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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翠谷红花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151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红薇病得很重,过分的悲哀和过分的劳累、紧张,使她几乎一病不起。这是她在景山公馆又一次病危。理查德照旧又把她送进协和医院,请他美国同胞的家庭医生雷曼治疗。在她发高烧的时候,她抓挠着双手,直眉瞪眼地喊着李大波的名字,说着一串听不清、不连贯的梦呓话语:“你就那么走了,笑着走的……你被枪毙了,我的爱!……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扔下我……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由于她时时呼出有碍政治的口号,她被放置在一间地下室挨着解剖室的特别病房里,以防被日本和特务听见。雷曼摇着头,可怜她受了这么大的精神刺激,采用睡眠疗法,给她注射了退烧针和大剂量的镇静药,她大约一连睡了五天五夜,才退烧苏醒过来。

第六天的早晨,她一睁眼就变得非常清醒,看见王妈妈坐在床头,王万祥站在床头柜边,见她清醒过来,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王妈妈双手合十,说着:

“薇妮儿呀!你可醒过来了,阿弥陀佛!……”

王万祥凑过去,轻声地问她:“红薇,你觉得身上好些了么?”

她的意识非常清楚,看见这两个亲人,她的两只大而深陷的眼睛,又涌满了热泪。她抽噎着说:“啊!我真想不到万顺哥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呀,他不该死,他应该活着啊!妈妈呀,万祥哥,没有他,我真不知道往后该怎样活下去,呜呜呜……”

王妈妈把她搂在怀里,感到她浑身都在哆嗦,她难过得陪着红薇不知掉了多少回眼泪。王万祥在屋里踱步,极力压抑他心头的悲哀和激动,然后停在她的床前,故意板着脸,装出严厉的神气,用质问和申斥的口吻说:

“红薇!你要冷静,我问你,你为什么参加革命?”

她停住哭泣,睁大眼睛:“为了打日本呀!”

“日本打出中国了吗?”

“没有呀!”

“好,你不想活了,那就是你不想继续打日本了?!”

红薇低下头去。王万祥接着说:“打日本是我们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为此,革命者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大波被日本人枪杀,他为革命献出生命,你要是真爱他,做为他革命的妻子,你本应该振作精神,努力工作,为他报仇雪恨,而不是你这样哭哭啼啼,整天陷在悲伤里不能自拔。

红薇,你不是正在追求入党吗?”

“是的。……我一定要争取……”

“好!我现在就以支部的名义对你说,要想加入中共组织成为一名党员,大门对你永远是敞开的,可是绝不能是你这种精神状态!一个共产党员在艰苦斗争面前绝不退缩;在敌人法庭上,面不改色,宁死不屈;在难以忍受的悲痛面前,想到的是党的事业,革命的前途。所以,红薇,现在也正是党对你考验的关键时刻,你一定要挺得住才行啊!”

王妈妈觉得自己的儿子今天格外冷酷无情,便斥答着他说:“万祥,你别这么‘罚惩’①她啦,她这么难过,你少说一句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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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河北一带的土语,意即用严厉的语言训诫。

红薇这时猛地抬起头,面颊上颤动着珠子似的泪滴,经过一阵痛苦的挣扎,唤醒了瞬卦谛闹械募崆浚炊W×丝奁业厮担?

“妈妈,万祥哥这样严厉地批评我是对的。我承认我现在的表现完全像个死了丈夫的普通家庭妇女,不像一个革命者,我一定改,从今以后,我要坚强起来。大波死了,离开了我,但革命还要继续!万祥哥,请你代我向杨承烈同志请求,让党在这个时期考验我,我一定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王万祥激动地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说:“好啊,同志,这才对啦!”

红薇的病由于心情的转变,从这以后真的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她出院后,又在景山公馆调养了一阵子,果真康复了。有一天,她被通知傍晚到交道口附近一个胡同的民宅去开会。她提前吃罢饭,匆匆地赶到那里。

这是一处北京属于贫困阶层的民居小四合院。房屋和院墙,都是用碎砖头抹一层光亮的麻刀青灰盖成。院子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瓷碗碴,这是老北京人用来防小贼的。

小院很静。三间低矮的北屋里亮着灯。堂屋中间摆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摆好了麻将牌,这是用来做伪装的,防备敌伪警察局突然叫门查户口,进行搜查时用的。

靠东头的里间屋,坐着三个人:中共北平市委书记刘然,杨承烈和冀原。刘然在张家口任书记时,就认识当时在抗日同盟军给吉鸿昌将军当副官的李大波,而且对李大波在血战多伦一仗表现勇猛,印象特佳;刘然到北京就任书记,为了严格保密和绝对保险,是李大波亲自拉着洋车把他从前门火车站接到王大人胡同当时党的秘密机关的,在以后的接触中,他对李大波的坚强党性和忠诚人品,有了更良好的印象。得到李大波牺牲的噩耗,他们三个人是同样的悲痛,他们都唏嘘地慨叹:“我们党失掉了一位坚强能干的好同志。”

