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井武夫坐在香港的格兰德旅馆的走廊里,用四十倍的望远镜,秘密观察重庆派来参加和平谈判代表的动静,已经有好几天。还天天等待启德机场华籍主任送来每天上下飞机旅客的名单,他已分析出重庆的代表每天必派联络员飞回重庆汇报情况和领取上峰的新指示。不过这种飞机总是在深夜起飞。但是自上一轮谈判,重庆的代表宋子良回去后,又是半个多月,而这半个月来国际风云变化又是那么巨大,还不见返回,使他心焦如焚。
在他与重庆接触密谈和平协定和扶植汪精卫政权这两种极端矛盾做法的时光里——也就是说在他奔走于“桐工作’与“梅工作”两极之间的时期,世界形势又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德军以“闪电战”占领了丹麦、挪威,又在西线大举进攻,将英、法、荷、比军的主力击败后,又向英法海峡和巴黎进击,使四十万英国派遣军被围于敦刻尔克,直到6月上旬才算突围,德国的大型飞机“容克”,正在空袭英国的本土。眼看着希特勒成了欧洲十四国的占领暴君,这深深地刺激着日本的朝野,一时间向南方挺进的南派在军部里占了上风,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中日战争,以便拔出脚来向东南亚大刀阔斧地迈进,发动中日这场战争的近卫文麿在这种大时代的背景下,才又重新登台,为的是让他设法结束中日战争。
今井武夫曾被召回国一次。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文件正是7月27日内阁会议上通过的那份《世界形势进展对时局处理纲要》,他坐在走廊里,一边观察动静,一边阅读这个文件。“是的,这文件指示的很对,也很及时,”他边看边想着,“是的,帝国为了应付世界局势的变动,改善国际国内的形势,必须迅速解决中国问题,并抓住有利时机解决南方问题。”他低头看一眼文件,那上面写着:“在中国事变尚未解决之前,应考虑内外情况,决定向以对南方施策为重点的局势转移。”
他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写下注意事项:
一,为了处理中国事变问题,应集中运用政治军事的综合力量,特别是要彻底杜绝第三国的援蒋行为,采取一切手段,务使重庆政权早日屈服;
二,为促使法属安南彻底断绝援蒋行为,并要求其同意负责对我军的补给,允许我军过境及使用飞机场,为帝国获得必要的物资给予方便,根据情况可以使用武力;
三,对香港,为彻底切断在缅甸的援蒋通道(指滇缅公路),要求予以配合,并为消除敌意加强各项措施……
他为了克服难耐的瞌睡,吸起一支烟。不久前他刚在南京做了白喉预防注射反应,现在还在发着低烧,难以忍耐的无力、疲倦,他不得不勉强苦撑。他把身子倚靠在藤圈椅里,双腿加在凳子上,让自己更舒服一些。他吐出一圈圈淡蓝色的烟雾,半闭着眼睛,一幕他坐在东京统帅部开会时的情景又活灵活现地回到他的眼前。参谋本部作战课长冈田重一大佐在会后把他拉到自己的小办公室,两个人喝着从杭州运来的龙井茶时对他说的那段话,这时又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畔:
“今井君,你必须明白,帝国没有比现在更需要结束中国事变问题的了。开战三年来,没有从正面战场结束战争,这已十倍地超过了近卫首相当年发动战争时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的预言,使我们陷入了战争的泥沼之中拔不出腿来。所以,你所担负的‘桐工作’,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肩负着中国事变的重担而又对南方行使武力,这是极端冒险的行动。然而解决中国事变又别无良策。你必须明白,中国事变乃是国际形势之一环,如果错过这一最后机会,则不仅过去的努力成为泡影,而且日本还不得不退回到中国事变以前的状态。经过反复考虑的结果,认为无论如何总得摆脱解决中国事变的困扰,从而必须利用国际形势的非常局面。我们一方面加紧进行‘桐工作’,一方面还要利用当前南进的天赐良机,两厢努力夹攻,以期收到中国事变自然解决的效果。今井君,如果这场战争拖住我们的腿,以致退到中国事变前的状态,特别是1931年‘九一八’以前的状态,我们的帝国——无论是天皇还是国民,在精神上受得了这巨大的刺激吗?”
铃木卓尔武官走进来了,皮靴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像片洗好了?人的影像看得真绰吗?”
