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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红与蓝 .2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9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我走了。我希望这场战争后,我们还都活着,还能见面!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李大波出了指挥所,脑子里忽然腾现出杨承烈在他离别通州时对他叮咛的话,那就是让他来通县时,务必设法带一名“假配夫妇”的女人来,按照汉奸殷汝耕治下的规定,以便报户口,租房子,顺利地开展工作。他边走边记起,三天前他曾在卢沟桥的那座石碑旁对红薇说起过这个话题,可惜他还没把话说到正题,就被日军打来的炮弹,把他溜到嘴边的话给打回去了。现在他又想起了这件事。

“别‘小资’了,现在不是耍‘小资’的时候,那会贻误了工作。”李大波自责着,“不光要找红薇谈,而且还要找王淑敏谈这件事。”他一路上鼓励自己,给自己积蓄足够的勇气,然后迈过坑坑洼洼的弹坑,朝树林中的包扎所走去。

包扎所在炮声响起之后就又忙碌起来。红薇和王淑敏刚吃过稀粥窝头咸菜的早餐,就为被炸伤的士兵和老百姓包扎红伤。李大波来到包扎所时,她俩刚好给一个参战的民夫包裹了头伤的绷带。

“喂,红薇,淑敏,你们俩到这边来一下,我要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她们看见是李大波,都分外高兴。自从卢沟桥开战,他们已有两天没有见面,在激烈的战火中,两天既是那么短促又是那么漫长!他们都没有受伤,真是幸运!红薇望着李大波,感到他削瘦了,两只眼染上了黑晕,显得非常疲惫。她和王淑敏跟着他走到背静的地方,李大波才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说:

“我来通知你俩,是咱们有了新任务……”

“啊,新任务!什么任务呀?”她俩一齐问着。

“因为你俩是‘民先’队员,所以才这样委派你们。……你们也听说过吧,从‘四一二’蒋介石叛卖革命,咱们党为了隐蔽方便,应付敌人的保甲制度,就分配一块去执行白区任务的男同志和女同志实行‘假配夫妇’……老杨让我去通州,为了能够租着房,所以我得找一位女同志,临时找不到别人,所以我就找红薇……当个做伴的,……老杨说,淑敏如果你同意,就跟我一块去,给老杨假装当一名老板娘,……

你看你们俩……觉得怎么样?……能承担这个任务吗?”

她俩听了这番话,都脸红地低下头去。红薇忽然想起在“卢沟晓月”的石碑旁,李大波吞吞吐吐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两年前,当她在那个“德成”小店偷看了李大波写的洋车夫诗的时候,她就深深地爱上了他,两年来那棵萌发爱情的小苗已在她的心田上牢牢地扎根,她是多么渴望李大波有一天向她表白心迹啊!而王淑敏的脸越来越红,她早已在许多秘密集会的场合中,就已爱上了伪装成萧振瀛秘书身穿军服的“贺秘书”了,这种爱慕只有在那次随南下宣传团归来和红薇同床共宿的那个夜晚才泄露了她内心的隐秘,她虽然是这么偷偷地爱着杨承烈,可是她在杨承烈面前却丝毫也没有表露过。现在这消息对于她是既盼望又感到突然。

“怎么样?你们俩倒是说话呀?”李大波见她们只是红着脸低着头,着急地催促着。

“好吧,万顺哥,”红薇抬起头,满眼含笑地说“就依着你,‘假配夫妇’去吧!”

李大波望着嘻嘻笑的有点恶作剧样子的红薇,脸上闪过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他怕她再发孩子气,赶紧扭过脸问王淑敏:

“你呢,你同意吗?”

王淑敏低下眼睛,沉静地说:“我服从工作需要。”

李大波长出了一口气,放心了。对他来说,他总算完成了这项特殊的“艰巨”任务。

红薇笑起来,逗着王淑敏,学着她的腔调:“‘我服从工作需要’……嘿,多会装呀,其实,万顺哥,她早就向我坦白过,她说她爱老杨……”

王淑敏臊得脸像一块大红布,她边说:“听她满嘴胡吣呢,她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边追着打红薇,红薇围着李大波转,告饶着说:“好,好,你爱就爱,我不说啦,还不行吗?”