“他的爱人方红薇同志,得到噩耗,病了一大场,如今才好。”杨承烈汇报着。

“派人慰问过吗?”刘然关心地问。

“一直有王万祥同志安抚她。”

“那好,”刘然用肯定的语气说:“我看完全可以答应她的入党要求。我们党现在处在腹背受敌的最艰苦时期,日本在华北全境发起了‘一次治安强化运动’①,敌伪顽②合流,国民党反动派为配合敌人的行动,又制造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①,现在有不少人胆怯了,退缩了,甚至明哲保身,不敢再接近我们。我们的处境是空前的困难。可是方红薇同志跟这些鼠目寸光的人不同,她能克服个人的巨大悲哀,揩干眼泪,重新站起来参加战斗,这是好同志,我们党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我同意吸收她为我们党的党员。”说罢,他庄重地举起右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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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41年3月30日发起,以后频繁地发起二次、三次、四次,直到五次“治安强化运动”。日军及敌军经常数万人进行军事扫荡,制造各种惨案、实行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罪恶深重。

②顽,是顽固派,通常指国民党执政的右翼。

①皖南事变,1941年1月7日,北移的新四军九千余人,在皖南泾县茂林地区遭到国民党八万余人伏击。新四军英勇奋战七昼夜,弹尽粮绝,除千余人突围外,大部分壮烈牺牲,军长叶挺负伤被俘,项英牺牲。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接着,蒋介石又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进攻在华中、华北的八路军、新四军部队。中国共产党严厉驳斥了蒋介石的反动命令,粉碎了国民党的军事进攻,任命陈毅为新四军代理军长、张云逸为副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重整并扩大了新四军的主力。

杨承烈和冀原也严肃地举起了右手。

“好,通过。”刘然宣布着。“听说她有一度难过得几乎不能振作起来,这是人之常情,共产党员不是铁石心肠,也有七情六欲,不过要看在关键时刻把什么摆在首位。经过万祥的严肃批评,她终于重新振作起来,这就是我们的好同志。现在李大波同志先我们而走了,我们通过她入党,这会给她很大的鼓舞,也会在党内得到温暖和更好的提高。不过,批评是批评,她有什么合理的要求,我们还是要尽量多照顾她一些。”

“是的,我也这么想,”杨承烈接着说,“据我了解,自从大波牺牲,她见景生情,很想离开城市工作,回到根据地,我想她身体还没有复原,是不是可以让她先回冀东区她的老家边休养边工作一个时期?”

“当然可以,不过冀东——特别是遵化一带,是伪满连接平津的必由通道,环境是很艰苦的,她的身体能适应吗?”刘然思量着问道。

冀原是刚从冀中区城工部回来,比较了解情况,他插言说:“自从近卫重新登台,日本派遣军总司令换上了畑俊六,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哪一块根据地肃静过?自从齐会大捷、涞源大战,击毙阿部规秀,特别是‘百团大战’,给敌以致命的杀伤,日本就改变了对华战争的看法。过去近卫和日本最高集团包括大本营,都认为只要对国民党军队的正面战场作战胜利就可以解决中日战争问题,现在他们终于明白,在敌后的八路军、新四军才是他们不能尽快结束战争的最根本力量,所以,日本早已停止了正面战场的作战,连近卫都主张和国民党进行秘密谈判,把日本的主要兵力用于根据地的军事‘扫荡’。所以这阵子,扫荡当然是频繁的了,不过,我们的队伍和人民也都受到了锻炼。依我看她回家先把身体养好、精神恢复是主要的。守着家人,总会填补一下失去大波的感情空虚。这也算是对她的照顾和新的锻炼。”冀原停了一歇,又说:“我还要补充一点,她转到燕京大学来,利用司徒雷登做掩护,也做了不少工作,特别是通过这里的一条交通线,连着送走了好几批去延安的同志和同学,同时也散发了大量传单、报刊和书籍,进行了广泛的宣传,这一点不能抹煞她的特殊成绩。所以我同意她入党后回根据地,这也算对她前一段工作给予一个评价。”

正说话间,从胡同里传来了一声“硬面饽饽”的叫卖。这是一个暗号。只要屋里有人开会,专职的一个党内交通员也是刘然的警卫员小庞,他就化妆成小贩,挎着篮子,随着时令叫卖北京夜晚的小吃食。他们听到这长长的一次叫卖声,知道是有自己的同志来到了,如果是连着叫卖,那就是敌伪警察搜宅、查户口。

叫卖声刚过,红薇来到了小院门前。两扇破旧的木板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院中,还没等她喊叫主人,杨承烈便走到屋门那里,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跟她一同进了屋。