铃木卓尔手里拿着刚从暗室里冲洗出来的照片,走到桌子前。这是今井在香港九龙半岛旅馆会谈时,在243号房间,趁人们没有发觉时,由铃木从钥匙孔里偷拍的宋子良的头像和全身的正侧面像片。一种职业习惯,使他对这个才能低下、毫无谈判经验又缺少历史知识的宋子良,产生了怀疑①。在这之前,他还让秘书查阅了日本情报机关的几种“人名鉴”,结果光是出生年月一项就矛盾百出,有的记载着1893年生,有的记载着1899年生,相差6年之久,而关于宋美龄的出生年月也有1899年和1910年生两种记载,这就无法断定他究竟是宋美龄的哥哥还是她的弟弟。经过颇为周折的比较,才把这些资料综合起来判断的结果,有这样的特征:宋子良当时为43岁,独身,身量矮,约有一米六左右,面貌平庸,左手曾患有类风湿病,活动受限,四方脸型,肤色微黑,唇厚有黑痣,说话快。特别嗜好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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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个宋子良,据日本史料记载是冒名顶替的,其后在1945年6月,被上海日本宪兵队逮捕。经辨认,证明该人为当年假冒的宋子良,此人自称“蓝衣社社员”,为“军统”戴笠之亲信,长期在浙江领导秘密工作,为日本逮捕,送往上海被参加“桐工作”的日方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特派员坂田诚盛认出。今井曾为此人说情,说他过去是重庆的谈判代表,可以放他,让他继续充当联络,正在此时,日本于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该人立刻以战胜军的身分恢复了自由,今井则因战败而失去了自由。
今井拿过还没有烘干的照片看了看说:“嗯,拍得技术的确不错,请你给四明银行董事长吴启鼎打个电话,让他过来认认好吗?”
铃木卓尔立刻派车把吴启鼎请来。
“吴先生,你们那里人多眼杂,我不便在你处,”今井站起来,扶一扶金边眼镜,微笑着解释,把像片递到来客手里,“你跟宋子文有交情,请你认一认,他是不是宋子良?”
吴启鼎摘掉近视镜,换了一副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说:
“要从这张照片看,倒很像。宋家是海南岛移民出身,身体发育不均衡。这一点很像。可是我记得宋子良的唇上并没有黑痣呀!”
当时很难决定这位重庆代表的真伪。于是今井武夫决定次日清早乘“白银丸”由香港启程,经广东、台北,返回南京,找熟悉宋氏兄弟的达官显贵来辨明真伪。
船一到南京,今井马上就赶到正在等待开张的汪精卫政权的机关去。请陈公博、周佛海、林柏生,甚至还请了汪政权的头号特工头子李士群等人帮助鉴定。周佛海说:“这人像其弟宋子安”,陈公博说“不像”,其他的人意见分歧,还是不能确定。当时铃木还曾得到一份情报,说“军统”驻香港的头目,名叫王新衡,年龄36岁,身量一米六左右,长得白皙,说一口浙江官话,是蒋介石的奉化同乡,颇得戴笠的宠信。他的情况非常近似,现在的所谓宋子良,是不是就是这个王新衡呀?!总之,经过好几天的努力,也没解决了真假问题。但是铃木打来了加急电报,第二轮商谈马上就要举行了。“嗯,管它呢,”今井武夫找出了自我安慰的办法,“对于这个自称宋子良的替身尽管有不少疑惑,可是又何必过分拘泥于他的真假呢,只要我们可以利用他做为和平路线的窗口,把他做为这条路线沟通与重庆的直接联系就够了。”
第二次中日双方委员的预备会议,因为日方的翻译坂田和矢仓两位特派员在香港的日本旅馆松原饭店正和洪帮的人员接头,突然被香港的民政厅警察包围逮捕,曾被投进监狱,他们深怕暴露会议内容而把会议地点改在澳门。
那是6月4日的午后,在大雨滂沱中,于一片白茫茫的雨雾笼罩中,那艘“白银丸”在澳门港口靠了岸。熟悉这一带地理的铃木卓尔,带着今井武夫、臼井大佐和新从总司令部调拨的翻译内之宫中尉,一共是4个人下了船。为了躲避外间的注意,他们一上岸便装作不认识而分别住宿。今井和臼井住进贝拉比斯塔旅馆;铃木住在三和公司;内之宫在利贝拉旅馆下榻。另外陆军总司令部还派来专驻澳门熟悉地理风俗习惯的片山参谋,担任联络官,专门负责这次会谈的联络事宜。
今井住的贝拉比斯塔旅馆,是一处粗糙的木结构建筑,他觉得它特别像西欧三流国家偏僻的农村房舍,在小小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房舍后面房顶上高高悬挂的十字架,朝夕传来教堂噹噹的钟声,徒然使他的内心有一种落魄的感觉。
