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也许是冈村宁次坐飞机来看望我们了,好,那就让他看吧!晚上我们还要演一场戏来庆祝国际劳动节,也请他来看。然后咱们开始跟他捉迷藏!”
大家笑起来,动员会开得既生动又活泼。
晚上,李大波和红薇背好背包,来到村北场上看戏。战士们都已经到齐了,全坐在自己打好的背包上,肩上挎着枪。他们轮番叫阵唱歌,情绪特别高昂,完全不像就要打仗的样子。他们给打谷场上带来了活跃的愉快气氛。戏台是就着这村一座土地庙的高台搭成的,挂了深索色的幕布和帐篷。明亮的汽灯吊在戏台口,发出白热耀眼的光芒,照耀着周围十几里,好像故意让敌人知道似的。上演的剧目是《日出》,这是“火线剧社”的拿手好戏。李大波和红薇是头一次在根据地战争环境中享受着文娱的快乐,他们对布景的讲究和演员的精彩表演,都非常惊奇和赞叹。红薇甚至好奇地走进权当后台的帐篷里去看演员的卸装。她跑回来高兴地说:“大波,他们都是从平津和南方来的知识分子呢,有些还是科班儿出身的演员,啊,到底是临近大城市的冀中地区,文化水平就是高……”
演完戏已经是下半夜了,哨音和口令声在打谷场上回荡着,部队整队出发,各机关部门的干部也都按着刚才宣布的精简隐蔽方案,分散活动起来,场院里立刻就充满了嘈杂。
恰在这时,杨承烈跑得喘息着,在乱哄哄就要开拔的队伍里,找到了李大波,他把他拉出人群,在背静的地方对他说:
“大波!刚接到晋察冀中央局的电报,让你立即到中央局组织部报到,有紧急特殊任务。咦,红薇上哪儿去啦?”
李大波来不及猜想他这次新分配的工作,便说:“你来得正好,红薇被分配到军区精简隐蔽的干部里,准备去帮助那些带孩子的女干部,你再晚来一步,她就跟着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先期出发了,快让我去把她找来!”
李大波着急地在嗡嗡营营的人群中,奔跑着,冲撞着急切地寻找着红薇,边高声地喊着:“喂,红薇!喂,红薇啊!
快到这里来!……”
乱纷纷的人群里,传过来红薇尖细的回声:“喂,我在这儿呐!我马上就要随九分区的队伍走啦!……”
李大波着急地跑过去,冲进那一队带着孩子的妇女队伍,赶紧对她说:“你不跟着转移了,又有了新任务,我们要赶往路西去晋察冀报到。”
红薇跟着李大波来到杨承烈跟前,她看见杨承烈也背着打好的背包,便着忙地问:
“老杨,你还说我们就在冀中平原打游击战哩,快告诉我实话,这次去哪里呀?”
杨承烈说:“我真的不知道,调得很急,看来这新的工作岗位是很重要的。现在大‘扫荡’开始了,敌人分十几路全面铺开拉网,实行‘铁壁合围’,所以你们不能单独行动了,我已经请示过,为了保险、安全,吕司令员说让你俩跟着我们军区行动,等跳到外线,再把你们送到晋察冀去。”
各路队伍按着各自的路线开始行动了。
五月的夜空,是那么晴朗,一轮皓月在他们的头顶上浮泛,群星在四周的天幕上熠熠闪烁。李大波、红薇、杨承烈、王淑敏掺在长长的队阵里,走在漆黑的原野上。果然不久,他们便看到敌人点燃的一座座柴堆,在夜暗中舐着火舌,冒着轻烟,人们只有屏息静气地绕着碉堡,穿插在敌人封锁的缝隙之间,巧妙地躲着敌人的“扫荡”队伍。
那一晚,吕正操司令员和孟庆山副司令员都没有骑马,他俩徒步带领着这支新改编的精干的第三纵队,于午夜之后出发,向深县、武强、饶阳、安平两河沿岸的走廊地区以急行军的速度转进。
一轮下弦月,笼罩着大战前夕充满宁静恐怖的荒野。只有敌人岗楼的盲目枪声,才打破死一般的沉寂,随后,广袤的平原又归于可怕瘆人的寂寥。……
从五一节的午夜,部队就开始了昼伏夜出的行动。5月2日下午5时,天近黄昏时,队伍先向正西插下去,走了三十里,半夜时到了饶阳县的邹村,暂时歇下。就着朦胧的月光,李大波看清这是一个设有集市摊点的大村,周围的村庄很密。地里的花生秧长得很茁壮,好像一个个小喜鹊窝。如果没有敌人侵略,这是一个多么静谧和谐的夜晚。他们住在临时号下的房子里,决定在这里轻装,把棉衣和不必要的笨重东西、杂物都寄存在各自的房东家里,坚壁起来。入夜,队伍又继续出发,以急行军的速度一直南下,午夜以后,他们到达了敌人封锁线的沧石公路上。林立的岗楼、碉堡在公路上投下拖长的阴影,值更的哨兵,听着风吹草动,不住地放枪。李大波、杨承烈紧随在司令员和政委的身旁,在敌人盲目乱射的枪声中掩护着穿过了公路,黎明前来到了深县、武强、武邑三县交界的朱家庄住下,隐蔽休息。这一天的行军,路线忽而由东向西,再由北向南,忽而又由西奔向东南,全是根据敌情行动,一夜走了一百二三十里。李大波边走边心里想:“要不是在翠峦庄园里养了这些日子,刚出监狱时的体力,怎么也坚持不住这样日以继夜的长途徒步行军。”
