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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成衣局① .2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9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总司令官阁下,您昨夜休息得好吗?”盘井用下属的殷勤笑脸说着。

“还好。”

“我真担心离这里不远的漕河站那阵爆炸会惊醒您……”

冈村抬起眼睛,微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盘井中将自知说走了嘴,要是他事先得知总司令官并未被远处的那阵炮火惊动,他何必要说出这件事?显得他在治安肃正方面的无能?不过,日本武士道精神养成了他对长官的忠诚和忠于职守的性格,他抻一抻军装的下摆,立正报告道:

“报告总司令官,昨夜,也就是今日凌晨两点钟,有一股中共匪军袭击了漕河铁桥,有一列军车出轨,我们很快得知,这是窝藏在张登镇那边的武工队跟潜藏在城里的八路敌工人员共同干的,经我铁路警备队追击,该武工队已做鸟兽散了。”

这对冈村来说,又是一个坏消息,更是一次精神打击。他紧皱眉头,撅起两撇修得很讲究的仁丹胡,拍着桌子说:

“这还了得?!九点钟召集会议,马上研究对策!”

“哈依。索爹死!”

他们退出这间大屋子,由盘井带路,穿过走廊,向专用小餐厅走去。

8点半以后,保定的几条主要交通干线临时实行戒严。在主要临街路口,都有治安军的岗哨荷枪把守;西大街还出动了身持短枪和望远镜的日本军官和手持上了刺刀的日本宪兵队。接着是一辆辆的小轿车从大街上风驰电掣般驶过,许多被堵在路口不得行走的人们,都睁着惊恐的眼睛,争先恐后地望着汽车跑过,并小声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车里坐的是哪位大官儿。他们暗数着省长吴赞周的黑色华沙牌汽车过去了;保定治安军司令齐荣的绿色吉普车过去了;他们不住地往前挤,治安军岗兵满头流汗地用枪横过来堵住拥挤的人群。保定城里连续出了那几档子大事,在这时刻要是撒点传单,当官的谁也受不了。

李大波被堵在一个路口,夹杂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里。他是一早就从家里出来了,已经找了好几个内线关系,联系从陆上运送枪支子弹和从水路乘船经大清河运输医药器械的事项,船在码头上等着开航,这时却忽然戒严了。他急得满头是汗,来回穿过许多不临街的胡同,但就是穿不过这条横在眼前的马路。他从今早看到有这许多辆小轿车从城中驶过推测,一定是敌人来了什么要人,或是有什么重大的军事会议召开。

这时,从大街的东头驶来一辆黑色的日本“托也托”牌小轿车。车里坐的是小个子温州人池宗墨,自从通州兵变,他替代了殷汝耕,如今他屈就了省府副秘书长的官职。现在他去参加冈村的小范围会议。他依然穿着日式的短西装,留着仁丹胡,戴着玳瑁框的眼镜,打扮得更像一个纯种日本人。在他身旁坐着给他担任翻译官的曹刚。

“啊,司机!停一停!”坐在池宗墨身旁的曹刚,突然在路口的人群中发现了李大波。他呆住了,这真是李大波?这个李大波竟然没死?怎么回事,难道是川岛芳子搞的鬼?他立刻从座位上窜起来对司机喊着:“快停,快停一下呀!”

池宗墨不解地问道,“这里停车很危险,为什么非要停车呢?”

“长官!您有所不知,我在人堆里看见一个熟人,这小子您也认识,就是原来咱自治政府秘书处的那个叫葛宏文的秘书,哼,直到张庆余发动兵变,这姓葛的小子才露出了庐山真面,后来调查,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既跟二十九军的宋哲元勾着,又是共党派遣的敌工人员!……差点没要了殷长官和我的命,这真是狭路相逢,送到我手上来了,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去年我逮着他要执行,忽然被川岛芳子那个婊子劫走,说是由她的‘小白龙’特工把这个家伙枪毙了,哼,谁想他还活着!……您看,他就站在路口人群的前边,就是那一个戴礼帽的男人……”

曹刚一见人群中的李大波,真气得红了眼,他抑制不住地骂起来:“哼,这一定是川岛芳子这骚货耍的鬼花招儿,当时还拿给我一张枪毙后的照片,其实这他妈的全是假的,说不定是艾洪水这王八犊子从中花了钱,贿赂了川岛芳子。”曹刚一见李大波,真是一肚子火气,他由不得在心里骂起了艾洪水。“你个鳖犊子,如今你觉着你的翅膀硬了,背着我私下办这事,你等着,这回我非把保定城折腾个底儿掉,把李大波逮着毙了不可,问出口供,连你一块儿凿了,可不是像上回那样,让你小子陪决就算了。”李大波的出现,搅动得曹刚的心里真像是翻了江倒了海。

汽车缓慢下来,就在这一刹那,躲在人群之中的李大波,从汽车的玻璃窗里发现了正往外探头看的曹刚,他俩的目光相遇了,彼此都辨认出来,李大波急忙钻进了人堆。

汽车戛然停下,曹刚几乎是飞跑着冲下车门,奔向路口,幸好这时大街上戒严,站岗的哨兵横着枪,拦住他的去路说:

“戒严了,任何人不能通行!”