这时,枪炮又猛烈地射击起来。几发连续的炮弹朝着宛平城墙的东南角轰击,在那里炸开了一个五米宽的缺口。战士和民众立刻纷纷搬动着沙袋朝缺口拥去堵截。

李大波看一看浓烟滚滚的炮火,用压过爆炸的声音喊着说:

“咱们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他们三个人穿过浓密的硝烟,躲着呼啸的子弹,迈过坑坑洼洼的废墟和弹坑,恋恋不舍地望一望在烽火中的卢沟桥,才脱离了交战的前线。

北平城里,十字街口都已堆上沙袋做为街垒,时时可以听到沉雷似的炮声,市民们带着惊慌的神情,匆匆走过街头,只有热情的青年学生,还在街头演说,宣传抗日。

李大波在向城里进发途中,拦截了一辆军部吉普车。他带着仍旧穿着血污的白罩衫的红薇和王淑敏,径直来到了新华门。他们下了车,吉普车开进了中南海。依照李大波的计划,红薇和王淑敏都先回自己的家,和家人告别一下,只说去学军,不要暴露要去的地点,还要带上足够的衣服。约定第二天早晨五点半钟,在前门火车站见,因为有一趟北平开往通县的短途火车,是六点十五分钟发车。然后他们就在新华门前分手了。

这时天近中午,红薇和王淑敏搭伴儿回家。她俩脱去那件带血的护士衣,露出了青裙子、白小褂、黑袢带鞋的朴素学生装。她们快步穿过寂静的府右街,朝灵境胡同奔去。

在紧闭着小门的王宅门前,王淑敏拉住红薇的手说:

“你就到我家吃饭吧,你怕那个‘大洋马’汪家桐干什么呀?反正我们也要离开家了,以后再也不怕她啦!”“我何必惹她注意呢,”红薇压低了声音说,“有一次万顺哥告诉我,说她在哈尔滨上学的时候,在学校当过特务学生呢。”

“是吗?”王淑敏吃惊地睁大眼睛,“哎呀,那我爸爸可真倒霉了!”她拉住红薇不放,“那,你更不能走了,我一定要你在我家吃完饭,我好观察观察她的行动。”

王淑敏用钥匙开了大门的暗锁,把红薇拉进门里去了。

这时,午门正噔噔地响起了午炮①,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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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午炮,30年代,每天中午十二点钟北平午门放炮。

红薇午后回到景山公馆去取她日常穿用的东西。这偌大的宅院里因为主人不在<拧K缺嫉胶笤海阉ネㄏ氐氖拢嗔艘淮够案嫠咄趼杪杷等パJ芫担菔被夭焕矗缓缶捅嫉轿允姨嵘鲜帐昂玫哪侵皇痔嵯洹S衷诓吞淅锬昧艘淮泄椿朴偷拿姘傲思父霾杓Φ埃闩艿角懊湃ァ?

前门上了锁,钥匙在爱狄手里拿着,她不得不到爱狄住的房里砸门把他叫醒。爱狄睡眼矇眬,磨磨蹭蹭地不想给她开门,红薇急了,拿出她山乡的野性子,一脚踹开门,一把夺过钥匙,自己开了锁,气愤地叫喊着:

“爱狄!你狗仗人势,也太放肆了,你还敢限制我的自由吗?”她边说边把大门钥匙扔在门洞里,提着箱子,冲出大门,就消失在黎明前的灰暗中了。

到天光大亮后,爱狄拨了美国武官室的直通电话,向留宿在威尔斯那里的爱弥丽,报告了红薇携带细软离开公馆外逃的消息。

爱弥丽的加急电报发到南京的时候,理查德还没有从庐山别墅回来。陈布雷只好把电报派人直送庐山。

其实这时理查德也并没呆在别墅里。八日清晨,也就是蒋介石在小书房早祷的那一时刻,侍从室便为宋美龄陪着这位美国传教士在牯岭山中的冶游,安排了大批的侍卫,还雇好了藤舆。蒋介石为了通过这位有来历的传教士达到更快地影响美国政界的决策人物,他不妨利用他夫人宋美龄这个早年的旧关系。宋美龄也愿意单独跟理查德在一起过几天惬意的日子。为此理查德这次没带乔治和玛莉。

