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张庆余非留李大波在禅房与他同住不可。一张板铺就搭在禅床旁边,彼此离得很近,他俩等于同榻而眠。临上床的时候,张庆余把马裤口袋里的左轮手枪掏出来,枕在凉枕下面。熄灯后,月光照进来,屋里一片银光,在夜暗中,他们彼此能看见对方的眼睛。李大波试探着用一些问题让他说话,于是张庆余又谈出一些他不了解的情况。
“老弟,我告诉你,这鬼地方情况特别复杂。”张庆余经李大波一问便打开了话匣子,“复杂就复杂在这冀东保安队除了我和张砚田的一、二总队外,还有三、四、五总队,一共三个大队,是乱七八糟的杂牌队伍,有的很糟糕。”
听了这情况,李大波一下子从板铺上坐起来,急切地问:
“这起义的消息,可一点风声也不能泄露啊,这种杂牌军素质很差,怕他们破坏。”
“是的,听宋军长说你很有经验,一听你这话就在行。”
“请你务必跟我谈谈这三个队的情况?”
张庆余喝了半杯凉茶,开始向李大波简要地做了叙述。“三、四、五三个队,总人数大约有一万五千人左右。1933年7月,日本关东军柴山司令与何应钦共同议定南北夹击抗日同盟军,蒋介石还秘密来北平会见了日本的代表冈村宁次。日本借机追赶吉鸿昌和方振武残部,这时,就由天津的一个叫李际春的汉奸,由伪满带来一部伪军,专门进扰冀东各县,其中刘佐周、赵雷两部伪军,就盘踞在滦县一带,后来河北省政府便把这些人收编了,刘佐周部编为第三总队,队部设在滦县河北省立师范学校里;赵雷部被编为第四总队、队部设在唐山交通大学里;在冀东动乱时期,有一个土匪叫胡协五,绰号‘老耗子’,手下有几百号人,就把这些土匪收编为第五总队,驻在玉田县。”说到这里,张庆余才喘着粗气,忿忿不平地说:“你看,这是些什么鳖皮烂虾、蛤蟆蝌蚪大眼贼儿呀,我这堂堂的中国正规军的军人,竟落到跟这些汉奸地痞同流合污,你说我怎能咽下这口气?!”他边说边用拳头擂得胸脯当当响。停了一会儿,他吸了一支烟,渐渐平静了一些,才又回到商议起义的话题上来。
“李副官,我带你到留守营去见见张砚田,好不好?他可是我这次搞起义的可信搭档呀,你最好跟他也谈谈。”
李大波一直在思索着,在宋哲元官邸这个张砚田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不如张庆余真诚、豁达。他决定以后要用更多的时间去接触他了解他。想了想才这样决定:
“张大哥,这次没时间了,我只想查看一下殷汝耕这个大汉奸新修的飞机场。”
“好吧,明天我带你去。”
他俩谈到夤夜,没有酒量的张庆余借着那点酒气便呼呼沉睡起来,他的鼾声在深夜响如雷鸣,素有严重神经衰弱症的李大波,感到那高丽纸糊的卷帘,似乎都震得发颤,早把他的困盹儿都冲没了。
窗外月光如水,只有蟋蟀传来唧唧叫声和栖息庙内古柏和银杏树间的黧莺①,传来啾啾的鸣声。李大波睡不着、便盘算起未来的工作。他知道宿在宝通寺禅房里的这名军人,将是党交给他的下一个兵运工作的重要对象——这关系着华北、关系着整个中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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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黧莺,莺中一种,羽毛较淡,嘴略长。
第二天清晨,他俩匆匆吃完早饭,张庆余便叫军需官送来一套保安队的黄制服,让李大波在禅房换上,做了伪装。然后坐上军车奔向飞机场。
