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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逆流 .2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102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

汪精卫惊得目瞪口呆,翕着嘴巴,眉尖挑得很高,八字眉更显得往下耷拉了。也许因为周佛海的过分坦率,倒使这位长期在变幻无常的官场富有经验的党魁,暗自起了疑心。“周佛海这个肉球,跟蒋的关系,素来莫逆,所以才在党内让他爬上秘书长和中宣部长的职位,由于我跟老蒋发生了口角,这小子八成是蒋派来试探我的吧?”这样一想,他有了戒备,决定先用打官腔的办法来应付。

“您看看这份材料就知道日本对您的出山是多么热切盼望了,……”

汪精卫开始拿起材料看。然后又仔细考问了许多细节。董道宁口若悬河地有问必答,李大波只是用心地听着。这是他出乎意料地能够见到国民党中极右派的最高代表人物,由于十分警惕,便有些许紧张。他身上的每根神经可以说是全都绷紧了。

汪精卫看完材料,又问完疑窦问题之后,把那叠书面汇报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竟没发表一句未置可否的话。

“您看怎么办?这材料我还没送给总裁,我是想先请您过目,我愿听您的吩咐。”周佛海企盼地说。

“这小子是钓鱼吧?”汪精卫心里这样盘算着,那张白皙的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他故意表现出冷淡的神态,冷冰冰地说:“周部长,依我看这份材料首先应该拿给蒋总裁亲自过目。”

这回答也使周佛海大出意外。他来时抱着那么热望的心情,而汪精卫的冷淡态度,不啻是在炭火盆上泼了一瓢凉水,使他有点失望和感到悲凉。

平时那么爱讲演、每会必发言,而说起话来又滔滔不绝的汪精卫,这时紧紧闭住他那两片鲜红的嘴唇,一反常态不再说话。屋里寂静得有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见。这是无声的逐客令。

周佛海心里有些委屈,便站起身说:“好吧,那我就按您的指示呈送蒋审阅。……不过,我必须诚恳地向您建议,日本政府和军部都如此器重您,机会不可失掉……他们很着急,急于要得到可靠的负责的回音,以便进行私下秘密接触、具体协商,……他们不会等得很久。因为华北的王克敏,南京的梁鸿志,都巴不得觊觎这个最高位子呢,……据了解,吴佩孚这个老棺材瓤子,正在招兵买马,收编土匪队伍,准备东山再起,跟土肥原掌握的‘对华特别委员会’搭上了钩,土肥原正力保吴出山组织‘中央政府’呢。不要让这个老军阀抢了先。……”说罢他起身告辞。董道宁和李大波也随着站起身。

“我有些感冒,不远送了。”汪精卫双手抱拳,向周佛海说。

他送客到客厅门口。

“请您留步吧!”

李大波随着怏怏不快的周佛海,急忙出了山城式的宅院,坐进汽车。周佛海把头一下靠到沙发座背上,用湖南的土话骂了一句:

“妈妈个屄哟!真晦气!”

第二天一早上班的时候,周佛海带着那份材料,隐瞒了他先去会见汪兆铭的情况,自己亲见蒋介石。

蒋介石在办公室单独接见他。他做了有关日本方面意图的汇报。蒋介石自然没忘记高宗武违背他的意思从香港私自去东京的事。他为此事骂骂咧咧地扔出来一串上海滩流行的脏话。等他稍微消了气,周佛海便低声下气地说:

“总裁,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还继续接触吗?”