冀原现在是她在北平的直接领导人,又是当年搞学运时的领导,自然是很熟的,至于刘然,她也在那次王大人胡同聚会时见过。她进门一和他握手,便想起那次集会采用的是祝寿的场面,仿佛那闪光的寿帐、跳动的红烛依稀在她的眼前一般。

“还认识我吧?”刘然微笑着问。

“认识,那怎么能忘呢?!”她的一对深陷的大眼闪着光,“那是在‘一二·九’前夜,您鼓励我们勇敢战斗,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隆重秘密集会,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他们都坐下来。杨承烈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递到她手里。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刘然在六年前的那次集会上因为人多,对她并没留下什么印象,只觉得她现在的装束、打扮、气质,仍然像一个朴素用功的女大学生;但杨承烈和冀原一见之下,都看出这场大病使她瘦弱、萎黄了许多,但精神还算开朗、豁达。

会议开始了,屋里的空气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

刘然先站起来发言。“方红薇同志,我听了杨承烈、冀原和王万祥三位同志对你工作和思想情况的汇报,我很满意……”

红薇的脸颊突然涨红了,她喃喃地说:“这次,暴露了我感情脆弱的弱点。……”

“这是难免的,但是你终于坚强了起来,这就是难能可贵的了。”刘然用眼睛望着她,见她的脸颊更加绯红,神情也显得有些紧张,“经过我们认真的讨论,根据你一贯的表现,我们一致同意你加入我们的党,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这消息对红薇是何等的突然,意外啊!一种强有力的激动情绪,使她的心脏像奔马一般地狂跳起来!她的脸上发烧,血涌上她的头部,一股晕眩的感觉袭上心头。她不能不用两只手放在胸口上,安抚着狂跳不歇的心脏。

“这是在战争年代极为特殊情况下吸收你的,杨承烈和冀原,就做你的介绍人,我做为市委书记,批准了你的入党。我们来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吧。”

仪式的确是简单。没有镰刀斧头的党旗,墙上只挂着一块不大的红布,没有照片,只是有两本书,一本《共产党宣言》,一本《论持久战》。掀开封面,露着卡尔·马克思和毛泽东的三十二开本铜版的小型照片扉页。刘然和杨承烈、冀原都举着手,用极低的声音,念着入党誓词“我志愿加入共产党……”举行了入党仪式。

“祝贺你成为一名新党员!”刘然热烈地握着她的手,“我相信你入党后,会有长足的进步,成为一名好党员。”

“我们也祝贺你,你多年的愿望实现了。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行列。”杨承烈和冀原也拉着她的手。

她那美丽乌黑的大眼睛,放射出兴奋、幸福而又激动的光芒,她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哽塞着,她有多少话要说,可又说不出来!沉默了好久,她才说出这样的话:“倘使大波在世,听到我入党的消息,他会多么高兴啊!……

我一定要好好地努力……”她啜泣着,说不下去了。

这时,从墙外传来一迭连声的“硬……面……饽饽!”的喊叫。昏黄的街灯,照着交道口寂静的大街,有两辆插着太阳小旗的日本宪兵队的警车,鸣着怪叫的警笛急驰而过。马路上虽然行人很少,但留着大胡子手提木棍的日本浪人和喝醉了酒的日本人,却依旧踟躇在街头,和偶然过路的妇女纠缠,喊着:“花姑娘,花姑娘的有,嘻嘻嘻……”

三名警察走进了胡同。他们是执行城市“治安强化运动”夜间下片查户口的。他们也喝得醉醺醺,走路东摇西晃。要是一个人,正在站岗放哨的小庞,就会把他引到僻静处,一个冷不防把他打倒,打昏,下了他的短枪,扒下他的警服,让他醒后没法回去交差,只好逃跑。可是现在是三个人,他不能下手了。

“硬……面……饽饽!”

那三名警察刚要敲小院的木门,他就提着那个黑提盒,凑上去殷勤地说:

“老总,吃点宵夜吧,硬面饽饽是纯白糖做的,没掺糖精,还有茶鸡蛋……”

在吃混合面儿的年月,能吃上纯净白面的硬面饽饽和茶鸡蛋,这就是北京市当时难得的上等佳肴了。三个警察都一时凑过来,一边吃着,还三个五个的往衣袋里装。小庞假装地护着提盒,做出不让他们乱抢的架式,边引着他们躲开了那个小院的门口。他们追上他,又装了几个茶鸡蛋,才抹抹嘴说:“老子没钱,给我们记上帐吧!”他们边吃边走到胡同深处另一个宅门,当当地砸门,高喊着:“查户口,快开口!”

小庞用手捂着一只耳朵,快活地高喊着:“茶鸡蛋!喂!

是好蛋,新鲜蛋,不是坏蛋咧!卖茶鸡蛋!”

