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红薇这半年日子过得非常艰难。沦陷区日伪的统治越来越严,动不动就要把人抓到日本宪兵队去灌凉水,或是逮到“兴亚院”去“矫正思想”。警察和治安军总在大街上开着铁闷子车徘徊,而保甲长则在小巷中,竖起耳朵搜集“共党”“八路”的“嫌疑犯”。同时,她从党的秘密指示文件上又得知蒋介石在重庆秘密颁布了《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和《沦陷区防范共产活动办法草案》。躲在天津英法租界的重庆特工人员,又暗中加紧了对真正抗日分子和中共地下人员的监视和破坏,他们甚至以匿名信的方式向日寇告密,不惜“借刀杀人”。所以,红薇不仅要积极谨慎地进行党分配给她的工作,而且还要特别警惕日伪持务的跟踪,更要防范重庆特工人员的盯梢与告密。她的精神异常紧张,生活也失掉了规律,加上她在工作之余,只要稍微闲下来,她便揪心扒骨似的惦记着李大波的安危,算计着他的归期,有时她甚至神经质地总往坏处想,有几次她被噩梦吓醒,眼泪沾湿了衾枕。
她比在树德里住的时候,人几乎瘦了一圈儿。
为了不暴露转盘村王万祥的地址,红薇又在西窑洼那个贫民居住的地方找到了两间土坯的茅屋,仍旧带着王妈妈和鱼儿组成了一个新家庭。一改过去上流社会的打扮、衣着,而改换成劳动工农的短打扮,很像一个工人家属或是农村的年轻小媳妇。她定期地和杨承烈见面,领取指示、文件、报纸和做情况汇报。杨承烈现在已搬离了法租界,因为他发现他的隔壁因有一个在北洋饭店和盐谷医院暗杀《满洲晨报》社长白逾桓,和《国权报》社长胡恩溥①的枪手被日法当局联合搜捕,暴露出这里是“军统”天津站的老窝儿。后来这所楼房住进了新主人,是伪装寓公的日本特工人员,他们倾注全力捕捉躲在租界地的共产党的地下人员。自从近卫发表了第三次声明,涉及到在沦陷区收回租界的问题,这些租界的公部局跟日本的关系也比以前缓和了很多,在逮捕抗日人员方面,租界不仅不再刁难还主动予以配合。这样,杨承烈便不再在这里居住了。如今他搬到了金钢桥北路西东窑洼一条狭窄的土路大街上,开设了一爿小小的文具店做为掩护。他那营业照上的名字是郭鹤年。红薇每次来汇报工作都拉着鱼儿,装作给孩子买铅笔和大仿红模子、电光纸等,所以绝少惹人注意。王万祥来的时候,则拉着人力车,装着为文具店拉货和卸货,隐蔽得非常巧妙。鱼儿很喜欢到文具店来,他高兴得到花杆的铅笔、印着狮子老虎的铁铅笔盒和五光十色的电光纸。他每次来都欢喜得像只登枝跳跃的小鸟,又活泼得像条在水中打跳的小梭鱼一样。要是很久不来了,他就拉着红薇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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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白逾桓和胡恩溥,这是两名文化汉奸。于1935年5月,先后在北洋饭店及盐谷医院被打死。事发后,日本驻屯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及日本总领事川樾茂,为此曾向驻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及北平军分会提出罢免天津市长于学忠之无理要求。
“姑姑,咱怎么不去小文具店啦?那郭叔叔对我真好,还给我饶了一块大橡皮和一个转笔刀儿。”
“鱼儿,乖孩子,听话,等你使完了那些东西,我就带你去买。”红薇哄弄着他说。
红薇虽然在这半年里历尽了艰辛,但她也得到了长足的锻炼,增长了工作才干。唯一能支持她工作和解除她因思念李大波而产生的精神苦恼的动力,是从根据地不断传来的打击敌人的好消息。那些击溃敌人数十路“扫荡”的胜利,鼓舞着她的精神,使她感到即使是在漫长的黑夜,也有一盏明灯像大海上的航标一样,在指引着她的征途。在暗夜中,她常披衣而起,为她遵化老家子弟兵英勇的反扫荡和揭竿而起的联县农民大暴动,在心里默默地祷告。她不信理查德宣扬的那个上帝,但她却身不由己地向上苍祈求保佑。她也不时地想家,惦念父亲和弟妹,惦念延年大伯和大娘,她不知道家里的粮食收得是否够吃;柴禾是否够烧;青石板的屋顶是不是碎裂漏雨;山坡上的柿子树,是不是长了虱子和柿蒂虫?总之,在这一点上,她依然是一个为家庭操心、非常思念家庭的农村姑娘,农村的一切,都使她魂牵梦绕。
她是在精神煎熬、恐惧又内心充实、欣慰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中度日的。
那是初夏的一个夜晚。从河滩那边刮来带有烂泥臭味的风。王妈妈和鱼儿都在另一间小屋里睡着了。她这间刚转过身的斗室,关着窗户,挂着窗帘。在如豆的灯光下,红薇正伏在小木桌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传单。
噹,噹,噹。传来轻微有节奏的叩门声。她忽然一惊——这是大波一向的叩门声,会是他吗?她急忙站起身,要去开门,且慢!她在叮嘱自己。
噹,噹,噹。又是一阵稍大的叩门声。她谛听了一下,赶忙收拾桌上摊着的东西,把还没写完的纸片塞在炕洞里,她才去开门。
独扇的小排子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他戴着一顶鸭舌帽,低低地压在额头的眉宇间,阴影遮住了他的脸。朦朦胧胧的月光和闪瞬的星光,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身影。
“是我,红薇!”
