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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通州兵变 .2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15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张庆余举起手,用沙哑的大嗓门,朝大家发话:

“弟兄们!请大家放心,我张某人既是发动大伙儿起义,就是跟这大汉奸势不两立,他们是卖国贼,绝不会轻饶了他们。我们现在是打算把他们送到北平,交到二十九军宋哲元军长的手里,去伸张国法,让全国同胞都出出这口气。同时,也是咱们哥们起义的证物,大家说把他俩运走对不对?”

乱哄哄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魏志中走到车前,探身车里,然后对车外的人说:

“我替大家揍他一顿,为的是惩罚他前年11月25日用飞机散发传单,宣告脱离中国!”说罢,他抡圆了胳膊,“啪”、啦,”抽了殷汝耕一顿嘴巴,接着他又抽了曹刚两个大嘴巴,压低了声音说:“先给你两个锅贴尝尝,让你这条狗,总是追踪共产党和抗日分子!”

人们爆发了一阵掌声。人们喊着:“还是魏大哥行啊!”

张庆余和张砚田见群情激昂,乘机挥手,马上让汽车启动。“快走!快开!”

汽车按着喇叭,呜呜叫着,以牛车一样的慢速,在水泄不通拥塞人群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红薇和王淑敏拼命拉着乔治,这时正好把他架到车前,乔治看到车里捆着两个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红薇跟李大波小声地商议了一下,决定还是把乔治送回北平去,眼下交通全断,乘这辆车才能回到北平。李大波拦住了走得慢如老牛的汽车,红薇便把乔治推到车门前说:

“你也进去吧!跟他俩就伴儿走吧!”

“哎呀!蓓蒂!不,我求求你啦,放我回家吧。”乔治用哭腔说。

“傻瓜!你别再嚷嚷啦,这就是送你回北平,现在到处打仗,断绝了交通,你是走不了的。要把这辆车押往北平,所以你可以跟着回去。”红薇说着,开了车门。

乔治忐忐忑忑地上了车。李大波说:“红薇、淑敏,你俩押着车先回宝通寺,我们还要攻打好几处地方呢!”

她俩也坐到车上,又派了一辆吉普车,派了一班战士,手持长短枪,摇着一面小旗在前边开路。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子弹就在车前飞啸,激战正在进行。直到东方微明,曙光初露,他们才以正常的时速,转上通向南门的大道,直奔宝通寺而去。

张庆余眼睛瞪得血铃铛般大,他用嘶哑的嗓音喊话,指挥着部队。刚把殷汝耕拉到宝通寺禁闭,他就分派魏志中去主攻驻在西仓的日本特务机关,活捉日本特务机关长细木繁少佐。接着他又派沙子云营长督队进攻西仓日本兵营。第三道军令是派驻扎在顺义的苏连章团,乘夜日军不备,就地消灭日本驻军。

魏志中带领队伍,作急行军跑步前进,不到半小时已赶至西仓日本特务机关。还没等保安队朝里发起进攻,细木早已带领三四十名武装日本特务兵,迎在门外。原来他忽闻枪声四起,料定有变,立刻率领特务进行抗拒。他横眉立目,一手持枪,一手指斥刚来到门前的保安队凶狠地叫嚷着说:

“你们速回本队,勿随奸人捣乱,否则皇军一到,你们休想活命!……八嘎鸭路!……”

细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魏志中举枪击毙。于是官兵乱枪齐发,其余特务见势不妙,吓得急忙返身窜回特务机关,闭门死守。魏志中鸣枪高喊:“弟兄们,冲啊!”“忽拉”一片,一下子就冲进了大门,一处一处地强攻,一处一处地占领,最后终于消灭了这股为非作歹、欺压中国官兵、百姓的日本特务。

但是在西仓的日本兵营,中国军队却遇到了顽强的抵抗。这兵营原驻有日兵三百余人,相当于一个联队。自从卢沟桥打起来之后,日军便把日侨也集中在这里加以保护,连同宪兵、特警,约有六七百人。龟本中佐联队长得知保安队“叛乱”,知道众寡悬殊,难以力挡,立刻关闭营门,负隅顽抗,以待外援。这几年日军在兵营内,不仅修了永久性的地堡式炮楼,而且还有水泥的纵横战壕和掩体,工事异常坚固。日军凭借这全套军事设施,火力猛烈,负隅顽抗。双方子弹横飞,机枪响成一个点儿,喊杀震天,激战达六小时以上,保安队杀红了眼,个个奋勇当先,不管炮火猛烈朝前冲去,已有二百多名忠勇战士牺牲在敌人营门之外,连魏志中都挂了彩,也未攻下。那惨烈的情景,真是前仆后继,视死如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从夜间子时开始,激战一夜,至此天光已然大亮。二位总指挥张庆余、张砚田都亲自在此督阵。魏志中虽然胳臂上挂了彩,但他让勤务兵撕下衣袖,给他扎紧伤口,仍在带领战士,继续发起冲锋。李大波这时在宝通寺看押殷汝耕,并去三义庙联系二十九军前来支援,并往兵营押运子弹。

张庆余见久攻兵营不下,急得瞪着大眼,握着双拳,满头冒汗。他知道形势非常危急,若再不能突破,日军开来大部援兵,内外夹击,势必于我军不利。他来回像猛狮撞笼一般走来走去,终于想出了火攻的办法,于是他急中生智,下了命令:

“能从汽车库搬汽油一桶到兵营四周的,马上赏现洋二十元!”