这声音传到小院里,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他这一串叫卖茶鸡蛋的声音,是解除危险的信号暗语。在那一阵急促的叫卖声里,墙上的红布立刻就蒙到“灶上老君”的佛龛上;那两本书,也包好放到顶棚上的秫秸把里去。现在他们四个人依旧坐在牌桌前,做出进行竹城战的架式,其实是商量未来的工作。

“红薇,在你来之前,刘然同志已批准你调回根据地工作,”杨承烈抓紧时间说道,“我和冀原考虑你身体还没康复,就派你回老家边养病、边工作,守着家人,你的精神会好得多。”

红薇在刚才的一阵紧张后又是一阵激动,她爽朗地笑着说:

“谢谢你们这样照顾我,真的,我坦白地告诉你们,在大波牺牲之后和在我病中,我真有点想家了,我觉着我突然变成了一只孤雁。可是,多么奇怪,我刚才举手宣誓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境突然全变了!大波过去就曾经批评我家庭观念深,我现在向你们三位领导,正式表示,我的工作可以根据党的需要重新分配。”

他们三个人彼此看看都赞赏地笑了。

“你的意思很好,不过我看还是按照原来的决定办吧。”刘然看看红薇,又对着他们两个说道。

“你打算怎么走?”杨承烈问着,开始讨论起行走的路线来。“我最近要到晋察冀中央分局去报到,我们可以顺路,并且送你一程。”

“那更好了,本来理查德看我病了,也支持我回家呆一阵子。遵化一直是他管辖的教区,他还能以北美美以美会会督的名义到遵化城里的教堂去检查教务,他说可以把我先带到城里,然后再让我自己回红花峪。”

“那也好,跟他走可能比跟我们过敌人的封锁线更安全一些呢。”冀原看着杨承烈这样建议道。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冀原马上以“平委会”的名义给冀东区党委组织部写了一封极小极短的介绍信。

信写完后,把它在掌心里卷成一个席眉儿一般大小的纸稔儿,让她立时缝到衣服的贴边里。红薇这是第一次以一个党员的身份去领受新的任务,她接过那封世界上最小最轻的信,对她来说也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宝贵的信了。她激动得心就像要跳出口来似的。

已经是夜晚十点钟,距离宵禁还有一小时。红薇告别了刘然和冀原,由杨承烈护送她回景山公馆。

现在是北方的初春,迎面吹来的杨柳风,已不再寒冷;天色碧晴,繁星闪烁;渐渐明显的天河,从他们的头顶斜过。他们坐了一段电车,又步行着穿过景山前街,向后街走去。也许是杨承烈走在她的身边,使她又见景生情,想起李大波有多少次送她回家,都是走这条路,她的兴奋的心情,又像晴空飘过一片浮云那么暂时地暗淡了。

杨承烈走在她身边,离得那么贴近,每当遇到警亭和巡夜的岗兵,他就挽起她的胳臂,伪装是一对谈情说爱漫步街头的情侣。但是他俩都一直没有说话,各想各的心思。杨承烈从他领导学生运动的那个时期起,可以说对红薇是一见钟情,只是后来听说她狂热地爱着李大波,他才压下心里的这股爱的激流。现在李大波牺牲了,他见她是那样陷入深沉的痛苦,他为她的坚贞纯情而感动。他在内心深处,似乎比初识她时更加爱恋她了。在她病重期间,他没敢去看她,这是因为他唯恐渲泄出他隐藏的这个秘密。他多么想来填补这个空白,来安慰她孤苦寂寞的心灵啊!但是她是个新寡,在这时候来表白他如火如荼的爱情,这对她简直是一种罪恶的亵渎,同时也会冲淡他对亡故战友的思念。他深信红薇对他的尊敬和信任,倘使他贸然在她还思念亡夫的时候向她提出求爱,他深恐伤害了她神圣的感情。所以尽管他内心进行着剧烈的矛盾斗争,他还是缄口没有说话。他本想跟她一块回根据地,一路上会假扮夫妇,那对他也很惬意,说不定会巧妙地找到表现他爱慕的机会,但冀原反对,他只好赞成,因为过封锁线的确险象环生,连他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为什么要让她也去冒险呢?可是这一分手,各奔东西,何时才能相见,是否还能活着见面,这都不能肯定。他的“我到了,老杨。”红薇说着,指着月光下朦胧而闪光的红色饕餮门环的大铁门。

“谢谢你,再见了。”

“再见!倘使我还能活着,没有战死疆场,我希望我们后会有期!”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我永远感谢你,这些年是你使我进步,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给我精神力量,现在又由于你的帮助使我能够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无论我今后走到哪里,我永远忘不了你。除了大波之外,你在我心灵上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我相信我们能打败日本,熬到最后胜利的那一天。”

“好,但愿我们能够胜利重逢!”他多么想再多说几句充满感情的话,但是他的舌头僵硬了。

他俩离得那么近,又彼此紧紧地握着手。他们披着银纱般温柔的月光,他看见她的两只眼睛在齐眉穗下闪着乌亮的光,流溢着脉脉的含情;她的脸被月光照射得那么温煦美丽。他此刻只需大胆地把她拥抱在怀里,……但是,不,那不是一个地下党领导者的作风,他终于抑制了这春夜的冲动,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再见,祝你一路平安,回家好好养病……

“谢谢,我为你的平安祷告,再见!”