她听出了那熟悉的声音。啊,是李大波回来了!她兴奋得几乎晕倒在他的臂抱里。他把板门拴上。还没来得及进屋,就在那巴掌大似的小院里,她疯狂地亲吻着他,把两只胳臂吊到他的脖子上。
他把她搂在怀里,抱进小屋里去。他吻着她的嘴唇、面颊、眼睛、额头、脖子和头发,他在她的耳畔轻声地说:
“真把我想坏啦!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啊,你打扮得真像一个村姑!这也很美!”
红薇给他把帽子摘掉,露出过长的浓发,见他穿一套铁路员工的旧制服,便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你倒不瘦。”
“怎么能瘦呢?”李大波热得脱掉制服上衣,说,“跟那群王八蛋在一起,成天价喝王八汤,吃王八肉,这群家伙吃喝玩乐,全保养得可仔细呐!”
王妈妈老人睡觉轻,她在枕上侧歪着耳朵,听见了门上的响动,一边纳闷谁会这么晚还串门子,一边便坐起身来。后来她听见就在窗根底下的亲嘴声,她知道是李大波回来了,赶忙穿上有算盘疙瘩的大襟褂子,惦念着大波还没吃饭,便起身准备给他煮挂面卧荷包蛋去。
她在窗根底下咳嗽两声,意思是知会屋里的人,然后才推开门,走进屋去。
屋里,他俩都从拥抱中分开了,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桌旁的椅子上。
“呀,万顺,你可回来啦!”王妈妈乐得双手合十,眼里涌着泪花儿,“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你这一出远门就是半年,可把我们惦记死啦,上天有眼,又把你给送回来了。”她撩起衣襟擦着眼泪,“万祥也为你成天价悬心哪!”
“妈妈,我去河滩看了他才到这儿来的。”
“我忙去做点东西给你吃吧。”
“千万别麻烦了,黑灯瞎火的。我这儿给你们和鱼儿带了点南方的小吃食,吃一点就行了。”
“嗐,那干喳喳的,吃了那滋润呀,我给你做点稀的喝吧。”
说着她就走出屋,在小厦子里挑开了封着的煤球炉子。
“支锅燎灶儿的,不会惊动邻居吧?”李大波问着红薇。
“你新来乍到不知道,这地方住的差不多全是上三班倒的工人,钢厂的工人啦,纺织厂的女工了,还有不少耍手艺的泥瓦匠、木匠、拉排子车的苦力啦,白天黑夜都一样,白天有下夜班睡觉的,夜里有上班出去走动的,所以,咱做饭,夜里有什么活动,显不出来。”红薇很得意她选择了这一带穷苦劳工的聚居区做为党的活动据点。
李大波赞扬着说:“那太好了,这便于咱们隐蔽。”他欠起身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夸赞着说:“亲爱的,你真聪明!”
不一会儿,王妈妈便端来一大海碗加了芫荽、紫菜、小虾皮和香油的喷香的挂面卧果儿。“趁热,快吃吧!”然后她交叠着双手坐在炕沿上看他香甜地吃着,仿佛她看她的儿子王万祥一样亲昵、关心。直到李大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啊!这多舒服哇!冷风热气的,在外受了半年的罪,回家来好好歇歇吧!哪儿也不如家好,俗语说:‘千里有个家,八十有个妈’,一点不假。”她说完,又提来一壶开水,“洗洗脸,烫烫脚,可解乏哩!”
李大波洗罢脸,又在热水里泡着脚。真舒服,一个游子从漂泊的地方归来,还能期望比这更亲切、更温馨的吗?“妈妈,在外边,我真想你们哪!回到家是多么幸福啊!”
她等着李大波洗完脚,端着盆边往屋外走边说:“行啦,你俩说说体己话儿,早早歇着吧!”
王妈妈回到她那间小屋去,红薇和李大波也躺到炕上了。刚才有灯光,窗上招来不少小蠓虫和从河滩那边飞来的蜉蝣,他们吹熄了灯。
红薇枕在李大波的臂挽里,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儿。李大波简短地跟妻子说了说这次的特殊任务,但他遵守党纪不能详述。红薇很懂这些,也不多问。最使她高兴的是关于朱丽珍的情况。一说到她,红薇甚至高兴地坐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巧啦,日军在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我最惦念她了,真万幸,她死里逃生还活着。你知道,我俩多么相好,没有她那次搭救,我怎能逃回老家呀!我从修道院里的管道爬出去跳到秦淮河,还是她从家里拿来她弟弟的一身衣服,我剪了短发,才逃跑的呢!唉,想不到她的全家都死在日本的屠刀之下。她真可怜啊!我恨不得能见到她,她参加了咱的工作,为打败日本鬼子抗战到底,真好……”
“我替你送给她一件毛衣。”
“那太应该了,给她一座金山银山,也报答不完她当初对我的恩情。”最后她又非常激动地补充说:“可惜我们不能接她来跟我们在一起生活,我真想捧出我的心让她看。”
刚刚升上中天的一轮明月,把它那银辉的月光洒满了小屋,辉映着她那美丽的脸庞和妩媚的大眼在暗夜中熠熠闪光,她是那么兴奋,那么激昂,那么动情。他一把把她拉入怀抱,热烈地吻她。
“你的小样儿真美!快来吧,我多想你呀!”