一路上李大波全神贯注,窗外闪过的景物和汽车行走的路线,他都一一铭记脑际。他在军部里早已掌握了日本修建这个机场的全部经过。好几年前日本天津驻屯军就蛮横地要求在北平通往大名公路要冲的大井村修建飞机场。驻屯军参谋桑岛中佐带着绘制好的大井村地形图,硬逼着宛平县长王冷斋按图割地,并要胁立刻圈地打桩。幸好被王冷斋严词拒绝了。但就在这时,殷汝耕这个大汗奸却答应日本在通县修造飞机场。河北省府很想了解飞机场的详情,只可惜派了几次人去摸情况,都没达到目的。李大波这次亲自到通县,借助于张庆余的关系顺便查看一下机场地形,可算是额外的收获,所以他面带笑容,心里异常高兴。
飞机场就在通县火车站通往县城的大道旁。车行不久便看见一片空旷的土地,周围圈着铁丝网。机场入口处有持枪的日本兵站岗。三八大盖枪上着刺刀,有一面写着“武运长久”的太阳旗,在枪上飘扬着。戒备森严。
“他妈的,小鬼子看的可严啦,不让中国人贴边儿。咱只好顺着那条大道开过去,还可以看得见。”张庆余隔着纱帘指点着窗外。然后他吩咐司机放慢车速。车速降到五十迈。机场的地面设施尽收眼底。简易的指挥塔刚完工;跑道还没有铺柏油;有一些中国民工在日本兵的押解下,正清除拆房后遗留下的破砖烂瓦垃圾。平坦的机坪上没有停放飞机机场完全暴露,目标很大。
李大波几乎是贪婪地观察着,默记着方位,目测机场的尺寸。心里思忖着:“这机场扼住北平的咽喉,用这样的快速草修,想必是日本在积极地准备进攻北平,进而为占领华北打开通途。”
日本岗兵,看见有汽车经过,跑步窜上大道,叉开两腿,把枪一横,用粗野的声音喊着:
“巴嘎!你的站住!”①
张庆余嘴里嘟囔着:“这小日本儿龟孙!只好下车了。”
李大波先走下车,以一名下属军官的身份把张庆余扶下车来。日本兵看见张庆余戴着少将的肩章,李大波戴的是上校军衔,一下子愣住了。被武士道精神灌输的日本兵军阶观念最严格,他立刻立正,敬一个军礼,表示歉疚,跳到道旁,双手垂立,连连说着:
“腰细,多嘬!多嘬!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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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混蛋,你站住!”这里说的是抗战时日本人习惯的那种半通不通的中国话。
②日语:“好,请,请。”请的发音。
汽车又沿着机场的大道跑下去。李大波借着汽车走过的里程,终于测准了那机场的准确面积。他沉重地叹一口气,才严肃地说道:“看来大战不久就要爆发了,我们应该有所准备啊!”
张庆余攒着两个拳头,皱着两道浓眉说:“起义工作得抓紧准备啊。”
离开宝通寺,李大波仍旧穿着那身保安队的军服,尽量在通县城里徜徉。他的目的是认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机要部门,认识路径,一旦举事,不仅可以直扑这些叛逆,而且还可选择任何大街小巷杀敌。杨承烈交给他一张手绘的通县草图,他按图索骥,还真的找到了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所在地的那条文庙大街。原来这个汉奸衙门因为宣布“自治”仓促,临时就暂设在通县的文庙里。门口很大,是有支柱的牌楼式样,新上了大红油漆,鲜艳夺目。可笑的是,在“德配天地”“道贯占今”的对联旁边,悬挂了白底黑字的伪府招牌,更滑稽的是,在二道门“魁星门”的上方,悬挂的却是殷汝耕24寸的彩色大照片,使李大波不仅感到厌憎而且感到驴唇不对马嘴。只是那照片倒提供了他认识这个令人切齿的大汉奸殷汝耕的长相。不到一个下午,他就游遍了这座方圆不足五里的古城,回到高升店。一进到小后院他就脱下那身汗涔涔的军服,扔到板铺上说:
“老杨,把这身黄鼠狼皮留给你,可以接个短儿,万一有个紧急情况,它就是通行证。”
他洗完脸,倚着被摞,扇着大蒲扇,汇报了去飞机场侦察的情况。杨承烈高兴地拍着大腿说:
“大波!你真行,简直是太好了,我来通县这么长时间,始终无法接近那儿,小鬼子戒备森严哪!毫无疑问,这是日本为了全面作战而修的飞机场。啊,大战真的迫在眉睫了!”