“再见,我盼着重逢的那天!”

“我也是……”

他匆匆地走了,连头也没回,消失在街口的树丛阴影中,他骇怕由于一念的软弱,会踏碎他个人的形象和毁灭了党的形象。

四月末,理查德带着红薇登上去通县、蓟县的那趟短途列车。自从爱弥丽带着乔治回国转道去夏威夷的珍珠港,红薇留在燕京大学,家里只剩下玛莉和他两个人。玛莉已经不再上学,每天跟凯勒到处游逛。法国向纳粹德国的投降,似乎给这位当记者的凯勒,并没带来什么痛苦。他的血液里没有法国大革命①的传统,也不是法共多列士②的信徒,他天然属于那种无忧无虑、吃喝玩乐的法国人行列。当纳粹德军的坦克和军队举着A字旗耀武扬威地通过凯旋门、巴黎街头的老百姓泪流满面的时候,他身不动,膀不摇,在北京就顺利地平安过渡到贝当元帅①的维希政权②之下了。他依然是一名驻外记者。理查德跟前缺少了爱弥丽并没感到寂寞,因为玛莉白天陪着凯勒,而夜间就伴着理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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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大革命:指1789—1794年法国推翻封建专制制度,确立资本主义制度的革命。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起义,攻占巴士底狱,革命开始。经过三次起义,绞死国王路易十六,粉碎吉伦特派,镇压了忿激派和阿尔贝派。这次革命摧毁了法国封建专制制度,促进了法国资本主义发展,震撼了欧洲封建体系,推动了欧洲各国革命。

②多列士(1900—1964)法国共产党总书记(1930—1964)。1919年加入社会党。1920年参加共产党。1924年为法共中央委员,1930年起为总书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长期居住莫斯科。1944年回国后,极力主张和资产阶级合作,使法共领导的游击队交出武器。1945—1947年在资产阶级政府中历任副总理和不管部长等职,鼓吹“和平过渡”。

①贝生(1856—1951),法国民族叛徒。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指挥凡尔登战役。大战末期,任法军总司令,战后升元帅。1934年任陆军部长,1939—1940年任驻西班牙大使。1940年6月任总理,对德投降,组织维希政府,称“法兰西国家元首”。1945年8月以通敌罪判死刑,后改为无期徒刑。

②维希政府,德国占领下的法国傀儡政府。1940年6月贝当投降,7月1日将政府迁至法国中南部的维希。故称。1944年8月垮台。

理查德白天仍旧是很忙的,他依然是每个星期天都到王府井爱斯理堂,穿着白缎子的绣花道袍,主持着做礼拜。为了防备混在教徒中的日本特务,他经常的讲道题目仍旧是“耶稣爱仇敌”,或是用拉长的声音,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圣经上的语录:

“基督说,‘若因我辱骂你们,逼迫你们,捏造各样坏话毁谤你们,你们就有福了。应当欢喜快乐!’”

“基督说:‘掩盖的事,没有露不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因此你们在暗中所说的,将要在明处被人听见。在内室附耳所说的,将要在房上被人宣扬!’”

他所培养的教徒,多数是循规蹈矩的人;他所主持的男女青年会团契,是青年人最爱来的地方:查经、打弹子、看电影、室内体操、游泳,讲故事、春秋野游,都是青年人的爱好,特别是还可以自由恋爱,更使青春期的男女梦牵魂绕。

理查德在小规模的集会上宣扬的几乎全是美国的文明和道德。天长日久,许多教徒把对基督教的追求和钻营去美国深造,溶为了一个奋斗的目标。说实话,理查德仍然是三十年代的那个理查德,他记忆最深的还是塔夫脱总统①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谈话和穆德在玫瑰园对他的接见。他在中国执行和贯彻的仍旧是穆德对他的指示:“青年是国家的未来;需要什么样的国家,就造就什么样的青年。”他永远忘不了塔夫脱总统那次开诚布公的讲话:“通过我们的国务院,我们对其他所有国家在道德和其它方面的改进表示同情和关怀。不过国务院在这方面所能做到的事受到了限制,而且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但是像基督教青年会这一类的运动,就不存在这样的限制。没有人会设想到,我们到中国去设立基督教青年会是抱着任何侵略领土或干涉国家内政的野心的。但是有些基督教青年会的会员能够在他们本国的政府中取得重要的地位,我已经看到中国和其他国家中,凡受过外国教育或其它因素影响的人,很容易获得重要地位。通过这些人,我们就能使这些落后国家最后接受我们的文明和道德标准②”他,这个北美教会的传教士,数十年在中国正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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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塔夫脱(1857—1930)美国第二十七届总统。(1909—1913)共和党人。律师出身。1890—1892年任联邦检查长。1901—1904年任菲律宾总督。1904—1908年任陆军部长。总统任内,宣布实行所谓金元外交政策,并干涉拉丁美洲国家的内政。1921—1930年任联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