这一声令下,战士们高举起大刀,忽拉喊成了一片:

“走哇,背汽油去!”

“为了攻下兵营,不给钱也去!”

“烧死这群狗日的强盗!”

有二三百人,像蜜蜂飞向蜜源那样,朝离兵营不远的西仓汽车库奔去。愤怒而又激动的起义部队,激于义愤,出于爱国热忱,拼出全力,不到半小时,几百桶汽油已运到兵营周围,堆满四周。

张庆余见这众志成城的阵势,真是壮观,他立刻挥起一只拳头,下令:

“点火!”

顷刻间浓烟四起,黑云翻滚,火光冲天,直上云霄。于是一阵阵喊杀声又重新沸腾起来:“冲啊!杀啊!”借着这火势和呛人的浓烟,保安队又支起大炮和机枪,猛烈轰击,集中扫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乘势从四面冲入。远的枪击,近的刀砍,又激战一天一夜,至29日上午9时,除有个别日军约二三十人,借浓烟密布从夹缝中仓惶逛亡外,所有顽抗者,均被歼灭。

通州城里的居民和四乡的百姓,经历了两天的炮火,得知保安队反正起义,无不欢欣鼓舞,拍手称快。居民们平时受够了居住在城里日本浪人和高丽棒子的窝囊气;四乡的农民也饱尝了日本人和高丽人的“开拓团”抢夺土地之苦,都纷纷奔出家门,举着棍棒,不少人还捡了枪支大刀,自然形成队伍,浩浩荡荡一起冲上街头。他们没有组织、没有首领,也没有统一指挥,只是激于往日仇恨,一旦爆发,犹如大山喷射,一发即不可收拾。他们满城满街,满乡满洼,复仇的火焰使他们干出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疯狂事情。他们见日本人就杀,见日本商店就抢,对高丽棒子更是恨之入骨,他们平时仗恃日本人,作恶多端,所以人们捣毁土膏店、白面房、翻译官的家,更是凶猛无情。市民和乡民就变成了军队外的一支自发的民兵队伍。全城充满了喊杀声,同时也充满了欢快的呼叫声。

在北门里北大街,虽然被黑色的油烟呛得喘不过气来,虽然枪声咕嘟吐嘟响得像稀粥开锅,但是这里欢乐的笑声却高达云霄。原来人们逮住了那敲诈勒索、坑害百姓、开着白面房的高丽翻译官金不换,跟他娶的那个中国老婆扒得浑身精光,一丝不挂,正在游街示众。

金不换平时趾高气扬,早已养成傲慢脾气,哪受的了这种中国式的恶作剧奚落,拔出一把尖刀,刚要动武,早已被愤怒的人群乱棍打死。一群人还有好奇的孩子,用绳子拴着金不换老婆的胳臂,牵着她像耍猴儿似的游街。孩子们向她乱砍石头,年轻人打哈哈地问她:

“你干嘛要嫁一个高丽棒子坏蛋呀?难道中国的男人,还少吗?还不够你受用吗,你这个骚货!”

“打她个不要脸的,屁股蛋子都让高丽人看啦!”

“跑,让她往前跑!”

“臭美,还烫着飞机头!”

那女人被木棍戳着往前跑,吓得顺着肛门窜屎汤子,又引起一片开怀笑声。

嗡,嗡,传来了马达的巨大轰鸣,日本飞机在天空出现了。这是北平武官今井武夫在南苑、北苑接火后,发现通县方向上空升起黑色烟云,又往通县挂电话,不通。接着就听见占领了电台的保安总队长张庆余宣布起义的消息。今井马上就给天津驻屯军打电话,要求派兵镇压。刚到任不久的司令官香月清司,马上就派东局子机场的日本飞机大队先进行空袭轰炸。飞机是三架编组,一大队八组,二十四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高空飞翔,继而低空俯冲,每架飞机一连扔下三枚炸弹,炸得房倒屋塌,土浪冲天。第一轮轰炸后,又飞来了更多的飞机,整个通县城的上空,黑鸦鸦地犹如傍晚归巢的老鸹,接着是擦着房檐和树梢而过,低到可以清楚地看到机上的机枪手在朝下发射机关炮。他们专门沿着蓟运河两岸、城中的大路、通往顺义和宝通寺、三义庙的大道等处,寻找起义部队进行狂轰滥炸。

一队一队的保安队员们,跟着勇敢的市民队伍,冒着敌机的轰炸,奔向大十字街最繁华的地段,有人去捣毁大烟馆、白面房、砸烂日本妓院、高丽赌场;还有保安队员跟着,知道底细、自愿前来做向导的老百姓,直奔那些闭锁的深宅大院,去掏日本军官和顾问的老窝儿;西海子南岸的近水楼,也被当块儿的市民冲进击,帮助保安队搜索日本人,又抢劫了他们的财物;鼓楼前的冀东准备银行、日本人开的商店和工厂,都被砸开了大门。在这一刻,无论是保安队员还是市民百姓,既不畏飞机的轰炸,更不怕日本援军的开到,他们把死亡都置之度外,只是尽情地发泄他们多年的积怨。这时,分散在各处的起义部队已经失去长官的控制,任何命令在这些人群中都不起作用,此时此刻,没有比民族的复仇火焰更能使他们燃烧的了。