李大波走到小桌边,用复写纸拓着,按照记忆绘制了三张机场草图①。他揭开蓝靛纸,递一张给杨承烈。
“一式三份,这一张留给你向党汇报;一份给宛平,一份报二十九军军部,作战时会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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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图实际为洪大中所绘。当时洪为河北省宛平县政府秘书兼第二科(主管田赋钱粮)科长。他费了很多心血、经过不少周折,才设法偷绘了这张日本飞机场图,以向河北省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复命,并得到省府嘉奖。为了不埋没当事人的业绩,特此声明。
杨承烈把那张图纸仔细收到伪装过的土墙上一个小坷垯窑儿里,对李大波说:“你就争取快来吧,这儿非常需要你。不过,你来后要有公开身份,租上一套房子,成立一个秘密交通站,这样才便于开展我们党的工作。”
“好吧,到时候我向刘然同志请假,也向副参谋长张克侠同志请示一下吧。”
晚上,他们用铺板搭了一个通铺和小力巴儿海鹏睡下。这孩子太累,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他俩又聊了很久,计划着未来的工作。
“不过,有一件事是很麻烦的,”杨承烈忽然急切地说道,“殷汝耕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他下了一道手令,凡是在通县租房者,必须携有家眷,否则不予租赁,一旦查出敢于违章租予单身男子,对房东定予严惩不贷。带家眷对你我这倒是个难事儿,保甲长问了我几次:‘怎么你这铺面没有老板娘呀?’我说,‘在山东老家种着地哩,回头接来’,我把他好歹哄弄走了。可你要租房却不成。老蒋也实行了这个办法,逼得咱们只得派女同志,实行‘假配夫妇’了,你想想看,能不能找位‘堂客’呀?”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新问题。想了好半天,杨承烈提出让方红薇来通县:“大波,你不是跟那个女学生挺熟吗?她又是咱的‘民先队’员,政治上也可靠,你考虑让她来通县,行不行呢?”
李大波的脸蓦地绯红了,一阵热辣辣的烧灼。对于让红薇,跟他“假配夫妇”,他从没敢这么想过,幸好这时是夜间,杨承烈看不清他那张羞红的脸。他没有任何隐瞒党组织的事情,只有对红薇那难以言传的感情,偷偷地一直隐藏在他内心的深处。这事情对他关系太重大了,所以他缄默不语。
“怎么,你不觉得这件事是可行的吗?”杨承烈接着问李大波,“这样,既可以锻炼她,又可以使她逃出那个美国传教士的掌握,不是一举两得吗?”
“是的,倒是那么回事,……不过,我明天回到北平去再跟她商量商量看吧。”
“你千万别犹豫,一切都要从工作需要的大前提出发,你说是吧?”
“好吧,我试试看。”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直使李大波心慌意乱。幸亏他昨晚在宝通寺通宵失眠,不然他又会因激动、兴奋和忐忑不宁而睡不着了。
四
燕京大学的校园,被校务长司徒雷登①搞得充满了基督教的浓重气氛,可是他并不限制红薇这些民先队员们的活动,清华大学和她们互通信息,所以政治消息并不闭塞。日本实弹演习的隆隆炮声,不时传到这座幽静的校园,她们得知日本在丰台又增了兵,学生们感到大战的迫近,都无法踏下心来好好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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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司徒雷登——(1876—1962年)美国基督教(新教)传教士、外交官。生于中国杭州、父母均为美国在华传教士。他于1905年开始在中国传教,1919年起任燕京大学校长、校务长。1946年任美驻华大使,积极支持国民党反动派进行反人民内战,并企图拉拢所谓民主个人主义者,培植“中间势力”。1949年8月离开中国。1962年在美病死。
下了最后一节课,红薇就坐上班车进城。回景山公馆。理查德已从南京回来。她一进门,爱狄就奉主人的指示,通知她立刻到餐厅去用茶点。
她走进餐厅,顿觉一阵清香和凉爽。餐桌边全家人都已到齐。理查德一边吃着草莓冰激凌,一边继续讲述他陪宋美龄飞抵西安解救蒋介石的详细经过。
“我们一下飞机,就被接到张学良的官邸,经过交涉,我们才被专车送到高桂滋的公馆。高也是位军阀,公馆很阔气,全空着,蒋就被扣在那里。当然,以后的事都登了报,你们全知道了。共产党的大头目周恩来出面调停,订立了国共停战协议,蒋也答应抗日了。啊,这是我自北平生下以来,几十年第一次见了共产党,而且是大头目,还会说外国话。这后来,我就陪着蒋氏夫妇一同回到南京。哈,那位张将军可真傻,他坐另一驾飞机护送蒋,结果一到南京,蒋让陈布雷拟了一道《对张杨的训词》,就把张学良给扣起来了。说是听候军事法庭审判。”他摇摇头,又笑了一阵。“啊,中国的事,真是变化莫测啊!”