蒋介石反剪着手,紧锁淡色的双眉,在宽大的红木地板上来回踱步,陷入了思索。他突然停止脚步,愤愤地说:

“好嘛,他小日本儿可以不以我为谈判对象,那,我蒋某人可就不客气地抗战了!这是他们逼我这样做!佛海,你替我把布雷给我拟的纪念周集会上的发言,向报界透露一下,这也算是我旁敲侧击对《近卫声明》的回答,”他在文件夹里,拿出了一张发言稿复述着:“要这样有点气派地说:‘中国抗战前途日益光明,在各条战线上的中国军队,已退到山区,能阻止日军的进攻,形势更对我方有利。主要是抗战已使全国统一,国民团结,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无足畏惧’。……至于日本拥汪另立傀儡中央的事,要严密封锁消息,不要泄露一个字,更不能透露出是我派人去香港跟日本人进行秘密谈判的,你听清楚了吗?一旦我查出有泄密行为,我要毫不留情地枪毙他!到那时可别说我蒋中正不讲面子!你知道吗,这主要是怕共党和那些所谓的知名民主人士,抓我的小辫子,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

周佛海回到公馆来,立刻就把董道宁和李大波幽闭在他的宅院里,不许他俩越雷池一步。李大波闹不清原委,颇费了一番脑筋思索。在天津与上海时,原定如可能,要把这份情报设法送到红岩的秘密联络点、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或是新华日报社,李大波也就装扮成工作人员,随着周恩来的往来班机,回到延安。但是现在情况全都突然改变了,他甚至连逛重庆的大街、登峨嵋山游览都办不到。他真有点心焦如焚。这里只有两份官方大报:《中央日报》和《扫荡报》,上面连日军进攻的消息都闪烁其辞,甚至日军在大鹏湾登陆向广州进军的消息,都写的含含糊糊。他每天只有看这些报纸消愁解闷,排遣心事,但他感到一点也得不到军事形势的要领,而且其它的文章,也都极其枯燥乏味。幸好董道宁对他说:

“章先生,你不用担心,更不必愁眉苦脸的,咱俩且躲在这公馆好好休息一阵,能吃能喝,把身体保养好,你等着看就是,还有大事让咱去干哩!你别看咱俩囚在公馆里,这是‘胖子’对咱的一种保护性措施。你初来乍到,不了解这大后方情况,‘军统’可着实厉害哪,动不动就打黑枪,连蒋夫人手下都有自己的侦探网。让我给你讲两段笑话吧,你听了会觉得解闷儿。总裁在上海做经纪人时,曾经从烟花柳巷弄了一位压寨夫人叫陈洁如。后来总裁从军从政,为了跟咱的孙中山总理攀上亲戚,就追上了宋美龄,自然就甩了陈洁如。可是他俩藕断丝连,还暗中有勾搭。这件事让夫人的密探知道了,宋美龄得了这个密报,立刻就奔到住处,拿到一双陈洁如的绣花鞋当凭据,问得总裁张口结舌。还有一回,是发现在山中有一处白色的别墅,总裁就在这里金屋藏娇,那年轻貌美的姑娘偏巧也姓陈,传说是陈果夫的堂妹。夫人得知后,醋性大发,她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室,抄起一方砚台就砍,结果把总裁的额头砍了一个大窟窿。偏赶上不久召开国民党中央常委务会议,总裁只好头上缠着纱布去参加会。哈哈哈……”

李大波其实对这并不感兴趣,但他也不得不哈哈大笑一阵。

事情发生了急遽变化。周佛海走后,陈璧君便从小耳房走进客厅。刚才进行的谈话,因为是一板之隔,她听得清清楚楚。她走近汪兆铭身边说:

“精卫,你怎么对周胖子这么冷淡呢?你的态度已把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依我看,他还是很诚恳的。”

“可是我怀疑他是奉蒋之命来试探我的。”

“以我看未必是如此。因为他平时认为中日战争是战必大败、和未必大乱的观点上,跟你的认识是一致的。他得知日本对你抱着这么殷切的希望,所以才冒死先把那绝密的材料拿给你看。你是不是辜负了他这番好意?!”

“有可能。……”汪兆铭在屋里反剪着手,踱着方步,来回走着。

“精卫,我以为作事三思而行是对的,但是大丈夫成事,却在于他比别人有勇,有胆识,毅力超人,这才能干别人所不能干的大事,因此,抓住时机是最重要的关键。这是不是鸿鹄将至?”

