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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津门夜话 .2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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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为适应日本的要求,冀察政务委员会撤销后,于1936年2月成立了冀察绥靖公署,由宋哲元兼任主任。

散会后,宋哲元又把秦德纯留下。他把他拉到小屋,依然是谈他请假的问题。

“老秦,无论如何照顾我这一次,我的身体和精神实在是支持不住了,日军相逼甚急,我在北平恐出大事,你只好苦撑一阵子局面,这于国于我,都有好处。”

秦德纯见宋哲元是那样痛苦疲惫,情真意切,推辞再三,也只好答应了。

“好,一切拜托了。”宋哲元向秦德纯作了一个揖,脸上露出了笑容。

“尊敬不如从命,”秦德纯握住宋哲元的手,“那你就回老家安心的养病吧。不过,在你走之前,一定要研究一下对日政策。”

宋哲元把秦德纯送到门口。“好吧。那明天就召集一个会吧。”

散会后,李大波赶紧吃完饭,便到副参谋长张克侠的家里来,何基沣旅长也等在那里。他们三个人躲在里院一间小屋里开了个会。商讨明天宋哲元召集的对日政策会,提出什么方案。

在最近一个时期,李大波已从侧面摸清参谋长张樾亭根据国民党主张提出的一个消极对日的方案,其要点是“必要时撤出北平,保存实力,以待全国抗战。”李大波把这一情况谈出后,气得张克侠拍着桌子说:

“这是老蒋旧调重弹,这算什么抗战,这不过是逃跑主义罢了。这怎么行?!我看,我们要即刻请示党组织,做出一个新方案。”

张克侠看一看手表,七点一刻,黄昏已经降临,便对李大波说:

“为了稳妥,我想请你先去联系一下,然后请组织决定,是叫我们去,还是由你代为转达。”

“好吧,我这就去。”李大波说罢,到内室去换了张克侠的便衣,就坐上何旅长的那辆轿车出发了。

汽车直奔北城交道口一处深宅大院,这里是党在北平最高的机密单位——北方局。为了防备密探,如果没有最紧急的军机大事,任何人都不能随便到这里来。目前北方局的书记刘少奇,就整天猫在这座大宅门里听取重要情报、研究情况,制定斗争对策,指挥党的日常工作。

李大波认识化装成守门人模样的那位机要秘书兼保卫部长的黎晓光同志,所以他很顺利地进了门。

“大掌柜的在吗?”

他们说的是暗语,大掌柜就是刘少奇。

“不在,二掌柜在家当班。”

李大波感到很失望,他问:“二掌柜是谁?”

“他叫刘然,你不认识吗?”

一听是刘然,李大波顿时就变得高兴了。一扫他脸上刚布满的失望云翳,微笑起来。他记起1933年5月26日冯玉祥、吉鸿昌在张家口成立抗日同盟军的时候,他就在古洋河畔一处三进院的阔绰庄园,第一次见到做为中共地下张家口市委书记的刘然,那时他就是这座皮货山货和“跑外馆”①老客的庄园少东家。他还回忆起1935年搞学运时,是他化妆成洋车夫亲自把刘然从前门火车站,拉到这处宅院的,那时他就是党中央新派来的北平市委书记。这次他调任北方局工作,成为刘少奇的副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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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称到那时外蒙做生意为“跑外馆”。

“我认识他,”李大波边说边兴奋地窜进了院子。

刘然一发现进来的人是李大波,就伸出手,然后热情地拥抱。在这种每时每刻都在面临生死关头的艰险岁月里重逢,使他俩都格外激动,眼里都闪动着泪花儿。

“我们又有一年多不见了,大波,你好吗?一想起那次你拉车,我坐车,就难为情。”

李大波上下打量着刘然,见他穿一身黑色湘云纱像漆布那样闪亮的短打扮,胸前晃动着一支很粗的怀表金链子,留着半寸长的平头,真酷似一位买卖家的掌柜。没有人会看出他曾是一位留洋的学生,并且是中共老资格的要人。

“这一年多你挺好吧?我是向少奇同志汇报工作的,听说他不在。”李大波率直地说。

“是的,他回延安了,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批评张国焘的错误,大概还要讨论蒋介石被释放后停止内战、国共合作后出现的新局面,所以,他还没有回来。这里暂时由我主持工作。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听说你在绥远工作得很出色,现在又调到二十九军里。怎么,有什么紧急情况么?”