“我也一样想你……”
远处,不知是从哪棵树丛里,传来了夜莺动听的鸣啭。这是一个多么朴素无华的美好夏夜。
第二天清晨,鱼儿听奶奶说李大波回来了,便跑到红薇的小屋来。红薇已经穿好了衣服,可是李大波虽然已经醒来,但还没穿衣服。鱼儿高兴地扎煞着两手扑到李大波的身上,亲吻着他的脸颊。这孩子不拾毛篮,已经出落得整洁和非常俊秀了。他现在上了小学二年级。他带着顽皮的神气,用一个手指在脸蛋儿上拨拉着:“没羞,没羞!叔叔,奶奶不让晚起,你还偎窝子下蛋呀?”他开始恶作剧地掀他的被单,忽然发现了什么,高兴地跳着脚儿说:“真不害臊呀,叔叔,你没有穿裤子,光着腚哩!哈哈!”
王妈妈在小草厦里用炽炉烤窝头片儿,听见鱼儿的喊叫,便进屋申斥着说:
“鱼儿,你又‘讪脸’啦!快出来,让叔叔穿衣服,叔叔昨晚很晚回来,太累啦,哪像你平时撒懒偎窝儿不起来呀!”
鱼儿吐吐舌头,跑出去了。红薇含羞地微笑着说:“快穿衣服起来吧,要不,他又要跑回来掀你的被窝儿啦,这孩子真淘气。”
“我很喜欢他,”李大波赶紧先蹬上裤子,“如果日本鬼子没侵入中国,我们也没有这么重的任务在身,我真想要一个孩子,你给我生个女儿,长得像你那么美,那该多好!”
红薇的脸颊顿时烧起了红霞。她娇嗔地打了他一下。李大波穿好了衣服,洗完了脸,便把他的手提包打开,像献宝似的给大伙儿分他带来的礼物。他先把那件红毛衣给红薇披到身上,她那美好的仪容就像五月鲜艳的石榴花。他给王妈妈买了一件深蓝色对襟的绒衣,一身深灰的裤褂布料,给鱼儿的礼物是一个带挎带的书包、一身有裤兜儿的学生服,还有一双小球鞋。他招呼着鱼儿,来领他的礼品。
他快活地跑进来,又试衣服又试鞋,然后又把书和本都从旧书包里掏出来,放到新书包里去。快活地在屋里蹦着。
王妈妈走进屋来说:“鱼儿,把新衣服脱下来,留着过年穿,现在不年不节的穿,糟踏啦!”
鱼儿不肯脱。王妈妈把他揽在怀里给他往下扒。“你别存不住隔夜的屁!听话。”
“喂,快看,谁吃这好吃的?”李大波提着一包点心和一包糖果,逗引着鱼儿,鱼儿才让脱下衣服,他窜过来说:“啊,叔叔是给我买的,叔叔在河滩那时就总给我买好吃的。”他接过枣泥馅的点心大口地吃着,摇晃着小脑袋,“叔叔真好!”
“还有好的哩,”李大波拿出了上海的小食品:胡桃夹心的云片糕、瑞芝斋的黑芝麻豆酥糖、五香小核桃、松饼等等,都摆在炕席上。鱼儿扑过来,扎煞着两臂,高兴地宣布着:“都是我的!叔叔,你真好,我真高兴你出远门,净带好东西来……”
这孩子气的话,把大伙儿全逗乐了。王妈妈哄着他说,“留起来,慢慢吃,别像猫啊狗儿似的那么护食,看撑着你。”
李大波的归来,给这个小小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欢乐。因为除鱼儿外,都意识到他们所从事的事业是正义而神圣的,所以他们的精神和心灵都那么充实。
生活,又回到了以往的轨道。
夏末秋初的季节,有一天晚上,李大波没有回来。王妈妈在炉子上给他煨着小米稀饭,红薇像每次那样,坐在小桌旁的椅子上,边看报纸边等着他。鱼儿做完功课,吃了饭,早就睡觉去了。
时钟一遍一遍地敲过,王妈妈做着针线活,时不时地打着盹儿。时钟打过12点以后,王妈妈突然激灵了一下,困盹儿完全消失了。她看了看红薇,仍然坐在那里,两人都打着哈欠,互相望着,彼此都不敢说出那不祥的揣测。红薇再也坐不住了,她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惊一诧地听着门外的响动。
连日来,敌人在“强化治安”,“整肃思想”,风声很紧,不断有人被捕,户口也查得很严,每晚都有宵禁。可是李大波因为工作,要在晚上出去联络人,找人接头,开宣传会、小组会,不能留在家中。许多工作都要靠黑夜的掩护去做。晚饭后他出门的时候,红薇和王妈妈都要照例嘱咐他早点回来,他连连答应着说:“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别惦记我。”
但是,他却不曾回来。红薇心里默念着,但愿他是因为戒严留在外边了;但转念一想,作为伪省公署的秘书,他是有“特别通行证”的呀!……这真是凶多吉少了。
她们溜溜地等了一夜,他也没有回来……
李大波在7点钟走出家门,想去杨承烈那里谈工作,刚走出不远,一穿过天纬路,他便发觉身后有人跟踪。为了试验他的感觉是否准确,他加快了脚步,那人也加快了脚步,他迅速过了金钢桥,想混到人群里走失,但那尾巴竟然没甩掉;他只好在东北城角蹿上一辆电车①,谁知那个特务也跳了上来,把住后门。车上拥挤,李大波在东南城角那一站,从前门跳下电车,可是那个盯梢的人在后门也跳下车去。李大波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想通过日租界的旭街,进入法租界①躲避,以便脱身。正在这时,那人瞄准了被追踪的人,紧跑了几步,伸手抓住了李大波的衣领,然后拍着李大波的肩膀,嘿嘿一笑龇着一口细小的白牙说:
“喂,李先生,久违啦!你让我好找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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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解放前天津的电车不分“路”,而用不同颜色的牌子来分线路,有红、黄、蓝、白、绿等牌。老天津卫的人都很熟悉。
①当时,日本还不能进入英法租界捕人。除非事先协商好。
李大波一个回手,掰开了揪住他脖领的那只手,抬头看这人一眼,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猛吃一惊:原来是曹刚!
“哈哈,老兄,少见啊!你还认得在下是谁吗?”曹刚摘下墨镜,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气,眨动着他那一对小耗子眼,狞笑着。
李大波屏住心跳,强制自己镇静下来,故意装出生疏的样子说:
“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得啦,你别再装洋蒜了,”曹刚冷笑两声,“章幼德,扒了你的皮,挫了你的骨头磨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差点给我送进狗肉柜子里去!”
“岂有此理,无理取闹,你纠缠什么?!”李大波拼出全力把曹刚推了个趔趄,摔到远处,来了个大马扒,嘴啃地。他乘势飞跑起来。
他一口气跑过旭街,钻进南市。这里是天津卫有名的“三不管”,人称这里胡同有三千,妓院有三百,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各妓院门前争相挂出彩灯、花名牌、大照片,鸨娘和“茶壶”正站在门灯下招揽嫖客。这时人潮如织,南市大街过往的人流,摩肩擦踵,打头碰脸,李大波一下钻进人群,然后溜进厕所,进行快速化妆。打开他拎着的手提包,把他随身带着的仁丹胡须,沾在人中上,戴了一顶贝雷软帽,换了一件银灰色派力丝的西服上装,戴一副深茶色眼镜,等他从厕所走出来时,俨然是一位日本银行高级职员的派头。
恰在这时,曹刚爬起来,也正直眉瞪眼地追到南市里来。李大波在不远处的人流里望见他用两手拨开人们跌跌撞撞、慌慌失失地小跑着,伸长脖子,摇晃着脑袋东瞅西看地寻找着,李大波一个闪身走进一家叫“红玉书寓”的妓院,这次几乎是擦肩而过,曹刚竟没能认出李大波来,这次寻猎,他只好失之交臂了。
李大波进了妓院,胡乱溜进第一间屋子,就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哭得肿着红眼泡,一见进来个男人,吓得躲在墙角里。鸨娘跟着进来,陪着笑脸说:
“客官,您请。这姑娘是我才从出美女的胜芳镇买来的,是个‘雏儿’,还没接过客。是‘开苞①’过夜,还是打打‘茶围’,都随您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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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开苞,即处女第一次失身接客,这比平常的价格要贵上数倍。
李大波想了一下,便说:“随便喝杯茶,歇歇脚儿。”“那好,”老鹉锼担骸靶『苫ǎ鹂奚プ帕常桓鲂δQ煤玫馗遗憧停悄闼藕虿恢埽米锪宋业闹鞴耍⌒淖湃媚愣缀谖荩晕业钠け蘖耍 闭馐保磐獯闯橙律幼攀且淮钌骸奥枥霭妥樱疃孔樱愀业沧爬弦牡蓝坷弦抢此讶说模?
李大波在屋里听出是曹刚的声音,不由心里一惊,在内心筹划着是这样化妆硬挺过搜查还是第二次逃跑。有经验的鸨娘,这时快速迎到门口,她三十出头,长得欢眉大眼打扮得十分俏丽,有些妓女还不如她富有肉感和魅力,所以常有嫖客叫她的条子,她自己也经常接客。
“哎哟,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曹大官人,曹科长呀,您可是咱的老主顾啦,干嘛今个这么气哼哼的呀?”老鸨娘挽起曹刚的胳膊,就向大客厅里走。
曹刚气急败坏地说:“我是在逮一名共党逃犯,可是他还横拦竖遮的,我怎么不来气!”