5月4日傍晚,刚吃罢饭,天空阴云密布,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还刮着三四级的东北风。他们虽然已很乏累,脚板上的血泡还没有消失,可是也不敢贪图歇息,部队还是趁着夜来风雨出发。斜飘的寒冷雨注,浇打着队伍,脚下是冒泡的泥水溜滑。天气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带队的人,只能揣摸着方向,带着队伍,向东南方向插去。走了三十里地,到了武邑县境,在滏阳河北岸的前后尚村住下。李大波和杨承烈跟着军区的首长住在一处,为的是开会方便。撒出去侦察敌情的人员,后半夜陆续回来。李大波被推醒,起来帮助分析情况。根据得来的情报判断,敌人仍在竭尽全力地搜索捕捉冀中区的党、政、军领导机关,陆续增加兵力,收缩它对深县、饶阳、武强中心地区的包围圈。
5月6日晚9时,强劲的东北风,终于吹散了浓厚的云层,天气放晴。队伍根据得来的情报,又出发了。这次的路线是沿着滏阳河的西岸向西南走。下弦月给他们照着路。后半夜他们转移到武邑县西南的南北翰林村,号了房,房东给他们烧了开水,人们烫了脚,很舒服地立刻住下。李大波的脑袋一沾枕头,马上就沉沉入睡。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司令员和政委也已经起来。李大波穿着衣服,走到对三间的屋来开会。
“你们看,”吕司令员指着摊在面前的一张地图说,用手指在图上划着,“这南北翰林村,正是武邑、深县、衡水三县交界的地方,也是冀中区和冀南区交界的地方。按敌人这次的作战计划,我们是转移到敌人包围圈东南边缘的一个犄角上来了,避开了敌人的视线,这对咱们是个有利的位置。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在等待造饭的时候,他们信步来到村边。光艳的朝霞穿透迷蒙的雾霭,渲染着麇集花朵的成片果园。滏阳河水清幽见底,闪着刺眼的光点。他们已很久没见过这和煦而明亮的阳光,照得眼睛刺疼、发花。谁也没有想到,在敌人进行血腥的大“扫荡”之际,他们在避其锋芒与敌人忙于周旋转移的时刻,还能碰到这么幽静而美丽的仙境。
司令部派出岗哨,群众也加派了民兵,封锁消息,断绝了交通。部队和机关人员被允许躲在果园里晒晒太阳。战士们脱了光脊梁在阳光下捉虱子——他们戏称这叫“光荣虫”。有人来不及一个一个的消灭,就学着老乡的样子点把柴禾烧烤,可以听见这小虫掉下去被火烧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音。有人怕烧着衣服,干脆就用牙咬它藏着的衣服贴边。有的人脱下破军装在河水里洗涤,然后把衣服晾在河岸的树杈上吹晒,他们只好光穿一条裤衩抱着双肩,等待衣服晒干。还有一些因钻洞受潮长疥的人,因为没有药,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实行日光灭菌,龇牙咧嘴地挠着,在日光中可以看见在他周围飞着像糠麸似的皮屑。有的战士在擦拭武器,有的已歇过乏来,在练摔跤。有的战士逗弄着有疥疮的人,说着顺口溜:“长疥不算病,全因咱钻洞。不钻洞可不行,没法打败鬼子兵。”还有人嬉笑着说:“疥是一条龙,先顺手上行,腰里缠三匝,屁股蛋子扎大营。”整个河滩洋溢着青年人乐观的笑声。
李大波坐在松软的沙滩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浑身痒酥酥的,然后他索性把头浸在河水里洗头洗脸,然后洗脚,洗袜子。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这么舒适过了。艰苦的战斗,训练着每个战士顽强的生存本领。
清澈的河水一平如镜,照见他刚洗漱后有些苍白的面影,一个瓦片飞来,水中的影子破碎了,变成一圈圈粼粼的涟漪,漂向远处。
“喂,大波!你休息得好吗?”
李大波抬起头,小河对岸的红薇、王淑敏和一群女干部正在河里洗头,洗衣服,她笑的那么甜美,脸庞闪着青春的光洁。她们这群女将正包围着“笑话篓子”高科长。红薇朝李大波招着手,喊着说:“快过来呀,快来听高科长给咱们讲段反共专家张荫梧‘曲线救国’的笑话吧,省得咱这么干等着冈村宁次来‘扫荡’哩!”