乔治、玛莉和爱弥丽,都听得饶有兴味,只有红薇望着理查德心里纳闷:“怎么他还能笑出来?”
吃了一会儿茶点,理查德才又向大伙儿宣布了一个消息:“这次为了给蒋介石压惊提提他的威信,国民政府、国民党中宣部决定各校成立“献剑团”给蒋献剑。蓓蒂,你被学校选作代表,还有乔治,我想带你们去南京献剑,你俩可要做好准备,我们很快就启程。”
听了这消息红薇噘着嘴说:“我不去!我才不给蒋介石献剑去呢!”
乔治兴奋地跳起来说:“法贼儿,她不去,我去!”
玛莉撒着娇说:“法贼儿,我也要去,虽然我不献剑,逛逛首都大街,见见世面也好嘛!”
理查德看一看玛莉那高高的乳峰,那渴望异性爱抚的样子,巴不得把她带在身边。又商量了一会儿上车站定头等包房的事儿,理查德才搓搓手,微笑着说:“好,我很高兴。我的孩子们!你们都已长成青年人了,我最喜欢、也最希望你们都能参予你们国家的最重要的政治生活,这样,将来你们才能用你们的观念影响你们国家的政治和前途。”
茶点比往日结束得快,乔治和玛莉快活地跑出餐厅去准备行装。在餐厅门口,红薇被理查德叫住。他摇着一个手指头对她说:“蓓蒂,这次我尊重你的意愿,不过,可下不为例啊!”
红薇高兴地点了点头,她像一只猴子那样敏捷地跑出餐厅。她多么庆幸自己又逃脱了一次类似绑架似的远行啊。
列车在中国的大地上飞驰。乔治和玛莉倚在柔软的天鹅绒的靠背椅上,欣赏着一闪而过的景色。理查德坐在包房外面临窗的小椅上,注视着开阔的沃野。金色的夕阳,把广袤无垠的绿色庄稼、流淌的大河和远处白云下的山峦都涂了一层闪光的彩虹。他一只手托着腮,见景生情,陷入了沉思。“多么广阔的土地啊!”他心往神驰地想着,大而灰蓝的眼睛投视着天边,“20世纪我们美国的梦想是把太平洋变成‘美国之湖’,中国能不能变成‘美国之陆’呢?……唉,可惜现在还不能够,世界列强在上个世纪把这个大清帝国肢解得够狠,他们的在华势力很大。美国要获得更多的利益,必须在另一次大战中才能解决。”落日的光辉把大地染得通红。他的头脑里立刻闪现出一张“列强”势力在中国分布的地图。“川滇桂已经由法国投资;扬子江中游由英国投资;华北由日本投资;西北由德国投资,而美国通过四大家族,只在江浙一带才有投资,势力范围已经这样划定目前也只能如此了!”如血的残阳瞬息就消退了,田野升起了暮霭,天边出现了雾濛濛的紫色山峦。“多好的山,那儿有多么丰富的蕴藏啊!”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心里突然发作了一股难以克制的仇恨,“日本想独吞这个国家,那是绝不能答应的!那怎么行?就光是我麦克阿瑟家族,在这个东方的大国也辛辛苦苦地干了快一个世纪了!我们三代人远涉重洋,海外布道,难道是为他小日本儿实行《天羽声明》独占中国吗?哼,真是可恶之极!”
