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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邂逅 .2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经过20多天断续的谈判和旅游观光,他和他的一群幕僚——除影佐、犬养、矢野三人以外,又加上了海军大佐须贺彦次郎、外务省秘书清水董三,陪伴着汪精卫一行人等,由日本的芝浦港乘轮船出发,在塘沽码头登岸,由汽车队护送进入了天津意大利的旧租界地,住进了墨索里尼女婿齐亚诺的花园别墅。

只在天津呆了一天一夜,今井便又陪着汪精卫去北京拜会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杉山元大将和华北临时政府主席王克敏。在拜会这位有只假眼永远戴着墨镜胜似骷髅模样的王克敏时,今井看出,本来那么春风满面的汪精卫,没想到受到王克敏的冷遇,推测汪已深感华北这块地盘绝不会归顺他这位“党国元老”,于是汪的精神也变得沮丧了。倒是全副戎装的杉山元司令官,反而显得很热情,他对汪精卫做了一个命令式的建议,他说:

“阁下,我有个好主意,您最好去会见一下直隶军阀元老吴佩孚大帅,将来,阁下掌文,吴帅管武,这不是未来中国最为理想的布局吗?哈哈哈……”

让汪精卫去见吴佩孚,对汪来说真是降格以求,不过从河内出逃,现在也不能不受日本的摆布了。其实杉山元的这个建议,不啻是给今井武夫出了一道难题。他内心里知道这件事做起来有多么困难。本来在杉山元接任以前,这个北洋军阀头目的工作,日本是委派过以土肥原贤二为首、有海军津田静枝中将及退役陆军中将坂西利八郎所组成的“对华特别委员会”来策划这项具体工作的。但是谈判了一年多,进展非常不顺利。吴佩孚虽然也在唐绍仪拟就的“和平救国宣言”①上签过字,但对日本方面的要求,总是似允非允,模棱两可,很难捉摸他的真意。后来因为汪精卫出山,引起了局势的全盘变化,才特派出今井武夫来做这项棘手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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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绍仪与土肥原秘密会谈后,曾由他拟定了一份“和平救国宣言”,几天后,唐就被暗杀于上海自宅。唐绍仪(1860—1938)广东香山人。1874年(清同治十三年)留美学生。历任天津海关道、外务部侍郎、署邮传部尚书、铁路总公司督办、奉天巡抚,赴美专使等职。辛亥革命时,代表袁世凯参加南北议和。1912年3月袁就任临时大总统,他任国务总理,6月辞职。1917年参加护法军政府,1919年任护法军政府代表,与北洋军阀政府代表朱启钤在上海议和。此后任国民党政府的国府委员,西南政务委员会委员兼中山县长,1938年在上海被刺死。此处这一段描写,时间略有变动。

这一天的上午九时,今井武夫换了便衣,驱车来到坐落在什锦花园的吴公馆。这是一处磨砖对缝,非常考究的北京标准的前后两进的大四合院。大木盆养的红、白夹竹桃和海棠树,使院子显得颇有生气。市面上近来都在哄嚷吴帅就要出山执政,所以宾客盈门,冠盖如云。不外是些下野的政客、军阀,都是前来攀龙附凤,求得吴出山后得到提掖之类的政客。

今井是吴宅常客,咳嗽两声,便报门而入。客厅里高朋满座,烟雾迷漫。他走进客厅时,身穿团花寿字绸缎长袍的吴佩孚,正在眉飞色舞地向这些拜门的人们宣扬他说过无数遍的“共党就是共产共妻”,“以均产主义去顶住共产主义”,“以振兴礼教去扑灭共妻主义”的老一套说教。这些论点今井武夫都听得腻味了。他刚走进门,首先迎住他的是现今“满洲国”的大臣、最近来北平活动新民会会长一职的满清南洋大臣张之洞六公子张燕卿。他白白胖胖、长一个西瓜一样滚圆的脑袋,脸上浮着谄媚的微笑,忙给今井递上一杯托盘茶。在这些宾客中,今井还认出了想出山的军阀靳云鹏①。他也走过来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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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靳云鹏(1877—1951)字翼青。山东邹县人。北洋军阀。曾任北洋军第五师师长、山东都督,参战军督办等职。是段祺瑞手下“四大金刚”之一。曾代表段祺瑞政府与日本签订中日军事协定。后任陆军总长,国务总理。1921年去职,居天津作寓公。

今井和在座的人点点头,便凑近吴佩孚,在他耳根说:

“我想跟大帅商议一件要紧的事……”

吴佩孚坐在镶了大理石的太师椅上,叉开两腿,左手端着银制的水烟袋,右手掐着火媒子,冲着今井挥挥手,用摆老资格的高傲口吻说:

“有什么事儿,你就当着大伙的面说吧,这些统统是我的老部下,亲信,没有外人,也走漏不了风声。”

今井深知他那傲慢自大的脾气,本打算把他叫到旁边的屋里跟他慢慢商议,现在他不但不抬身起驾,当着这些捧场的人,反而更端起架子来。今井武夫踌躇一下,还是不得不说出来。

杉山元大将的意思,想请他吴佩孚和汪精卫二巨头会晤会晤。

吴佩孚一听这消息,便板起那张扁平的大脸说:“哦,这倒是一条新闻,他这个国民党的二号人物窜到咱华北来啦!怎么,会晤会晤?!……嗯,那可以吧。”

今井武夫听了这口风,赶紧说:“汪先生下榻在铁狮子胡同——原来宋哲元的官邸,是不是由我陪同您一同去拜会汪先生?”