飞机时不时地在天上轰鸣,接着是低飞俯冲,扔下炸弹,飞机又赶快向高处飞起,炸弹爆炸后,又是俯冲投弹,或低空扫射。满街筒子是硝烟,有如浓雾,对面看不见人,呛得嗓子生疼,眼睛发辣流泪,从中午12时开始轰炸,直到晚上7点钟长达七小时才停止。不仅军队的伤亡严重,而且整座通州城,全被炸成碎砖烂瓦,好像是一座破瓦寒窑。遍地的死尸,横躺竖卧在浓稠的血泊中,发出腐烂的恶臭。红眼的饿狗,伸着舌头以舔喝路边哗哗流淌的死人鲜血充饥。

张庆余和李大波夺下了西仓日本兵营,就遇见了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经验告诉他们,飞机轰炸既是侦察、威力搜索、消灭有生力量,又是陆军地面大举攻击的前奏。他估计敌人很快就会从北平、丰台、天津和塘沽,这些地方派来大批武装援军,进行疯狂报复。经过他俩商量,决定先派魏志中押车把殷汝耕送回北平二十九军军部。

刚杀死日本特务机关长细木繁、消灭了所有日本特务、占领了西仓日本特务机关的魏志中,精神抖擞,越打越勇。他就是这个性格,打仗有瘾。听到日本兵营一时还攻克不下,他就急了眼,立刻拉着队伍,跑步转到兵营,参加了这里的汽油火攻。这里的战斗也胜利结束了,现在派他去押解大汉奸,他非常高兴这个新差事。

李大波把他拉到一边儿,对他小声地说:

“你把殷汝耕押到军部,就算交差了。老杨通知我们,党有新的任务。你到刘然同志那里报到,等着我。不见不散。还有,红薇、王淑敏,还有那个乔治,也得乘这辆车,你把她们都捎到北平去。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老弟,你放心,豁出我这条命,我也得把弟妹送到。”魏志中说罢,向张庆余敬了个军礼,便到宝通寺去了。

宝通寺已被日机炸得房倒屋塌。殷汝耕和曹刚仍然闷在汽车里,捆绑着手脚。红薇和王淑敏先下了车,活动活动腿脚,到厕所去方便了一会儿。红薇怕乔治这次再得惊吓症,也让他下车溜达溜达。刚才一路上的枪战已使他魂飞天外,这一阵狂炸,更使他心惊肉跳。他含着眼泪,用乞怜的目光望着红薇,不离她的左右。她们正在焦灼地等着李大波,以便向北平转进。恰在这时,魏志中来执行这个任务了。

“他呢?”红薇惦念地问。

“他有另外的任务,我带你们押车回北平,现在就出发。”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开出了宝通寺。头辆是黑色的小轿车,里面装着殷汝耕、曹刚和押运兵两名,后一辆押车是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坐着红薇、王淑敏、乔治和魏志中。

汽车开上被坦克履带轧得坑坑洼洼的公路,颠簸得就像大海中遇到风浪的小船儿。不久日本飞机便沿着公路盘旋低飞,向着行驶的汽车俯冲扫射。魏志中挎着车门,拔出手枪,朝着低飞的飞机罗旋桨射出一梭子子弹,飞机立刻向高处腾飞,不敢再飞得过低。他们就在这样冒着日机的空袭,加大油门,推上三档拼命地颠荡着,向北平奔驰。

保安队在日军猛烈的轰炸下,突然发生了重大变化。苏连章团长奉张庆余之命,在28日乘日军不备,夜袭顺义全歼日军后,于29日十时整队,仍返回通县集合。经过两小时急行军,12时刚好行进在通县城关的大道上。这时恰逢日本飞机像蝗虫般从天津东局子遮天蔽日地飞来,对苏团官兵,进行追踪轰炸。城关大道无处躲避,起义部队伤亡惨重。苏连章见日机轰炸猛烈,防空无备,实在难以支持,于是他脱掉那身土黄色保安队服装,扔掉腰间挎着的盒子枪,抽冷子悄悄逃跑了。

几乎和这同时,在敌机轰炸的狂潮中,趁着张庆余忙着给部队布置防空之际,保安第二总队总队长张砚田,见日本军力如此强大,即使不被炸死,亦难逃援军开到后的激烈交战,左思右想,不如弃阵逃跑。他假装去厕所小解,在那里换了便装,不辞而别。借着满街筒子的硝烟,他溜出通县县城,杂在逃难的人流中,潜回天津寓所隐匿。苏团与第二总队官兵发现官长临阵脱逃,失去指挥,便不再参加战斗,纷纷到街上行抢,然后扒掉军服,相继结伴逃跑。