②此段讲话引自1910年10月20日,由穆德倡议,北美协会在华盛顿白宫总统府举行“青年会世界扩张计划会议”,这是塔夫脱讲话中的一段。

火车走的很慢。不仅要防范游击队破路后刚修复的铁轨路基松软,还要在前面开着轧路车提防八路军埋设的地雷。有时火车减速,慢到跟牛车一样,全车的人都提心吊胆,紧张地望着车窗外面。

理查德也不时把脸扭向玻窗。车外是一片肃杀的景象:田野一片光秃,靠近路基两旁的树木不仅全部砍光,而且明令不能农民种植高秆的稙庄稼,路旁约计隔着十几公里的一段路程,就盖有一间极小的茅屋,每当火车开到这里,便从里面钻出一个披着羊皮大袍的庄稼老汉,两手各举着一面红绿小旗,旗上写着“爱路村”三个字,向火车晃着小旗。这就是敌占区管辖下的“爱护村”雇来的护路民工,在执行勤务。

“好厉害呀,八路军在敌后的力量不可低估,难怪‘花生米’总担心中共的力量在增长。”理查德望着窗外,在心里这么思量着,“史迪威将军说的对,现在是抗击日本,这是影响世界格局的大事,不管它是中共还是国民党,只要谁抗日,就应该支持谁……”

车上紧张得没人说话,都担心遇上地雷。车上有人传说着,前天就有一辆车被炸得飞上天。理查德也很胆怯,如果不是美国领事馆詹森向他要游击区、共区的第一手政治经济、军事、实力情况调查的情报,要不是让他及早清理、收藏、转移教堂多年积存的有历史价值的档案资料,他是绝不会有这次冒险的旅行。他深谙传教士的“尖兵”作用,所以他二话没说便心甘情愿地担当起这个海外的特殊使命。自从法国投降,英国孤军作战,疯子希特勒向苏联宣战,随后以闪电战术占领明斯克、斯摩棱斯克,空袭莫斯科,已围攻列宁格勒、这对刚签了《互不侵犯条约》的盟友,突然变成仇敌,今后的国际动向又将是什么?日本近年在太平洋上和美国的关系比较紧张,但是两国正在进行谈判,而且日本的侵华战争又离不开美国的钢铁,能激烈到什么程度呢?这些问题,使理查德深深地思索着。

红薇坐在他的对面,既害怕紧张又愉快兴奋。她觉着她离开根据地这两年多,斗争有了很大发展,使敌人如此惊恐,防不胜防,她心里很高兴。又加上她就要回到故乡去参加战斗,更使她心情舒畅,乐而忘忧。她的脸上始终是闪着兴奋喜悦的光润。

火车好容易在午后二时到达了他们要去的那一站——蓟县城外下了车,然后乘汽车前往遵化。道路泥泞反浆,又加上不断地破路,汽车又走得特慢而且异常颠簸。到下午六点钟,天近黄昏时才到达遵化城里。

这县城红薇还是熟悉的。她随着下车的人们走进南熏门,便又想起九年前因为她从南京逃回老家被教堂通过法院把她爹方有田押到县保安团审问的往事。大悲阁前的十字街上,走动着牵了狼狗的日本警备队和伪军的家属,他们在街上闲逛,购买货物;柴市街和李知府街上虽然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但红薇觉得比从前萧条多了。汇文中学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校门比她记忆中的显着小而破败了许多。东西大街上的两处教堂“神召会”和“救世军”,还象过去那样敲着洋鼓吹着洋号,向路人散发着永远也不停止的耶稣画片和福音书。

理查德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布道袍,一个带银练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悬在他的腰带上,随着他的走步来回摆动。他的出现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年纪大的教徒还认识他,都向他脱帽鞠躬。他径直走上正街,来到“救世军”的“福音堂”门前。在这正门旁边有一道独扇小门,这里就是县城和乡里人俗称的“美国府”。他轻车熟路,推开小门就顺着石板铺就的甬路朝后院走去。

红薇边走边陷入沉思。她记起那一年为给蹲大狱的爹求情,魏延年爷爷曾带着她到这里找主持执事牧师刘乐之,就到这座很大的院落来过。现在依然是漫长的甬路,大片的菜地和花畦、果园,依旧是白色的葡萄架在松脆的残雪中矗立着。穿过这条甬路,他们来到了那座红色小门的古老四合院。

“哦,蓓蒂,托上帝的福,这儿还没有战乱的痕迹。”理查德高兴得眉飞色舞,然后他走上廊庑喊着:“喂,哈啰,乐之!我来了!”