汪兆铭站下来,喝着浓酽的铁观音茶。今夜他不打算睡觉了,他要认真地对待这件事。他要花一番脑筋,深思熟虑,然后果敢行动。他想起自己的大半生。小时候他是那么贫穷和羸弱,20岁孤身飘洋过海,到日本留学,这期间天赐良机使他结识了孙中山,并加入了孙文的革命党,流亡于南洋。越南的热带雨林,新加坡的柏油马路、印尼的千岛水乡,都留下他的足迹。1910年他企图炸死清朝的摄政王载沣,在他埋伏的银锭桥被捉,判了死刑,要不是遇见办案的肃亲王善耆怜惜他,早就成了刀下鬼,他被下了大狱。宣统三年,即他入狱的第二年,辛亥革命成功,他被幸运地释放,活着走出监狱,从此便开始了他那延宕曲折的政治生涯!但其后他遇到了先抓枪杆子、握有实权的蒋介石的钳制,屡屡发生摩擦,多次下野外游,总是郁郁不得志;又因为他在日寇发动“九一八事变”后,乃至出现所谓“华北自治”中的畸形胎儿——殷汝耕伪冀东政权后,他还不断发表对日和平的言论主张,1935年在他刚走出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的会场大门,就遭到了一群暴徒的武力袭击,他怀疑是蒋介石雇下的杀手,他幸好受了一些轻伤,但他的心理方面却受到了十分沉重的伤害。吓得他只好出国躲避。在卢沟桥事件爆发后,蒋介石才再度与他合作。但最近在《近卫声明》后,他俩意见相左,争论不休,以致达到白热化程度,关系非常紧张,他不得不提防蒋介石故技重演,暗中给他一枪。回忆了这些以往的旧事,他愤愤地想道:“我是党的元老,他蒋介石算个什么狗屁东西!我在日本追求救国之术、蹲大清帝国监狱时,他蒋介石还在上海嫖窑子、赌大钱、做股票经纪人,过着放荡的生活,当浮浪子弟、花花公子哪!我玩不过这王八蛋,比他差的手段,只不过是我还不像他那么流氓,懂那么多黑社会的鬼点子罢了!”他越想越生气以致抱怨起孙中山来,“哼,如果说孙先生这一生革命中有失误的话,最大的失误就是看中了蒋介石!”

陈璧君的目光追随着他,然后停留在他那张愤怒的脸上。

她怂恿着问:

“你考虑得怎么样啦?你以为我说的那番话有几分道理吗?”

“是的,我想定了,”他突然停住脚步,站到屋子中央,高高地伸出手臂,从空气中劈下来,像他每次演说那样激愤地说:“璧君!为什么凭我汪兆铭的资历、才干、声望,总要在这个一肚子脏心烂肠子的大流氓蒋介石的手下讨生活呢?我已经看出来了,在强大的日军进攻下,逃到大山里躲着,凭他的军队是绝不能打赢这场战争的!与其战败后和,莫如现在实现和平。啊,既然友邦对我如此器重,我何不自己独撑一个局面,实现我的主张、我的报负?!好,那我就干!就索性出山!”他的脸,由愤怒渐渐转向兴奋,两只大眼也闪出了光辉。

“不过,……”他又犹豫了,“既然上次我已把周胖子拒之门外,那么现在又怎样转圜呢?”

陈璧君高兴地握紧双拳,挥了一下说:

“有啦!你主动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一下蒋看了汇报,有何反映?然后约他到家来谈,……”

“啊!我的夫人!你不愧是我的高参!你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委决不下的时候,给我出谋划策,……”他激情地握起了陈璧君胖胖的像两个发面馒头似的双拳。然后,他步履矫健地走进他的宏大办公室,抓起了电话。

周佛海正在愁肠百转的时候,突然接到了汪兆铭打来的电话。他立刻变得精神抖擞了。已是深夜,他披着睡袍,来敲客房的门。

李大波和董道宁从梦乡里被叫起来。他俩过了两天吃饱就睡大觉的禁闭日子,李大波虽然表面上松弛,但内心非常焦虑,真是度日如年;董道宁白天不能在外面闲逛,晚上又不能去寻欢作乐,不免牢骚不满,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忍受。忽然他们听到周佛海说:

“快点,快起来穿上衣服,到汪公馆去!”