“呸!让我去拜见他?!不!我不去!”吴佩孚一口气吹着了火媒子,呼噜呼噜地吸了两口喷过酒、香味浓烈的水烟,撇着八字胡下微厚的鲜红嘴唇说,“今井武官,你这种安排怕是辈数不对了吧?他不过是当年银锭桥边的一个杀手,后来靠钻营爬到这个位置,让他来看我还差不离!”他说完这话,故意看看周围的人们,补上这句口气更大的话:“武官,你给他捎信儿,让他亲自到我门上来,我保证接见他就是了。”

今井已无话可说,他对这位狂妄自大的老军阀,只好压住一肚子气愤,拨头出了吴公馆。他坐在汽车里,压抑不住地骂道:“真操蛋!土肥原干了一辈子特工,这回算是走了眼,怎么谋略工作做到这个狂妄的老朽头上来了?我的情报员说,这老家伙收到的那些拥戴他出山、重新拥兵干政的通电,都是张燕卿这个家伙拟了电文,私自拍发给他的,这老棺材瓤子还蒙在鼓里,信以为真,妄自尊大哪!怪不得王克敏跟他的关系也是水火不容,真可气又可笑。巴嘎鸭鹿!这‘鸟工作’①也只好告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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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鸟工作,日本特务机关即对唐绍仪、吴佩孚进行招降工作的代号。这个“鸟工作”由于吴佩孚不肯去见汪精卫,汪也不肯俯就吴,这次秘密勾结便告吹了。此后吴佩孚住进日本人的牙科医院治疗牙病,于1939年12月4日,病死北平牙科医院。当时市民们纷纷传说是因为吴没出山,才遭到日本的暗害。

他驱车赶回铁狮子胡同时,汪精卫已穿好西服革履,坐在客厅里等待接见吴佩孚。今井武夫不得不把会见吴佩孚的情况如实地向他汇报。汪精卫听完汇报,气得耷拉了八字扫帚眉。他只好说:

“喏,既是这样,我打消了跟他会见的念头。请你代我向杉山元司令官转达我这个意思吧。我本人在华北没什么必要呆下去了。”

今井当晚就陪着汪精卫跟随一车警卫,回到天津意租界齐亚诺别墅。第二天就由影佐祯昭护送,连同一帮随从人员飞回时时刻刻要提防刺客来临的上海。今井武夫算是交了差,松了一口气。

正在他还没有把这口气喘匀实的时候,一个从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又把他惊呆了。他拿起话筒,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做立正姿势,一个劲儿鞠着躬说:“哈依,哈依,索我爹死!”原来这是秩父宫①亲王给他打来的电话。要他立刻飞往南京,向视察广州凯旋归来的秩父宫汇报工作。他于当晚夜航,飞往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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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秩父宫即日本天皇裕仁的大弟雍仁的官名。他在日本参谋本部任职,中日战争时,参予高级活动,往来于日本、中国。1940年后卧病不起。于1953年死去。

亲王在他下榻的中山东路中央饭店的豪华包间里等待接见今井武夫。他们很早就建立了上下级关系。亲王是在参谋本部作战略工作,他始终为迅速解决中日战争寻找方案,他就在这个战争指导班里任职。虽然他的职位并不显赫,但他一直是替他哥哥裕仁天皇过问许多具体的事情。这次他就是专为安置汪精卫和重新打开与重庆秘密谈判而来的。

雍仁亲王因为只接见今井一个人,所以他穿了一件绛紫的缎子睡袍。他的脸是那么白,恰好和他那墨黑的头发形成强烈的对比。他也留着近卫式的仁丹胡。

今井走进屋来,亲王立刻微笑着迎上前去。今井再三辞谢,才坐在下首的一把椅子上。亲王这时从手提箱里拿出了从广州带来的银酒杯,还有一块金怀表,作为礼物送给他。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他们边喝酒,边谈工作。首先由今井谈了“汪氏工作”的进展及在北平遇到困难的情况。秩父宫亲王听后,频频点头,又陷入沉思。然后他摇摇头,长长地叹息着说:

“你读过毛泽东最近发表的《论持久战》吗?他的分析,恰恰说出了我们日本帝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弱点。我们占领了广州和武汉三镇后,由于守备这些地区的兵力增加,造成了作战兵力的不足,特别是共产党在我们后方开展根据地,我们不得不用兵进行清剿讨伐,来维持治安,用去的兵力更多,何况我们还要调动大量兵力防范满蒙北边的苏联大军。中国大陆这么辽阔无垠,要想派遣有限的兵力,迅速结束战争,看来几乎是不可能了。……”

他叹息着,反剪着手,停在屋子中央。今井武夫用尊敬的目光追随着他,洗耳恭听他的教导。

“国人和朝野上下,都盼望早日结束这场旷日的战争,良策何在?……”他沉思着反问,然后又自答着说:“为了攻下重庆,是否可以在宜昌上游附近,构筑水坝拦阻长江,以便进军?”