李大波向刘然讲述了宋哲元要召开商讨对日政策和张樾亭的那个消极抗日方案,我们应该火速商定一个抗战方案,以影响华北的整个战局。并说何基沣旅长和张克侠副参谋长都在家里等着回话,好决定是否到这里来共同商议,听党的指示。

“不用惊动他们二位了,”刘然说道,一个劲儿地摆手,“可不要轻易惊动他们,还是我自己亲自走一趟吧。”

“也好,他们心里很着急哪。”

刘然拿上一把大折扇,便跟着李大波的车,一块儿来到张克侠的公馆。李大波小跑着先来到客厅高兴地宣布着:

“刘然同志亲自来了。”

这消息的确使坐在客厅等待回话的何基沣旅长和张克侠副参谋长不禁一阵惊喜。他俩早在察省时,没少见这位中共地下的书记,也曾秘密地接受过他不少的教诲和指导,时隔三年,再度在北平这种中日战争弯弓待发的危险关头相见,真是倍感亲切。他俩都站起身,慌忙迎出门去。

刘然同志紧走几步,抓住他俩伸出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彼此用目光流盼着,沉默在幸福的重逢中。他被两位军领导簇拥着,走进客厅。

那一天特别闷热,天将欲雨。客厅里开着电扇,摆着木头的冰柜,几块蒙着稻草的天然冰,在冒着冷气,屋里显得比院里凉爽。勤务兵端上西湖龙井盖碗茶和北平最时兴的酸梅汤,做为消暑的饮料。

张克侠在勤务兵刚要退下的时候,把他叫住,吩咐着说:

“告诉门卫,把大门栓上,车都开进车库。有人来找,无论是谁,一概回绝,就说我已外出,不在家。”

“是,副参军!”勤务兵立正敬礼后退下。

勤务兵和值班门卫分三班昼夜站岗,他们看到大书房的灯光亮了一宿,时有人影隔着窗帘在窗前晃动。他们猜测,一定是有了紧急军情,否则副参谋长是不会在家宅里这样通宵达旦地熬夜的。

的确,这四个人、四颗心,正按照党的指示精神,在做着拯救华北、拯救中国抵御日本强敌侵略的神圣事业。

明亮的灯光,刺透着黑暗的长夜。

不出所料,宋哲元急于启程山东,次日上午9时便在军部大会议室召集了幕僚和参谋人员参加的对日政策研究会。果然参谋长张樾亭首先发言,正式提出了他那个所谓“保存实力”,“必要时撤出北平”实则是逃跑的计划。在他发言之后,副参谋长立即把他昨晚和何基沣、刘然、李大波讨论了一夜做出的那个“以攻为守”的方案提了出来。

张克侠站起身,环视了周遭一下,把目光停在沉思的宋哲元和专注倾听的秦德纯的脸上,咳嗽了一下,然后做了如下的郑重报告:

一、日本进占华北,进而灭亡全中国的国策,早已确定,现正大量调集军队,准备向华北全面进军,我们除了抗战而外,别无他法可以挽救我军之危机,应付只能是暂时的,绝无法满足日军之欲望;

二、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日本侵略军进逼,中央不但不管,蒋介石还命关麟征、黄杰等部集结新乡一带,扼守黄河北岸,意在与日本侵略军夹击,消灭我军。如果我们撤退,将退至哪里去呢?黄河以北既由中央军驻守,不会叫我军退到河南;山西的阎锡山向来闭关自守,也不会让退到山西;绥远的傅作义也会如此。我军如果撤出平津,只有在保定、石家庄平原地区挨打受气,军民怨恨,后援不济,我军将不打自溃,这是最危险不过的。

三、我军爱国教育,素不后人,抗日士气,极为高涨。喜峰口之役,痛击日军,被誉为抗战之民族英雄。现平津各界及全国军民,均希望我们能奋起抗战,为国争光,此我军报国立功之良机,决不可失。如今之计,不妨暂与日军委婉应付,但必须作积极抗战之准备,必要时以攻为守、一举攻占山海关,缩短防线,扼守待援,号召全国军民奋起抗战,如此必能振奋士气,得到全国人民的同情和支援。中央在全国军民愤激情况之下,绝不敢袖手旁观,不予支援,其夹击消灭我军之企图,必将不售。在我们发动抗战后,只要能坚持一个时期,最后就是失败了,也是我们的胜利。如马占山在东北之抗战、十九路军之淞沪战役,虽败犹荣。在全国人民支援之下,我们还有重整旗鼓之可能,如不此之图,不战而退,必为全国军民所痛骂。将士离心,军心涣散,群情激愤,后援无济,我军此时将退无可退、守无可守,战不能战、和不能和,他人乘我之危,分化瓦解,将何以自存。

宋哲元一边听着这个方案要旨的三点声明,不住地点头颔首。李大波从旁观察,觉得在论述二十九军艰难处境的一段,最能使他动容,他那稍黑的圆脸上,表情既内涵而又极其丰富。听完了张克侠的叙述,他立即激动地站起身说:

“很好,我赞成这个方案,依我看,克侠你就根据这个方案的精神,做积极的抗战准备工作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

午后会议继续召开。还是由张克侠向会议报告昨夜早已商定的那个计划。也是三点:

一、加强抗日思想教育。当时驻在北平南苑的军官教导团根据蒋介石对教育部的指示,还在讲授“四书”“五经”一类的课程,在此非常时期,我建议应改为抗日思想教育和加强国际时事教育;