那封加急电报送到庐山侍从室时,宋美龄正伴着理查德拜会牯岭公共租界的大礼拜堂、租界中路的圣公会和河南路的领首会。理查德了解了他的同工在这里传教的出色工作后,又驱车直驶白鹿升仙台去观光御碑亭。车停在山脚下。他俩缓慢地沿着石阶而上,理查德担心宋美龄脚上穿的银色高跟鞋跟太细崴了脚,所以一路上他始终挽着她那白皙肉感的胳膊。他们彼此看着,微笑着,仿佛他们又回到年轻时在美国的休斯顿大学时代。

他们上到天池寺,看了天池塔,又爬到庐山之巅,在龙潭上瞻仰了神龙宫,然后又翻下山,走进白鹿洞。那一晚他们就在白鹿书院下榻。这些地方,真是山高林密,气候清和。虽然是蝉鸣盛暑,绝不苦热。山间响着泉水,刮着清风。这一切都使理查德心里暗自想道:“这风景真是太美了,我似乎不应该光盯着华北,在这里有一个立脚点,然后再开展工作也不错呀!”

在以后的两天中,也就是守卫卢沟桥的战士在日军野蛮的炮火下流淌鲜血的时刻,他俩又游历了数不清的名胜:女儿城、三叠泉(那里有著名的瀑布)、仙人洞、王右军墨池、温泉、观音桥、招隐泉、三峡涧、濂溪墓、青玉峡、黄龙潭、铜塔;在最后一天还游逛了海会寺、华严寺、归宗寺、甘露寺、慈航寺、栖贤寺、西佛寺、东林寺和西林寺等等有名的祠庙庵观。这一趟旅行虽然很累,但却使他俩焕发着青春般的喜悦。在经历了三天的只有他俩才能领略的那种色授魂与的狂欢之后,10日晚他们回到了庐山别墅。

蒋介石正在别墅中最大的一间办公室里发脾气。在稍远的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坐着陈布雷。他手里抱着很大的公文夹。屋里,死一般地沉闷。他是在等待南京的要员们来开会。

宋美龄走了进来。她已洗过澡,换了晚妆。她穿一件粉色软缎的旗袍,带着容光艳丽的神情,窸窸窣窣地走近桌边。“你好,亲爱的,晚安!”这时她才看到蒋介石满脸愠怒的表情。“出了什么事,‘买笛儿’?!”

“大令!你回来了?……是北平方面出了事。”蒋介石抬眼看了看宋美龄,指了指一旁的陈布雷,“让训恩给你说说这几天的情况吧,真是糟透了!”他把一只拳头捶在玻璃板上,震得杯里的矿泉水都溅了出来。

宋美龄走到陈布雷的身边,拉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叫他把这三天在卢沟桥发生的战火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刚收到的战报是,二十九军吉星文团经过激战,打退了日本的攻城,夺回了卢沟桥。”

“我就知道日本是不可靠的,他‘国联’也不怕,欺人太甚了!”宋美龄听完陈布雷的叙述气愤地说,然后把脸转向蒋介石,“‘买笛儿’,美国没有表示态度吗?”

蒋介石闷闷不乐地说:“我已经派子文到美国使馆去了,还没有得到回信。”

“这一次理查德先生向我做过透露,到关键时刻,美国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宋美龄走到蒋介石跟前用安慰他的语调说。

“娘希匹!最误事的是这个不听军令的吉星文!他奉谁的命令开枪还击的呀?!这小子是拿着脑袋耍着玩,还有那个该死的王冷斋,一个小小的县长,他怎么敢公然违背秦代军长的命令?他们要造反啊?!”蒋介石边说边拍得桌子山响。“这样的人怎么能重用?!娘希匹!事情全坏在他们身上。现在情况摆在面前,人家不过是挑衅,理他干嘛?!还击、还击,就显着他有本事啊?!”他越说越有气,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参加会议的人陆续来到。为了躲避南京的暑气,这些要员们都住在附近的各座别墅里。历年都是如此:每当炎热的夏季,庐山这个避暑胜地几乎变成了南京的陪都。今年也没有例外。汪精卫、何应钦、孔祥熙、张群、王宠惠,还有宋子文都已来到。