“怎么,现在深更半夜就去?”董道宁诧异地问。“现在还算晚?!人家十二圈牌还正打得热闹着哪!快点,他回心转意了,咱要趁热打铁!”

李大波赶快穿衣服,他现在心情好多了,他暗自在心里思忖:“伪装的序幕演完了,大戏的正文就要开篇了。毫无疑问。”

他们匆忙地坐进汽车,一直开到山麓下的汪公馆。

今夜的气氛和那天迥然不同。一进客厅就闻到了一股煮咖啡的喷香味道。果然,奶油盘花的洋点心、葡萄干的布丁、松子仁和香榧子都在沙发桌上摆好了。陈璧君也笑眯眯地参加了会见。

“来,佛海,今天我们要好好地谈一谈……请用小吃,……

二位也请随便用……你们喝咖啡,还是喝‘奥朗’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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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奥朗”,即中国乌龙红茶的粤音。

“谢谢,副总裁,我们自己来吧。”周佛海带头说。

“是这样,蒋对我既然是这么不尊重,采取这种无礼态度对待我,而你,佛海,甘冒危险事先透给我消息,真够朋友!”汪兆铭彻底放弃了那天的猜疑和矜持,又恢复了他平素的潇洒和口若悬河的滔滔不绝,“三天来我反复地思考了这件事,那么,”他把脸转向坐在偏座上的董道宁和李大波,“你们是否真正探知了日本要拥立我的态度?”

董道宁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回答:“是的,千真万确!”“请坐!”他伸出手往下按了按,“绝对是友邦最高层的意见了?”

“是的。五相会议确定的,还有秩父宫①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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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裕仁天皇的胞弟,在日军中担任着极高的军职。

“好!我这样盘问,是因为这事必须有十分的把握,一旦开头,就得干下去,绝无酚嗟兀尥寺贰D阆冒桑俊?

“我晓得。所以我是很谨慎、很小心的。”

汪精卫深深地点点头。他挥舞着手臂,滔滔地讲着他一再宣扬的反对焦土抗战的理论:“要明白,日军占领地区日益扩大,重要港口及交通路线丧失殆尽,财政日益困窘,四亿人民在战祸中挣扎,陷于生灵涂炭之苦境。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痛感个人责任之重大,因此,我决定走实现和平的道路,哪怕要做出重大之牺牲……”他的口角又飞出了白沫。呷了一口浓茶,“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就这个问题,我给蒋写过十封信以上,但是他瞻前顾后,想吃怕烫,摇摇摆摆,脚踩两只船……”

陈璧君在一旁看见她丈夫发挥得淋漓尽至,怕他一说开去又去题千里,便以掌舵人的派头,打断了他的话,插言说:

“我看,佛海,这就算大政方针定下来了,是不是其余就是讨论具体问题了?”

“对,对!夫人说的对,”汪精卫立刻明白了陈璧君的暗中提示,“我看,这件事全权委托你来办最为妥当,你是中宣部长,可以光明正大地派遣情报人员。既然蒋也希望跟日本继续接触,这文章就更好作了,你派一个谈判小组,表面上是受蒋指派去香港,实际上这就是我们的对日和平谈判代表团,我想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是的,兆铭,你想得很周密、细致。”周佛海真是喜出望外,恭维着说,“那我就着手组织人选和草拟谈判协议草案了。”

“好的。要紧的是,不要走露一点风声。因为如果引起‘军统’的注意,我们就要束手待毙了,更谈不到如何逃出重庆了。”