二、加强情报工作。敌人到处都有特务机关,派出大批间谍,搜集情况,对我情况了如指掌;反之,我们对敌军却不甚了了,因此我建议在军内成立情报处,深入敌后,到东北、热河等地了解敌人兵力部署及其动向;

三、争取伪军反正。据了解,辽西、冀东、热河及察绥等地,有不少伪军思想波动,有的还想乘机反正,应派人联系,积极争取。

宋哲元和上午会议时有同样的表情。三项具体措施,他都非常同意。张克侠又借这个机会,把昨夜刘然同志提出的建议人选名单提了出来。会议的结果是,立即聘请张友渔(中共地下党员)和进步教授温健公担任教官。还任命了早已隐藏在教导团内的两名中共地下党员冯洪国、朱军担任了组织工作,由他们组织一批进步的大学生参加军事训练;要立刻成立起情报处,自然是又由刘然介绍了可靠的党员靖任秋担任了情报处长。会议按着李大波他们事先拟定的计划实施了。这使他们能够参加今天会议的三个人内心里都非常高兴。虽然昨晚一夜没有睡觉,他们的精神还显得格外良好,精力也非常充沛。

宋哲元露出了喜悦的表情,几乎一扫了他这些时候以来的垂头丧气的情绪。会议结束时,他甚至眉飞色舞地做了这样乐观而有信心的总结发言:

“弟兄们,同僚们,我以为这个会开得很好,特别及时。大家的热情很高,我很高兴。……我们要好好训练队伍,充实力量,加强装备,等到国际战争爆发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一支兵力由察哈尔向热河出击,拊敌侧背,以主力从正面打出山海关,收复东北失地,我们要在那里竖起一座高高的纪念碑。”

会议就在宋哲元这样高昂的情绪中结束了。但以后的历史发展,一直到这位将军逝世,都没有实现他这种美好而悲壮的愿望。

宋哲元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面带笑容地对李大波说:

“李副官,跟我同车回家吧。在我回老家之前,我还有一个重要的约会要你一块出席。”

“是,军长,”李大波跟在宋哲元身后,出了会议室,他心里暗自喜悦,因为他觉着他要单独和宋哲元谈话的时机终于来到了。

汽车一直沿着平津公路,以70迈的速度奔驰。3个小时后,汽车开进了天津市,从北站穿越大经路、日本租界进入了天津英租界,在17号路一处有花园的红色宅门前停下,这就是宋哲元在天津的私邸。

汽车按了两声喇叭,紧闭的大门开了,汽车顺着甬道,绕过一片花畦,在楼前的露台下停住。勤务兵拉开车门,李大波先跳下车,扶着宋哲元,走下车来。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坐麻的腿脚,环顾了一下经过花匠修剪的带有凉亭假山的花园,花朵鲜艳,香气四溢,他伸开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到他已请准长假,可以在这里静静地安歇两天,然后再回山东乐陵老家,去给他父亲修墓,他真是如释重负,逃避开那个总是听到日本滋事的军部,他的精神立刻轻松下来。

李大波第一次有机会到宋军长在天津的私邸来。从学生时代,他在南开大学和法政学院求学时,就知道这处宅院坐落在英租界这个“国中之国”。他环顾四处,高高的石砌围墙上通着电网,墙里爬着碧绿的常青藤和夹杂着开红花的凌霄藤,一脉平安幸福的家庭气氛锁住一院的寂静,他感到这确是一处世外桃园般的阔绰家宅。

他们先在陈设考究的客厅里喝茶休息,已是中午,在小餐厅吃罢饭,宋哲元嘴里叨着牙签说:

“李副官,我们俩全都休息一会儿,三点钟我约的那两个人就来,到时候我再详细地给你介绍。”他的脸上闪现着一种神秘诡谲的表情,“哈,这件事我想让你去干。”他们出了小餐厅,在一道楼梯口前停住。“好,我要睡一会儿了。勤务兵,照顾李副官歇晌。”说罢,他就登上楼梯,朝起居室走去。

一个勤务兵把李大波带进一间客房。那屋里有两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两只沙发椅,幽静而凉爽。他躺下来很久没有睡着,这环境立刻让他想起四年前他跟随吉鸿昌将军在法租界霞飞路和英租界爱丁堡道寓所时的情景。想到吉将军早已慷慨就义,心里一阵苍凉。真感到人生如梦、如浮萍,随处漂荡。想到他未来的工作,任重而道远,他闹不清宋哲元还要给他什么任务。

大约过了一小时,两点多钟的时候,宋哲元从楼上的卧室走下来。李大波一听到他熟悉的脚步声,便走到客厅里来。宋哲元还没在沙发椅上坐定,便吩咐勤务兵派车等着,以便把那两位神秘的客人接来。