“大令!你不用走了,你可以以航空部的名义参加嘛!”蒋介石叫住了刚要回避的宋美龄,便留下来参加会议。

这是一个小型的紧急会议,这也是南京国民政府就卢沟桥事件专门召集的第一次会议。墙上的钟,当当地敲了十一下。会议先由军事处处长报告战况。几张临时绘制的卢沟桥现势图、北平概况图以及通州地图,悬挂在大厅的墙壁上。报告很冗长、从7日夜11时发生冲突时说起:中间的过程、谈判的详情、目前双方的态势等等,都说得非常详尽。最后,那位处长以这样的话,结束了他的报告:“各位长官,据报,今日中午日军一部发起对北平古城的攻击,企图冲入城内,由于守军和全市居民的奋战,日军没能得逞。”

办公室非常沉闷,照例是陷于彼此观望的沉默。在任何会议上都口若悬河的汪精卫,因为自己素有亲日派的名声,这时不便抢先发言,采取守势;何应钦自从去年双十二西安事变,暴露了他的勃勃野心,他的态度变得异常谨慎;张群由于全国群众的反对呼声而刚在外交部长任内去职,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态度也很暧昧;王宠惠新上任办外交,还不知这浑水有多深多浅,也采取守势,只有孔祥熙和宋子文显露出焦灼、愤怒的神态。“这太不像话啦,太不像话啦!”孔祥熙晃动着他滚圆的脑袋,连连嘟囔着。宋子文紧皱着眉头,狠命地抽古巴的雪茄烟。

“我以为日本这次在华北的军事冲突,不必大惊小怪,但也不可小瞧,”孔祥熙环视一下周围,把目光停在蒋介石的脸上,“我建议,必须立即向华府征询意见。”他所指的“华府”,自然是华盛顿的美国政府。

“庸之,”蒋介石插言了,冲着他的内姐丈孔祥熙这么说着,“我已经让子文去过了,子文,你给大家说说吧!”他把铁青的脸转向他的郎舅儿宋子文说。

宋子文沉吟了一下,把雪茄从嘴上拿开放到烟灰缸上,才皱了皱眉头说:“我去过大使馆了,大使说,很抱歉,华盛顿还没做出什么具体表示,”他停顿了一下,但他唯恐人们误会,便又接着说:“这也难怪,从1913年以来,中日间的交涉太多了,什么长城抗战,绥远抗战,还不都是慢慢地就平静下来了?事缓则圆,谁能断言这次卢沟桥事件就发展多大呢?我想,看事态的发展,美国不会不表态的。恐怕是再看看才会有所表示。”

屋里又沉闷下来。蒋介石挥了一下手说,“好,继续跟大使馆接触。……国内还有什么动态?”

“有,”陈布雷打开公文夹,看了看说,“延安方面8日发表了《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今天又发表了《为创造模范的抗日军队而斗争》的号召。还有……”

蒋介石急忙摆摆手紧皱着眉头说:“延安的这类消息,根本没有重视的必要!”

“总裁的话绝对正确!”汪精卫忍耐不住地抢先发言道,“在献剑团那次集会上,我们已聆听了总裁关于抗日三日亡国的训示,我以为这是从我们的国力出发、高瞻远瞩的看法,至于延安的宣言啦,号召啦,那不过是啦啦队,是春天的蛤蟆叫,诚如总裁所说,值不得予以重视。总之,这个仗,万万打不得;而且也不能备战,因为对方听说我们备战,激怒了他们,战争反而会来得更快,所以兆铭①主张对外宣传要长期准备。”

--------

①兆铭是汪精卫的正名,投日后,在充当汉奸时,他一直用汪兆铭的名字。

“对,兆铭兄高见!”何应钦抓住机会敲边鼓,赶紧附和酌罴《酝饪梢园凳荆翰槐囟抖梗欢阅冢梢园捕ㄈ诵摹S任匾撸欠庾×酥泄驳淖彀停徽獗砻髡亲急缚拐剑弈沃泄酰枰て谧急浮W芏灾执傺哉剑龇巧喜撸 ?