老鸨娘一听这也吓坏了,她生怕这影响生意,便死拉活拽着说:
“哎哟,你一说逮什么共产党啥的,快把我的魂儿都吓跑了。他是我的‘插杆儿①’,您冲着我的面子,别跟他致气!说实话,我们这地方哪敢‘窝匪’呀!没那宗事儿!您可别找词儿砸我的饭碗呀,您可别忘了,是我们这些下处交的税,才养活着警察局和你们,要是把我们的生意搅坏了,纳不了税,您吃谁去呀!来,走吧,我找个头牌姑娘陪陪您,白天就‘拉铺’②,我保准不要一个大子儿!奉送,还不行吗?”鸨娘一个劲儿卖俏撒娇,缠磨着曹刚,硬把他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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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插杆儿”即妓院对姘夫的俗称。
②一般的嫖客在夜间过夜,白天性交,行话称“拉铺”。
院里很亮,泡子灯照得通明,李大波从窗玻璃里把这一切都看清楚了。他定了定神,喝了一杯清茶,便按价搁下打茶围的份子钱,还是那套化妆,赶紧走出了“红玉书寓”,终于甩掉了这个盯梢的尾巴曹刚。
这时,电车已经收车,李大波只好走回家去。听到拍门的暗号,红薇和冲盹儿的王妈妈都惊醒着来开门。红薇乍一看到来人这副打扮,倒吓得一怔,连退两步。
“别怕,是我。”
红薇把手掌放到心口窝上,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你可回来了!我的心都提到嗓口眼儿上啦!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呀?”
“别提了,真倒霉!快给我一碗水喝。”
红薇递给他一杯温开水,他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才说:“碰上了曹刚这小子盯梢,好不容易才把他甩掉。”于是他简短截说,把刚才经历的险情学说了一遍。
王妈妈在屋角里冲着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祷告了一会儿,便到小厨房去给李大波热饭菜。
红薇经过这一阵虚惊,精神一直还没松弛下来。她沉思了一会儿,便说:
“大波,我忽然有个想法,天津这儿有艾洪水和曹刚,是我们的死敌,工作环境太险恶了,有时可能是无谓的牺牲,我们是不是把这些实情向组织上说明一下,把我们的工作环境换一换?”
饭已经热好了,李大波饿的咕咕叫,他便坐在桌子前大口地吃起来,想着红薇提出的那个问题。是的,红薇的话是有道理的。在那些年,由于他的出身,也曾引来不少磨难,幸好从“一二九”运动后,党派来刘少奇担任北方局的书记,才纠正了许多过火的作法,他是属于那种坚定的实干派。他忽然想到当年他与表弟在南开大学时的辩论。他对表弟艾洪水那种“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高傲态度,进行过深刻的批判。可是万万想不到当年在党内唱高调的表弟,竟成了今天捉他的仇人……
“大波,……你不会觉得我是害怕了,或是懦弱了吧?”红薇见李大波没回答她的话,便有些悚悚怛怛地说。
“不,亲爱的,我也闪过这种念头,也有过畏难情绪,可是我又想,我们不干谁干?我们在这里已经打开了局面,如果换人,工作又要从头做起,为了革命,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所以,再艰难,我们也不能提出别的要求了。”李大波吃完他这顿晚饭,他拉起红薇的手,抚摸着,像哄小孩似的安慰着她,然后又嘱咐她说:
“小薇,像刚才你所说的那话,永不再说,因为有些同志思想过激,会误认为你是胆怯……这,以后你入了党,就会得到这方面训练的,好,我们歇了吧,我太紧张,也太累了。”
红薇打发王妈妈回到自己屋里去安歇,她收拾碗筷,又给李大波打好洗脸水、洗脚水。李大波好歹洗了洗,便躺到板铺上。他觉得红薇今晚的思想沉重,他应该给她抚慰、温存,但更主要的还是让她思想上有一种坚强的准备。
他把她的窈窕的身躯搂在怀里,亲吻着她说:
“亲爱的,让我好好亲亲你,你的小样儿多逗人!啊,别再紧张了,我这不是从虎口平安地逃脱了吗?”
红薇嘤嘤地哭起来,她心里不知怎地升起一种委屈的感觉。她在李大波脸前,总是那么娇弱。
“别哭,你应该高兴才是。往后,你一定要在感情上坚强起来。”李大波说,“你想想,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既然选择了抗击敌人的这条道路,那就是说,我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都可能牺牲性命,有了这种准备,就会坚强得多。小薇,倘使我真的有一天没有回来,……我希望你能坚强地挺过来……”
红薇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不,别说了……多可怕……”
窗上透过一明一灭的光,寂静的夏夜,窗外正打着露水闪。大滴的露水,落到瓜架上那肥厚的丝瓜叶上,有一只蝈蝈,顺着藤蔓轻轻地往瓜叶底下爬动。
李大波已发出均匀的鼾声,而红薇透过露水闪的光亮,一直出神地望着李大波。
“啊!如果日本人不窜到我们的国家来打仗,这该是一个多么宁静温馨的夏夜呵!……”红薇想着,忧愁地发出长长的喟叹。
二
李大波醒得很早。但他刚坐起来,便觉得腰腿酸痛,他又躺下,把腿伸直,活动脚板,抻抻大筋,昨天因为没车,他走的道儿太多了。他又躺了一会儿,一咬牙,才跳下板铺来。他简单地吃了早点,便出门到东窑洼文具店找杨承烈来汇报昨天发生的情况。
杨承烈听后,紧皱着眉头,说道:
“曹刚、艾洪水这两个家伙,对我们的威胁和破坏太大,特别是艾洪水,他对你太了解,如今他成了叛徒,破坏力就更大,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两个家伙除掉?”