“李副官,你随车去一趟,替我把这两位客人约来,”宋哲元慢慢地说着,“一个叫张庆余,一个叫张砚田,他俩过去都是于学忠①的老部下,五十一军的,《塘沽协定》后,因为冀东刘为非武装区,便给他们脱下军装,换上特警总队的服装,开进这个地区维持治安,如今那地区归属了汉奸殷汝耕,他们又被改编为冀东保安队,他们不愿当汉奸,前来找我联系,我怕北平那地方日本的密探耳目多,走漏风声,所以才让他们到我家谈话。现在你就去接他们来吧。今后这项联络工作,我也想委托你来做。”他又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像识破了别人隐私似地说:“别以为我宋哲元没长眼,我已经看出你绝非行伍之辈,从你的言谈举止来看,我认为你一定是一个共产党。不过,你不用害怕,我这二十九军里有的是共产党。没有他们,现在简直就不成其为队伍。我的队伍有十万之众,里面藏着的共产党多着哪,他们给我的士兵讲爱国,有什么不好哇?你放心,我不会向老蒋密报哩,连秦德纯也不能让他知道,他是中央的耳目。所以,你不用怕我,我也不怕共产党。……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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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于学忠,国民党第五十一军军长。

李大波听了宋哲元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谈话,真使他心惊肉跳、猝不及防。这时他才感到他面对的这位工作对象,是一位外貌淳朴憨厚、内心却是一位老谋深算、阅历丰富、胸有城府的军界宿将。但另一方面他确实又是非常诚恳的,而最使李大波高兴的是,自从杨承烈被党秘密派通县去搞兵运工作以来,他一直还脱不开身去照应那方面的工作,这次受宋哲元的委派,岂不正中他的下怀。

他的脸上闪烁着青春的光辉,露出坦诚的笑容,高兴地立正敬礼:

“是,军长!我绝对服从您的差遣!”

客厅里的大钟敲了三下,准三时正,李大波把两位不寻常的客人——张庆余和张砚田带进客厅。正在这时,早已安排好的、天津市长萧振瀛也正好到达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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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所写的宋哲元接见张庆余、张砚田的时间比真实的时间错后约一年。真实的时间为1935年12月间,在宋哲元刚接任冀察政委会委员长职务之后,亦即殷汝耕在冀东宣布自治、划22县成立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之后不久。(成立时间为1935年11月25日。)此处时间的改动,亦为了集中描写的必要。时间变动,但历史事件完全真实,特此声明。

张庆余和张砚田都穿着湖色和蓝色羽罗纱的长衫便装,戴一顶巴拿马式的巴斗帽。张庆余中等身材,稍微有些肥胖,一张微黑的大脸上,长着浓眉大眼,留着军界流行的平头,头发浓黑茂密,一望虎虎有生气;张砚田却和张庆余相反,他的个子较高,身体细瘦,略有一点水蛇腰,瘦长的脸上,两只深陷的窝抠眼,滴溜乱转,透着一种世故的精明。

他们见了宋哲元,都毕恭毕敬地立正站着,目光随着宋哲元,好像是在受检阅行注目礼;那尊敬的目光,就像他们看到的是那座令人目弦又叫人叹为仰止的泰山一般。宋哲元指一指椅子,态度和蔼可亲地说:

“不要拘束,请坐,请坐。坐下来讲话。”

两个人在藤椅上坐下来,为了表示尊敬,他俩都虚半席坐在椅子边上。

“承蒙军长亲自接见,真是三生有幸。”他俩好像经过导演似的,都欠起身,恭而敬之地不约而同地说。

过去因为他们是于学忠的队伍,所以宋哲元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俩。他们是经过宋哲元军界最要好的老同事、老朋友张树声①私下介绍、接洽、联络而来拜门的,张树声虽然早已退出武界,但他是当时河北省哥老会②的首领,张庆余和张砚田都是张树声指挥下的哥老会会员,有这一层关系,所以彼此都非常信任。在那个白色恐怖的时期,各国和各方面的特务、密探云集平津,稍一不慎,就会闹出杀身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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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树声,字俊杰,河北省沧县人,为国民党宿将。又是河北省哥老会首领之一。

②哥老会,又称哥弟会。清民间秘密结社之一。天地会(“拜天为父,拜地为母”因称天地会。因明代太祖年号洪武,对内称“洪门”)的支派。称首领为老大哥或大爷,互称“袍哥”,最初以反清复明为宗旨。会众多属手工业工人、破产农民、退伍军人和游民,也有地主分子渗杂其间。太平天国失败后,会众多参加农民起义和反洋教斗争。辛亥革命时期,有些会众接受革命党人的领导,多次参加武装起义。此后,往往为反动势力操纵和利用。

宋哲元上下打量着他俩,然后便说:

“素悉二位热爱祖国,近又听俊杰兄说,二位愿合力抗日,本人代表政府表示欢迎。”

他俩洗耳恭听,过分绷紧的脸上,绽露出笑容。“不过,”宋哲元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兹有一事,应先向二位声明,请二位注意。我宋哲元决不卖国,希望二位以后对我不要见外,并希坚定立场,不再动摇。”

张庆余回答说:“誓死不变。”

张砚田接着说:“肝脑涂地,亦不动摇。”

“好,这就好!”宋哲元用谆谆教诲的口吻说,“唯后你们回去,务要加强训练军队,做好准备工作,以防日本侵略。”他转向萧振瀛吩咐着:“在军费项下,拨给他俩各一万元的现款,做为奖金吧!”然后又转向他俩,“这是一点小意思。”

他俩都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受宠若惊地表示致谢:

“我俩今后愿一心一德追随军长为国效力。”

“好,好!”