“这工程需要很多时间,而且需要浩大的巨资,亲王,这恐怕是很难办到的。”今井讷讷地说。

“那,如果军事不行,是不是还要回到政治谈判上来?我看,今井君,你是不是可以一方面关照着汪氏工作,一方面把‘对华特别委员会’制定的‘桐工作’①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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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桐工作”,是“重庆和平路线”的暗语。即是日本专门对国民党进行诱降的工作。从此时开始,日本的上层一直都在抓这项“桐工作”,因此日本与重庆的秘密谈判一直在进行,这“桐工作”进行到日本投降,才自然结束,其中一个主要内容是如何连手解决中共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的武力问题,所以,几次反共高潮(包括皖南事变)和“桐工作”亦不无关连。

听了秩父宫的这番“有病乱投医”的讲话,又看亲王脸上突然浮现的苦涩表情,今井武夫的心里也涌上一阵痛苦。他想不到,从陆军大学毕业后就投身侵吞中国谋略工作的他,不仅耗费了数十年的心血,而且还要在这场战争中的两种意想不到的情况——一是重庆的远足逃跑抗战;一是中共近在眼前的游击战争中,几乎要把他那狭小的三岛祖国拖垮。虽然这双管齐下的工作——一边跟汪精卫周旋;一边跟重庆谈判,使他感到有点滑稽,又有点尴尬,但服从是他军人的本性,所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笔杆儿般的直立,毕恭毕敬地说:

“哈依,哈依,索我爹死。”

从那一天起,今井武夫又领受了这份极为迫切和诡密的“桐工作”。

曹刚奔到日本武官处时,今井武夫刚从南京赶回来一天。今井倚在沙发椅上闭着眼,全神贯注地思考“桐工作”如何开展。他约曹刚,本来只想听听对汪精卫出山的各种反映,但自从领受了“桐工作”的任务,他忽然想起了曹刚。他清楚曹刚的底细,一看他正好来到,便拍着自己的脑袋庆幸着说:“哈,多巧!真是天照大神显圣,使我福至心灵,要不然,怎么这个曹刚不早不晚非在秩父宫给了任务,他就登门了呢?”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上带的那个用朱砂画就的符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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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本人和日本兵,身上戴着一个荷包,里面有符,他们称此物为符袋。

“啊,曹丧,见到你真高兴!”今井武夫一咕噜,从沙发椅刹芨铡?

曹刚看到今井这么异乎寻常地对他表示欢迎,使他受宠若惊。他坐下来刚想汇报“三同会”和佛教密宗研究会一些华北宿将对汪出山的反映,今井便摆一摆手说:

“先不谈这些,这已经不要紧了。喂,曹丧,能不能请你回重庆一趟,或是跟我去一趟香港,和国民政府拉上关系,开始新的和平条件谈判?”

曹刚先是吃了一惊,后来才平静下来。他的“两面”,是早在今井这里挂了号的,唯其因他是“两面”,才更受到日本特务机关的重视,现在该是起用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曹刚想了想,便问:“可以,什么时候起程?”

“越快越好。”

那天是今井武夫做东,请他在日本饭馆长春亭共进午餐。

吃的是正风行北京城的鸡素烧。

理查德送走了客人,只留下司徒雷登。自从日本侵占了北京,日本军部就把清华和燕京两所大学几乎全变成了日本养马的兵营。燕京大学山青水秀的校园,用倒刺铁丝蒺藜网圈去了大半,树干上到处拴着东京纯种的军马,马粪味充斥了原来鸟语花香的幽雅校园,到处飘荡着日本兵粗野难听的军歌声:“哭你娃爹爹开了裤子自己做①。”这野蛮的讨厌声音,不时传到教室和实验室,影响着师生安静地上课。司徒雷登以美国教会学校教务长的身份,曾经向日本军部交涉过多次,但都毫无效果。他也向刚就任不久的教育总署督办周作人进行过交涉,更是石沉大海,渺无回音。司徒雷登这样做,不但毫无结果,反而使日本占领当局对他更加憎恨和防范。他去年曾就回国之便,绕道从昆明去过一趟重庆,就学校疏散大后方的事宜和蒋介石做过交谈。自这以后,燕京大学便成了偷偷摸摸往大后方输送知识青年的秘密渠道;自从史迪威将军做了应给予延安的援助的指示后,司徒雷登也兼管向延安输送少量干部的工作。热血的年轻学子,可以在学校大谈抗日理论,成立各种活动小组。总之,这儿是日军占领北平后一块有点自由的国土,日本人早已得到特务密报,因此对司徒雷登,视若占领区的一颗眼中钉,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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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本军歌《爱马行》中第一句的日语语音。意思是“离开祖国已有好几个月了”,作者故意把语音写成有意义的字句,有点利用谐音达到文字游戏的意味。