当晚就举行了首次会议。那时是9点整,还在下着时大时小的雨,淅淅沥沥,颇有一些凄凉的秋意。为了极端的保密,会场选了远在荒郊海滩的一处阴森森的空房,好像一处闹鬼的凶宅。汽车没有开到门前,下车后一片漆黑,他们陪着小心,跟着一位帽子压住前额的向导,左拐右转地走了好一阵,才来到有暗岗的门口。接应的人立刻把他们这四位代表引进光线暗淡的地下室。空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子上间隔均匀地燃点着四支大蜡烛,恍恍惚惚地颤索着。中日双方的代表,相对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重庆的正式代表是三人:他们是章友三、陈超霖和自称是宋子良的那位,另有一位帮办是牵线人张治平①。房子周围由安排这次会场的中方保镖张汉年担任监视警戒。今井注意到偌大的院落房间空寂无声,一切都锁在带有几分恐怖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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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国重庆代表的真实身份:章友三,原驻德大使馆参事,现继曾仲鸣(在河内被炸身亡)之后任最高国防会议秘书主任;陈超霖,重庆行营参谋处副处长;张汉年(预备代表)为陆军少将、侍从次长、香港特使。
双方代表刚一就座,第一件事就是相互出示正规的委任状,查验个人身份证明。今井武夫做为日本的首席代表,出示了担任闲院宫载仁亲王给中国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寿造的“大陆指令第676号”的指示,内开:
兹任命中国派遣军司令官责令所需机关按附件“桐工作实施纲要”与重庆政府代表进行停战谈判。此致中国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寿造阁下。
参谋总长 载仁亲王
昭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
还附上西尾寿造总司令的正式委任状。中国方面出示的委任状上,是用军事委员会的信笺,上面有蒋介石以军事委员长的署名,盖有官仿大印和蒋中正的个人小印。上写着:“兹派陈超霖、宋子杰、章友三代表研究解决中日两国事宜。此令。中华民国三十九年六月二日。蒋中正。”今井武夫这是第一次在正式谈判场合看见重庆政府的正式信函和正规的委任状,他把那格式深深地印在了脑中。
验证完了,宋子良先站起身解释他此次改名宋子杰的意思是因为日本驻上海的和知鹰二曾向新闻界披露了今井来港密谈的任务,深恐在香港引起对宋氏兄弟的人身安全问题。追踪过宋子良真假的今井武夫这时只淡然笑一笑,表示对改名事予以充分谅解。于是会议便就双方带来的停战协定草案,逐项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但气氛是和谐的,完全不像两个正在交战的国家。会上,重庆代表对“和平实现”后只是涉及如何配合讨伐共产党的问题,陈超霖才变得那么痛心疾首和慷慨激昂。
“对共产党,”陈超霖急不可待地站起来高声地说,“蒋委员长已有决策。他曾一再指出,中国共产党料到在和平到来的同时,国民党将立即企图发动对共产党的剿灭战,因而企图尽可能在抗日战争中扩大自己的势力。因此,如果秘密会谈一旦达成协议,当然要进行讨伐。而且,讨共计划业已制定。如可能的话,希望在7月以前就实行。胡宗南、蒋鼎文、朱绍良、卫立煌、薛岳等将领已纷集重庆,并已协商完毕。不久将派赴西北地区,命其担当防止共产党反抗的任务,因此,恢复和平后,恐怕要向日本请求武器补充等等的援助。当然,宣布停战之时,亦要发表反共宣言,涉及时际内容等项问题,希望与日方协商。也许会遇到国民党内某些人士的反对,如反对派元凶冯玉祥,蒋委员长对此也下了决心,准备使用各种方法挫伤他的锋芒,实不得已时,甚至将采取最后的强硬手段。”
对重庆代表的这番求援献媚的陈词,今井武夫颇感兴趣。
当时的气氛也异常活跃融洽。
会谈一直到午夜三时方散。回到旅馆后,今井打开了当天的报纸,见报端以赫然醒目的标题发表了“宋美龄来港就医,治疗牙疾”的消息,他对同室的臼井大佐说:
“看,蒋介石的心腹来了,宋美龄显然是到此督阵,亲临指导喽,足见蒋本人是很重视这次会谈的啊!”
“是啊,你想想看,一旦召开日中的巨头会议,近卫、板垣和蒋介石会谈,不管成功与否,都会给共产党和强硬派造成反蒋运动的口实,而可能发展成为内战。这一点是洞若观火。所以,巨头会议召开之日,必定是签订协定之时,而且必须准备好剿共的部署才行。蒋本人是很注意这一点的,所以才如此保密。唯恐走漏半点消息为共方抓住把柄。”
这次会谈一共进行了三天,白天躲在旅馆睡觉,照例是晚上九时开,午夜三时散。会议的最后,在三个议题上发生了分歧,一是满洲问题;二是驻兵问题;三是关于汪精卫问题。会议以国民党对日本的“觉书”陈述了以上不同三点意见为结束,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散会的那天,又是凄风苦雨,这更增加了今井武夫的忧郁情绪。他站在贝拉比斯塔旅馆破败的阁楼上,听着后面教堂传来的沉闷钟声,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在香港秘密会谈时的情景。那时他应宋子良的邀请,两人一同跑到香港岛南岸的仔芦山酒家共进晚餐。饭后,他们在离岸稍远的海面上划着小艇进行了会谈。那时,正是湾内风光明媚的5月,十三四的初升月亮是金色的,遂后变成了光辉远射的银色,又圆又大,映照得港湾内金波银波荡漾起伏,从山头又传来有若松籁的吹吟。那时他感到谈判的前途非常光明,心情也异常的愉快开朗,现在他觉得在满洲国的承认方面陷入僵局,前途很可能是暗淡的,这个鬼地方是如此的黑暗,阴森恐怖,他的心情充满了凄凉悲哀,两次相比是何等的不同啊!他深深地为他帝国的前途而担忧。