刘乐之听到这一声喊叫,便从桌前站起身来。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但他高大粗壮的身板仍旧挺得很直。圆胖的大脸,泛着红光。他是一名学者,又是著名的汉学家,他不同于早年理查德那种穷途末路才转为牧师的无业流浪者,他既出身高贵富有,又自愿到这偏僻山城为美国教会来潜心研究中国,所以同行的神职人员和理查德,都非常尊重他。由于他虔诚地忠于职守,这也是理查德把这里的教务放心大胆地交给他的缘故。他探头窗外,一见来人是老友理查德,便惊喜地迎出屋门喊着:“嘿呀,我的老友狄克!什么风把你给刮来啦?”

理查德和红薇走进屋去。刘乐之和理查德激动得拥抱起来了。

“呀,亲爱的乐之,你还在继续研究中国古老的文化吗?”理查德指着桌上堆积的书籍。靠墙的书橱里是刘乐之翻译出版的《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和关于中国境内的佛教、道教、伊斯兰教、洪门哥老、青红二帮以及落后道门研究的英文出版书。他在中国居鳏四十余年,现在他的腿脚依然利索,还经常深入民间看望教民进行调查情况,他所测绘的地图,详细到每个村庄的大小道路,哪边有一棵树、一口水井,都没有遗漏。

“是的,狄克,我在写两本书,一本是翻译中国的《易经》①,一本是研究现在日本在占领区推行发展的‘一贯道’②。前一本书帮助我们理解中国的深奥文化——它的宗教迷信和古代人的辩证法;后一本则使我们了解这个一贯道的诡密,进而设法击败他,否则他们就会把我们的教徒夺走,按照他们的模式塑造中国人的灵魂,你说,我抓紧干这件事意义重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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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易经》,即“周易”。指《周易》中同《传》相对而言的经文部分。由卦、爻两种符号和卦辞(说明卦的)爻辞(说明爻的)两种文字构成,都是为着占卦用的。最早可能萌发于殷周之际,惟全部经文当系长期积累的产物。共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在宗教迷信的外衣下,保存了古代人的某些朴素辩证法的观点。

②一贯道,又名“中华道德慈善会”。反动会道门之一,起源于山东。初名“东震堂”后来路中一承办道务,取《语论》中“吾道一以贯之”,改名“一贯道”,1925年路死后,由张光璧继承,逐渐扩大道务,号称“师尊”。抗日战争期间,张光璧投靠日本帝国主义并为其效劳。日本投降以后,又被国民党反动派控制和利用。解放后,人民政府已明令取缔。

“当然,当然。”理查德微笑着,眨着他那灰蓝的光亮眼睛,拍着刘乐之的肩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咱们的宗教领袖、‘伟大的保罗’穆德先生已明确告诉我,当你八十大寿的时候,他将为你祝寿,并亲自授予你一枚‘海外英雄’的奖章,以表彰你在中国传教为美利坚合众国所做的巨大贡献。”

“谢谢,也谢谢你带给我这个好消息。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

“你一定能够。中国的好山好水,清新的大自然空气,加上美式的丰富饮食营养,你一定能够活到一百岁。……哦,这是我的教女蓓蒂。”

“我认识她。不是咱们教徒方有田家的女儿吗?我见过,见过,快坐,快坐。”

他们三个人在沙发桌前坐下来。刘乐之按了一下桌铃,进来了一个中国堂役,给他们用托盘端来了饮料,牛奶、点心和油栗、瓜子之类的小吃。他们边吃边聊天叙旧。

红薇此刻一方面考虑她怎样才能尽快地回家,另一方面工作习惯使她很注意他俩的谈话内容。

“乡下平静吗?”理查德问。

“不平静!只要一出城,就是共军的势力范围”,刘乐之紧皱着双眉回答着,“要是日军一‘扫荡’,共军边打边跑,他们来回来去跟日军兜圈子,捉迷藏,等日军扑了空,也疲劳了,他们就再转回来,狠狠地伏击日军,把这些军队打得晕头转向,也只好宣布‘扫荡’结束。唉,所以,乡下真不平静,白天老百姓让皇协军押着去修炮楼,碉堡,夜里就跟着八路军的干部、区小队去扒岗楼,破铁路,教务是很难开展的。连作礼拜的时间也难找呀!”他重浊地叹了一口气。

理查德听他的口气,怕他当着红薇的面说出不满的话,便拦住他说:

“我的教女想回乡下的家,好走吗?”

刘乐之本能地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俩说:

“好走。咱有一条交通线。八路军大头目派来人,跟我进行过一次‘统一战线’的秘密谈判,说我是美国人,应该保持中立,让我不要资敌。所以我现在表面上应付日本,内瓤上还得暗中帮助共军。你看见刚才进来的那个堂役了吗?表面上他是‘伯依’①,实际上他是共军派来的交通联络员。让他送就行,你放心,保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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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伯依,即“仆人”之意。

红薇听了刘乐之这番意想不到的话,真是大喜过望,本来她一进这个门口,由于回忆起往昔那些令她不愉快的事,她一直很沉闷,精神也很压抑,现在她突然变得愉悦起来,脸上闪着欣喜的光辉。她急切地问道:

“我今晚就能走吗?”