……………………

那天夜里他们谈得很深很透。李大波坐在那里,手握笔杆,一边记录着汪兆铭的“指示要点”,一边心里一个劲地不寒而栗。他感到深藏在这座山城中的一股极右翼的黑色浊流,已揭掉了那层极薄的蒙面纱幕,露出了本相,彼此心照不宣,这群人就是在国难当头,人民受苦受罪、军队浴血奋战的时候,披着什么“匹夫有责”,“反对焦土抗战”的冠冕堂皇外衣,干着投敌叛国勾当的那群政客。他的身上一阵阵地起着鸡皮疙瘩。当他们初步谈完离开汪公馆返回周宅的时候,从远处土坡那边的农舍,传来了此起彼落一声接一声的报晓鸡啼。

回到自家公馆的周佛海,由于喝了过量的浓咖啡和酽乌龙茶,还异常兴奋,毫无睡意。今晚是他又一次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刻。在他这大半生中,起码已有过两次重大转折,一次是他加入共产党,随后他写了悔过书,转入了国民党,走这一步才使他爬上了如今的高位;现在他看到国军节节败退,日失千里,他觉得国民党的气数就要完了,莫如早一点归顺日本,好占一个高枝儿,他就是在变幻纷纭的政治宦海里,如此翻云覆雨地熬过来的。现在他又在今日全新的政治格局中押宝了,他不能不如蝇逐臭似地追随在汪兆铭的麾下,做出这样改换门庭的重大选择。他为此而忐忑,也为此而兴奋。

“我想让你们明后天就出发,道宁,这次我已给你们派了一个新领队,这就是梅思平先生,你们后天就随他一同动身吧。”周佛海说,“明天咱们就动手起草一个简单的协议。你看可以吧?”

“当然可以。”

第二天清早梅思平就来到了周公馆。李大波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也是第一次在客厅里见到他。他穿一身银灰色法兰绒西服,戴一副金边眼镜,完全是一个知识分子型的人物。李大波从董道宁那里很容易就把他的情况打听出来。这人生于北京,又是北京大学毕业,当过大学教授,但后来弃教从政,曾经担任过南京市附近的“模范县”江宁县的县长,南京陷落前,随着大队拥进武汉,然后又屁滚尿流地逃到了重庆。他加入了“低调俱乐部”,随后成了周佛海的心腹。李大波感到这个人身上,既有腐儒的书呆子气又有一股小官僚政客的习气。两者是那么矛盾,又那么谐调地溶入于他的一身。

经过一天的紧张准备,一切都草草就绪了。第三天一早,周佛海就派他的私用汽车,把他们三个人送到了飞机场,八点半钟,飞机穿过浓雾和厚厚云层的重庆上空,飞往香港。

他们一下飞机,就坐进一辆轿车,前往高宗武下榻的旅馆。他为了躲避重庆派来的特务耳目,早已从“黄玫瑰”搬出,改住在九龙的一家“黑森林”旅馆。他的病也早已痊愈了。其实他一直躲在香港和日本进行接触。他就是留在香港的重庆代表。等梅思平一到,他就跟梅一同更加紧活动起来。

李大波注意地观察着他们的行动。他感到他们处处提防着“军统”蒋的嫡系,他们在对待日本方面,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分歧,只是蒋怕日本拥汪,要自己亲自接触,而对汪派加以限制罢了。汪派要躲的只是“军统”对他们的监视与限制而已。

这一次的协商更为机密。只有高宗武和梅思平两人参加。把董道宁甩下,惹得他很生气,他在屋里骂骂咧咧,怒气难消。李大波趁火烧豆,在一旁说:

“董先生,他们不要我,还有些道理,因为我是个外人;

可是,在这节骨眼上,把你甩了,却于情理难容。……”

“他妈的,半路里又杀出个梅思平,这小子纯粹是鸠占雀巢!”

