那个使她名垂青史的出事地点。她现在既显得果敢,又显得柔情,她挽起理查德说:
“狄克,陪我走一走吧,事情已经这样决定了,不管前途怎样,我也算安心了。”
在衣帽间,理查德先给宋美龄穿上紧袖的貂皮大衣,围上镶有琉璃假眼的狐狸围巾,戴上土耳其式的紫獭小帽,然后自己才穿上大衣,走向花园。
这是一个类似北方春天的夜,皎洁的月亮已升上青色的晴空。朵朵浮泛的白云,镶上了金边,月色照得花木扶疏的园中朦朦胧胧。树丛中有传来宿鸟的咕咕声。他俩在石径中慢慢地走着,仿佛又回到他俩那浪漫的大学生的生活中去。三年前她用盛大的舞会欢迎了他,而今天,在她的“老丈夫”蒙难的时刻,她约他在官邸的小园中漫步,那天地是他们两人拥有,他觉着比那香脂粉气、袒胸露臂的舞会更有诗意、更富情趣。
他挽着她的胳臂,她的两只手揣在一只貂皮的手笼里,小帽低低地压在她那精心描过的细眉上方,一双大而妩媚的眼睛,在月光下那么亮晶晶的、含情脉脉地望着理查德。他那异国情调的、依然英俊的仅表,仍旧使她喜欢。也使她回忆起许多逝去的青春岁月。但是,那一切都使她感到太遥远而又渺茫了,他们今天各自的地位,又使他们丢掉梦幻而回到现实当中。
他们在回味过去的沉默之后,又谈起了战争。
“日本在进攻华北之后,是会向华中挺进的,这从淞沪抗战已经能够看出端倪,而华中跟美国的利益远比华北为重,到那时,美国会给我们最有力的支援吗?”宋美龄把她最关心的问题提了出来。因为这也是江浙财团和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全部利益之所在。
“当然,我想这是用不着担心的,夫人。不久美国的大选就要揭晓,我想,罗斯福①有可能连任获胜,根据既往的情况推断,他对中国问题是不会置之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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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1882—1945)美国总统。(1933—1945)民主党人。西奥多·罗斯福总统(1901—1909)的堂弟。1933年就任总统后,推行“新政”,以加强国家资本主义,克服经济危机,挽救资本主义制度。在外交上提出“睦邻政策”,主张缓和拉丁美洲各国之间的紧张关系。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反对德、意侵略战争。1941年8月与邱吉尔提出代表资本主义世界政治的《大西洋宪章》。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参加了反法西斯同盟。总统任内,美国垄断资本迅速发展,在国外势力进一步扩大。1944年打破惯例,接连第四次当选总统,任内病逝。
“好吧,”她从手笼里伸出一只手,放到理查德的手心里,一股温馨立刻传遍了他的全身,“我只希望在未来艰难的岁月中,美国和你不要忘记中国。”
“这是绝不会改变的,我发誓。”他紧握住她的手。
他们坐在一只长椅上,彼此挨得那么近,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香味;而宋美龄也感到他那略带汗味和香皂味的体温。她有点陶醉了,这是她自从嫁了年老的蒋介石以后所从来没有感到的一种充满青春活力和怡情悦意的男女柔情。
夜深了,天空飘起冷雾。她打了一个寒战,他紧紧地把她揽到自己身边,在她耳畔轻轻说道:
“夫人,进屋去吧,我怕你着凉,明天我们还要出发呢!”
他们从长椅上站起来。
“是的,狄克,明早我们就起飞。”
他把她送到屋里,握住她的手说:
“再见!祝你睡个好觉,晚安!”
“晚安!”
他走到紧闭的小门前,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廊下,深情地向他挥手致意。他走出门去,又走过石砌的广场,才来到他的车前,好容易叫醒了司机,才坐进车去,驶向侍从室在豪华宾馆给他定下的包间。他把头靠在座垫背上,闭上眼,回味着刚才和第一夫人会见的情景:“啊!这种攀附政权的贵夫人,虽然出人头地,得到了权势名位的虚荣,但内心却是苦闷和寂寞的。如果今晚我想留宿,哈,这小娘儿们……”
他想入非非,几乎失眠,第二天清晨,闹表把他从昏迷中叫醒,他草率地洗了脸,就乘车赶到明故宫机场,陪着宋美龄同机飞往西安去执行他的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