夜幕渐渐地降临了,凉爽的风吹进了纱窗,吹进了郁热沉闷的包房,他最后向星光灿烂的天空和黑沉沉的原野投了一瞥,走进包房,在下铺躺下来,又想着如何使乔治把献剑这件事做得完满、漂亮,以便让他这个养子给当局一个良好印象。
火车在第三天的清晨到达南京。
理查德一下火车就奔到电话局给侍从室陈布雷打了电话。一听说他带着一双儿女是来献剑的,便在电话里热情地说:“参加献剑团,我代表‘委座’向你表示欢迎,感谢!……不过,委座近日从溪口雪窦寺归来,指示献剑团为了庄严起见,只要男生,一律不要女生参加,又为了气氛庄重,还规定‘献剑团’代表,都要着装童子军式的军服,……啊,这样,就只能请令郎独自参加了,至于令媛,那只好割爱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乔治赶紧制装;玛莉独自去游历南京的名胜古迹;理查德就跑美国驻南京大使馆和基管教北美协会驻中国分会的总会督请示未来战局变化后的工作要旨。
为了提前演习仪式礼仪,乔治被送到传习学舍“献剑团”驻地住宿。这里给他的直感是,他觉得“献剑团”这儿真是青年人吃喝玩乐的好处所。他在北平景山公馆的生活虽然说得上舒适优越,但说不上自由、快乐,更没有青年人那种为所欲为的胡闹、取乐。这里凡是青年人尽情享乐的玩艺儿都一应俱全,样样全有,所以他很快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他住进传习学舍的第二天,负责这次“献剑团”全部管理事物的“军统”特务头子、杀人魔王戴笠①,立刻把他请到账房,笑嘻嘻地发给了他二百元旅费,说这是“蒋委员长的恩典”。喜欢作乐的乔治生平还没有接过这样大数目的现款,不禁为之惊讶,连说:“是给我个人的么?”
戴笠穿着少将的军服,腰佩“中正剑”。他已经从陈布雷打给他的电话中,知道了这位后补的代表乔治的详细历史。他翻了翻那对红线锁边的大眼,对乔治态度和蔼地解释说,这笔旅费是按照家庭担保财产拨发的,财产多的,旅费也要多给,所以乔治他得到的是赏赐最高的数目。他乐和和地收下了。除此而外,也像每人那样,发给了他一只五号勃朗宁手枪和一套墨桑里尼②黑衫党式的小领军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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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戴笠(1896—1946)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字雨农,浙江江山人。黄浦军官学校毕业。曾任蒋介石侍从副官,后任国民党特务机关中华民族复兴社所属特务处处长,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副局长和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主任。积极发展军统特务势力、残害人民、破坏革命。1946年3月从北平(今北京)飞南京途中,因飞机失事摔死。
②墨索里尼(1883—1945)意大利的独裁者。意大利法西斯党党魁。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战犯之一。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以资产阶级右翼和反动军人为骨干,组织法西斯党。1922年发动“进军罗马”政变,夺取政权,建立法西斯独裁统治,对内镇压民主运动和其它党派,对外侵略埃塞俄比亚,武装干涉西班牙和占领阿尔巴尼亚。1937年加入德日《反共产国际协定》,1940年追随法西斯德国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1943年7月,由于军事失利和国内反法西斯运动高涨,其独裁垮台,被囚。9月旋被德国伞兵劫走,又在意大利北部充当德占区傀儡政权头子。1945年4月被意大利游击队捕获处决。尸体悬吊米兰街头示众。
在政治上喜爱德国法西斯、在生活上酷爱美国方式的乔治,脱下那身订做的童子军式军服,穿上那套黑色衣服觉得非常神气。他在传习学舍的俱乐部里,晋见了献剑团的领队吴葆三、杨立奎。前者是北平志成中学的校长,后者是北平师范大学的一名教授。乔治原来和这两位团长早在一二九运动时的老相识。相别几年,如今又在南京聚首,自然分外欢喜。于是他们在大酒吧间痛饮、在舞厅狂跳、在“书寓”(妓院)整整玩了一天和一个通霄。第二天早晨,要不是拼命把他摇醒,他差一点误了献剑仪式的举行。