“你推测能有什么更大的机密吗?”

“不会有,不就是跟日本讨论那个‘和平基本条件的协议草案’吗?……不过,这我可以问出来……”

这次秘密接触很快,到下午高宗武跟梅思平便回到旅馆里来。董道宁气呼呼地把高宗武堵到他那套有套间的客房里,质问着他说:

“嗬!高司长,最初可是咱俩到日本牵线的,现在倒把我像伤风的鼻涕给甩掉啦!难道还不信任我吗?如果不信任,那我就走!”

高宗武看到他手下跟他多年的老部下如此气忿,他只好开导着他说:

“你千万别多心,防备的不是你,而是那个姓章的小子,有你陪着他,别让他起疑心,咱现在是不能出一点漏子,不然,前功尽弃,你明白吗?”

“可是,这位姓章的,不是您自己设法找来的吗?当初为什么要找他?”

“这有两层意思:一,由于他是满洲国的人,这样可以让日本人放心;二,因为将来咱也是‘日、满、华’,跟他的利益一致,所以不用担心他会向蒋密报。”

“可是,那为什么又怀疑他呢?有什么根据吗?”

“当然有。”

“那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一来我可以防备他;二来我可以考察监督他。”

高宗武想了一下说:

“可以对你说。有一点使我起了疑心,那就是,你从他嘴里从来没听过他骂共产党,为什么身在满洲国,又是黑龙江的首富,而不骂那里的抗日联军、义勇军?这本是他那个阶级的死对头啊!你不觉得这里边有点蹊跷吗?”

董道宁一拍脑袋,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态说:

“哎呀,可不是吗!还是司长高明,比我的警惕性高,……”

“不过,我要嘱咐你,千万别露出一点儿马脚来,这些人精得很,有一点蛛丝马迹,他们就能发觉。”

“哎呀,我真有点骇怕。您的意思是说,您肯定他是一个中共暗探吗?”

“我是说,应该大胆怀疑!老头子说过一句明智的话:对共党,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跑一个,这也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现在共党渗透得很厉害,不能不百倍地提防。我们固然怕蒋知道,但更可怕的还是这个中共。如果这件秘密谈判的事,让中共知道,它就会把我们揭个底儿掉,不仅让这件事夭折,还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同志,我们可要小心,万不可大意呀,啊?!”

“是的。……”董道宁的脸色吓得有点发白,两片微薄的嘴唇,轻轻地抖动,“可是,万一他真的是呢?”

“那我们就只有……”高宗武咳嗽着,伸出两手,做出一个掐脖儿消灭的动作。

董道宁心惊肉跳地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非特务出身的外交部文职人员,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他内心有点打战。平静了一会儿他才问:

“今天的会,做出什么决定了吗?”

“已和日方联系好,明天起身到上海,在那里会更安全些。”高宗武思索了一下说,“为了减少目标,我和梅思平分两趟离开香港。我留在香港,梅先到上海。”

“那我和章呢?”董道宁关心地问。

“你俩跟梅一块起程,不过要分乘两条船走。”

“章也跟去?”

“是的,我们还需要他来记录,总比再找人省事,他逃不出我们的掌握。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就让上海的同道来消灭他,……”

董道宁吓得张着嘴巴,只是“啊!啊……”露出了明显的恐惧。

高宗武看到他这神态,枯黄的小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拍拍董道宁的肩膀,用谆谆教诲的语气说:

“我的好心的同志,你手上还欠沾点鲜红的血!革命就是这么残酷。古语说‘无毒不丈夫’,如果姓章的小子真有共党嫌疑,那么,不用客气,我们就给他来个卸磨杀驴!”

董道宁离开高宗武的房间,总有点疑神疑鬼地不自然。李大波是从他那闪烁的眼神中看出这个变化的。他以埋头整理记录,来思索问题和应付的对策。他决定以逸代劳,让董道宁这个雏儿自己来个心声暴露。

“喂,章!你还忙着哪?”董道宁看见李大波的态度那么安详,又那样安心工作,心里疑疑惑惑,终于憋不住了,“还不歇一会儿。……我想问你,我从高司长那儿回来,你怎么不向我打听他们开会的事呢?”