李大波看到爱妻那么活泼可爱,他从内心里发出了微笑。
行军的间隙,难得这样的快乐。
司令部的人们在滏阳河畔的南北翰林村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听到从西边深县境内传来的激烈枪炮声,不敢贪恋安适,他们紧急集合出发。很快侦知这次是石德路沿线的敌人,从衡水、磨头向深县城北进,合围护驾池、位桥一带。原来他们的转移路线几乎是跟敌人擦肩而过的。这使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
这一天夜里,滏阳河的下游突然河水上涨,同时又得知衡水、武邑城内又在增兵,估计是敌人要封锁滏阳河,以拦劫军区的部队。情况紧急,已经走了大半夜,人困马乏了,可是又不得不拔腿向东北方向转移,又走了好几十里地,折回武邑县城北,在张家村住下。但是又传来阵阵枪声。李大波刚躺下,又随着一阵传过来的口令起来紧急集合。他们坐在村中街上,倚着墙根,靠着门洞,人不卸甲,马不离鞍,闭目瞌睡,昼夜警戒,好容易挨过一夜一日。
为了在涨水封锁河岸之前渡过滏阳河,这天傍晚李大波又随着队伍悄然北进。为了保险,他们出乎敌人的预料,故意摸到敌人的大据点小范镇以南七八里的豆村附近,选择这里做涉渡地点。河水滚滚奔流,月光下显得幽深而浩淼,人马都蹚着齐腰深的水,牵着手,顶着逆流,终于渡过了滏阳河。虽然已是五月上旬立夏节气,但北方的初夏之夜,仍然是夜凉如水。他们单薄的衣服几乎全湿透了,晚风嗖嗖地吹着,刚涉水上岸,冻得全打牙巴骨。幸好他们马上就以急行军的速度直向正东插去,才渐渐觉得周身暖和起来。在这里越过平大、阜景两条敌人封锁的公路,走了六十多里,到了交河县与阜城县交界的军张村宿营。到这村,他们才算真正跳出了冈村宁次用红笔在他的“三号作战”地图上划出的那个“三角地带”“铁壁合围”的包围圈。
5月10日的傍晚,他们竟然转移到东光县的李家庄和阜城县的曲龙河,这里离津浦路只有十来里地,到了敌占区的边沿上。站在漆黑的原野里,可以看见南霞口车站鬼火般闪烁的灯光,听到火车的汽笛声。那天夜里,他们进村没有惊动老乡,就在村街找个草棚子和门洞住下休息。第二天天亮,这村的人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八路军,都高兴地互相叫着,围拢来观看,觉得十分新奇。有许多老乡请他们到家里做客,李大波又发挥了他一贯的特长,带着宣传干事,把老乡召集起来,战士们讲了许多生动的打仗故事,做了有关日本鬼子这次大“扫荡”的宣传。暮色降临时,队伍又继续出发。
一跳出敌人的“合击圈”,每日不停的转移,只是唯恐跟敌人遭遇。敌人扫荡已半个月,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有扑着,李大波由不得从心里崇敬这些有战斗经验的指挥者,所以每次和他们这些军首长在一起开会,他总是格外用心听他们对战况做出的分析判断。
5月14日晚,队伍转移到大城县的东、西杜各庄。这村比较平静。他们好不容易地睡了多半宿安稳觉。第二天司令部决定在这村休息一天。
吃罢早饭,除值班岗哨外,有许多战士都疲乏地蜷缩在炕头接着睡觉;马夫忙着洗刷马匹,在场上用铡刀铡着谷草,储备草料;李大波正写着简单的日记,小通讯员就进来向他报告说:
“吕司令员请你去开会。”
李大波穿上那双已经磨破的鞋子,用麻绳系上,来到梢门院时,北屋的大炕上已坐满了人。会议在等人的时候已酝酿了一会儿,他进门时,吕司令员正谈着他的想法,他计划从这里北渡大清河,插到十分区敌人守备薄弱的地方,从那里向平西根据地转移,以保存冀中的主力部队。
“对,平西根据地敌人的兵力较弱。”有人这样说。
“敌人很怕肖克,总在设法悬赏他的人头,我们转移到那儿,就算进了保险柜,……”有人这样插话。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正在这时,门外喊了一声“报告!”进来的是“笑话篓子”高科长,他依旧戴着拴有线绳的近视眼镜,走进屋来,举着一张纸片,大声地宣布着:“前总彭德怀同志的电报!”
吕正操急忙接过电报,看了两遍,才把这纸电报递给坐在他身边的参谋长留着一撮小黑胡外号“孙胡子”的孙毅①。
屋里很静,大家都盼着知道电报的内容,人们注视着他们俩交换目光的神色,猜测着是福是祸、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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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毅,即今常在电视荧屏上看见的那位“胡子将军”,他平易近人,常在马路上捡石子。年轻时他曾任国民党团长,后参加红军。此时为冀中军区参谋长,吕正操调晋绥后,他就继任司令员。
呆了好一会儿,人们便听到了宣读的那封电报全文:“鉴于敌人正拟倾其重兵扑我晋冀鲁豫边区实施其‘C号作战’计划,为减少太行军区及太岳军区之压力,命令你们在原地区再坚持两个月,不要离开冀中。”
这是对“扫荡”开始后军区报告战况和计划的批示。虽然这封命令的电报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人们对于这位“百团大战”的总指挥、八路军总指挥部的副总指挥、中央军委华北分会书记彭德怀是既崇拜又敬佩的,对于他的命令自然是心悦诚服地去执行,于是,会议从准备撤出到进而在本区坚守,热烈地做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讨论。最后决定继续在津浦路和滏阳河之间这块地区跟敌人周旋。这样,每晚以百余里地的转移行军,日复一日地重复进行着。
转眼到了5月下旬,5月22日这天,他们几乎走了一夜,来到了东光县的后陈庄,天光大亮。这是滏东地区的根据地,群众见到了自己的队伍回来,非常欣喜,部队的指战员在持续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的反“扫荡”中,好容易回到了自己的根据地,真是松了一口气。老乡们腾出自己住的屋子,熬了绿豆汤招待自己的子弟兵,群众自动站岗放哨,查路条,逮密探,让他们美美地吃罢饭,睡了半天觉。太阳儿快下去的时候,人们全睡醒了,消除了疲劳,恢复了体力,便都到村街上闲逛和村边场上玩摔跤和用木头模型比赛掷手榴弹。
杨承烈和李大波也睡足了,他俩漫步到村西的一处场院上。明丽的晚霞染红了西边半个天空,也照耀着村庄、树木、小桥、流水。他俩虽然在一个队伍中,但各有各的事情,几乎没有交谈的闲暇,现在有了这一点忙里偷闲的时间,他们便坐在场地上,倚靠着抹了泥顶的麦秸垛,闲聊天。
“喂,老杨,最近有什么情况吗?”