他们的可耻逃亡,对整个起义部队影响极坏。差不多有五分之二的人员离去。好像有一股洪水冲决了堤坝一样。这噩耗般的消息,立刻有传令兵飞报到起义总指挥张庆余那里。李大波始终做为二十九军的代表,留在张庆余身边,不离他的左右。当他俩同时获悉这一消息后,都大吃一惊,深感眼下局势万分危急。如再这样混战下去,势必形成起义军愈战愈少,而日军却越战越多,一旦日军后援大部队源源开到,必陷起义军于被歼的命运。

“唉,张砚田这个王八羔子,跟我还是换帖的把兄弟哩,要不我能跟他合伙儿干这大事?真他妈缺德,在这生死关头,只顾自己逃命,于起义军不顾,真不够人味儿!”张庆余气得瞪着大眼,跺着脚,不住地咒骂。

这时已是日落黄昏,夜幕降临。他俩经过一番商量,才决定趁当夜日军尚无力合围进击,放弃通县县城,连夜开拔北平与第二十九军合兵一处,再作后图。商量已定,张庆余和李大波他们立刻命令司号兵吹紧急集合号,把人员集中起来,清点队伍。

张庆余挎好了腰刀,扎好武装带,来到队前,向起义军讲了话。然后将全军分为左右两个纵队,由他在前,李大波随后,亲自督队,平行转进。

白天战斗了一天,水米还没有沾牙,幸好伙房在敌机轰炸时也没有停止造饭,为了行军和战斗方便,蒸了大锅馒头,出发前每人分到四个,一块咸菜,一个水壶,弟兄们饿得狼吞虎咽,边走边吃,艰苦异常。入夜吹来一阵凉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战士们敞开衣襟,乘着月亮洒下的银光,在大路上以平常的速度,踏踏踏地前进。在他们行军的过程中,从北平的方向,时时传来闷雷般的炮声。

“那边打得还挺凶哩,”张庆余擦着汗小声地说,“咱们这八九千人一到,也会增加一份不小的力量呢。”

“是的,弟兄们打得都很顽强、勇猛,只是咱没有通讯器材,失去了联络,也不知咱那边的战况究竟怎样了?”李大波不无忧虑地说着。

部队像长龙般沿着大道踏踏踏地前进着。李大波边走,边在脑子里想着:“红薇跟着魏志中押车,大概早就该进城了。”

天近黄昏时,日本飞机仍在天空做最后一次俯冲轰炸。炸弹围着这两辆汽车前后左右爆炸。土浪和碎石飞到两丈多高,然后砸到车顶之上。整个汽车全蒙上了尘土,幸好没有炸中目标。魏志中非常着急,他唯恐红薇、王淑敏和乔治被炸伤炸死,他打开车门,窜了出去,观察了一下形势,便招呼红薇他们三人和轿车上那两个押运的士兵。

“喂,都下来,赶快到高粱地里躲避一会儿。”

红薇和王淑敏架着吓得迈不开脚步的乔治,钻进了道边的青纱帐里去。

两个士兵跳下车来说:“队长,押的差儿怎么办?”“管他个球!”魏志中一挥手厌烦地说,“炸死他更省事,依我说早在通州崩了他啦,押着他受这份罪!喂,司机,开车的,你也下来躲躲。”

“哎!好,就去!”殷汝耕的司机春根看见两个大兵已然下车,就边答应着,边给一直在心里念佛的殷汝耕解手上捆着的绳套。那是结的牲口扣,越抻越紧。春根给他松了松,又递给他水壶,喂他喝了一顿水,低声地说:“您忍着点吧,老爷,我得去一下,别让他们这群造反的大兵看出我是伺候您的下人。”

“哎哟,妈呀,我的时候,也太渴了,行行好,给我口水喝吧!”

春根又给曹刚喂了一回水。他也跟着魏志中跑进高粱地里去了。

天色已晚,在日落时分,飞机轰炸完这最后一轮,返回了基地。由于落暮四合,更加上那两辆汽车几乎被飞扬起来的灰土淹没,它们居然没被炸毁。魏志中把躲进高粱地的人们叫出来,上了车,两辆汽车才又一前一后地向北平开去。

车行大约一刻钟的时候,在苍茫的暮色中,已能望见北平巍峨的城楼远影,这时汽车已行至安定门与德胜门之间,突然从城里杀出一队日军,这猝不及防的意外情况,使魏志中见状大惊,他赶紧喊叫让车停下,好躲进附近的隐蔽处,以避日军的锋芒。但是坐在车里的殷汝耕和曹刚都来了精神,他俩跺着脚,高兴得转了声调,喊着司机:“春根,别听他的了,往前开!”那司机春根也来了精神,他立刻加大油门,踩上三档,加快了速度,他们觉着这意外的相遇,不啻是神兵从天而降。那两名押差的士兵,一看前面冲出一窝蜂似的日军,知道众寡悬殊,难以抵挡,也拧开车门,跳下车去,跑过马路,躲到城外的小巷里去了。