七月四日,乔治迷迷糊糊地跟着全体“献剑团”成员,被一辆德国西门子大客轿车,拉到了坐落在林森路上的南京国民政府。穿过长长的甬道、花畦,来到了有六只大圆柱罗马式建筑的大礼堂。一路上有持枪的军警侍立。
大礼堂里,鸦雀无声,一片肃静。到处是摹仿着法西斯的那套布置。礼堂正北面的高墙上,在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和蓝色有狗牙太阳的国民党党旗之间,悬挂着穿了海陆空三军元帅服的蒋介石巨像。礼堂的两壁,挂满了宣扬希特勒“铁血主义”的大幅油画和从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一书中引证的语录。
一直昏昏欲睡头脑发沉的乔治,来到大礼堂觉得有了些精神。他一边放眼看着这礼堂的庄严布置,一边心里想着昨晚在苏州清吟小班跟那些漂亮妓女调情的细节。他没有注意卫队在礼堂外面高声呼叫的“立正!”“稍息!”只听见一阵嘹亮的军乐突然奏响起来。
在军乐声中,从礼堂的入口处,沿着两排椅子中间的水门汀的走道,传来了参差不齐的马靴和刺马针杂沓的响声。人们坐着,不敢回头。呆了一会儿,才看见一群长袍马褂、军服长靴、西服革履、高矬肥瘦不等的人们,前呼后拥,簇围着一个细高个穿军服的人走到礼堂的最前边。
乔治和所有献剑团的人员,倏忽抬起头来,同时认出他们要献剑的那个人来到了。乔治精神抖擞丁一下,把他脑子里清吟小班那个弹琵琶唱评弹小曲儿的苏州妓女的印象赶跑了。他开始用极大的注意力去看那个已经站立在讲台中央微微颔首的蒋介石。乔治觉得这个他想见了很久的人,和那幅悬挂的照片是那么相似:军帽下一张长脸、深陷的眼睛、无肉的两腮。他那浓灰色镶红绦的军服,没有一点绉折;他用戴着白手套的一只手,握着腰间挎着的那把长剑镶着宝石的剑柄。一道阳光这时从屋顶的彩绘玻璃高窗上斜射进来,照在蒋介石那青灰色的长脸上。他用死鱼一样呆滞的目光,把在场的人们扫视了一遭。就在这时候,国民党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的曲调,吹奏起来。三个代表,纵行正步走到台前,当中那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捧着一把用红绫子托着的长剑,行了一个希特勒式的举手礼,恭恭敬敬地把剑递到蒋介石的手里,然后又行了一个同样的举手礼,礼毕,三个人向后转,迈着正步走回行列。
蒋介石那呆板的脸上,这时微露笑容。在旁边始终恭敬侍立的戴笠,把那只长剑接了过去。那徐缓的近似哀乐曲调的党歌,随着仪式的告终也慢慢地结束了。
“你们很好!”蒋介石操着一口浙江蓝青官话,用不大的声音说道,“听说你们的学科术科都很好,所以做了代表。”他咳嗽着,停顿了一会儿,“你们到这儿来很好!咹,这个,这个,我很高兴。不过,你们要明白,现在的时局很紧张。我和你们见面,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并不是要你们马上抗日;抗日是要抗的,但还不到时候,你们明白吗?”
代表们有点发傻,带队的吴葆三便用破锣般的嗓子带头喊了一声:“明白!”然后大家才举起拳头,像木偶般地照样喊了一声:“明白!”
“为什么我这样说呢?”在喊声静默之后,蒋介石又接着说道,“这个,这个,咹……日本的飞机是很凶的,你们懂吗?这个,日本不但飞机凶,大炮也凶,而日本军舰更凶。……咹,咹,这个,这个,这个我为什么要说人家很凶呢?因为我要告诉你们,这个,我们在这方面的准备还不够,还不够同人家拼,不能同人家抗战。……”
屋里很静,没有一点声息。他停顿下来,抬起呆滞的目光望着听讲的人们,想看一看他们的表情、反映。然后喝了一口盛在玻璃杯里特备的崂山矿泉水,他那细脖子上很突出的喉核上下颤动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
‘咹,这个,我为什么说我们不能同人家抗战呢?道理很明白。这个,咹,今天有很多青年,不明事理,高叫抗战,叫来叫去,把人家惹恼了,还不是真的要打吗?咹要明白,这个,这个抗战,难道是那么容易吗?这个,咹,咹?这个他们是错了,这个,他们显然是受了奸党利用,受了奸党煽动。我不能同意。奸党正是要借着抗战,出卖我们的国家。咹,这道理你们知道吗?”
为了活跃会场气氛,站在台上的戴笠走到台前,举起拳头,带领学生喊着口号:
“回答领袖,因为聆训,现在知道了!”