“有,我们已得到情报,最近可能有变化。敌人分区‘扫荡’后,已撤走了一些部队,平大公路上天天有敌人的汽车向北开去,似乎是陆续在撤兵。敌人过去总是这个规律,定期‘扫荡’,‘扫荡’后就撤兵。”
李大波高兴地说:“真好,你是说,敌人快结束这场‘扫荡’了吗?”
“是的,有可能。”
这时,他们这块场院忽然热闹喧腾起来。原来是几位首长也走到这块场院上来。几名战士用军镐挖了几道小沟,便权当是高尔夫球场。吕正操司令员选了一块小木头,用日本军刀削了一个小球,又捡一根枣木棍子,钉一个横拐头,便成了球棒,他们几个人就在落日的余辉中,饶有兴致地打起土造的高尔夫球来。他们打得轻松、愉快,晚霞照着他们出了汗的脸熠熠闪光。村里的年轻人和孩子围在场边上新奇地观看着,时时发出笑声。这军民同乐的场面,似乎使他们一时忘记了正有几万敌军在跟踪追击寻找他们。
天黑以后,李大波到司令部的院落参加讨论,为了证实敌人撤退的消息是否准确,他们要向靠近敌人的边缘转移,以便进一步弄清敌情。5月25日晚,部队从四小营村向西转进,这时得到侦察前哨报告:小范镇仍有重兵把守,戒备异常森严;群众向司令部反映,说滏阳河边一个小蒲村里住着一千多日军,这些敌人白天也不出动“扫荡”,都坐在河边树荫下钓鱼;同时来自河间、献县送来的情报,都说白天敌人坐着汽车向北去,夜晚又悄悄返回来,不知搞什么鬼名堂,等等。
“啊哈,小鬼子,原来是这样!”吕司令员“啪”地一拍大腿,他忽然恍然大悟,操着东北乡音说着,“敌人是在玩花活,他们佯装撤军,实为潜兵之计,想设下陷阱,引诱我们上钩。”识破敌人奸计的喜悦,使他那削瘦清秀的长脸放着光彩,他挥了一下拳头,当机立断地说:“此地不宜久留,一定不能让敌人扑到我们的影子,咱们要连夜返回!”
这时,浩荡的队伍正走在交河县的西南边界上,于是立刻转向东北方向,插到敌人富庄驿据点后面的一个大村——
冯三番住下。
“好危险,差点估计错误,上了敌人的大当。”杨承烈在柴草垛旁躺下时,悄悄地对挨着他的李大波这么说。
次日清晨,村外传来零星的枪声,把他们惊醒。查看地形,才知道这村正夹在交河县城与富庄驿据点之间,距离只十四五里,三面都被公路圈着。
“啊!我们是钻到敌人背后一个小网兜里来了,此地可不能久留!”吕司令员说。但白天又不能行动,他下令务必隐蔽好,等待傍晚迅速向南转移。
半夜时,他们走了六七十里地刚在交河县南部边界的田家庙村住下,就接到情报说,富庄驿据点骤然增加了汽车,似有到这一带“扫荡”的迹象,于是刚和衣躺下又被紧急集合起来,接着向东南行军,黎明时转移到东光县的八里庄。这里距离津浦路才八里地,沿铁路线的敌人好像听到了动静,向八里庄方向盲目地射了几炮,震撼着空旷寂静而又漆黑的大地。于是又火速离开这个村庄,退到路家洼村,躲到敌人炮火射程以外。这一夜,连续三次紧急转移,累得战士们走着路都能睡觉,李大波的腿麻木得好像失去了知觉。这一天他们马不停蹄地光着脚板走了一百多里地。
在这个村又接到了危急的情报:敌人不仅以重兵“扫荡”了青县、建国地区;还以六千兵力“扫荡”了河大地区,幸好他们转移迅速,一天只呆一个地方,这才使敌人扑了他们的后影,他们到底把武器精良的敌人甩到后边了;但是,就在他们的身边,东光、连镇的敌人又增加了兵力,大概是去“扫荡”他们正在准备离开的滏东地区。
司令部传下命令:来不及吃午饭了,马上开拔!立即向西南转移。战士们饿着肚子,几乎没有力气再走。他们走了四五十里路,来到景县的前后宋庄,立刻停下就地歇息,隐蔽造饭。
这时已近黄昏,总算吃上了一顿小米干饭,小葱蘸酱。李大波和杨承烈都像战士们一样狼吞虎咽,吃得格外香甜。饭后人们抱着枪整装待发,傍晚又继续向北边界转移。经过一天一夜的行军,到5月29日,他们经过长途行军,来到了景县的留名府。这里距离敌占县城景县、武邑、衡水都很远,是冀南抗日根据地的一个模范村庄,他们这才精神舒畅地长吁一口气,无力地歇息下来。
这时,一个好消息使大家昏昏欲睡的劲头又都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喂,电报,彭老总的电报!”