那端着三八大盖和捷克式冲锋枪的一队日军,冲到囚车跟前,立刻把殷汝耕那辆汽车劫进城里。

蹲在村边柴草垛里的魏志中,把红薇、王淑敏和乔治叫出来,不免心里充满了诧异。他纳闷怎么日军从北平城里冲出,把汽车掳走又开进城去,莫非北平城已失守?他想到附近的老百姓家打听一下情况,无奈群众多数外出逃难,而附近敌特又不断出没,深恐被敌人发现。所以他不敢造次,莽撞地去打问消息。丢掉了那辆囚车和失去了殷汝耕、曹刚,他认为都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摆在他眼前的最重要的任务,是如何把这三个人平安护送进城,特别是红薇和王淑敏,不能有一点闪失,才能到地下党刘然同志那里报到集合。

因为在日军冲来时,给魏志中开车的那个司机也趁机逃跑,他们只好步行进城。可是乔治无论如何走不动,他跪下来求饶,说什么也别半路丢掉他。魏志中一想,前面的情况不明,又带着两名妇女走夜路,非常不妥,万一碰见日特和歹人,难以抵挡,同时,白天已在酷暑下又押差又轰炸,也实在是饥饿劳累。他只好在附近寻找一片有树的坟茔地,在那里歇息一夜,第二天再走。

魏志中果然把他们带到了一片只有两棵歪脖树、三五个坟头的小坟地,那座大坟头前,还有一个条石的供桌,看来那不过是一个中等人家的家宅坟地。

“你们不害怕吧?”魏志中先走进去,在草丛中捡起了一只野兔,问着红薇和王淑敏。

王淑敏快嘴利舌,她先争着说:

“魏大哥你别小瞧人,去年我们南下,被截在固安城外,还不就住在坟地里,那还是十冬腊月哩,现在天这么暖和怕什么呀?”

“淑敏,现在倒有一样是可怕的,”红薇说道,“眼下正是阴历六月,地里热草全长起来了,就怕草棵子里有长虫。在老家有一次到坟圈子里去打草,一下子窜出来一条‘小七寸’,乡亲们都叫它‘草上飞’,是毒蛇,别看它小,跑的真快,它一直追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早让它咬住了。自从那年我在教堂掏雀蛋被蛇咬过一次,现在我真有点怕蛇。”

红薇是山野姑娘,这样的生活常识比他们都多,连魏志中心里都有点钦佩。他爽快地说:“弟妹,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城里的阔娇小姐哩!好,不要紧,我先在草里寻一遍,给你们来个真的打草惊蛇。”说罢他就在草棵子里寻着。只有乔治吓得缩在坟地外面蹲着。

红薇蹲下来,下手把树底下的草薅了一片,省得里面窝藏着蛇和大蚂蚁、三尾巴蜣,于是折腾了一阵,才坐到树下,掏出了馒头就着咸菜喝着凉开水吃起来。乔治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可怕的饥饿战胜了恐惧,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他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剩冷的干馒头竟是这样的好吃。

吃饱之后,困盹儿上来了,凉爽的小风吹着,几个人便倚在树干上挤在一块儿睡着了。

鸡叫时红薇先醒了,她看看东方天际已出现了鱼肚白的曙色,便把他们都叫醒。魏志中有军人习惯,一睁眼就跳着站起来,抬头看看天色,便对江薇说:“弟妹,你们先行一步,朝着德胜门走,我得脱掉这身皮才行。”红薇带着王淑敏、乔治走出坟地,上了大路。魏志中见他们走远,为了进城保险,他脱掉了那身保安服,用它把手枪包上,又在坟头旁边刨了一个坑,把枪埋上,踩实,才走出坟地,追上他们。

天光大亮时,他们四个人夹杂在担菜小贩、清道夫和上下早夜班的人流,涌进德胜门里。那时,电车已当当响着铜铃,环城开动。为了不让乔治知道他们的去向,红薇先把他送到电车站。

“蓓蒂!那么你就不跟我回去见‘法贼儿’了吗?”乔治一边等车一边问着红薇。

“不了,我永远也不会回那个传教士的家了,乔治,你也看见了,现在打仗了,我要打仗去。以后也许我们还能见面。”

乔治拉起红薇的手,用友好的态度说:

“蓓蒂!我不勉强你,这是因为我们之间对人生的看法和追求不同,我们只有各奔前程了。这次我对你很满意,虽然曹刚带我是去抓你,可你不记仇,对我还很照顾,如果没有你,我会死在通州兵变的炮火中的。谢谢你,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好吧,只要我们还都活着。”红薇也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电车开来了,他挥挥手跳上车去。

他们三个人,换乘开往北城的电车,前去接地下党的关系。

这些天,也就是日军在廊坊进行挑衅、中日军队交战以来,日本使馆的北平武官今井武夫特别忙碌,他除了和中国官方办交涉事宜之外,还要往来于前线察看,进行所谓“调解”。忙得他连回家吃饭的工夫也没有。现在他只好和衣而卧,就住在武官办公室里。

26日下午3点40分,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月清司特派大木参谋和寺平辅佐官乘专车急驰北平,交来一份致宋哲元的“通告”,今井武夫打开那个大信封,只见那“通告”全文这样写着:

第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阁下:

昨天25日夜,贵军对我派往廊坊掩护通讯设备的一部分军队进行非法射击,因而引起两军冲突,不胜遗憾之至。

引起上述不幸事端之原因,不能不归咎于贵军缺乏执行协议之诚意,依然不改挑战行为而造成的后果。

贵军如仍愿以不扩大事态为宗旨,应首先速将驻卢沟桥、八宝山一带之第三十七师,于明日中午前撤到长辛店附近;另将北平城内之第三十七师,由北平城内撤出,和驻西苑之第三十七师部队一起先经过平汉线路以北地区,于本月28日中午前移到永定河以西地区,然后再陆续运往保定地区。

如不执行上述要求,将认为贵军对协议毫无诚意,虽感遗憾,我军将不得已采取单独行动,而由此所引起之一切后果,应由贵军负完全责任。

日本军司令官陆军中将香月清司

昭和12年7月26日

今井武夫看完这篇“通告”,便派特务机关长松井太久郎到宋哲元的住所进德社去亲自送达。他想象着香月的强硬,必然会使一向软弱、逆来顺受的宋哲元屈服,他的心情顿时感到轻松愉快,而且也觉得有了宽裕和闲暇。他慢慢沿着使馆的石子路,朝家里走,他多么想吃一顿家做的晚饭,哪怕是荞麦面条或是红豆米饭,再喝上一碗甜米酒和味美的大酱汤。

今井太太见丈夫回来,非常高兴。虽然雇有中国女仆做饭,她还是亲自下厨掌勺。晚饭刚端到桌上,松井急匆匆地跑了来,他气喘吁吁地说:

“今井君,真想不到,宋胖子居然称病不见我,后来由秦德纯和张维藩代见,结果他们拒绝接受,我的态度强硬起来,强迫着让他们留下了。看来,这一回他们是不会接受的了。”

今井武夫穿着和服,解开腰带盘腿大坐在饭厅的榻榻密上,正就着拌海蜇,喝着甜酒,听了这消息,惊得几乎把酒菜卡在嗓眼里,眼镜差点落到鼻子尖上,半晌他才说:

“啊?!中国这匹瘦驴,还真敢拉硬屎?”

“中国的事,真让人莫测高深哪!”松井太久郎摇摇头叹息着说。

“中国人爱面子,当时不好收下,说不定再想一想,还得屈服。当年大清帝国的英法联军、八国联军之战,还不是打到北京才服;如今的满洲国、蒋介石碍于情面,口头上不承认,实际上还不是通邮、通航什么都解决了?等一等看吧!来,请坐,咱们先吃了这顿饭再伤脑筋。”

松井太久郎脱下军靴,上了榻榻密,刚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听见由远及近,响起了雨点般的枪声。今井武夫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想东交民巷是各国的使馆区,如果军队在城内打起来,全市实行戒严,那就处于中国军队的监视圈内,他感到事态非常严重。于是他马上放下筷子,飞奔使馆武官室,用电话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一会儿就得到了回音,那是日使馆往东交民巷增调的军队开到了,27辆装满军队的大卡车,车上架着机枪,在企图直冲广安门的时候,和中国守城的军队发生了武装冲突。日军以强大的火力,朝中国军队开火,守城的部队只好被迫在城楼上以步枪射击。直到午夜零时,日军终以优势火力,冲开了城门,27辆军车有如长蛇,直驱东交民巷。

今井武夫匆忙之间来到武官室,穿换军装。这是他当武官的规矩和长期军队生活养成的习惯。他照着大穿衣镜,把穿好的军装再整理一次。他每逢穿上军服,他就感到是代表着大日本帝国的皇军,所以他也就对自己的言行有严格的要求,深感责任重大。他常想,他的日军自从日清、日俄两战役以来,都是在本国国土外与敌作战,本国既非战场,又不受敌人蹂躏,因而不必考虑家属及同胞的安危,可以毫无牵挂地牺牲自己去勇敢奋战。他觉着他的上一代军人,比他单纯得多。但是他赶上的是中国东三省和今天的华北战争,虽然也是在别国领土上作战,但他的国民早已以各种身份:军人、商人、家属和侨民,掺杂渗透在中国人之间,一旦为了保护这些老弱妇孺,不得不带着他们参加战斗,那不仅非常困难,而且责任也更艰巨。当他从卢沟桥前线阵地看见那尸横遍野、血肉乱飞的杀伤场面,他再一次在心里向他的天照大神默默祈求,只求他的民族不在自己的国土上演出这种凄惨的悲剧。现在,这种心情又一次捉住他,他就是带着这种复杂的只知维护大和民族的自私心理,走进日本兵营,去迎接新从天津开拔来的增兵。

30日下午两点钟,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今井拿起话筒,一阵惊喜。

“摸西,摸西!我是今井!你是殷长官吗?啊!你逃出来啦?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殷汝耕是在安定门外一个车站站长的家里给今井武夫挂电话的。昨天下午7点,司机春根在日兵的冲击下,脱离了保安队的押解。曹刚用日本话向日军说他们是从通州逃出来的,就放过了他们。于是汽车火速开到了安定门附近,没敢直开殷府,春根便把他俩拉到他的一位当站长的老朋友家躲避了一宿。