他俩开动脑筋想了许多办法。他们说:可以组织手枪队夜间去“掏窝”,可是曹刚家的深宅大院,门禁森严,很难进入,而艾洪水又宿无定处,或眠花宿柳,留在妓院,或是深夜不归,就伏在中华通讯社办公桌上睡着,门上警卫颇严;又想出一个办法是诱他追捕,到我们引诱的地方,游击队员就可将他消灭。……商议半天,在敌人统治的沦陷区搞这种特殊方式的武装斗争,十分困难,且成功系数不大。
说到这里,杨承烈叹息数声,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李大波,气愤地说:
“你看看这个东西吧,这是我前几天才从津委会带回来的。”
李大波接过那个小册子,封面上贴的是“大劈棺”戏文,掀开里面是蒋介石秘密颁布的《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和《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草案》①,李大波粗略地看了一遍,心里也十分气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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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共党问题处置办法》及《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草案》于1939年2月间拟定。于当年12月20日予以公布。
“蒋介石这老家伙,在西安被迫答应国共合作,共同抗战,实际上他没有一天忘记消灭共产党,他日失千里,躲到峨嵋山,我们和敌人浴血奋战,他恨不得来个‘借刀杀人’,让日本消灭我们。现在,他不仅在重庆制订限制共产党的活动,而且还要在敌人沦陷区内来防范我们,这不是和日本暗中合作和帮助敌人是什么?!”他愤恨得把拳头在柜台桌上敲得山响。
“所以,在敌后这个抗击日寇的担子,只有我们共产党、八路军来承当,”杨承烈吸着一支烟说,“如果说我们过去还天真地对国民党存有什么幻想,看了这两个蒋亲自签署的秘密文件,也就应该猛醒了。这次我回冀中军区根据地,又知道了不少情况,蒋介石为了掌握咱这地方,新委派了一位国民党河北省主席,此人就是鹿钟麟,他本来就是制造‘摩擦的专家’,这次他又衔着国民党中央社会部长陈立夫的密令①,指示他“联络上层友谊,建立下层基础,于工作绝不可稍事退让”,他带着一套人马,一到南宫,就宣布取消我们的冀南行政公署,重新委任专员,和我们抗日民主政权对立,为了团结他共同抗日,刘伯承、宋任穷和邓小平、彭德怀都曾和他会谈过。希望他能以抗战大局为重。就在这位鹿长官一味跟八路军闹磨擦的时候,贺龙指挥一二○师在河间的曹家庄打了一次伏击,歼灭了日军五百多人,缴获了一百八十辆的大车用品;冀东的包森支队年唤兴部在遵化北山活捉了日军宪兵司令——日本天皇表弟赤本大佐②;聂荣臻指挥杨成武部在涞源击溃了日军一千六百多人,号称“名将之花”的旅团长阿部规秀中将被击毙③。啊,大小战斗太多,我都记不过来了。总之,听听这些,还让咱们在白区坚持工作的人心情振奋些。不过,咱们熟悉的战友也牺牲了不少。唉!无论是根据地还是沦陷区,各有各的危险。大波,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是不是暂时回避一个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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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38年12月5日陈立夫的复电。
②具体时间为1939年4月26日。
③时间为1939年11月7日。
“到哪儿回避呢?”李大波听了杨承烈说了那些有关根据地打胜仗的消息,心里很受鼓舞,听到让他暂时回避,他苦笑了一下,摊开两手,“在我们国家,眼下哪儿还有一块没有危险的净土呢?在根据地,平常还可以,但敌人经常出来扫荡,我们也要每夜出去破路,挖沟,拆铁轨,哪样没有危险?别提这些了,就这么干吧,以后更加小心就是了。每个中国人到了这关头,人家都在卖命,我们在白区工作的人就气馁了不成?哦,我向你只是汇报情况,绝没有这种意思。”“我当然能理解你的心思,”杨承烈抓住了李大波的手,在他要去上班的时候,杨承烈安慰着他说。
“好吧,我去上班了,发生什么情况,我会随时向你来汇报。”
“再见,多保重吧!”