散会后,铃木离开澳门返回香港,今井和臼井乘“云阳丸”到达广州,在这里改乘飞机返回东京汇报。可是由于气候恶劣,在太刀洗被迫降落。两天后今井送臼井回国,他返回了南京,向中国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寿造和其他首脑,汇报了会谈的情况。
在这以后,今井还不断地和重庆的代表秘密通信,继续商谈巨头会议的问题。但是渐渐地书信往还少了,消息也慢慢闭塞了。
有一天,正当今井为“桐工作”的无结果感到愧疚,坐在屋里写辞呈的当儿,曹刚忽然跑了来。这是他从重庆经界首的“阴阳界”回来后,第一次和今井武夫见面。他们说了一般的寒暄话后,曹刚见屋里没有别人,便凑近今井,小声地说:
“老兄,我告诉你一件秘密吧,‘桐工作’是不会取得进展了,因为第一是蒋先生讨厌汪精卫发表的什么《和平建国宣言》①,特别是用那种劝降的口吻,跟蒋平起平坐的地位,建议什么重庆方面立即停战,共谋和平之实现,惹老头子火冒三丈。第二是不知道这件事怎么走漏了风声,不光中共那边知道了,总在《解放日报》上发表揭露性和攻击性的文章,说什么反对‘东方慕尼黑’阴谋,而且连美国也得到了这方面的情报了,史迪威直接向老蒋提出了质询,又加上你们的外长松冈洋右在柏林签署了德意日三国军事协定①,蒋一向依靠英美,他怎么还敢进行这样的会谈呢?这是国际形势所使然,你个人引咎辞职又有什么用?依我说,你根本就用不着难过。来,把这一切苦恼都忘了吧,我请你到贡院东街的小巴黎餐厅吃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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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汪精卫的《和平建国宣言》是1940年3月12日发表的。
①此协定于1940年9月27日在柏林签定。
在小巴黎餐厅,虽然有女招待陪酒助兴,但今井依然有些闷闷不乐,到夜11时,他俩回到住处,曹刚多喝了几杯,半躺在床上说:
“今井君,就着我在南京,是否可以推荐我去日本驻外使馆工作一阵呢?”
今井哈哈大笑起来:“老弟,你真行!你都忘了,至今汪政权还没正式开张哪,这还不都是为了‘桐工作’顺利进行吗,可是现在已经连续推迟了好几次,实在不能推迟了,已经使汪精卫感到对他冷落了。”
“那就敲锣打鼓地开张吧!”
“是的,”今井借酒浇愁,也喝多了烈性酒,他压抑不住胸中的郁闷,对曹刚吐露了真言:“臼井大佐从东京打来的长途电话,告诉我畑俊六大将已辞去陆相的职务,由东条英机①中将接任。他听了‘桐工作’的汇报,非常生气,他拍着桌子发着脾气说:‘这真是岂有此理,我军在中国境内正面战场推进一向快如乘风破浪,打得蒋军望风溃逃,除了台儿庄②一战我军强十倍于我之敌受挫和张自忠死拼抵抗外③,几乎所向披靡,何以跟败军首领蒋介石谈判和平?进行这项‘桐工作’,这简直是中国派遣军的越权行为,应该立刻予以停止。’你看,我们白费劲了,唉,”今井武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继续说:“曹丧,你看,我们帝国中央首脑出了分歧,政府和军部在重大问题上发生了矛盾,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人何去何从呀?真难呀!太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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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条英机(1884—1948)日本战犯,此时尚为中将,后提升大将。“九一八”事变后任关东军宪兵司令官。“七七”事变前夕升关东军参谋长。1938年任陆军次官,次年转任航空总督。1940—1941年任陆相时,积极主张扩大侵华战争和准备对英美战争。1941年10月组阁,兼陆相、内相。12月发动太平洋战争,又兼军需相和参谋总长。在日本败局已定的形势下,1944年7月下台,日本投降后自杀未遂,不久被捕。经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
②台尔庄,抗日战争初期中国军队和日本侵略军在山东南部台尔庄(今属枣庄市)地区进行的一次会战。1938年3月下旬,日军第十师团向台尔庄进攻,一度被中国守军击退。4月3日,中国军队的四十万优势兵力,包围进攻台尔庄之敌,并击退由临沂增援之敌第五师团一部,至4月6日取得了歼敌两万余人的胜利。
③张自忠(1890—1940)山东临清人,字荩臣。1916年起在冯玉祥的西北军中任营长、团长等职。1931年任二十九军任三十八师师长兼张家口警备司令。1935年华北事变后,任察哈尔省主席、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兼天津市市长。1937年七七事变后,一度代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旋即离去。后率部在台尔庄等地与日军作战。1940年5月在襄河南岸南瓜店前线作战中壮烈牺牲。