理查德把他留下,就是跟他商议红薇的问题。他直截了当地说:

“先生,最近我得到消息,我的养女蓓蒂,成了中共的地下人员,被那个日本特务曹刚盯住了。”顺便又说出她偷着嫁了一个中共人员,被捕了去,可能要枪决。

“哦!上帝!”他惊呼着,急速转动着他那湛蓝的大眼睛,他那宽阔的脑门,拧起两道淡黄的小麦色的眉毛,“狄克,那我们应该赶快去营救蓓蒂才是!当前,我们的主要之敌是日本,现在我们应该拿出美国自己的看法和作法,不能太受蒋先生的影响。不管他是红色还是蓝色,只要他是抗日的,我们就不能袖手旁观。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打算去接她,然后把她还送回您的学校,您可以收留她吗?”

“当然可以。我那里是储存这类反满抗日、爱国分子的唯一最好的仓库。她是你的养女,我的教女,怎么能不掩护她?

她如今在哪儿?”

“在天津。”

司徒雷登看了看金壳怀表。“事不宜迟,你不如马上坐汽车赶到天津。快把她接回来,就放心了。”

“好吧,您这是个好主意。尊敬不如从命,我这就走。”

司徒雷登也起身告辞。他照例是骑着他那匹白马身穿中式长袍进城的。爱狄把喂过燕麦的马牵过来,理查德把他送到门口,骑上马,拐上景山大街,他才坐进汽车,飞速向天津赶路。

将近十点钟,汽车进入了天津北站市区。但是打听西窑洼,却费了不少时间。汽车终于停在了这个狭窄、湫隘、到处是密如蛛网小胡同的街道上——红薇住处的小门前。理查德就着车灯看见这一片低矮的窝棚,实在是太穷太破了。“这山女不留恋景山公馆的优裕生活,却隐藏在这里宁肯受苦,这种信仰的力量在她身上真不知要超过她信仰基督多少倍啊!共产党是用什么方法使这部分中国人着魔的呢?可见我平时真是欠缺这一课啊!……”他望着这片贫民窟,这样思索着。

司机夏普——这也是理查德的赐名,下车叫门。啪,啪,啪。

屋里正在紧张地收拾东西。按照王万祥的指示,准备夜里穿过小胡同把家搬走。红薇听见了砰砰地叩门声。她诧异着:“这么晚了,能是谁呀?!”

“会不会是那姓艾的小子又来了呀?这个缺了大德挨刀的玩艺儿!”

“他约定我明天才跟他一块去探监呀,这是哪位夜猫子进宅呀?”

“甭管是谁,你还是先从厕所上房躲一躲。”

红薇赶紧走到小厕所,攀上那个木板门,上了房,趴在平顶房上。

王妈妈开了门。她真的吓了一跳。在黑暗中,她影影绰绰地认出了理查德。“哎哟,是老爷来啦!”

理查德急忙进了小院,回身掩上门说:“哦,你在这儿?

那好极了。有话咱到屋里说。”

“蓓蒂小姐呢?”他进屋朝四下看,见没有人。“她到哪儿去了?”

“我的老爷,可坏事了,”王妈妈急中生智,装出着急的样子,拍着手巴掌说,“她已经一天没回来了,谁知道出了什么事啦?”

“啊!曹刚这小子,送我空人情呀?”理查德自言自语着,“告诉我,王妈,是不是前些天有她一个相好的被日本人逮去了?”

王妈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你们这地方,已经让特务盯上了,必须快离开这里,”他掏出纸笔,扶在小桌上,急匆匆地写了一张便条,交给王妈,“我也不能在这儿久留,怕招来麻烦,回头二小姐回来,你把这交给她看。嗯,我走了。”

他没有落座,就出门钻进车里。“夏普!快开,开到英租界的美国领事馆,你还记得吧,前几年我到泰勒领事这儿住过一阵子呢。”

“记得。”夏普扭过头来,龇着一口白牙说“那回不也是来接二小姐吗?那次是爱狄带我去的,要穿过一片坟地,那鬼地方比这儿还穷。”

汽车向东直开,穿过天纬路,奔上了大马路,便飞速地上了金钢桥,一溜烟向北驶去,好像是逃跑一般。

这次乔治不敢再来,理查德才不能不亲自出马。他坐在汽车里,没有见着红薇,觉得很失望。

红薇听见理查德的汽车已经跑远,就从房上登着小板门下到院里来,边跺着冻僵的脚,边诧异着怎么理查德会找到这地方来。

王妈妈把大门拴上,两个人一齐进到屋里,红薇听了王妈妈的学舌,才解消了她心中的疑团。

王妈妈把理查德留下的那张纸条递给红薇,“快看看这张纸条上写的是啥就知道了。”

红薇展开纸条,是用英文写的,她在心里默译着,给王妈妈念出来听:

亲爱的教女蓓蒂:

我听到了你的凶信,急忙赶来援救你。上帝是慈悲的。你如看见这张便信,请立刻回到北京的家来,司徒雷登先生已答应收留你这名学生。你会在美国旗帜的保护下,获得自由和幸福的。

爱护和忠于你的教父

理查德·麦克俾斯

又,如果你愿意,王妈和你可以一同回到景山公馆。

红薇看完,念完,把信折好收拾起来,想着日后这或许有用。便说:

“妈妈,先别想这些,还是快收拾东西搬家吧,无论如何,我们今夜也要搬走,别让艾洪水把咱堵到这院里。”

直折腾到后半夜,王万祥拉来一辆小排子车,到底把家搬了。

将近午后二时,穿着整齐的艾洪水,来到西窑洼大街那个小门前。为了带领红薇一起到监狱去探望李大波,他特意穿了一身在沦陷区敌伪中上层人员中非常流行、时兴的草绿色“新民服”——式样近似中山装,只是上衣多了两道线、一个开气,头上戴了一顶同样时兴的呢子“和平帽”。

他今天特别高兴。一是因为钓饵已垂手得到;二是意识到因为他掌握了这个有点幼稚“鸟囮子”,会成为他手中一笔奇货可居的交易筹码。

从他目前的精神状态来看,他正停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是为了他父母的生计,继承万贯家财,他宁愿抛弃都市奔波劳碌的生活,去当北大荒庄园主章怀德的入赘女婿;一是他想攀上平津过去隐退的督军省长高门的千金小姐,或是当今的高官显贵府上的闺秀,结成秦晋之好,来改换门庭。现在他都在摸索进行,还举棋不定。

这几年他已习惯了伪职工作,他常想,既然当了汉奸,那只有彻底“下海”,一是为了钱,二是为了官,有钱就有官,有官就有钱,周而复始,循环转化,所以他两样一齐抓,能先抓到哪个,就抓哪个。自从他钻进情报界当了记者,他除了借机向商家勒索钱财,充实腰包以外,他还巴结上了情报局长管翼贤①,他经常登堂入室拜门,看到管翼贤当了汉奸后的阔绰生活,他非常羡慕,一来二去他还拜在管翼贤老婆、那个涂指抹粉的老妖婆邵悒芬膝下做了干儿子,他多么想成为管门的乘龙快婿,可是那位管千金却看不上这个小跑腿的穷酸记者。他在进攻钗裙失败之后,才转而向他舅舅谋产,设下这个诱饵的毒计。他想把表哥弄回老家,他就会娶他表妹,分一半章家的财产,他觉得这个计谋实现,他就一辈子有了保障。他越想越高兴,用兴奋得有点发抖的手去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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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管翼贤,敌伪时的大文化汉奸,除情报局长外,还担任《实报》社长,日本投降后枪毙。

正午街筒子里没有一个行人,他拍了一阵门,不见有人来开门,便改用拳头砸门,以脚踢门。这时才从院里传出:

“来了,来了。这是谁这么砸门呀?”

板门开了,门楣下站着一个肥胖女人,好像一口救火用的太平水缸堵在门口。因为是小跑着来开门,她张着嘴,一个劲儿喘息,两个大馒头似的大肉奶子像凉粉团似的颤动,扣着一口铁锅似的大肚子在一起一伏。她看见站在门外的艾洪水吃惊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便操着纯天津卫的口音没有好地说:

“哟!还撒呓症哪?大晌午的,吵得我不得睡觉!你倒是说话呀?找谁?”

“我……我找这院里的房主家。”

“嘿,你老算找对啦,我就是房主,你老是想租房吗?”“怎么,你是房主?”艾洪水焦急地问,“我是说,找这里住的那一家。”

“他们搬走了!”

“搬走了?……什么时候搬的呀?”

“昨天。”

“搬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人家搬到哪儿还告诉我?”

肥女人看见艾洪水好像气球撒了气似地垂下头,急得满脑袋直冒汗,便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八成吃错药啦!”砰地关上了门。

他的头一懵,几条青筋、像豆虫似地在他的额头太阳穴暴露出来。

“他妈的,这小娘们,属黄花鱼的,这回又让她溜了!好!为了报复你,方红薇,我让你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李大波。”

红薇的新居在新开河西岸,紧挨着法商学院,与王万祥隔河相望。如果有什么急事,站在河岸上都能打招呼。互相来往只需过那道木制的法政桥就行。

这里虽然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小河,但两岸的居民却有很大区别。新居附近住有许多大学生和教职员,红薇在这里混在人群中不那么突出显眼,这里是比较好隐蔽一些。

正当艾洪水仍旧徘徊在西窑洼想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时,她已经按照王万祥的通知,化装成大学生的模样,用宽大的围巾包住头,又戴了一个大口罩,穿上一件大衣,向宁园急匆匆走去。