“好,我好不容易地终于知道了您的下落,您等着吧,我一定设法营救您。”今井武夫说完便挂上了电话。他匆忙登上一辆吉普车,直奔府右街。

在那里正有所谓“华北耆硕”江朝宗所召集的一群有点头脸儿的汉奸,在召开北平地方维持会,今井武夫走进会场,在主席台上,把警察局长潘毓桂拉到台下的僻静处,跟他说明来由,得到潘毓桂私下答应开启城门,今井武夫便派武官室渡边雄记悄悄地把殷汝耕接进城里,然后安顿在长安大街北京饭店旁边的六国饭店,给他接风、压惊歇息,严密保护起来。

做完了这件事,今井武夫对自己感到有些满意,他准备回家吃饭休息,可是有一名《国民新闻》的特派记者松井在等他采访。这时正是明月当空,在雕梁画栋、假山亭榭的肃亲王府,正是赏月和举杯庆功的好时光,于是他立刻命令仆人:

“摆上酒席,为了庆祝胜利,我们要一醉方休!”

张庆余和李大波带着两个起义的纵队,沿着大道向着北平的门头沟转进,希望在那里能与二十九军会合。但是当他们行军至中途,在北苑与西直门附近,突然从城内冲出日本装甲车20多辆,架着机枪,钢炮,满载持枪兵士,立刻集中火力向暴动的保安队猛烈轰击。这是新从日本运华的关东军铃木旅团的一部,被称为日本陆军的精锐。我人困马乏的保安队毫无思想准备,面对从城里冲出的敌人,被迫仓促应战,展开肉搏。冲在前面的教导总队队长沈维干和区队长张含明,在火线上督队奋战,中了敌弹相继阵亡。其他英勇的官兵,也伤亡很重,张庆余不得不下令队伍向后急速退却。

他们退到大柳滩,部队才在村边柳杆子地里停歇下来。李大波跟张庆余说:

“张大哥,咱现在成了睁眼瞎子,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啦,怎么日本兵是从城里冲出来的?莫非二十九军撤了,日本占领了北平?我想进村去打听打听情况,然后再行动。”

“好吧,你快去快回。”

那时天色已晚,在这兵慌马乱的年月,村里的人早已插门躲在家里。李大波在村里焦急地走了一遍,竟没有碰见一个老乡。于是凭着他的经验,他走到村边,寻找场屋,看那儿是不是有看场的人。

果然,在有一溜枣树的场边小屋里,闪出了一个红火儿——那是看场人在抽烟。李大波朝场屋这边走来。

那屋里有两个看场的老头儿作伴儿。他们见了李大波起先有点害怕,后来知道他们就是两天前在通州暴动的队伍,才热烈地向他谈了他们知道的一鳞半爪的情况。

“唉,咱们完啦,小日本打南苑,打得可‘邪呼’了,飞机就像老鸹那么多,乱扔炸弹,南苑一失守,宋哲元就‘挠丫子’啦,听说往保定那边退了。”瘦高的老头儿这么说。

“唉!听说,昨天咱佟麟阁副军长在大红门那儿牺牲了。还有一三二师赵登禹师长也战死在南苑了。你们也赶快往南开拔吧!”另一个有连鬓胡子的看场老头说。

李大波谢过二位老人,赶紧返回柳子地向张庆余汇报。张庆余听了这些消息,仰天长啸一声,真是既悲怆又气愤。他与李大波商议后,决定既然二十九军已离去北平,本队形成孤立,前被阻截,后有追兵,若再聚兵一处,待至天明,敌机必来轰炸,伤亡必多,实在是无异束手待毙。于是他们决计趁天色尚暗,化整为零,分全军为一百二十个小队,每队五、六十人不等,由连排长率领分批开往保定集合。

李大波跟随一个小队是最后出发的。他留布后面,是为了保护张庆余的安全和为了节省体力,给他化了装,跟随四个脱了军衣换上便衣的警卫兵,从高碑店上火车,赶往保定。

李大波的小队在队伍的后面前进。连渴带饿,走了半夜又一个上午,正当队伍在定兴城外拒马河畔歇脚打尖时,突然遭遇上在这里驻防的外号“孙大麻子”、扒坟掘墓偷盗西太后珠宝的孙殿英部队的袭击。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只看见保安队使用的是日本造的武器便不容分说,分别截击,缴去了枪械。保安队在外敌当前、强敌压境之际,不忍自相残杀、火并,于是官兵只好徒手步行,向保定集合。

部队刚到,张庆余也正好在保定西关车站下了火车。李大波提前进城,已在有两根大旗杆的省政府旁边的曹锟阔绰的老宅找到二十九军军部,见到了满面倦容的宋哲元,向他简要地汇报了起义经过、殷汝耕被劫持以及被孙殿英缴械等情况。然后要求派车,由李大波和邱思明到车站把张庆余接到军部。

宋哲元军长在临时收拾好的简易客厅里接待了凯旋归来的张庆余,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叹息良久,才勉强说出了这样几句话:

“你这次起义,不负前约,惜我军仓卒撤离,未能配合作战,深觉愧对。”

客厅外这时传来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喂,勤务兵!军长屋里有客人吗?”

勤务兵回答:“报告孙司令,宋军长正在接见通州起义的张司令!”