今天是敌人卵翼下的河北省政府和天津市政府分家的日子。日本的军队一直向中国的内地深入,河北省政府为了实现管辖,省会决定迁往保定。原任省长高凌霨,因为年事已高,不愿再去保定,便留任了天津市长。一直隐藏在高公馆做高凌霨秘书的李大波,得以留在天津,还做他那份工作。
正因为今天是接交的日子,李大波辞别了杨承烈,便提前赶到三马路把口那座高门楼深宅大院的高公馆。
北上房屋里,八十多岁的高凌霨,刚被仆人叫醒,两眼惺忪,两腮松垂,亚麻似的须发扎蓬着,听差扶他披衣坐起,正倚在暖阁里喘气,这位当年李鸿章北洋大臣衙门的老官僚,头脑已有些昏愦,日本人请他出来维持局面,他以为民国以来闲置多年如今又恢复高官爵位,所以上班理事,从不延误。在仆人的帮助下,给他穿好了宝蓝色的洋绉长衫,黑纱罗的马褂,头戴一顶红算盘疙瘩的黑缎子帽盔,装扮起来,活像从棺材里走出来的一具僵尸。他仔细洗过脸,戴上假牙,刷好那一把银白的胡子,胸前挂上象牙胡梳和装着鼻烟的内画壶,才开始吃那顿盛丰的早餐。
李大波在桌上帮助他收拾文件和公文包,这是他每次做得最细致的工作,因为他必须先整理来函,先阅读后向高复述,所以,他是光明正大地阅读那些成摞的来件,当然他也就常从这些文件中得到许多有关敌人的机密材料。
高凌霨终于吃饱喝足,也打扮齐毕,由李大波搀扶着登上那辆古老的林肯牌汽车。由于1937年7月30日那天日本以二百架次的飞机对天津狂轰滥炸,位于天津金钢桥北岸那座李鸿章时代阔绰的老衙门已炸得片瓦无存,所以当今的傀儡政府不得不征用老军阀安徽都督倪嗣冲①的河北区空着的一处住宅办公。为了把这次接交仪式搞得隆重,所有的日本顾问都早早地挟着大公事包来到会议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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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倪嗣冲(1869—1924)北洋皖系军阀,曾为袁世凯部属,升至安徽都督,支持袁世凯称帝。袁死后支持段祺瑞武力统一,派兵入湖南,1920年战败解职,长期在津居住,常与张作霖等有来往。
高凌霨的办公室在这座宅第连云的建筑中的第三进院落。仆人刚把盖碗茶捧上来,便听见门外一声喝喏:
“河北省省长池宗墨老爷驾到!”
一阵噼啪脚步声,围着一个小矮个人的男人,穿廊过院,向高办公的会议室走来。这人圆头圆脑,戴着玳瑁边的圆光眼镜,留着日本式的胡子和平头,穿一身豆沙色的日式短西服,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迈着大步,精神抖擞地走进来,这人便是刚被日本人委任为河北省省长绰号“袖珍本”的池宗墨。这个温州纺织界的富商,终于取代了他的同乡殷汝耕,谋得了他垂涎已久的这一河北省省长的高位。新官上任,情绪高昂,身后跟着几名挎枪的随从和几名办公人员。
当池宗墨面带笑容走进议事厅时,高凌霨板着一张白胖的大扁脸,竟没有理喻池宗墨。这是因为李大波得知高和殷汝耕的同省之谊,巧妙地把池宗墨如何在日本宪兵队诬告殷谋反而使他大坐板房的事情讲给高凌霨听过,现在一见,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正酝酿一肚子气。他不但脸上冷若冰霜,更没有官场酬酢流行的礼仪站起身来表示迎接。骄横的池宗墨已感到这种少有的冷漠和不礼貌,在这位有名望的耆老面前,也只得无可奈何的忍受。他刚在对面桌旁坐下,这时走进一个身穿西服革履、趾高气扬的人来,他已感到议事厅的空气反常,便在池宗墨的身边默不作声地坐下。这人今天是作为高参和翻译身份出席的。
这时,坐在高凌霨身后的李大波,忽然吃了一惊,他已经认出来,刚进来坐在池宗墨身边用一顶鸭舌帽遮住眼眉的这个人,正是曹刚!在这种门卫森严的场合,如果他不设法退避,必定遭受逮捕无疑。幸好高凌霨那肥胖宽大的身躯影住了他。他压住奔马似的心跳和惊悸,猫下腰,离开座位,默然地向议事厅的另一道门走去。
就在这时,曹刚那一对小眼一闪便认出了正向另一道门退去的李大波。他不顾这种严肃的场合,指着高凌霨质问着说:
“高市长,我的时候,要向您指出,刚才在您身边的那个姓李的小子,是中共奸党的特务,我追踪他好几年啦,想不到在您身边窝着!您好危险,这家伙在您的衙门里卧底了!我要搜宅!”接着他又用日语把这些话重说了一遍,日本顾问席上呜哇乱嚷,就像蜂房炸了窝。
高凌霨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而池宗墨带来的这个人竟敢如此大胆地往他太岁头上栽赃,他一下就火气大发。那时,只要哪儿说发现了共党分子和八路军,就好像被蛇蝎咬住,吓得退避三舍,高凌霨听他仇人池宗墨带来的翻译官指着鼻尖说他窝藏共匪,他气不打一处来,他立即“叭!”地拍响那块乌木的惊堂木,以审大堂的宏亮嗓门骂着:
“放肆!混蛋东西!你敢血口喷人,胡说老太爷私通共匪,放屁!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池宗墨,快把你这个混小子给我带走!要不然,我不跟你办交待!”高凌霨气得浑身发抖,身子往高背椅上一挺,老头子几乎是背过气去。大厅里不由得一阵混乱。