他俩接过萧振瀛早已装在信封里的个人属名存款单,又一次道谢。

“以后,我就派我这位李副官,跟你们联系,有什么情况,告诉他,我就知道了。”

李大波这时才从屋子的角落里走过来,和张庆余、张砚田一一握手。李大波对他们微笑着,连说:“久仰,久仰,今日幸会。”

“他是我手下一员能干的骁将,不久前在绥远前线抗击日寇,深得傅作义将军赞赏,你们完全可以信赖他。”宋哲元对李大波赞扬备至地说。然后他站起身,和张庆余、张砚田握手,这次接见就结束了。

李大波把他俩送到门口,轻声对他俩说:

“我不久将去通县亲自跟你们联系。”

“欢迎欢迎,一定欢迎。”

李大波返回客厅,见萧振瀛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下宋哲元一个人,他坐在沙发椅上,抽着烟,但从他拿着纸烟的手轻微颤抖的迹象推断,他的内心是很激动的。李大波思忖着,他一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和宋哲元做一次深谈。

“看来中国的军人还是爱国的多,这是国家气数未尽的最重要表征。你看,他二位虽然按地域已划归殷汝耕管辖,但他人心未泯,还愿弃暗投明,何况我辈守土有责之人?”宋哲元意味深长地慨叹着。“虽然我这几年的处境很尴尬,但他们还是看中我宋哲元,没把我的软弱苦衷当成汉奸行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接着说,“看来,张参军拟定的那个方案实在值得认真贯彻,看,第二项争取伪军的工作还不是送上门来了?更何况张庆余他们根本就不是那种像李守信那类死心踏地的汉奸!在我请假期间,我想你正好去看看通县那边的实际情况。”

“是,军长。”李大波答应着,他实在太高兴了,这正符合当初他与杨承烈的分工。他看见宋哲元还在两手托腮地沉思,便抓住机会单刀直入地说,“军长,我向您坦诚地承认,我的确是一个共产党员,正因为我是一个中共党员,我才想直率地向您提出问题。”

李大波这几句话,使宋哲元本来是眯缝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他用异样的目光睁视着他。虽然宋哲元首先用话语点破李大波是一个共产党,并说他不怕,但真正由李大波亲口说出,他还是非常的惊愕。他的下嘴唇轻微地颤抖,他的神情有些愣怔,但他马上意识到他应该对这位副官要刮目相看,而且要比从前客气一些。于是他欠欠身,指指沙发说:“坐,坐,我们好好谈谈。”

李大波在他对面的下首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脸上也显露出惊疑与喜悦之色,这是他盼望很久的一次谈话啊!

“李副官,你先说说你们共产党对我是什么看法?”宋哲元也采取了开门见山的方法,直率地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李大波想了一会儿,便说:“我想,这问题您心里会像明镜一样的清楚。在喜峰口抗战时,您知道有多少共产党员的鲜血洒在长城脚下;您也知道又有多少共产党员勇敢地冲锋陷阵,牺牲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那时候您是一位全国知名的爱国将军。……”

“那么现在呢?你们那个党对我是什么看法?”宋哲元的嘴巴因激动而更厉害地颤抖着。他的一双大眼睁得像两只铜铃那么大,不错眼珠地瞪着李大波。

李大波沉默下来。他知道他眼前的这位受日军压迫又受日军收买的将军,是多么害怕人民群众对他这几年一味曲意奉迎日本是多么憎恨。他深恐别人说他不爱国、被收买,所以他才在许多中下层军士的会议上一再表白他宋哲元“绝不当汉奸”。李大波思考了一下,才用比较策略的语言说:

“当然,其后您渐渐地变了,以致前年冬季爆发了爱国学生的‘一二九’运动,您连游行示威的学生代表都不敢见。您大概不知道,我就是领队的代表之一。当时我们在新华门前等啊,等啊,可是您从后门走掉了。当然,我们充分理解,您的这种转变,完全是由于您当时的地位变了,中央对华北局势的要求变了……。”

宋哲元听了这话,既受感动,又有点泄气。感动的是,眼前这位于不知不觉中深入到他身边的这位共产党员还是理解他的苦衷;感到泄气的是他那么热爱自己的历史,时刻都意识到他的功绩将载入史册,而这一段时光虽然他有种种难言之隐,说来总是不光彩的。他在毯上伸直了双腿,把头颓然地到在沙发靠背上,在这一刻,他显得真有点衰老了。

李大波见他如此痛苦,便把小沙发桌上的盖碗龙井茶递给他。他坐正了身子,呷了一口绿茶,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