正在这时,匆忙地走进来一位侍从室副官,他把一纸电报交给坐在桌首的陈布雷。陈布雷拿起来看了一遍,那瘦小的冬瓜脸上便漾起稀有的笑纹,他挥动着电报,向全屋宣布着:

“同志们①!好消息!许世英大使从东京拍来了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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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指的是国民党在党内对同党的称呼。

“念!”蒋介石用命令的口吻快捷地说。

委座钧鉴:卑职已蒙近卫首相延见,他亲口答应卢沟桥事件可以和平解决,并且决定撤兵,并令卑职转达对委座之问候,他本人对上述事件深表遗憾。

听完了这电报的全文,蒋介石的脸上刚才的怒色全消。他站起身,微笑着说:“列位,正像我蒋某人所说,日本还是够朋友的吧,我说过,他们能在这时让我为难,让延安中共大得民心吗?……咹,训恩,立刻给山东的宋哲元拍个电报,催他火速返平述职,我考虑,只有他和日本方面进行谈判最适宜。”

陈布雷拿着小本子立刻把蒋介石的这道命令记下来。“还有,”蒋介石伸着一个指头指点着,“通知中宣部把好宣传这一关,新闻检查机关,要查封那些煽动抗日的报刊,不要再让共匪利用刊物盅惑人心。并且通过我们的中央社,要侧面透露,这次中日在卢沟桥的冲突,纯系共产党怂恿的结果,尚望社会贤达人士勿为所愚。”

“是,着即办理。”陈布雷又笔走龙蛇地在小本上写下来。

“哼,娘希匹!你们再看看这几天的报纸,常提到民众呼日军为‘日本鬼子’,这称呼实在不雅,私下里叫叫还没什么不可,登出报来,这会惹恼人家的,事情到现在还没绝望,凭什么要同人家闹翻?凭什么称呼人家‘日本鬼子’?!一律取销这个称呼,……真是娘希匹!……”

会议开到午夜一时,会议得出的一致结论是进行和平谈判。并派孔祥熙到几个欧美大国进行一次访问,目的是“敲山镇虎”,与会的人都一致认为,借助和这些国家的接触和英美的声援,就可以威慑日本对华的侵略。

散会后,他们都被请到一间餐厅去吃早已准备好的夜宵了。

正在要员们开会的时候,理查德在侍从室的机要室里,了解了华北发生的冲突过程。同时接到了侍从室转来的前后两封加急电报。

本月七日夜卢沟桥打炮,蓓蒂即失踪,希你速归。爱弥丽。

狄克:四日来炮声更猛,北平外围发生激战。蓓蒂突归,携带衣物后逃离家门,不知下落。昨日日军攻城,炮声终日不止,我已到使馆避难,速归!爱弥丽。

理查德本来非常欢愉的心情,被这两封电报突然搅乱了,他没有想到,他的南京之行和日军的炮火,会直接引起已在他囹圄之中的红薇的潜逃。他扫兴地颓然倒在沙发上。

乔治和玛莉看了那两封电报,又看到理查德气急败坏的样子,便在一旁劝慰他。

“法贼儿,何必跟蓓蒂这么致气,从那次发生当着南下团辱骂我的事件,我就知道她已是共党的爪牙了!何必让她硬跟咱们凑到一块儿?!跑就跑吧,我一辈子都不愿再见她!”乔治余恨未消地说。

“哼,蓓蒂也太没良心啦!难道法贼儿马贼儿对她还坏吗?凭她个山杠子贫丫头,能有这份享受,还不知足,还不报恩,那只能说她是天生的穷骨头,受穷的命!跟着穷党跑,能有什么好?!”玛莉撇着嘴,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

乔治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捋胳臂绾袖子地说:“法贼儿,我们赶紧回去吧,让我亲手把这个魔鬼女妖给您抓回来!”

理查德听到他的养儿养女用好言好语安慰他,他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他一手扶着乔治,一手扶着玛莉,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在酒柜里斟了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边喝边对乔治说:

“乔治,你去给妈妈拍个电报,就说我们还要再呆三四日返平。”

乔治疑讶地问:“为什么我们还要呆那么些天才回北平?”

“因为有一个重要的会,我需要知道,所以就必须耽搁几天了,孩子,我何尝不着急回去呀?!”

玛莉在一旁拍手笑起来:“乔治,你真傻,这儿多美!难道你玩够了么?”