李大波和杨承烈被通讯员叫到司令部去开临时小会。这一次连红薇和王淑敏也参加了,他俩一进屋,从吕司令员的脸上就可以看出那掩饰不住的喜悦。他抖动着那纸电文,高声地宣布着:
“这是彭总给我们打来的电报,电示我们:他见到了我们发去的电报,同意我们对冀中形势的分析,同意冀中领导机关通过冀南转移到外线的意见。这样,我们就一定能把冀中的主力和首脑机关在强敌压境的情况下保存下来了。同志们!我们今后的任务就是走什么路线,如何突围,跳到外线去的问题了。”
那一天又作了许多部署:侦察石德路各车站、据点敌军部署情况,选择敌兵薄弱的地点,作跨过铁路南下的准备。
6月1日的夜晚,他们乘天阴夜黑,在景县龙华车站以西,在有蓝色鬼火般的灯光闪烁下,大队人马潜过戒备森严的石德路,敌人竟毫无察觉。过路后向西南急行军七十里,到了冀县的边界。此时,冈村宁次亲自督阵并再次以电令他的所有“扫荡”部队仍滞留在冀中的中心区三角地带反复搜寻主力部队。而冀中军区的主力,此时已第二次把五万敌兵的跟踪扑捉,远远地甩在后面,敌人寻找领导机关的阴谋彻底落空了。
李大波一直跟随着部队日复一日的夜夜行军转移,因为这时无论是冀中还是冀南,本来是大块的根据地,如今都被敌人好像用刀切豆腐似的切割成了小块,所以他们是在小块方格子里行动,时时都被包围在敌人的“确保区”中。尽管他们已甩掉了敌人大队的尾随,可是时时会遇到敌人大批警备队和伪军的追踪。
尽管部队这样小心隐蔽,这一天到底还是跟敌人遭遇了。
三
那是6月11日的上午,部队疲劳地转移到冀县南边的吴家吕村住下。这时,突然响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枪炮声。大炮震撼得大地颤抖,天空还有敌人的飞机轮番盘旋。派出的侦察员,不久就回来报告,战斗是在吴家吕村的东面,约七八里地的一带村庄里发生的,是日伪军在这地区“扫荡”,跟冀南的部队发生了遭遇战。战斗异常激烈,子弹打得有如稀粥开锅一般。
这儿是冀南区平原上三角公路间一个孤立的村庄,沿村有土围墙,仿佛武侠小说中所描写的有山大王或大寨主扼守的那种村寨。下有枪炮、上有飞机侦察,又是白天,无法转移躲避,司令部便下令迅速挖战壕、做工事,部署战斗,严阵以待,准备和敌人打一白天,夜间再做突围转移。
刚下过雨,土地潮润,战士们摩拳擦掌,挥动军镐铁铣,很快就筑好围村的散兵壕和卧射散兵坑。战士们全进了战壕,连吃饭都没有离开。可是等了一天敌人没来。为了迅速转移到安全地带,好容易熬到天黑,就从吴家吕村出发,行军南下,那一夜走了一百多里地,穿过南宫县全境,转移到威县境内的掌史村。在黎明的虹色晨曦中,远远看见了土黄色的围墙,天空飘着缕缕淡蓝色的炊烟。
天色微明。队伍进村时,家家户户正做早饭。后勤人员急着找到村公所的办公人员,马上筹集粮袜,分房子;炊事员抓紧安锅做饭。又累又饿的战士,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以连、排为单位进入各自阵地、堵寨门、筑工事,做着随时进入战斗的战前准备工作。
李大波专门负责监督和检查工事,为了实战的需要,这次工事在紧迫中做得比较仔细。各排三个班做纵深配置:前面一个班每人挖一个单身掩体,后面两个班挖交通壕,纵横相连。前沿用蛇形沟壕把村子围绕起来。这条纵沟通到住房院落;院里也把各家的夹道矮墙挖开小洞,把各个院子都连接起来。李大波扛着铁铣,边检查边帮着挖工事。
部队正开饭时,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接着是手榴弹、轻机枪、空中炸弹和掷弹筒都连续响起来,前沿阵地已经和敌人接触,战斗开始了。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敌人正在这一带地区向各村派夫修筑碉堡岗楼。这村过去虽是群众基础较好的根据地村庄,但被敌人蚕食后,两面政权也不得不应付敌人。部队今早一进村便封锁消息,禁止来往行人,民夫不能出村,敌人一清点人数,发现掌史村民夫没来应差,马上派了一队伪军,前来兴师问罪。起初他们并没发现这里住有八路军,所以三十多个伪军和大乡公所的伪人员,大摇大摆地进了村。
前沿阵地的值勤部队,一见进村的敌人是零星部队,就想当即消灭。他们没有请示汇报,立即开枪,一阵手榴弹,把毫无准备的敌人撂倒一批;然后是一阵追击,又把敌人消灭了一部分,剩下十来个跑得快的伪军,连滚带爬,奔进了据点。目标就这样暴露了。
接着是一段酝酿大战可怕的寂静时刻。
司令部立即把值勤的团长、营长从前沿阵地叫来,批评他们不该接火、追击敌人,以致暴露了目标。
“在这一带村庄,人们没有破路,没有交通沟,咱们在大平原上怎么能隐蔽行军?白天又不宜转移,你们知道不知道?”