“光磊①,凭我宋哲元,任我一身大丈夫气慨,何以愿做这种与敌人虚与委蛇、委曲应付之事也?长城抗战,我的二十九军牺牲的最为惨重,可是却得不到中央一点补充。很显然,这是老蒋想借日寇之手,光明正大、体面地消灭我,多年来,我就是他要消灭异己的一个对象。唉,我的困难是,老蒋要不抵抗,而日本又一个劲儿地侵略,我抵抗吧,老蒋会指责我不服从军令;我不抵抗吧,群众骂我孬种。最后我抵抗了,老蒋又不予接济,两下里挤我,这两年我的处境真像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呀!”说着他竟然放声呜呜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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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是李大波在二十九军中用的化名。

李大波见到这情景,也很受感动。从领导学运那时起,眼看着那么多的男女青年被水龙喷浇,十冬腊月浑身上下结了冰,许多人受了刀枪之伤,或倒在血泊中死去,老实说他对宋哲元的转向反动是非常痛恨的,他真的想不到这位老将军还有一肚子牢骚和苦水,以致竟这样动情地痛哭流涕!这真是工作使命和历史发展,使他认识了生活的另一面。他打了一个凉手巾把,替宋哲元擦去了脸上的泪,意识到自己失态,宋哲元才渐渐平静下来,又继续他俩刚才的那场谈话。“军长,”李大波安抚着宋哲元说道,“我完全理解您的苦衷,正像张克侠副参谋长所说的那样,察哈尔省已大部被蒙奸德王和李守信兄弟蚕食占领,河北省几乎划出一半国土归了汉奸殷汝耕,您的地盘几乎被日本挤完了,难道您这种危险的处境,还要听命于蒋介石的不抵抗而落得像张学良将军那样没有自己的地盘,到处打‘游飞’,被日本鬼子最后消灭吗?”

屋里沉默了,只听见滴答的钟摆声,和宋哲元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叹气的唏嘘声。他对这位青年副官的剀切陈词,既感到亲切又感到刺激了他隐秘的痛处。呆了好半天他才长叹了一口气说:

“光磊,今天你简直是掏了我的心窝子,唉,这两年我何尝没看出我宋哲元要步他张汉卿的后尘而成为一个没有地盘、没有军队的空头将军?!我现在是动辄得咎啊!这话我只跟你说,从民国24年起,蒋介石就让秦德纯带话给我,让我支应日本人,其后他亲自北来,又专门把我叫去,一再申明对日本要忍让,外界谁知道这内情?!你想我能行动么?在这三令五申的情况下,我敢跟日本动手吗?”

大概是他意识到,由于一时的感情冲动,把话说过了头,于是他闭上嘴,急忙站起身。“得,咱们就谈到这儿吧。”李大波也站起身,他觉得也只能谈到如此程度,便准备告辞,宋哲元在门口把他拉住,放低了声音用叮嘱的口吻说:“刚才咱们所谈的,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万勿与外人道及,特别对秦副军长要保密。他是中央军,蒋的心腹。我请假回家,这里的事情让他全权代理,将来出了什么差错,老蒋会有个担待。”

李大波看他那诡谲的样子,感到他时而胆大,时而胆小;

时而慷慨激昂,时而畏缩不前,真是一个矛盾体。“好吧,我明天就启程了,再见吧!”他伸出一只胖手,苦涩地说,“唉,长城抗战时,我二十九军的大刀片让日本鬼子闻风丧胆,砍的人头落地,想不到今天我宋哲元却这样灰溜溜、偷偷摸摸地回归故里!”

“军长,我跟着车,把您送回老家吧?”

“不用了,带两名护兵就行了,”他一直拉着李大波的手,“我惦念的是通州保安队反正的那件事,你务必抓紧吧。”

“好,请您放心。”

第二天一清早,李大波赶到英租界宋宅,为躲避日本密探的追踪微服化妆的宋哲元军长悄悄送行。他看见宋哲元换了一身深灰色横罗绸的长衫,戴一顶台湾细草的平顶礼帽,看上去俨然是一位商人模样,两名护兵也换了短打扮,活像跟班听差。宋哲元在院里的假山后身隐蔽处上了车,也不让他的家小送他。汽车里挂着褐色的纱帘。他最后一次和李大波握了握手,李大波看见他那大而圆的眼里闪着泪光。车门“嘭”地一声关了,汽车冲出了大门。

李大波送走了宋哲元,马不停蹄地赶到老龙头火车站①,刚好赶上早八点开往北平的那趟车。下车后,他回到军部副官室,打点一个小包,装着他化装穿的衣服鞋袜,便乘电车到地安门陆教授家,给红薇留下一封短信,就匆忙地换了便服,踅回前门车站,去赶到通县的那趟短途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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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今天津新车站。原先的旧址。