4月的宁园,已经换上了春装。湖畔的柳树,抽出了细嫩柔软的绿色枝条;上次她看见的坚冰,已经溶化成湖水,清澄碧绿,漾着一片涟漪;一条条的游船排列在湖边,等待踏春的人们试桨;小草已破土而出;燕子在水面低飞呢喃;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日本影星李香兰唱的软绵绵的《夜来香》的歌声:“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忘记身外事物成对成双的情侣,正在园中踏青。

红薇今天是应杨承烈的约会来到宁园的。现在她格外的警惕和小心了。她随时注意着是否有尾巴相随、特务盯梢,她不时停下来,故意走进商店假装买东西。她的心里总是处在感情和理智互相消长的状态,她时而想起李大波在监牢受苦,幻想他受了酷刑,她就冲动地非想去探监不可;但理智却压住了她的冒失行动。她是多么想跟着艾洪水一块儿去探监呀,但党的任务在身,她又绝不能这样做。现在,她就怀着这种矛盾痛苦的心情走进了宁园。穿过临湖的弯曲道路,向影剧院门前走去。

她刚走到石狮的坐墩边,看见对面长廊上的碑亭前,站着衣冠楚楚的杨承烈。他今天化装成一名新闻记者。穿一身浅棕色方格的薄呢大衣,衣领处,露出了一条春香呢领带,戴一顶鸭舌帽,肩上挎着一只照相机。他吸着烟,斜倚在铁栏杆那里,望着鱼儿嬉戏冒着水泡的河面。艳阳当空,天气晴和,空气格外湿润爽朗,在阳光中,漫舞着第一批飞飘的柳絮。

长廊上坐着一对对情侣。红薇走进长廊,来到杨承烈脸前,用情人约会的姿态,挽起他的胳膊、用较大的声音故意说:

“对不起,你等我好久了吧?”

“哪一次你不罚我多等啊!我等得着急了,差点要走。”杨承烈微笑着,故意应和着说。

他俩挽起手,顺着长廊走去。他们走过一座小桥,向东走,又来到花窖的温室前面。上次杨承烈就是在这僻静的地方,约着李大波和红薇一块见面的。红薇见景生情,想起李大波已系縻牢狱,不在他们中间,心里又涌上一阵痛楚。“红薇,我真怕你心里难过,”杨承烈低声地说,“我没告诉你就搬了家,你应该知道这全是为了党的利益。一个同志被捕了,不管他在狱中的表现如何,党的秘密机关都应该立即转移。如果我被捕了,你也应该马上采取这种断然措施。这并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党的纪律决定的,你明白吗?”

“我现在明白了,”红薇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段柳枝,摆弄着,“可是当时我真难过。找不到党怎么办呢?我心里失掉了主心骨儿,我哭了。就在那一会儿,我的心像撕裂了一样,真像是瓜儿离了秧,孩儿离了娘似的,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心里没着没落的。……”

“我一猜你就得这样,”杨承烈微笑一下,“所以我赶紧叫万祥冒着一定的危险,跟你取得联系。”他长吁了一口气,又放低声音说,“昨天我已经通过一个内线关系去看过大波,他的确是关在陆军第一监狱。”

听到这个消息,红薇的心怦怦地猛跳起来,有一股热血,涌上她的头部。她的两颊也突然绯红,双手不自然地颤抖着。她猛地抬起头,两眼噙着泪,望着杨承烈那深湛的眼神,呼吸急促地问道:

“他怎么样?受刑了吗?”

“表现好极了,你放心吧。”杨承烈赞叹地摇摇头说,“虽然敌人对他使用了非刑,可是他表现得坚贞不屈,不愧是一个共产党员,一条好样的硬汉子。”

红薇听了这话心里尽管放了心,但热泪还是涌出了眼眶。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脸扭过去,装着看葡萄架,不愿意在自己尊敬的领导者面前暴露出感情脆弱的一面。她努力压抑着抽噎,双唇微微地颤抖着。

杨承烈完全了解红薇的心情,心中也很激动。但是他必须控制住他的内心悲痛。紧紧地握着红薇的手说:

“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有多么难过。党一定千方百计尽可能想办法营救他。为了党的事业,我希望你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红薇把目光从那柔枝嫩叶攀缘而上的葡萄藤处移回来,用一对泪眼望着杨承烈,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大波的表弟,我们已查出他早已是一个叛徒,”杨承烈说,“但是他现在利用我们地下单线联系和根据地分割的不便,还在同志间冒充我们自己人,这是很危险的。所以,才转告你必须搬家转移,现在新家都收拾妥当了吗?”

红薇点了点头。然后她向杨承烈汇报了理查德来访的情况,还拿出了那封他留下的英文短笺。

杨承烈能粗通英文,看了看那信,沉思着。“红薇,我倒觉着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利用这条线索。反正你在天津已经暴露目标了,暂时躲避躲避也好,你要能在理查德家隐蔽一阵,那是最好的避风港了,因为,日本和德国是反共轴心国,英法既然跟德国宣战,日本也视英法为敌国,而美国却没有参加战争,所以,日本对美国的态度还是客气点,因此,理查德的家,日本宪兵还不会去搜查,另外,日本和中国打仗,还仰仗着美国卖给它数以百万吨计的钢铁,否则,它是难以打这么大的战争的。”

红薇仔细听着杨承烈的谈话,这对她增加了许多知识,也更提高了她认识事物内在关系的分析水平。她虽然并不愿意回景山公馆,但她思想斗争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党的这个临时保护性措施。

“嗯。那,我可以到司徒雷登的燕大去上学吗?”