杨承烈批评着他们。
两位团长和营长事后也明白自己光顾了出气,干得冒失,全然没考虑这严重的后果。
“闹不好,我们跟敌人周旋了一个月的成功转移,眼看要保全主力撤到路西的计划就可能毁于一旦……”
他们只有低头贴耳追悔莫及听训的份儿了。
最后,吕司令员对部队下了这样的命令:
“敌人既然是发现了目标,会很快卷土重来。因此,必须做到:一,立即进入工事,加固工事;二,如敌人再来,要沉着应战,近打、小打,只许用密集的步枪和手榴弹还击;三,不是紧急情况不准使用轻机枪,打轻机枪也要尽量点发,不要连发;没有上级命令,不许出击;四,绝不许用重机枪和迫击炮,一方面节约子弹,一方面要伪装,这是不让敌人摸清我们的实力情况,所有这些规定,都是为了不暴露我们是冀中的主力和领导机关。好吧,我们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跟敌人打一场‘蘑菇战’和‘顶牛战’了。”
敌军沿着平原的大路,踏起一片滚滚烟尘,向掌史村赶来。队伍大约有四百人。夹在伪军中间的是日军的铁路警备队,都骑在高大的日本军马上。从他们那趾高气扬急于前来报复的样子判断,他们绝对没有料到会有八路军的主力部队插到他们的鼻子底下来。
他们摇摇摆摆地刚接近村庄,前沿阵地就射来一阵步枪、手榴弹和点发的轻机枪,把他们打得晕头转向,仓皇后退,开阔地带遗下了一百多具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
阵地又可怕地沉寂下来。
敌人退却下去。一个小时后,新从威县城里调来了增援部队,坂本旅团长在麦地又把原来的队伍重新集结起来,敌人总共已达千人左右,连续反复进行了四次冲锋,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凶猛。到处响起日军督战时粗野的喊叫声:“哇!哭啦!”
李大波又像他在绥远前哨阵地那样,主动申请来到前沿阵地的掩蔽壕里,这里离着敌人的战线是那么近,他可以不用望远镜就清楚地看到打急了眼的日军大小头目,穿着白色衬衣,挺着肚子,露着肚脐眼儿,气急败坏地抡着指挥刀,跳着脚地哇哇嚎叫,逼迫着伪军冲锋。
战士们记住司令部首长的命令细则,硬是心里憋着那股劲儿,慢慢地扳动枪机,用稀疏的步枪逗弄着敌人。
伪军在督后阵的日军逼迫下,排成散兵线队列,向阵地前进。
阵地上是那么寂静,没有别的声息,只听见日军发出的哇哇叫声。
前沿阵地的战壕里,人们的目光贴在地平线上,注视着敌人一步步地临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彼此都能看见,这时,密集的步枪和手榴弹才像炒料豆般噼噼啪啪地爆响起来。
战斗一直坚持到中午,敌人一直也未能靠近前沿阵地一步。
过午,敌人见强攻不下,坂本旅团长取胜心切,便下令向阵地施放毒气弹,他愚蠢地全然忘记这不是在地道里。那天正好刮着三四级的西南风,毒气很快便在空旷的田野上渐渐飘散。老乡还为战士们送来捣碎的大蒜,涂在手巾上捂着鼻子,很快地解了毒气。李大波初时感到有一阵头晕恶心,后来他的鼻子上捂了一块沾了蒜末的手巾,呆一会儿就清醒过来了。“哦,真不错,生活又教我多学了一手。”他心里这么想着,又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向前沿逼近的敌人散兵线。
阵地前的开阔地上,布满了密密匝匝的敌兵。敌人又增加了兵力。李大波估计大概比刚才多了一倍,约有两千人。
咚,咚!敌人连续发射了三四百发炮弹,企图用炮弹开路和摧毁阵地。敌人反复冲锋了五六次。
李大波压住心里的怒火,匍匐着来到指挥部,见到杨承烈,他生气地说:“真窝囊,我知道我们为了迷惑敌人不得不‘装孙’,‘装孬’,可是我还是憋气!他们太嚣张了,太欺负人了。我怕我的情绪泄露出来,影响战士,才不得不稍微离开一会儿前沿阵地。”
杨承烈拽住李大波的手说:“你别去了,留在这里开会,分析敌情。”
炮弹这时纷纷落到前沿阵地上。有些地方被炸开了缺口,敌人从缺口处,冲到了村边的围墙跟前。