这一晚他俩好像对比着发了一通牢骚。次日起床后,今井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发疼,他戴上健脑器,写了一份辞呈。他亲自赶到太平路原中国陆军总司令部的驻地——现在是日本帝国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总部拜见司令官西尾寿造。
西尾穿着金光闪闪的将军服,胸前佩戴着金鵄一级勋章,端正地坐在靠背椅里,木翼电扇有节奏地嗡嗡响着。他看完今井的辞职书,对他说:
“我想你不必辞职,你尽了力……”
“可是,我没有任何成绩可言,”今井武夫立正站着,从镜片的闪光里可以看见他的眼里闪着泪光,“我考虑到,个人主动担当日华停战和平谈判工作以来,始终未取得什么成果,痛感自己责任的重大,不胜内疚。我感到自己不应再恋栈军职。所以还是请准许我……”
“不,不必急躁。依我看,今后可能还有举行停战谈判的时机,你已经很努力,现在只是需要暂时耐心地等待时机的成熟。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干。眼下,汪精卫的问题,不能让他这群人光是住在上海闲呆着,按说早就该成立南京政府了,举行政府成立的仪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了,而这件棘手的事,也需要你来张罗操办呐!。”
今井在眼里转游的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他的情绪非常激动。他得知陆军省已传出将他调职的内部消息,是西尾大将不同意,才没有因为陆相为“桐工作”发脾气而将他调出,他才被破例地撤销了调令。使他此刻深感知遇之恩,竟激动得如此感激涕零。他脚一并,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出了总司令官的办公室。
他回到住处时,曹刚正给周佛海打电话,见今井回来,马上挂断了电话。
“喂,曹丧,西尾总司令官对我挽留了,”今井因为兴奋过度,并没有注意到曹刚在给谁打电话,便像喝醉酒似的举起双手,高兴地宣布着,“已经定下来,月底就要宣布汪先生的南京政府成立了,啊,我一直奔波忙碌的‘梅工作’,总算要开花结果了!曹刚君,我敢保证,你想当驻日外交使官的愿望,一定能达到!”他说着走向酒柜,从里面拿出一瓶太阳牌啤酒,倒了两杯,“来,不必烦恼了,咱们庆祝吧,你现在先别回北京了,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忙活筹备南京政府的工作吧,咱们的好戏要拉开帷幕了!”
曹刚举起了酒杯。这次他回重庆在“军统”戴笠处领下了两项任务:一项是立即建立和周佛海的暗中联系,在他家内设立一部电台,蒋亲下手谕,让他“曲线救国”;一项是调查中共的武装实力和在沦陷区的限共活动,还要加强,所以今井约他帮助汪精卫的南京政府成立工作,正中他的下怀,他非常兴奋地把这份工作答应下来。他微笑着,青灰色的小窄脸上,嘴角边又浮现出那两颗豆粒般的小酒窝,眯缝起亮晶晶的一对小眼儿,高声地说:
“今井先生!这是你谋略工作的成功,我的时候,庆贺你,干杯!”
“干杯!中国有句俗话,叫做‘东方不亮西方亮’!”
二
经过了一阵紧锣密鼓的准备,这个在日本卵翼下的“难产儿”——汪记南京政府,终于在3月30日上午宣告成立了。3月28日的晚上,艾洪水以“中华通讯社”特派首席记者的身份,赶到南京。自从他与李大波在翠峦的庄园同一天结婚后,他立刻觉得身价倍增。他随着岳父章怀德对伪满洲国的大头目上至张景惠下至各大臣,都进行了一遭拜门活动。现在他父亲艾肩吾不仅住进了新庄园,而且还到彩云的陪嫁佃户庄子上以新主人的身份去视察了好几趟。艾洪水当然亲自出马去过鹤岗煤矿和哈尔滨的五金行对过帐目,查询过经营业务,自然是新婚燕尔加上志得意满,有点财大气粗的派头。他现在已然没有丝毫的苦闷,完全不像在事变时那么痛苦。自从他帮着曹刚跟踪了方红薇,又帮着他舅父章怀德把李大波劫持到翠峦庄园软禁以后,他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在这之前,他先到达上海,直奔极司菲尔路76号的“特工总部①”去拜会有名的杀人魔王李士群②。一路上他想着李士群这个人的经历,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小子过去不也是共产党员?他觉得在共产党内没有出路,便投奔了国民党,现在又投靠了汪精卫,还不是混得挺得意吗?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那么固执,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呢?!”想到这些,他感到极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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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特工总部”,为“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工总指挥部”的简称。