乔治被这阵震耳欲聋的喊叫声,把袭来的困盹儿到底给冲散了。虽然他听不懂“这个,咹”杂在其中是什么意思,但他对蒋介石讲的这些道理还是颇感兴趣。于是他捏了把大腿的肉,使自己清醒一下,便又强打精神听下去:
“所以,这个……”蒋介石又以他惯用的虚词开始了讲话,“你们很好!你们是学科术科出类拔萃的学生代表,咹,这个,很好!你们并不要抗战,这很好!我今天给你们讲的,就是怎样‘为学与做人’。你们要好好读书,要死读书,读死书,不要参加运动,并要反对学生运动。
“抗战……我当然要抗的,不过,不是现在就抗。现在我们还没有准备。譬如空军要抗战了,可是半路上没有加油站,没有降落的地方,咹,这个,这个你们想想,这个战怎能抗得起呢?要像奸党所说,现在就抗战,我敢打保票,三天中国必亡!所以,我们对邻邦日本的态度是:牺牲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栖牲;和平未到绝望时机,绝不放弃和平!奸党的抗战言论,只是捣乱、破坏,只是盅惑青年,煽动暴乱,只会有损国力!咹,咹,所以我们要‘忍辱图存,御侮雪耻’!”
说到这里,吴葆三带头来了一次大鼓掌。
“我们现在的根本国策,”蒋介石喝了两口矿泉水润了润嗓子,提高了声音又接着说,“仍然是,攘外必先安内,当然,这个始终不变的道理,你们眼下不要随便往外讲,不要让奸党抓住这个把柄!”他边说边向讲台前面走了两步,突然站下来挺直他那有些佝偻、戴了钢架①的脊背,咬了一下他那整齐的假牙,做出一副威武的样子,把声音提高到声嘶力竭有如裂帛似地说道:
“我说过,抗战是要抗的,而且我还要彻底的抗,咹,咹,这个,我还要收复高丽台湾!咹,这个,日本有‘田中政策’、‘满蒙政策’,我就有收复‘高台政策’,如果不收复东北和高台,咹,这个,你们看吧,可以杀我蒋某之头,以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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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安事变时,蒋介石被软禁,他听见枪声和人声,吓得溜出住室,躲进草丛,因惊吓慌张将腰部跌伤,因而戴了钢架。
他这啰哩啰嗦、前后重复的讲话,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被事先安排好的几个“献剑团”的积极分子,包括后补代表乔治,一下子拥上台去,争着搀扶蒋介石。又奏起了党歌,在沉闷的哀婉乐曲中,他慢慢步下讲台。
这时,一位值星官跳上台,拍着手,让人们肃静下来,然后宣布了一个消息:
“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通知列位,今天中午蒋夫人亲自给你们夹菜!”
“好啊,真有意思!让我们也一饱眼福,看看第一夫人!”
“嘻嘻,……第一夫人有苏州清吟小班的姑娘娇嫩么?
“谁敢跟我打赌,我敢拧夫人的屁股蛋子,赌什么?十块大洋……”
人们乱七八糟、嘻嘻哈哈的话语声和大笑声,充斥在刚散了会的、有回音的大礼堂里。
就在乔治献剑聆训那个时辰,有一位蒋公馆的特别信使,给理查德一封亲启信。
他急忙拆开那个很大的素白镏金花纹的信封,从里面拿出来一张桃红色带着郁金香香味的信纸,他满面含笑地读着那一纸用流利英文写成的短笺:
理查德·麦克俾斯先生,我亲爱的同窗狄克:
欣闻你又光临南京!
是遥远的地理条件,也是您神圣的传教工作,使我们不能不经常处于被分离的状态。哦,让我问候您。
我们——我和我的丈夫,您的忠实的教徒,准备7月7日在庐山别墅举行一个小型的家庭式的消夏晚会。这是一个有夜宴和跳舞的晚会。如果您肯赏光,如果您怜悯我和不嫌弃我,看在耶酥基督的份上,我求您届时光临我的寓所(庐山河东路11号A)您一定来,一定来!
我深信这是我、我的丈夫和您谈话的最好场合,您可勿失良机啊!
忠于您的门徒
宋美龄。
1937.7.4.早
理查德读完这封亲切的请柬,便在那大白信封上签了一个花体签名,退给还在“候示”的信使。他赶紧催促仆人找衣服、擦皮鞋,提前为他做好出席晚会万无一失的准备,他打着响手,吹起口哨,快活地到洗漱室刮脸去了。
他心花怒放,盼望着7月7日和宋美龄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