“当然可以,而且这还是一个一般人不易多得的机会呢。你在学校隐藏下来,继续在教授和青年学生中做工作。你知道,我们延安和根据地需要大量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呀!从大的方面看,没有知识不仅搞不好大规模的建设,就是眼下也打不好仗。你去了,在学校建立起咱晋察冀一个工作点,那不是很好吗?”

红薇想了想,的确有她施展才能的地方,杨承烈似乎拨开了她心扉上浮着的那片云翳,她现在反而变得比刚才来宁园时精神愉快多了。

“承烈同志,我来时思想上有很大斗争,自从出了大波的事,我有点悲观,认为自己是山野村姑,可能不大适应城市的地下工作,我来时还想向你请求把我调回根据地算了,可是我又惦念着大波的事情,所以没好意思向你提出来。现在你的指示解决了我的思想问题,那我就接受这个新任务吧,一可以为党在城市继续工作,二来又能够随时得到有关大波的消息,一举两得,这太好了。”

杨承烈看到红薇转悲为喜,她那苍白而有点憔悴的脸上浮漾起新的生气,他心里也很高兴。他笑着说:

“红薇!你别总以为自己是什么山野村姑,目前我们的乡村,有几个像你这样会说洋话的村姑呀?你自己是一个很有知识、很有修养而且还有社会实践的大学生了。咱们根据地参加工作的多是从农村出来没有上过学的姑娘,革命积极性很高,可还太缺少像你这样的女知识分子,所以党经常把你派往大城市,这就是最重要的依据。要是把那些农村妇女派出来,那恐怕很快就会暴露目标,最重要的是她们无法接触上层人物,而你就有这个条件。红薇,你要鼓起勇气,可别妄自菲薄啊!你在党最困难的时期为党多做工作呀!”

听了杨承烈对她很好的评价,她心里一阵阵热乎乎的,她腼腆地笑了,低下头,摆弄着那只鲜嫩的柳枝,两颊升起一片红润,就像新绽放的桃花那么柔媚、光艳。

“我转到北平,谁是我的单线领导呢?”

“还是冀原,到时候我会让他跟你联系。也许是王万祥,因为他到景山公馆去探望王妈妈,名正言顺,不会引起怀疑。既然理查德在信上允许你带着王妈妈回去,你就带上她。老太太很为咱出力,等于你身边多一个亲人和帮手。”

“是的,我准备这样做。你看我什么时候离津去北平?”

“越快越好。你也可以及早到达工作岗位了。”

杨承烈又燃着了一只烟。他俩继续围着果园的铁蒺藜和木桩的围墙转。他担心会有人注意他们,他便提议到湖边那儿走走。

“最近有什么喜事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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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一个暗语,即“好消息”或“胜利消息”之意。

“有,值得高兴的事真不少,不过因为交通阻隔,日本封锁,喜事传来的较慢搅恕!彼熳藕燹保淹反战舴诺酶土恕M馊丝吹剿┱庋樱够嵋晕且欢粤等嗽谇那乃堤鹈鄣那榛澳亍K嫠吆燹保亓囊欢鹗Γ诩街泻蛹淦牖岽蛄舜笫ふ蹋淮尉图呙鸬腥艘磺Ф啵庵Р慷樱婧笥肿缴轿魑逄ǎ谏舷孪秆в旨叩星в嗝唤旒降陌寺肪诤颖笔∫紫卮罅蕉分屑叩兴陌俣嗝话寺肪灰晃迨υ谏蕉荷降恼蕉芬卜浅3錾鹆斯碜恿俣嗳耍灰欢鹗徒旒讲慷釉诤颖绷槭俪伦蕉反蠼荩叩腥艘磺灏儆啵够鞅辛说新猛懦に话寺肪呙鹆斯竦撑衫醋偶谢魑颐堑闹旎潮咳鍪Γ庋竦车牡谝淮畏垂哺叱北淮蛲肆刷佟P滤木獯畏鬯榱巳站蛴嗳说拇蟆吧ǖ础保械芯虐俣嗳恕W詈笏指嫠吆燹彼担骸暗持醒胱罱⒊觥吨醒牍赜谕呓獾芯ぷ鞯闹甘尽罚挡欢ㄎ乙惨拇游洌甑降芯スぷ髁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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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齐会之战,1939年4月23日至25日;细腰涧之战,1939年5月10—15日;大龙华战斗,1939年5月20日;梁山战斗,1939年8月2日—3日;陈庄战斗,1939年9月25日—29日;涞源战役,1939年11月3日—8日。

“听到这些,我真高兴极了。我希望我到北平以后,还能像在天津这样及时了解情况,得到文件看。”