通县在北平的东面,只有20公里,李大波坐上那列火车,还不到一小时便到达了殷汝耕的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所在地的通州城。一下车就给李大波一个亡国约鲜明印象:车站月台上,布满了持枪的日本兵;往来的旅客中,大部分是挟着大公事包、戴着玳瑁镜框眼镜的日本顾问;街上到处是日本人开设的饭馆“日本料理”店;其间夹杂着不少爿朝鲜浪人(俗称“高丽棒子”)开设的挂着“芙蓉膏”招牌的大烟馆和专卖“海洛因”毒品的白面房;还有穿着鲜艳大和服的日本艺妓,叽叽咯咯地在街上徜徉。城墙上飘扬着日本的太阳旗和伪冀东政府的三角形五色旗,李大波真感到是到了外国。

李大波看到与北平近在咫尺的这座县城,完全变成了日本的殖民地,心里充满了痛苦,过去他没有到这里来过,总以为那亡国的命运还距离遥远,但现在这趟通县之行,却增加他形象的实感。可是,为了谨慎,他不敢露出一丁点儿愤懑的表情,只得小心翼翼地进了城,直奔鼓楼前东大街杨承烈隐藏的那家“高升”黑白铁活铺。

高升铁活铺,是一间门脸的小作坊,挤在香店和饽饽铺①之间,非常不显眼。又加上那块悬在门上的木质招牌已经剥蚀,潲色,字迹不清,李大波穿过那座鼓楼,找了好久才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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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香店,即卖上坟的线香、纸箔、冥都票、烧纸等迷信用品的店铺。饽饽铺,即点心铺,那时俗称饽饽铺。

屋里靠墙有两个货架子,架上和地下,堆了很多的破铁筒、铁叶子,他走进屋时看见有一个十四五的男孩,穿一身油污沾满铁锈的衣服,在一只铁拐上敲打一张盆底。他犹豫了一会儿,走进店铺,用很高的声音喊着:

“喂,掌柜的在吗?”

那满脸油污的孩子抬起头来,用山东的口音问着:

“咋着哩?作甚?!”

“我找掌柜的,问问能焊壶、换壶底吗?”

“能,能,”从后院走出一个短打扮系围裙的人来,“主顾来啦,里请里请!”

李大波跟这人走进后边的小院,才认出原来这人就是杨承烈。他是听了李大波高声喊叫的那个联络暗语才从小后院出来的。

后院有一间小屋,是连家铺。他们都走进屋去,直到杨承烈取下那副大圆光老式叉子水晶的养目镜,李大波才把他认出来。

“哎呀,老杨,你的化妆真妙啊!”李大波端详着杨承烈不由赞叹着说,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见杨承烈的情景。那时杨承烈住在天津日本租界地的大和旅馆,穿着阔绰,名义上是天津市长萧振瀛的“贺秘书”,那副颇为神气的派头跟今天的铁铺掌柜,真是判若两人啊!他想到,有谁能知道这间小作坊,就是领导通县对敌斗争的中共地下最高的指挥机关呢?

一阵亲昵的寒暄后,他俩很快就抓紧谈起工作来。这时,那山东男孩给他们送进茶水来。等他走后,李大波问杨承烈:

“这孩子看来很懂事,可靠吗?你从哪里弄来一个山东孩子呀?”

“唉,这孩子很可怜,去年这孩子的父亲领导青岛的日商纱厂罢工,响应上海工人的反日罢工,日本出动了海军陆战队镇压,开枪把他爸爸打死了,生病的母亲也闻讯死去,他成了孤儿,组织上把他交给我,白天看门料户,晚上跟我学习读书认字,别看他年纪小,苦大仇深,觉悟可挺高。他实际上已经是个秘密的小交通员,可对外就说是我找来的山东‘小力巴儿’,他原名叫沈海生,我现在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沈海鹏,他眼尖、记性好,你来这一次他就认识你了。”

“那太好啦,我们需要这样的革命后生。”

他们又继续交换了许多情况。当李大波说到宋哲元派他来通县是专门跟冀东保安队张庆余、张砚田联系反正的工作时,杨承烈非常高兴,他一拍大腿,说道:

“大波,你就借这个机会来通县工作吧,你做上层,我做下层,这样上下结合,一定能奏效。”

“好吧,在宋哲元回老家期间,我是可以离开二十九军来这里的。”

小力巴儿海鹏,在院里拉着风箱在打铁熔炉上,焖熟了小米绿豆干饭,又炒了一盘土豆辣子丝。饭菜做得干净利索,李大波很快就爱上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小院里放下一张地桌,他们三个人很快就吃完了饭。午后李大波离开高升铁活铺,就出城到宝通寺去找张庆余。

宝通寺是个大庙,张庆余的保安第一总队部就设在这所庙宇里。门卫向大队长办公室通报了李大波的姓名。不一会儿,只见张庆余身穿土黄色的保安队制服,小跑着从大庙里奔出来,敬了军礼,又连连作揖,胖脸上绽开笑容,大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喘息着说:

“不知大驾今日光临,未曾远迎,请当面恕罪。”“自己人,别那么客气。”李大波也摘下草帽点头敬礼。他把手搭在张庆余的宽肩上,随着他走进立有哼哈二将泥塑巨像把门的宝通寺,在二进院里,有三间带廊庑的禅房,原来住着一位住持和尚,如今那和尚跑了,这儿就变成了张庆余大队长的办公室。

勤务兵端来冰镇西瓜和新沏的龙井茶,招待客人。“好,你下去吧,”张庆余吩咐勤务兵:“你去给我站岗,除了张砚田二总队长。不要放人进来!”