乔治自己也调了一杯集味酒,喝下去,抹抹嘴,便到隔壁那座别墅——侍从室的机要室,去给爱弥丽拍发电报了。自从乔治在辛立庄受惊得了惊吓症,是爱弥丽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陪伴他,在养病的全过程中,他们母子之间,曾经背着理查德,发生了缠绵的两性纠葛,现在北平发生了战乱,他不忍心把这位香艳动人的养母独自扔在那所孤寂的公馆里。

他要赶回去陪伴她。

在等待那个重要会议的这三四天里,理查德真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在这急遽变化的时刻,他每天留在机要室等着看战况报告。11日晚,他给基督教同仁、日本卫理公会的会督山本次郎通了电话,得知当日近卫首相觐见天皇,举行了紧急阁议。他感到事态似乎不像蒋介石想像的那么简单。12日日军一度强占了天津老龙头车站;北平的情况也在继续恶化,日军一部向西郊蒋家村、青塔村、古庙等处发起攻击,日军的坦克车公然从通县开到北平朝阳门外大桥,企图冲进城里。总之,永定门外、丰台和南苑百团河一带,都发生了激战。他焦急而紧张地好容易盼到了15日开会的这天。

会议是15日清晨9时开始的。这的确是一次不寻常的会议。自从西安事变后达成国共合作以来,这是第一次就中国的形势召开的国共庐山会议。

理查德由于他的博学多闻,悉心研究世界政治势力变化,所以他绝不闭目塞听、固执己见。更由于他是个熟悉中国内情的“中国通”,所以更是十分重视中国共产党的任何一个动向,他清楚这个扎根于民众中的新兴政党,将是未来不可忽视的力量。所以,他给美国国务院和世界宗教领袖穆德写的报告中,总是提出这样的警告:“谁忽视这股力量,谁就要承担历史性的错误!”双十二事件时,他就是着急担心日本的密使在南京离间得手,从而达到坐享“不战而胜”的利益,才匆匆跑到南京,又飞到西安;日本还提出要和南京携手“共同防共”,以达到“日本军民站在东亚和平立场上,不惜给以援助”,他清楚地知道日本最担心的是共产党的坐大。但是,他万没有想到,就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跳出来一个延安调停人,并向海内外发表了反内战的“和平通电”,才使日本狂喜的局面来了个逆转,中国局势转危为安。从这些事件后,他更加注意共产党的活动动向,听说要举行这样一次会议,他怎肯轻易牺牲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而匆忙返回北平呢?

靠着宋美龄为他精心的安排,他被事先带到一间和会议室毗连的小房间。9点刚一到,他就从绿色的纱窗里,看见了国共双方的代表,向会议室走来。国民党的代表蒋介石、张冲、邵力子——这些人他已司空见惯、引不起他多大兴趣,他特别注意看的是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他看见周恩来蓄着长须,穿着整洁、朴素,丰姿隽逸,清新拔俗。特别是他偷听了会议的全部发言,他不能不承认中共的周恩来是个杰出的外交家、不能不为他渊博的才学、雄辩的口才,应变的敏捷而惊奇。会散以后,他从小屋里走出来,就握着宋美龄的手说:

“感谢夫人,是你给我这难得的机会,让我在耶酥基督面前,为你的健康祈祷吧,再见!”

那天下午3时,庐山的专机把他和乔治玛莉送回了南京。他们下榻在贵宾楼。当晚他顾不上休息便赶到美国大使馆。理查德向大使本人汇报了他这些天的见闻和得到的许多情报。

第二天,7月16日,他一睁眼就听见收音机里广播着美国国务卿赫尔为日本新的侵华事件向全世界62国发表的《和平原则十六条》。他听到的是“维持和平”、“信守国际协定”、“促进世界之经济安全”、“军备之限制与裁减”等等空泛概念化的字眼,并无一句实际指责日本侵略的词句。于是他从中明白了美国在现阶段的指导思想。他又和大使密商了一个上午,他决定留在华北地区,继续从事宗教工作,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态,他也绝不离开他父子两代在中国开辟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这块阵地。

有了这个主心骨,下午两点钟,他就带着乔治和玛莉乘专机返回战火纷飞的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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