“我的孩子,你真是归心似箭啊。等一等我跟他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走更稳妥些。”

“乐之先生,我想自己跟他单独商量,可以吗?”

他想了想,捋着雪白的长胡子说:“我看可以。你去吧,他就在旁边的屋里,那是他秘密办公的地方。”

红薇高兴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出大屋去。

“怎么,狄克,你有了一个倾向于共党的教女吗?”一看红薇走出去,刘乐之好奇地急于问着。

“是的,这个山野的女孩,我拿她真没办法。自从那年把她带到北平,她一直不安分,逃跑的事你知道了,后来弄回她去,她又参加学运,一直跟着共产党跑。现在她已是中共的地工,日本人把她的恋人逮去枪杀了,她依然不回头,现在她要回老家参加八路,我也就成全她。”

“哈,什么时候你也成了共产党的同情分子了?”刘乐之摇着一头白发的脑袋,“真想不到啊!”

“不,中国乡间有句俗语叫‘人随王法草随风’,我现在这么做是顺乎潮流。我们虽然没有明着宣布美日进入对抗状态,可是日本和我国在太平洋上的斗争,还不激烈吗?开战,依我看是迟早的事,在中国,我们也要抗日,对不对?我抱养了三个中国孩子、三种样子,乔治去珍珠港了,根据日益紧张的局势,他希望在那里保卫美国;玛莉是生活派,留在北平过享乐的生活;只有这个蓓蒂,她不怕死,参加了中共地下斗争。也好,这使我多了解中国社会和政治群体的一个重要侧面。我告诉过你,我是用她的行动来写那本《山女驯服记》的。”

“啊,狄克!你知道我多高兴你来呀,我们除了交换关于教务工作以外,还可以探讨一下整个的世界局势,你说,德国今后向何处去?是不是希特勒要实践他的《我的奋斗》①?日本今后究竟怎样?我们美国又将如何?这些‘战略’、‘战术’问题,我们身处海外孤军‘作战’①的人,起码都应该做到心中有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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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的奋斗》,德国法西斯头子希特勒的著作。1923年啤酒店暴动失败入狱后开始写作,出狱后写成。内容包括纳粹党的反共反苏政纲和极端种族主义的谬论,叫嚣以武力征服世界,奴役各族人民。是法西斯德国反动统治和疯狂的侵略、战争政策的思想基础。有人认为这部书的全部主题就是为德国取得“生存空间”,征服俄国的东南各省。刘乐之的问话偏重于后者。

①穆德习惯把好战的字眼用于教会活动。例如说“传教——作战”,工作计划说成“战略方针”,事工会,说成“军事会议”等等,此处暗示这个刘乐之也是穆德的崇拜者。

“是的,我这次冒着危险来,就是要和你一块儿探讨探讨这些问题,并且一旦我国参战,我们将如何应付未来的局势,都应该好好议论一下。”

于是他俩便进入了情况、发展和可能的结局探讨。

在他俩热烈交谈国际形势探讨应付办法时,红薇已在刘乐之隔壁的那间光线暗淡的屋子里,跟那个秘密交通联络员正谈着回家的路线和走的方法。

“我认识你,你不是红花峪的方红薇吗?”那交通员闪着狡黠的目光笑着说。

“啊!你是谁?!”红薇惊讶地张大眼睛。

“你跟秋香相好吧?我是她那口子。我是小水峪的人。那不是你姥姥家的村儿吗?那一年你去‘丁麻黄’的药铺赊药,在河滩上我见过你,你和秋香,就是在那儿分手的,你就上了那美国毛子的马车了,是吧?”

她想不到刚一踏上故乡的土地就碰见了她童年最要好的小伙伴秋香的丈夫,她真是高兴极了,那青年异常坦诚,很痛快地告诉红薇:

“我小名叫结实,现在的大名叫岳光。一说你就知道了,秋香自小跟姥姥家住那处‘养老腾宅’①的房子,腾宅—就是给我家腾,所以现在我们就还住在那处老宅上,你认识,你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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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养老腾宅,这是农村民间常用的一种交换方法。多用于孤寡户。某家负责对老人奉养,老人故去,房子即归这家所有。俗称“养老腾宅”。

说起了童年往事,他们的感情和关系立刻就融洽和亲切起来。她照例打听秋香的情况,岳光用诙谐的语言说:

“她壮实的跟母牛一样,如今她是小水峪的妇救会主任,整天领着妇女做军鞋、破路,忙得腚不沾炕,可总是那么美滋滋的。我们有一个男孩儿,三岁了。红薇,我也问问你,你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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