②李士群,浙江德清县人。在复旦大学期间,一度参加共产党,得到信任被派往苏联学习政治保卫工作。回国后1933年在中共中央特委工作,保卫政治局机关,并得到重视,这一年由于叛徒出卖,李士群被国民党逮捕,经不起威逼利诱,背叛革命,参加了“中统”,并留在局本部搞侦行工作。1939年成为汪伪特工头目。后因汪伪特务组织派系矛盾和斗争,1943年9月9日李士群为日寇毒死。
他来到总部门前,出示了记者身份证,便被勤务兵带到会客室去。早有秘书客客气气地接待着他。他呈上川岛芳子给李士群写的亲笔信,呆了一会儿,得到特准,秘书便把他带进李士群的袖珍小办公室去,破例地亲自接见他。
李士群正在忙着两件事:一是“南京政府”出台,一是协助日军在华中苏浙皖地区的“清乡”运动的准备工作。本来他完全不必亲自接见这位“北方佬”。可是,既然这个艾洪水拿来的是川岛芳子的亲笔信,他怎敢不出来接见呢?他一边读着这封用粉色桃花纸写来的信笺,那上面秀丽的笔体他是太熟悉了。在看着这信的同时,一段往日的风流韵事立刻闪现在他的脑际:那是在1935年的春天,李士群已成了“中统”的骨干。当时身为日本参谋本部中国课课长的影佐祯昭少将,通过中国的国民政府亲日派的关系,便把他的亲信、超级女谍川岛芳子,安插到南京中华门内江南铁路(南京到芜湖线)的板桥车站任职,充当坐探,具体任务是收集中国方面的情报,并伺机拉拢中国的官员和特务分子。七七事变后,“中统”接到邮电检查员的报告称:“发现南京中华门内板桥火车站有一女职员逐日收到外地寄来巨额汇款,行迹可疑。”李士群便被派往该处侦察。李到该处侦察几次,便被川岛芳子(她当时使用的中国名字是金东珍)的美貌多姿迷住,不久她就把这位“中统”特务俘虏到手,偷着姘居起来,甘心为川岛提供情报,于是他由“中统”一下变成了潜伏在“中统”里的日特,直到有人在“中统”秘密告发。活该这小子走运,这封检举信恰巧落到他的把兄弟、“中统”秘书丁默村①的手里,丁立刻把消息透露给李士群,并为李向“中统”的头目做了开脱解释。自这以后,由川岛芳子中间穿针引线,带领他跟上海“梅机关”领导人晴气庆胤②和影佐祯昭见面,拉上关系,为他在武汉陷落后投降日寇做了先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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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当时丁在叛变革命后,亦在“中统”工作,后当汉奸,与李士群成为汪伪特务头子之一。
②梅机关,即在上海设立的日本特务机关。日本的特务机关属日军参谋本部领导,对中国的特务、间谍部署,由参谋本部中国课负责。派在中国的特务、间谍人员,分为四个区,即华南、华北、华中、东北,以梅、兰、竹、菊四个字为代号。梅机关是华中日本特务最高机构的代号。
李士群立即想起了那段背着供养他求学、资助全部膳食、费用的妻子叶吉卿“金屋藏娇”的香艳生活。
“哦,艾先生,我和芳子是很要好的朋友,很要好,”他操着一口浙江话,揉搓着双手,很快地说,“啊,她怎么样?”“很好!她也经常提念起先生你,”艾洪水并不了解内情,但他本能地用讨好的口吻说:“她还非常惦念你呢,她告诉我说,让你不要忘记她。”
他笑起来,点起一根雪茄烟,脸色红了一下,这既是由于兴奋也是为了那段难以忘却的记忆。那一天李士群向艾洪水大谈了一通南方的“清乡运动”规划,未来建立武装的设想,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在艾洪水的请求下,李士群特意亲自带着他参观了这座阴森恐怖的魔窟的刑讯室和地牢。
这座原是北洋军阀陈调元的私宅,何等宏大和多么豪华啊!艾洪水一边走着参观这偌大的宅第,一边看着五花八门的原始的和现代的种种刑具,边在心里钦佩地赞叹着:“李士群这小子真能干,他是一不做,二不休,一杆子插到底,说干就干个大的,彻底!不像我小手小脚,瞻前顾后。对呀,李士群的生活哲学是‘十年寒窗,一举成名,夫荣妻贵,光耀门庭’,应该也是我的行动指南!往后,我以前的那段生活,连想都不该再想!……”
那一天他们越攀谈越高兴,李士群甚至破例在自己的公馆请他家宴。他几盅酒下肚,便吹嘘起他如何在“艳电”后受日本的委托到河内跟汪精卫见面,受到汪的垂青嘉勉,以致成为今天汪的心腹,最后还夸耀了一通在上海如何培训特务,如何通过搞恐怖、暗杀、绑架、抢劫、写恐吓信等手段,达到在上海滩树立凶威。他那得意与骄狂的神态,很使艾洪水羡慕并给了他极大的启发。“是的,我也要这样活着,破釜沉舟地干吧!既当婊子,就不要贞节牌!”在回到下榻旅馆的路上,他这样想着。
次日,他找到了曹刚,是在艾洪水借机采访即将成立的汪记南京政府中最有实力人物周佛海时,在西流湾八号周的私邸中见到的。他刚被传呼进来时,秘书把他引进一间书房,让这位“中华通讯社”的首席记者在这儿等候接见。
“对不起,周先生正在会客,请稍等。”