李大波放下毛笔,收拾材料,用这些小零碎的动作,来争取思考时间。他苦笑了一下说:

“我说过,我是外人,不能多嘴多舌地打听事情。我跟你不一样。他们不让我参加,我就认为那是我不该参加的。”

“好圆滑的家伙!这是对我说的外交辞令吧?”董道宁心里这样猜测着。

李大波沉静地凝眸望着他,从他那对离得很宽的羊眼型的眼睛里,他洞察到董道宁在这一刹那间来来去去的思想活动。他已经从这个历世不深、提拔过快、年轻得志的小科长身上,得到了敌人怀疑他的信号。他警告自己,一定要沉着冷静,采取稳健的守势。他考虑,现在是在这个国际码头香港,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时候,逃跑是比重庆那座被“军统”和宪兵包围的山城要容易的多了。但是,这不等于彻底完成党交给他的任务。他了解党史,在这部布满艰难、险阻,荆棘丛生的史实中,他领略了一个真正共产党员的高尚形象和精神风采,因此,在他的字典里,他知道为了完成任务,在必要的时候,应该是拿命去换。现在他只有沉着应战,别无选择。

“章,我想问你,你们那儿,共党折腾的凶吗?”呆了一会儿,董道宁憋不住地问。

“这个问题,我一来时你们就问过了。”

“对,我很好奇,……他们是很厉害吧?”

“厉害!有一次差点攻进皇宫去,把康德皇帝溥仪吓坏了。”

董道宁睁亮了眼睛,他觉得这个人的态度的确是让人莫测高深,以致闹不清李大波说这话的立场何在。

“那,人们都怕他们吧?”

“地主最怕,官员也怕。有一次马占山差点掏了熙洽的老窝儿……”

这样模棱两可的答话,又使董道宁迷惑了一阵。

“那我问你,你怕吗?”

“我当然怕!所以我离开了乡下庄园,搬到了大城市哈尔滨躲着。”

董道宁睁大了眼,眨巴着,他觉得他所怀疑的这个人说得有道理,丝丝入扣。他不想再多问了,唯恐泄露他怀疑的动向。

傍晚吃完饭,董道宁和李大波才被通知明早乘船赴沪。饭后,高宗武把梅思平单独叫到屋里去谈话,李大波注意到他们谈了很久。他俩现在都没有外出的自由。为了迷惑董道宁,李大波故意问他:

“你不到前边的大厅听听歌女唱歌和跳跳舞开开心吗?既然不让咱出去,到那儿玩玩也可以嘛!我想去解解闷儿,……

咱俩一块儿去吧?这么早,能躺下睡觉吗?”

董道宁听了这话,张着嘴,下巴拉了好长,他真惊讶了。他觉得他的上司高宗武实在是疑神疑鬼、庸人自扰。在他的概念里,共党既是山沟里的“土货”,又是一群傻瓜的清教徒。

他们是不会跳舞喜欢唱歌什么的。

“好,咱俩去乐和乐和,明天就要离开了,这回就没怎么在香港玩儿,真冤!”

李大波挽起董道宁坐电梯到楼下大厅去。他要用实际行动,彻底在这个年轻人的头脑里,把那疑惑的阴影消蚀掉。

午夜时他们回到那间有洗漱间的住室。洗完澡,董道宁很快就坦然地睡着了。李大波却久久不能入睡。他想着明天回上海,又可以见到朱丽珍,从而会得到党的信息和指示,他也可以交上那份可贵的具有当代最大诡秘内容的汇报了,比在香港又接近了一步胜利。大概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在企盼与快乐但又惴惴不安的心绪中,迷迷乎乎地进入梦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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