李大波掀开竹帘,探身门外,看见了这个他从来不认识的如同土匪一般的孙殿英。只见他那张马一样长型的脸上,长满了铜钱般的大黑麻子,里边套着绿豆粒儿似的小黑麻子,一口大黄龅牙龇着,支着微厚的上唇。

他听说军长屋里正坐着他中午刚给予缴械的队伍首领张庆余,马上停住脚步,解下拴在院里梨树上的那匹枣红骅马,拨转马头就避回防地去了。

李大波看后,虽觉好笑,但心里也很难过,他不由深沉地思索着一个问题:“凭这些军阀,能够抵御日寇的进攻吗?!”

宋哲元给李大波的使命,他已完成。在新的形势下,想到党对他将有新的工作安排,他思摸着怎样向宋哲元请长假。但是还没等他开口,宋哲元就挽留着他说:“李副官,这回,你还回军部给我当副官吧!”

李大波不好立刻驳他的面子,只好暂时答应下来。“你先休整几天吧,洗洗澡,吃点犒劳,睡上他一天两天,彻底歇一歇,以后还有的是大仗要打!”宋哲元以特别喜爱的口吻,对李大波这样吩咐着。

李大波也真的太紧张太疲劳了,他借着这个好机会,便烫了一个热水澡,吃了饱饭,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只穿一条小裤衩儿,四脚八叉地呼呼大睡起来。

没过几天的一个晚上,宋哲元把李大波叫到他下榻的那间屋里。他已脱去军装,穿一身中式裤褂,有穗的红裤腰带,在小褂下面荡郎着一节。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帆布行军床,一张白木小桌,两把椅子。小桌上摆了一小碟开花豆,一盘刚早熟的鲜枣儿。沏了一壶三百石①瓷壶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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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一种民间用长型、上下一般粗的大瓷壶,俗称“三百石”。

“来,光磊,有好多日子不跟你在一块儿聊天了,心里很憋闷,”宋账担跋氩坏轿宜文橙苏饷椿伊锪锏爻烦隽吮逼剑刮宋伊皆贝蠼Y△敫蟾本ず驼缘怯硎ΤぃΓ≌嫠棠谈鏊锒模 彼认乱豢诓杷嗌匾×艘⊥罚缸乓慌滔试娑担骸罢馐俏颐抢霞依至甑男≡娑愠⒏鱿识伞!?

李大波坐在他对面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拿起了两个鲜枣儿放到嘴里。

“不是我不知道打,可是,你看见了,一,让我周旋支应;二,又不痛快地接济我军火、供给,我拿什么打呀?”宋哲元表白着心迹说,“难哪,我真比做童养媳还难哪!”

在灯下,李大波看他的脸色已不像往日那么黑红,显出了一种病容的萎黄,想必是他的肝病因郁闷和战争而更加重了。李大波只好安慰着他说:

“军座,您的难处,我能理解。”

他摇摇那硕大的脑袋,叹息着说:

“不,因为你脱离了一段时间本军,你已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处境了。你知道么,我这一撤出平津,南京的反映可大了。亲日派和亲美派都在责骂我。亲日派骂我是趁火浇油,恨不得拿掉我,他们借机会嚷嚷,说我宋哲元弃阵脱逃,应该军法从事。亲美派则派了军队,想法儿造成我张学良第二,现在我真想打,可是缺少武器弹药,最让我奇怪的是……”

他停下来,走到外间的办公室,拿来了一封电报,递给李大波,又接着说:

“南京今天发来了加急电报,电召张庆余,蒋介石他要亲自接见,了解起义经过。这里边有点蹊跷,我不明白,何以蒋本人如此重视这件事?你肯动脑筋。你替我分析分析,到底办什么?”

李大波看着电报,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做了种种推测:“是不是因为通州起义对日本刺激太大,蒋怕惹恼了日本?把张庆余以肇事者交出去?以平息日本的怒火?或是因为各国反映强烈,蒋本人感兴趣?还是要暗自从中寻找二十九军组织这次起义有何不妥?……”

“对,你猜的这些原因都有,……不过,我心里总是嘀咕,不知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宋哲元边说,边迈着穿布底鞋的八字脚,背着手,在屋里溜达着。李大波用目光追随着他,静静地谛听着,想更多地了解这位将军内心的一些思想活动和其它有关的情况,所以他洗耳恭听,缄口不语。

宋哲元猝然停下踱步,站到李大波脸前,把他早已想好的一个主意说了出来:

“李涛,我打算派你跟张庆余一块儿去南京见蒋,你的名义是二十九军派驻通州保安队的起义指挥部代表,你可以观察一下动静,你意如何?”

李大波听了这突如其来的指派,心里暗自盘算起来。他想他能借此机会去亲见一下蒋介石,并观察一下南京备战的实际情况,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因此,他沉吟了一会儿,便说:

“我服从军长的派遣,只是张总队长是否愿意让我跟着?”

“这你不用顾虑,张总队长人很憨厚,又是武人出身,没那些闲心眼儿。说我派你给他保驾,他还会很高兴呢。”

“好吧,那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下午两点的军用班机,你准备一下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宋哲元又招待李大波吃了一会儿开花豆和鲜枣儿,才放他回去歇息。自从中日开战以来,这大概是沉默寡言、郁闷不乐的宋哲元说话最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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