他直着脖子,奔向人群,踮起脚尖,从攒动的人头上望过去,看不见李大波半点踪影了。他气急败坏地骂着:“妈拉个巴子,让这鳖犊子又跑啦!”他抬圆了胳臂,啪地一下打了那伪军一个大嘴巴子,边用日本话骂着:“八个鸭鹿!三宾地心交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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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用日语骂人的话:“混蛋,打你嘴巴子!”

池宗墨用两个指头敲着窗玻璃,指一指腕上的手表:“曹丧,我们要晚啦,快上车走吧!”

曹刚回到车里,对丢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气急败坏地说:“这条共党大鱼,又让他活着溜啦!我一定下力量再把他逮回来毙了他不可!”

会议在“光园”召开。他们走进那个椭圆形会议厅时,离开会时间只差两分钟。会场周围戒备森严,如临大敌,无论什么官阶,一律要经过日本宪兵队的特高科搜身检查。直到这时与会的人们才得知是冈村宁次来保视察了,由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鸦雀无声,人们已按名位坐次就座,正在这时今井武夫挟着皮包走进屋来,一看见曹刚,马上把他拉到屋角落里,找一条长椅坐下,便急不可待地问他:

“曹丧,快告诉我,‘桐工作’有什么进展吗?”

曹刚这时正为失掉李大波心里悔恨不迭,沉吟了一会儿,才装出乐观的样子回答:“今井君,当然有进展。最近又要举行新一轮协商哩,好饭不怕晚,你就撑好吧!”

“曹丧,你说实话,蒋先生今后到底打算怎么办呢?是不是还有诚意接着谈?”

曹刚想了一下,便编了一套谎话说:“现在重庆方面把这件工作已完全交给李会督专职负责了,他手眼通天,能面见蒋氏夫妇,又无话不谈,听说他最近又去了一趟重庆,您可以找他直接问,比问我强多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君之代》日本国歌的音乐声,随后传来带有踢马刺金属声的大皮靴橐橐的声音,所有的脑袋都扭向门口,目光都注视着一个方向,这时人们才听到一声唱喏:

“华北方面军总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驾到,起立!”

与会的人带着惊讶的表情全都从座位上站起来。直到冈村在正位上就了座,随着一声“坐下!”的口令,人们才坐到短背靠椅上。冈村全副戎装,腰间挎带着天皇赏赐的大和佩剑,胸前挂着金光闪闪的一级金鵄勋章,佩着有丝穗的闪亮黄色绶带,他正襟危坐,神态严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摘下白手套,双手交叠放到桌上,开始用生硬的只有权威人士才有的那种教训人的腔调开始了他的训示。今井武夫停止了和曹刚说话,来到桌前把冈村的训词用纯粹流利的京腔翻译出来:

“诸位!本司令官此次从中共的晋察冀、晋冀鲁豫一路巡视,乃本人到职后,再次之视察也,经过我大日本军扫荡,我‘确保区’,亦即‘治安区’,东亚新秩序建设成绩斐然,已把万恶的共军赶跑;双方拉锯地带,经过日军与皇协军联合扫荡,多数已变为‘准治安区’,共军也已销声敛迹,行在各位之戮力,功在帝国。……”

今井的翻译词故意在这里停顿一下,示意大家应该鼓掌,于是这些大汉奸在省长和司令的带头下,噼噼啪啪响起一阵掌声。接着冈村宁次声色俱厉,挥着拳头又讲了一段极其严厉的话,今井又继续把它翻译出来:

“但是,共军好像是臭虫,虽然饿得挺瘪,可是它依然僵而不死,一旦得到补充,就又繁衍起来,所以,我们对它丝毫不能麻痹。近来在保定城发生的许多事件,都说明共军虽然经历了我五次治安强化运动及‘五一大扫荡’之铁拳打击,最近又蠢蠢欲动起来,诸位绝不可高枕无忧也!我建议,立即对全城来一次大搜索,一个共党间谍都不能令其漏网!各位是帝国皇军的肱股,务必在思想上明确,吾等不共戴天之敌,实乃共匪也。所以要继续进行不断的肃正讨伐,取谛消灭中共地下组织,毫不容情!只有如此,只有日满华提携,合力剿共灭共,才能建设王道乐土,实现‘八肱一宇’①!”说到这里,他已声嘶力竭,这时由盘井中将带领与会者喊了一阵口号,大会便宣告结束了。最后是冈村宁次对每个大汉奸的单独会见。今井武夫为了“桐工作”还推荐曹刚晋见了冈村宁次。冈村很仔细地跟曹刚谈了“桐工作”,并说:“曹君,继续努力吧!”曹刚真是受宠若惊,他双手垂立回答:

“总司令官阁下,请您放心,我的时候,一定不遗余力地为京渝间的牵线工作出力,直到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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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纯粹的日本口号,含意可解释为“世界大同”。

冈村一一接见完毕后,是盘井虎二郎做为东道主,外请名厨师在光园内设晚宴盏母魑还俪ぁT诩唇胂氖焙颍芨蘸鋈辉诩钦呦戏⑾至税樗K橇┌ぷ抛拢芨盏蜕囟园樗担?

“我说老弟,你是怎么搞的,你对我不忠实,完全欺骗,我今天在大街的一个路口人群中忽然发现了你的表哥李大波,哎呀,当初你不是说他被执行枪决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哼,原来这小子不但没死,索性在咱眼皮子底下折腾起来了!保定城里闹成这样,让大伙人心惶惶,还不都是他领头干的?”

艾洪水听了曹刚的质问,真是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也没想到李大波又从老家逃回关内来,但他立刻就编了一套谎话说:

“这全是川岛芳子那骚货干的,你忘了,你审到最后,还不是川岛芳子和齐燮元把他要走了,至于他怎么样,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俩好了,你问我,大概是又想讹我吧?”

“嘿呀,谁要想讹你,谁是个这个,”曹刚伸出右手,做了个乌龟的手势,“你那是八百年前的旧皇历了,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今天早晨八点多钟,我的确看见了你表哥。”

“你眼没有‘离疾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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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土话,意即看错之意。

“放屁!他也看见了我,所以溜了。”

艾洪水一拍大腿,挥舞了一下手臂:“那就是说,芳子捣了鬼,没有要了他的命,哈,这么说,你有本事就在保定把他给逮着好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一个劲儿打鼓。

“是的,我的时候一定下令全城搜查,我不信凭我曹刚就逮不着他李大波!难道他生了三头六臂不成?!好吧,我调慕容修静来,你们俩在保定城像梳篦子一样,给我搜查一遍,来一次细网逮鱼。看他还往哪儿跑!逮不着这个仇人,我死不瞑目!”

曹刚喝多了酒,是艾洪水把他从桌边架起来的。他醉醺醺地说:

“老弟,我告诉你个秘密吧,这可对谁也不能说。逮着你表哥,我能得两份奖赏,一份是冈村大将的,另一份是蒋总裁的,到那时候,我领到奖金,就分你三分之一如何?哈哈……走,这回你请客,咱们到八条①打茶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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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八条是保定解放前的妓院区。

艾洪水骇怕曹刚酒后失言,说出些犯禁的话来,赶紧把他架到汽车上,顺着西大街,朝大慈阁那个方向,向穿行楼南的八条妓院书寓急驶而去。

临时戒严在九点半钟解除了。挤在人丛中的李大波,从汽车的窗玻璃处猛可地发现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曹刚,急忙穿过人群,躲进小胡同里,一直绕道穿行,朝西关外的思罗医院那边奔去。西关火车站因昨夜漕河铁桥出了爆炸事件,今天的岗哨比任何地方都多。所幸的是,等他赶到那里时,已经解除了戒严。今天他与曹刚的不期而遇,真是冤家路窄,使他既气愤又提高了警惕。本来他这次来保定做敌工,因为怕跟这些过去熟悉的人碰面,才放弃了潜入敌伪的军政机关从事工作,而改在底层隐蔽,万万想不到这次戒严却意外地和曹刚又相遇了。他知道这会引起一场对他新的追踪。他心里一边捉摸着这件事,一边加快了脚步,朝思罗医院走去。他找到黄浩长老,亲自把药品和器材装上用柴草伪装的大车,等车平安上了路,才去了解情况。他很快就从车站的敌工那里探听到这次戒严是因为冈村宁次来保视察的缘故。随后他又赶到南关的教会医务所,把要运走的药品装上车,拉到小清河的一处码头,那里已等着一只接货的小船。那由敌工人员装扮的船老大明着是来卖自织的苇席,实际上是来拉这批药品和做炸药急需的黑色染料。他跟那沿河巡逻站岗的伪军已建立了内线关系,对他们开展了“黑红点”记录,同时又不时地给他们点零花钱,所以趁着没有日本警备队参加值岗,小船装上货物后,天没过午,很快就奔向唐河,朝白洋淀驶去。