为了讲话方便,他俩退到尽头一间的墙角处,那儿有一张老方丈带暖阁的禅床,他们踩着脚橙,各坐在禅床的一头,脸对脸的交谈。这房子大,容易拢音。

张庆余盘腿大坐,低声向李大波谈说他个人的简历和冀东保安队的组织情况。

“那还是1933年5月,”张庆余呷了一口凉茶,开始了他的叙述,“《塘沽停战协定》一签字,冀东这片地区即划为不驻军区域。听说蒋介石密令河北省于学忠,用河北省政府的名义另成立五个特警总队,用来维持地方治安。我原是于学忠的五十一军第一一八师第六五二团的团长,张砚田也是于学忠将军的老部下。因此于学忠便抽调我和张砚田分任河北特警第一总队和第二总队队长。我那时驻杨村,张砚田驻山海关。营长、连长也是由五十一军抽调,排长、班长准由我和张砚田在本团内选拔。每一个总队是五千人,都是由各县征集来的新兵,我和张砚田分驻武清县和沧县,训练新兵。两年后,1935年的5月,我们又奉于学忠的命令,由原驻地开入冀东,分驻通县、香河、宝坻、玉田、丰润、顺义、怀柔、密云、三河、蓟县、石门、遵化、抚宁一带。我的部队原驻蓟县,现又移驻通县,张砚田的总队部驻防抚宁县的留夺营。1935年后,日本越来越逼进华北,他们最讨厌于学忠,屡次向何应钦交涉,冀察政权不接受于学忠,中央屈服于日本的压力,只好把于调走,于学忠将军调往甘肃临离河北前,曾派人密召我和张砚田,嘱令我们要‘好好训练军队,以待后命。’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那一年的11月,殷汝耕这个大汉奸,依仗日本的势力,硬把我和张砚田驻防的22县划归他们的什么狗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把我们这两个总队也改成了冀东保安队。”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呷了一口凉茶,瞪着一双大眼张开两只手向李大波又说下去:

“老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改变,就是说等于我们也随着他妈的殷汝耕当了汉奸队伍。这时,我非常苦闷,便派我的亲信副官长孟润生到保定向商震请示如何处理。于学忠走后,高震继任河北省政府主席,省会也按照日本人的要求,由天津迁往保定。商震带来口信,密令我们‘目前不宜与殷汝耕决裂,可暂时虚与委蛇,余当负责向政府陈明’。我们只好这么办了,于是我们便换上了这身汉奸的狗皮。

……”

他扯起那件土黄色带有五色三角形袖章的宽大军服,不住地抖搂着。他的眼睛睁得更大,充满了气愤,连连摇晃着他那硕大的头。

“老弟,自从我变成这样的处境后,”张庆余长长地叹息着说:“我受了多少冤枉气呀,我的老朋友写信来骂我;军队里的弟兄和战友也捎信骂我;走到街上老百姓对我都侧目而视,用唾沫呸我,我怎么向他们解释呀?我能说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吗?最不能让我忍受的是,我的大儿子张玉珩,认为我在冀东任伪职,是我附逆叛国,有辱先人,竟登报与我脱离父子关系。我妻于德三也劝我迅速设法反正,以免为亲友乡党所不齿。我也不敢具实以告,只好对妻说:‘我的意思现在虽不便明言,但将来总有分晓。你可转告玉珩儿,叫他耐心等待,且看乃父以后的行动吧!’老弟,这几年我可体会透了,世界上莫过于被人误解让人痛心的了,你想想我的痛苦到底有多大吧!?”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颤抖,眼泪在他的大眼里游动,但是,短时间他就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接着又爽朗地说下去。“这不,我才下力气想方设法去找二十九军宋哲元军长联系,哈,派你这位老弟来,我真高兴啊!我这是拨开乌云见太阳了!”他一只大手热乎乎地握住了李大波的手。

他俩整整关在禅房谈了一个下午。到六点钟,张庆余约李大波到鼓楼南大街一家叫“北玉升”的饭馆吃了晚饭。李大波虽然是和张庆余初次接触,但对他印象很好,认为张庆余是一个出身行伍、憨厚质朴的人,因此,对跟他通力合作、适时起义反正,充满了信任。

张庆余热情地向李大波劝酒,李笑着全都拒绝了,张庆余自斟自酌,喝了两杯水酒,脸立刻胀得像红布一般,连脖子都通红了。酒后多言,他眯起大眼笑嘻嘻有点醉意地说:

“正因为要举事,没在这儿安家。我的家在天津,不然,我一定请老弟到舍下小住几日。咱俩一见如故,真是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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