周佛海这时正在地下室会见曹刚。一道阳光正从地下室贴近地面的窗户里透射进来。借着这抹光亮,曹刚看见这间地下室里架设着一座电台。一位年轻的译电员坐在墙角落的一张小桌前,就着一盏光线暗淡的台灯低头书写。曹刚透过那架黑边玳瑁眼镜,看见周佛海那两只滚圆的大眼,漾着微笑。曹刚虽然跟这位仅次于汪精卫的二号人物是初次见面,但他已从影佐祯昭的“梅机关”那里得知这座颇有点来历的地下电台,最初是周佛海为日本人破获的“军统”南京站重庆潜伏的电台,当时急于寻求与重庆发生联系的日本特务机关,不但没有逮捕架设电台的“军统”特工人员,而且还特别安排了特工护送这位南京站的负责人平安过境,与重庆进行联络工作。而这次对日本建立的破获功劳,又给从政老手、老奸巨猾的周佛海,提供了一次“狡兔三窟”的绝妙机会:他利用这个电台,又为自己和重庆政府建立了秘密联系,他为此还给戴笠带去一封由他转呈蒋介石的密信。信中说他,“永远忘不了校长的知遇栽培之恩,深悔自己行动之莽撞,唯有今后暗中报效校长及党国。……”现在曹刚就是为这件事才来的。
“我的时候,是刚从重庆那边回来,”曹刚开门见山地说,并从贴身内衣里拿出了一封信,“这是戴笠少将让我带给您的。”他欠起身,把信恭恭敬敬地递到周佛海面前的桌面上。
周佛海又激动又紧张地拿起信,开亮了墙上的一盏小壁灯,迅速地看下去。从那核桃般大的墨迹里,周佛海一望而知是蒋介石写的亲笔信,那苇杆色的红格信纸随着他手的颤抖也哗哗地抖动起来,他激动地反复把这封简短的便信,看了两三遍。
佛海弟如晤:手书拜读,内情尽悉。
君有悔过思改之意,甚佳。但望君暂留敌营,带罪立功。至于今后君之前途,将予以可靠安插,望无虑。
知名不具。①
周佛海捧着这封信,依然激动不已。自从他从河内跟随汪精卫公开投奔日本以来,原以为跟蒋分庭抗礼,一切都会十分顺利,但谁承想日本为了早日结束中国战争,一直在脚踩两只船,把对他和汪的扶植去留,当成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筹码,使他的心情由火炭般的热度一下冷却下来。在等待日本政府同意宣布新政府成立的这段坐冷板凳的日子里,汪精卫急得腰脊部的枪伤一再疼痛发炎②。周佛海也急得口舌生疮,为了早日确定成立的时间表,他还亲自去日本催促。他忍不住那种“弃儿的感觉”,他抓住蒋介石重庆政府也想谈判停战的机会,才背着汪日双方,开辟了这条私自通蒋的后路,所以这封好容易盼到的复信,既是价抵千金又可成为他日后的护身符。他急忙小心地折叠起来,装进信封,然后把他藏在夹皮墙里一只保险箱里锁了起来,才跟着曹刚一同到书房去会客,接受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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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信约计写于1942年10月。在这里,为了情节集中,时间略有提前,但事实确凿。
②汪精卫1935年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在国难深重时刻,屡屡发表亲日言论。引起全国人民不满。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在南京召开四届六中全会,与会人员在摄影时,有晨光社记者、热血青年孙凤鸣,突然以手枪向汪连开三枪,枪枪命中,一枪射中左眼外角下左颧,一枪从后贯穿左臂,一枪从后背射进第六、七胸脊骨旁部位。经医治,取出左颧骨子弹,但脊部子弹因靠近脊椎,手术未能进行。此后,成了汪生命的隐患,经常发炎、疼痛。1943年12月19日,由日军后藤部队长施手术取出子弹。但病况继续恶化,1944年3月3日被送往日本名古屋帝大医院,次日再次手术。11月10日上午并发肺炎,抢救无效,下午4时20分死去。
艾洪水一个人在书房已等了半个多小时,觉得像过了半个世纪,实在有点不耐烦。忽然,从走廊里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听差拉开门,高喊了一声:“周部长驾到!”艾洪水从沙发上霍地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深深鞠着躬。
“啊哈,是你呀!”曹刚拍着艾洪水的肩膀大笑着说,“你想不到吧?”他转过脸,故意用老朋友的口吻对周佛海说,“周部长,他是我的老部下了,过去在大学里也是中共的地下人员,后来经过感化,跟了我们,所以不是外人,你可以随意对他谈话。”
艾洪水看到曹刚跟周佛海这么熟识,而且能够平起平坐,心里虽然很是羡慕,但他依然非常拘谨,赶紧掏出小本,虚半席而坐,做出采访的准备。
周佛海听了曹刚的介绍,颇跟自己的经历相同,刚才一进门时那副官架子消失了,他摆摆手说:“算了,有什么好说哟!咱们别来那一套了,我请你们吃吃南京风味的馆子吧,好不好?”
“可是,我是华北来的,怎么交差呀?”
“那好,要发表谈话,也应该汪先生发表,我们到他那里去吧。”
“这主意真是好极妙极!”艾洪水乐得直拍大腿。
周佛海立刻让秘书给汪公馆打了一个电话,由他带着记者进行重要采访。一向好出风头、不甘寂寞的汪精卫,当即就答应了要求,让他们前去。
周佛海要了汽车,直奔汪精卫的北极阁官邸。
在车里,曹刚抓住好久没见面的艾洪水,赶紧问道:
“喂,宏绥,快告诉我,最近我看到一份黑龙江的情报,说你表哥没被处死,已隐藏在老家,有这事吗?”