“你一定能够得到,我保证一切都会像在天津一样。”

他们继续在湖畔漫步。然后又渐渐走到戏楼的后门。那里游人和情侣少得多。

“红薇,你可不能光听我说的那些好听的。”杨承烈低声地说,“现在的斗争形势还是既严酷又复杂的。日军不断地进攻根据地,并进行残酷的军事扫荡,10月15日那天,日本还派飞机71架分批空袭轰炸了延安,所有这些我们已付出了生命、鲜血;而国民党却以我为敌,暗中向我军民发起攻击,制造摩擦、多次发生惨案:例如山东的博山惨案;湖南的平江惨案;河北的深县惨案、还有鄂东惨案、河南的确山惨案①等等,简直数不过来,损失非常巨大,我们是腹背受敌,国民党丧心病狂干的这种煮豆燃豆箕的勾当,真是让仇者快、亲者痛。在延安举行的平江惨案被难烈士的追悼会上,毛泽东同志气愤的发表了《必须制裁反动派》的演说。我们在跟日寇拼命,浴血奋战,但蒋介石却下密令消灭我们,这真令人气愤难平。据可靠消息,敌人又在和重庆勾结,进行秘密的投降谈判。所以,我们的民族命运,仍处在极端的危险中。你到了燕大,要在秘密会议上,把这个实情讲给倾向于正义的教授和青年学生们听,让他们了解事情的真相。红薇,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的任务还是很重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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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博山惨案,1939年4月发生;深县惨案,1939年6月11日发生;平江惨案,1939年6月12日发生。这里列举的几个惨案,是惨案的一部分。制造惨案者,均为国民党部队和特务,都是在蒋介石秘密颁布的《共党问题处置办法》、《沦陷区防范共党活动办法草案》等文件的指导下发生的。该文件是1939年2月发布;同年12月20日蒋介石发布《异党问题处理办法》,27日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又发布《运用保甲组织防止异党活动办法》。

他俩又谈了谈生活和经济问题。

“我到了北平,就不会为生计问题发愁了,”红薇诙谐地笑着说,“我用理查德从教民那里弄来的‘奉献’做咱们的革命之用了,你可以放心,不用惦念我。”

“好吧,也让我们唱一回‘草船借箭’吧。”杨承烈也笑了,然后他递给红薇一包杨村糕干,低声地说“毛泽东同志的演说《必须制裁反动派》手抄稿在里边,你注意一点。”

他们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然后走上了两边有垂柳的柏油甬路,朝园门走去。刚一出园门,他俩就迅速分手各奔东西了。新家没有变动,变成了王万祥小组秘密活动的集会场所,这里来往学生很多,小组成员很容易在这里隐蔽藏身。

准备了两天,王妈妈拆洗衣服,红薇去向战友告别。临走前的晚上,她们在万祥的小茅屋里聚会。红薇把节余的一点钱,用来称了三斤羊肉,打算吃一回涮羊肉,犒劳犒劳万祥的一家。

晚饭红火热闹。煤火炉上温着一个沙锅,滚烫的水开得哗哗翻花,成团的热气迷漫了小屋。一家人高高兴兴围着火炉吃着开天辟地第一次的涮羊肉。鱼儿吃得满头是汗,敞开了小棉袄。

街坊邻居得知王妈妈又被美国传教士接回北平,都来给老人祝贺。

‘嗐,这年头,你到人家那儿,省得在咱这儿啃窝头,先说落副好下水。”

“是呀,人家常说,‘千里作官,为的吃穿’,你这是百里做工,也是为的吃穿,老姐姐,看着你有这好差事,我都眼红哩!”

“老妹子,你走了,别惦记儿子,有我们哩,你自管一扑纳心地在外边呆着扛活……”

那一晚,邻居们坐了很久,说了不少宽慰话和吉利话,一边喝着加了酱油的锅子汤。要不是为了王妈妈第二天赶路和他们自己上工或是赶做缭袜子头的手工活儿,说不定要坐到鸡叫。

第二天一早,王妈妈和红薇蹑手蹑脚地起身,但鱼儿还是警醒过来了。他撅着嘴说:“我也去。”

“傻孩子,那怎么能行呀?”王妈妈哄着他,“奶奶跟姑姑还回来看你呢!”

“不,我要上学,我不拾毛蓝。”

红薇看着稚气可爱的鱼儿,难过得要哭,她把他搂在怀里说,“鱼儿,我们先走,回头一定想办法接你去,我不说瞎话。”

凤娟也醒来了,她连劝带吓唬儿子:“别去,那儿有老毛子,……”

“那奶奶和姑姑为什么不怕老毛子?你糊弄我。”

王妈妈和红薇终于上路了。鱼儿坚决要送她们一程。他飞快地先跑出了小院,一口气跑到乱葬岗子的坟地边。他拣了几块土坷垃,准备打坟圈子里窜出来的红眼野狗。

她们顺着那条小道,来到坟地边上,王妈妈搂起孙子,掉了眼泪。红薇的眼睛也被泪水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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