有几个营长和连长跑到指挥部要求:
“首长!使用重武器还击敌人吧!他们太猖狂了,这是欺负我们没有好武器。”
“不,还要等一等,”吕司令员双手卡腰走着,看一看手表,用坚定的口吻说:“坚持到傍晚。”
在战斗激烈进行的时候,指挥部的首脑们开了一个紧急小会。主要是分析敌情。经过一小时短暂的讨论,认为这次战斗虽然打得异常激烈、十几次冲锋,几度调兵遣将,但根据几年的规律,没有使用飞机进行立体作战,说明这支部队没有高级指挥组织,只不过是当地守备部队的联合作战而已,即使敌人把周围县份的军队都调来增援,也有把握重创敌人。
晚七时左右,司令部终于下达了使用重武器猛烈还击的命令。战壕中传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混合着轻重机枪、手榴弹、步枪齐射和沉雷般迫击炮的轰鸣声,响彻了无际的原野。敌人暴露的炮兵阵地,顷刻间就被打得瘫痪、黯哑了,被打懵的敌人,只有在远处发出轻重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再也组织不起来新的进攻。战斗坚持到九点多钟。
司令部指挥战斗的大院里正忙碌着突围的准备,李大波帮着在院子的墙角里挖小坑焚毁着文件,杨承烈带着两名警卫员,把伤员向老乡家做着隐蔽安置。
布置好三路突围的路线和方向:李大波跟着吕司令员带一个营掩护区党委机关的干部队伍从正东出村;杨承烈带一个营从东南角突围;还布置了一个连在西北角佯攻,牵制敌人,掩护突围。
这一晚正赶上阴沉欲雨,天地暗暝,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夜暗中只看见敌人密如雨点的步枪子弹闪着细小的红光在脚下穿梭。李大波的那一队人马,因为是机关干部的文职人员多,便于安全隐蔽,原计划沿着村外那条四五米的自然道沟突围。但是他们出村后,因为天昏地暗,找不到那条道沟。人们只好跟着为首的突围队伍,在漫洼野地里焦急地寻找。
正在这时,恰巧敌人打了两发照明弹。在一片明如白昼的耀眼亮光中,李大波和吕司令员才发现他们已冲到敌人的眼前,面对着这么庞大的队伍。意想不到地冲杀到他们的眼前,无论是日军还是伪军,都吓得呆若木鸡了。他们端着刺刀,却没人敢动。就在这一刹那的惊愕中,借着照明弹的光亮,倒使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条自然道沟。人们沿着掩过头顶的道沟,迅速突出了敌人的重围。杨承烈带领的另一路也很顺利地从东南角突围出来;西北角上掩护突围做佯攻的那个连,也在他们两路突围成功后,撤离了阵地。他们这几路人马在威县的东南田野上汇合起来,继续行军。
田野上,飘荡着混有小麦扬花时节特有的禾香味的微风,清新的空气,涤除了他们刚才受了毒气的污浊;面对着这场敌我伤亡悬殊、敌人横尸三百多具的胜利,他们一边听着从身后传来的枪声,展眼舒眉地走在田野沾着露珠的草路上。队伍中传递着像刮小风似的悄悄偶语。
在一二九运动时就跟李大波非常熟悉的黄敬书记,又恢复了他那乐天的诙谐性格。他风趣地说:“刚才那么多炸子儿在咱脚下穿梭,真像小金鱼儿游来游去。”
李大波轻轻地笑着。天空的浓厚阴云被风吹散了一层,幽深的天幕上闪出了一片灿烂的星群。想起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他现在沉浸在一种思索与回忆的幸福之中。他望着在星光闪瞬下吕司令员那张年轻刚毅的面孔,不由得想着:“经过这一仗,我更体会到,一个指挥员的决心、战略战术指导是多么重要。”
夜是那么静谧。越来越远的枪声依稀可闻,子弹呼啸的声音在夜空中震抖。
“敌人还在盲目地放枪哩,让他们打去吧!”李大波喃喃地说了这句话。
当军区的队伍长驱地向东南方向转移的时候,包围掌史村的日伪军,还在用步枪和轻重机枪在前沿阵地前的开阔地上不断气地发射着。
两面村长带着几名村公所的当差人员,提着纸灯笼,摇着白旗走出寨门,他们冲着漫洼野地趴着一大片的日伪军高声地喊话:
“喂,太君,老总!别打了,八路军早走光啦!”