艾洪水听了曹刚这话,不由得吃了一惊。“这王八蛋!死揪着不放,这坏东西又要见缝下蛆!”他在心里暗自骂着曹刚,便硬着头皮,赶紧回答:“放屁,这纯属造谣,川岛芳子不是已经把他枪毙了吗?你怎么忽然从凉锅里又冒出这股子热气来啦?”
曹刚不过是拿这话题诈他一下,见艾洪水否认得那么坚决,便不再问了。吓得艾洪水出了一身冷汗。
汽车沿着日军轰炸和大屠杀后新修的柏油路,停在了警卫森严和周围布满便衣特务的北极阁汪精卫官邸。因为事前有过联系,汽车一直通过带电网的铁门,开进了院里,停在那座精巧的有草坪的洋楼前。
汪精卫今天穿着特别讲究,他穿一身他最爱穿的白色西装,打着黑色蝴蝶结,一扫他这些天等待“开张”的苦恼而显得异常潇洒。他伸开两手,迎接他们,然后进到有褐色地板和护墙板的宽敞大客厅。汪精卫一向是一个爱滔滔不绝讲话的人,当艾洪水递上记者名片时,就口若悬河地讲起他杜撰的那套所谓“和平救国”理论来。他口飞白沫地说:
“艾先生,请你一定把我的主张用大篇幅宣扬出去。我认为,‘战争为的是生存,能生存就应该和平’,‘应抗战不抗战是民族的罪人,但能和平不和平也是民族的罪人’,‘和平有了机会,就必须下放弃和平的机会’①,所以,我主张抓住和平的机会,进行和平建国。”
“汪先生,您能否指出,在目前的情况下,和平的出路在哪里?”艾洪水小心地提问。
“在德国调解②!在近卫对华三原则!我对此是充满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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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日本军国主义大举武装进攻我国之际,不提抗敌,而大谈和平,这就是汪逆迎合日本主子而进行的歪曲宣传。这里括弧中引证的话,便是他们典型的理论。
②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曾经出面调停过中日停战,在这里引证,只是时间上略有出入。同时1940年7月,日本外相松冈洋右又通过德国驻日公使斯塔默尔进行斡旋,想趁缔结德意日同盟条约签订的形势推进中日和平谈判,并夸口将使中日和平于两周内一举实现。显然汪精卫所指是上次和这次笼统说的。
“您怎样解释新政府国旗上三角黄巾上‘反共和平建国’
中的‘反共’主张?”
“首先我要指责的是那些唱高调的人所进行的抗日行动,我称这是‘近视眼’,正因为有这些过激的近视眼,才引来了真正抗日的共产党。过去我的同僚蒋中正先生曾经五次武力围剿中共及其军队,结果倒‘剿’出来一个二万五千里长征,产生了一个朱毛的延安边区政府,现在中共势力借着抗日,又在敌后建立了广大的根据地,八路军、新四军越抗日越壮大,这才是中国‘真正的危险’。”汪精卫说的非常兴奋,不住挥舞手臂,唾沫星子溅了艾洪水一脸。
“您说的很透彻,那么未来应该如何?”
“我认为应该日满华提携,重庆的蒋先生应该放弃武力,我们携起手来,共建大东亚新秩序,才能彻底达到反共、灭共……”
“非常感谢……”艾洪水看见周佛海指一指自己腕上的手表,他才站起身,深鞠一躬,结束了这次对最高层次人物的采访。
周佛海把曹刚和艾洪水用汽车拉回来以后,就把他俩安置在自己西流湾八号这座阔绰住宅的客房里住下。次日,为了巴结这位重庆派来的使者,除了在中央饭店犒劳了他们一顿上等酒席外,周佛海还亲自给南京最有名的李顺昌呢绒服装商店打电话,请来了手艺高超的裁剪师,给曹刚量尺寸,当场给他定制了四套全毛高级中山装和大衣,最后也送给艾洪水一套讲究的衣服。
3月30日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会场虽然张灯结彩,锣鼓齐鸣,但却如临大敌,戒备森严。除了日军、伪军手持长枪呈面背间隔相对队形列队外,日本“梅机关”的特务和李士群“76号”魔窟的便衣,都全部出动了。到处悬挂着加有黄色三角巾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粘贴着国民政府“还都”南京的标语,用这种鱼目混珠的手段欺蒙不明真相的黎民百姓。曹刚、艾洪水随着周佛海的车开进了会场。贵宾席上,只有维新政府的头目梁鸿志和华北临时政府的首脑王克敏、日本派来的特使前首相阿部信行参加了会议,当然,在外宾中也少不了今井武夫和影佐祯昭,总的来说,这次“还都”仪式显得冷冷清清,很不景气。但是汪精卫却以代理主席的身份,①昂首阔步,精神抖擞。他一直担心的被打入冷宫的命运总算避免了。主要的仪式是宣布汪精卫及各院、各部、各会汉奸头子就职,汪精卫操着广东番禺话发布了所谓宣言和政纲,会议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