池宗墨万没想到在他荣升高转走马上任的头第一天就出了这件意外的事,他向曹刚丢一下眼色,示意让他赶快躲开这个是非之地,日本侵占中国后,有点正义感的官僚,都躲在天津英美租界不肯出山,而高凌霨是日本当局好容易才请出来的一位老朽,所以万一这高老头子有个好歹,不好在日本人面前交待。曹刚领会了这番意思,立刻来个鹞子翻身,窜出屋去。
李大波头一眼发现曹刚后,正猫着腰想在人们遮住视线的情况下退出大厅,这时他的目光正好跟曹刚的视线相遇,在大厅双方混乱的吵嘴过程中,李大波趁机转过屏风从另一道门出去。他知道曹刚会和日本顾问与守卫门警配合,来一个堵门活捉。他径直穿过两进院落,跑到第五进院,在东跨院里,竖着一架木头高梯,他想从这里上房,迈过那道齐腰高的花砖瓦墙,窜到周围的民宅,然后再窜房越脊从那里逃跑。
但他刚登上两磴,便立刻改变主意。
小跨院里是厨房,他迈开大步急着走进。面案上的师傅,正揉面蒸馒头,他抓起师傅们脱下挂在衣钩上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赶快调换了一回,最后在头上扣一顶粗草帽辫的遮阳帽,挑起一副买菜的箩筐,变成一名厨房菜案上打下手的勤杂模样的人员,从后门走了出去。
曹刚一出大厅的门就摆开阵势,前后门都派了军警死守,无论什么人都不准放行。不出李大波所料,他带着几名打手小跑着登上木梯子,窜上房去。他以为李大波必然在房檐垛口里藏着,他举着手枪,逼近花墙的垛口。在偌大院落的屋顶上搜寻了一遭,没有捕捉半点人影。走在三马路一条小土路上的挑夫李大波,在远处从草帽檐上早已瞥见曹刚在屋顶上像热锅上蚂蚁般窜来窜去的样子。他总算又巧妙机智地做了一次漏网鱼。
他在路过金钢桥大胡同的菜市场时,买了两捆价格便宜的小白菜和水萝卜,扔到箩筐里挑着,先回了家。红薇见他这么早回来,又是这副装扮,她心里已明白又出了意外。
李大波将事情的经过讲说一遍后,摇着头,有些丧气地说:
“真没想到,在沦陷区工作这么艰难,日本的特务机关,重点是侦察我们,和重庆的防范异党活动措施,形成了连手,唉,这次彻底失掉了高凌霨秘书的位置,既无法隐身,也无法得到有价值的情报,这损失是很大的。”他为这个原因又加上刚才的过份精神紧张,难过得脑仁子蹦蹦地跳着疼起来。
红薇也很难过,惋惜丢掉这样一个难得的隐蔽处所。他给大波倒了一杯温茶,压下她心里不愉快的情绪,只得说些安慰他的话。
他躺到板铺上,反来复去地睡不着觉,思谋着今后的办法。好容易捱到傍黑,他吃罢晚饭,就到东窑洼文具店找杨承烈去汇报白天发生的情况。
杨承烈听完他的述说,对这种出乎意料的情况,半晌也没说话。李大波一直两肘支着膝盖,双手抱着手。呆了一会儿,他才说:“当务之急,是再找一个新的职业隐蔽起来,不然,搞不到敌人上层活动的情报,在天津还有什么意义?”说到这里,他一跺脚,咬牙切齿地说:“哼,走着瞧吧,有朝一日,我非想办法把这万恶的汉奸除掉不可!”
他俩一同想了很长时间,又做了不少估计。杨承烈最后说:
“我想这件事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曹刚这小子还在高凌霨这里追查你;另一种是怕惹这位老活宝,曹刚跟着池宗墨要迁往保定,恐怕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大波的情绪一转,眼睛忽然一闪,高兴地说:“你是不是说,等曹刚离开天津,我还能继续留在天津市?”
“是呀,所以我建议你先在家里闷一阵,仔细思考一下如何开展未来的工作。”
“我想到日本教官开办的学校学学日语,为的是便于了解情况;再学学武术,可以用来防身。”
“这很必要,我赞成,交通站暂时还那样维持吧。”
说完这些话,他俩除了谈谈根据地的战争情况,照例还要谈谈时局动向,预测一下未来的发展。进入1939年,形势变化很大。继近卫文麿内阁倒台后刚接任仅仅八个月的平沼麒一郎男爵内阁①,由于内外交困,难于支撑局面又提出了总辞职,这次是由他的陆军大将阿部信行组阁②;英、法对德宣战,欧战爆发,而这将会影响整个的世界大局;日本对国民党的正面战场,已打到湘北,攻陷了钦州后,日军直下南宁,开始了桂南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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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39年1月4日,近卫内阁辞职,1月5日,平沼内阁成立。
②1939年8月28日平沼内阁总辞职,8月30日阿部内阁成立。
“日本真的估计错了形势,他完全忽略了中国人民这一方的抗战因素,像日本这样的小国,两而作战,势必首尾不得兼顾,而他战场向南方推的越远,战线拉的越长,对我们北方的作战歼敌就越有利。用一句成语说,日本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夜郎自大了’。”杨承烈这么认真地分析着说,他的精神是那么专注,以致一支烟在他的两指之间已经燃到烟蒂,最后烫着他的手指才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