日本军这时来了精神,他们端着刺刀,哇哇叫着,冲进了村里。
14日拂晓,他们来到了一个叫柳町的小村。战斗了一晚又走了一宿,便在这儿休息下来。巳牌时,吃了一顿饱饭。这村虽然有一座碉堡,但昨晚的激战使伪军一直龟缩在碉堡里,不敢敲锣鸣枪。当晚,是个月明之夜,部队继续南下,越过邢台——临洼公路,进入了冀鲁豫军区驻地。6月15日天光大亮后,司令员杨得志和政委苏振华,在军区大院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这支与敌顽强战斗的部队,结束了这一个半月艰苦卓绝的游击转移生活。
由于连续行军和战斗的疲劳,他们便在这一块完全属于根据地的安全平静的净土上,停下来休整。有一天在出完早操的时候,司令员站上一个土墩,他手里挥动着一张白纸,高声地向大家宣布:
“同志们!这是中央军委给我们拍来的嘉奖命令的电报,我们被誉为‘平原游击战坚持村落防御战的范例’!我们的一切牺牲和辛劳,都得到了报偿……”。
操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大家跳着脚,尽情地欢呼着,帽子抛向空中,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李大波也出奇地兴奋。小米绿豆干饭,使他那瘦削的身躯胖了一圈儿。红薇和王淑敏也吃得胖壮起来,脸蛋儿红润得像只红苹果。她俩和女同志住在一起,学习、生活都在一块儿,虽然她们跟李大波和杨承烈都在一个大队里,也难得有接触和说话的机会,倒是李大波和杨承烈两个人同住在一条炕上,经常有谈论战局和形势的机会。夜阑人静,他俩躺在炕上,开着吊窗,屋里流溢着镀银似的月光,除了中日战场,还谈论着苏德战场、欧洲战场、非洲战场和太平洋战场的各种战况。使他们的眼界开阔,心情开朗,充满乐观。
平安的岁月流逝得真快,倏忽间一个半月的时光像流水一样过去了。8月高粱晒米的时节,休整后的队伍又向太行区转移。
这次行军,李大波又有了一次新的体会。司令部经过周密考虑,选择了河南安阳、汤阴境内敌人守备薄弱的地方越过平汉铁路。
原来冀鲁豫区对伪军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在这一带地区不但有些干部可以利用伪军的关系掩护越过封锁线;而且他们会帮助选择日本守备队不在的当儿,连八路军的大部队都可以在有伪军站岗放哨的掩护下越过铁路。
这一天的黎明,他们从内黄县出发,走了八十里地,进入了馆陶县界,隐蔽在一片长着榛蔓树丛的丘陵地带。李大波对这一带的敌军工作很感兴趣,跟着当地一位做敌工的同志,化装成进山烧石灰的农民,深入碉堡,跟伪军的头目谈判,争取不动一刀一枪地“文过”这道封锁线。
这是一个巨大的碉堡,高高的炮楼孤零零地立在漳河的左岸,紧靠着大动脉的平汉铁路。住着两连伪军,都是大刀会的骨干。炮塔式的岗楼挖有深沟围着,周围还有寨墙圈着,平时寨门紧闭,遇事才放下吊桥。夜晚有值岗打更,紧急情况时敲锣。梆声和锣声在静夜中传得很远,非常瘆人。
李大波跟着当地的敌工干部来到寨门前,正好值勤的伪军是这个干部同村的一个青年,这人被弄走教育了好几次,所以乖乖地跑进楼子里去给队长送信。
队长坐在二层楼里,正无聊地拉着胡琴唱京剧《四郎探母》:“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听到勤务兵报告,他很快跑下岗楼,满脸堆笑地把他们接了进去。这队长姓钱,满脸麻子,外号“麻饼”。他是上了“黑红榜”“善恶录”的汉奸,军区手枪队掏过他的窝,他在根据地的家属也给他捎过信,敌工干部用手枪顶着他的太阳穴,教育他改邪归正,现在他已服服帖帖地老实了。
他们来到钱“麻饼”的屋子里,他忙了一通斟茶倒水、点烟,才开始了正式交涉。
李大波把手枪放到桌上,对他说:
“我们是八路军第三纵队的主力部队,现在要过路,请你们协助掩护,……”
钱“麻饼”吸了一口气,有些为难地支吾着:
“这个……未免有点难办……”
“我们是在给你做好事的机会,‘善恶录’上在‘善行’一栏里会写上你一笔。……”敌工干部说。
“我们是一定要在这里过路的,‘文过’和‘武过’,由你任选,如果‘武过’,我们有强大的炮兵,一定会让你的岗楼跳舞无疑。”李大波冷峻地说。
“我明白,……只是要躲开日本皇军……”
“对,你总还是一个中国人嘛,当日本帝国主义野蛮地入侵,对人民烧杀奸淫的时候,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奋起保卫祖国,你当了汉奸,你是有罪的,但你能暗中配合,也算立功,允许你将功折罪……”
“是是是……”
谈判很顺利,夜里大队人马就开进了这个叫做旧堡的大镇子。钱“麻饼”一看这些浩荡的人马,果真是八路军的正规军主力,就更加殷勤备至。他看到司令部的首长个个气宇轩昂,英姿不凡,便猜测这些人也是跟冀鲁豫军区的杨得志司令员不相上下的重要武官。不但帮助号了好房,还管吃管喝一路好款待。在这个大镇店里,有伪军为他们站岗,他们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天。
那日傍晚,他们告别了旧堡,越过河北省界,进入了河南省界的汤阴。在这里选定过路的地点。李大波有了这次交涉的经验,他如法炮制,果然奏效。不过那伪军小头目附加了一个条件:“长官,得让我们在你们走后鸣枪,这是为了应付汤阴的日本人,没有法子呀!”当然这是很容易答应的条件。这儿正好守着一道铁道桥,旁边有一座岗楼。住的全是伪军。拂晓时整个部队从铁道桥下像过江之鲫般跨过了铁路。随后岗楼嗒嗒嘎嘎地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