中午时分,李大波实在疲乏了,便在河边的茶摊上喝着大碗茶歇息着,买了两个烧饼,一小块炸好的虾饼,就着茶水当做午饭。今天他的食欲不佳,因为曹刚的影子总在他的脑际徘徊,使他心绪不宁。他歇了一会儿,便起身踅回南关。他是到无线电厂去联系秘密运输无线电收发报机任务的。而这个无线电厂正好坐落在出产传统特产保定铁球的铁球厂旁边。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自从武汉失守以后,中共北方局分析敌人肯定会调用大军进攻冀中,从那时起就动手设法搞无线电收发报机,以备在敌人进攻时有线电话不行了,就用无线电收发报机进行军事指挥和联络通讯。这些器械是偷着从北平燕声广播电台运到保定无线电厂的。这都是电台中有抗日思想的技术人员和隐藏在那里的敌工,自愿搞来的。由于北平统治极严,只好由保定设法转运。但是近来保定也查得严了,特别是对收发报机上的真空管,要是被敌人查出来,那就要按“资敌通匪”杀头,运送这些零件是非常危险的,每次都要冒死去干。李大波赶到无线电厂时,已是午后三点钟。

在一间堆满电机的装配小屋里,李雪和霍常合二位同志正在干着活儿等他。

“哎呀,你怎么才来?”李雪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焦急地问着,“可把我们急坏了,以为你出了事!”

‘嗐,临时戒严了,把我堵在胡同口过不来。”他压低了声音又说,“冈村宁次小子来了,这家伙已经黔驴技穷,一定是来布置‘扫荡’了。”

霍常合吸了一口烟说:“咱们这一阵子折腾得也真不善乎,他敲山震虎,也得有点响动。”

“真倒霉,我今天碰上了当年逮捕我的那个日本特务曹刚,我估计他又要下功夫追踪我了,所以,必要的时候,我可能要暂时回避一下,不用惦念我。为了这个缘故,我想今天咱们尽量多运几台发报机,除了军区要配备,分区也要配备,过去咱们装配得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冈村来视察,你又碰上了曹刚,看来是要对保定加强监督了,所以我们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就及早把东西运出去,更保险一些。”李雪沉思地说着,“别看敌人为了支应东南亚的海战已调走一些师团,可是对城镇的镇压反而加强了,我们还是要躲避一下这阵锋芒才对。”

今天最高兴的是,他们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运输的新方法。前两天李大波忽然想起他那当木匠的外祖父李树行,他从小时就记住姥爷每次进城都是用猪尿脬当小篓儿打来油窗户的桐油,提溜着回家来;有时姥爷打上一斤二斤的白干烧酒,也用猪尿脬篓儿①装回来。昨天他又看见一辆拉粪的粪罐车,车盘底下拴了一个浇轴用的油葫芦,他仔细一看,原来也是猪尿脬篓儿做的。于是他们三个人轮流在几个铺子里买来猪尿脬,关上屋门,便试验着把零件装进猪尿脬,扎紧口儿,又糊上胶布,浸在水中,看它漏不漏,是否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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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猪尿脬,即猪膀胱,解放前卖桐油或卖零打酒的烧锅,多出售这物件当盛器,它相当于今天的厚塑料袋或塑料瓶。

“嘿,你看,成功了!一个水珠儿都没进!”霍常合从一个水桶里捞出一个猪尿脬,高兴地举着说。

保定城里每天不分昼夜从四乡川流不息般地涌进来许多拉尿和拉粪的花轱轳大车。中共保委会派了不少敌工每天扮作挑尿掏粪的苦力进城采购小件物品和搜集敌人的情报,但为了把这批拆散的收发报机部件平安无误地运输出去,李大波临时让两辆拉了半罐尿的大车,改成了粪罐车,那些敌工人员便不得不到各处去掏茅厕,到了黄昏,两辆粪车总算装满了粪尿,李大波帮着他们几个人把那装满零部件的猪尿脬埋进糨乎乎的大粪里,便把这牲口车轰出了日本新开的小南门,这里岗哨少,只有两名伪军把守着城门,容易混出城去。果然不出所料,李大波装做出城去逛别有洞天的南关公园,点头哈腰地给两名伪军递上烟卷,就在伪军对火儿点烟吸烟的当儿,两辆粪车也来到了城门脸儿跟前。车把式故意拉住车拴,一只手伸进“腰里硬”皮带,笑着问:

“老总,还验良民证不?”

“走,快赶!臭死了,你打算把老子熏得背过气去呀?!”

车把式摆摆手,两辆粪车便从城门洞里隆隆而过,出了城门,沿着大道,向十分区的武装部队和敌后武工队控制的根据地驶去。

李大波在南关公园里踯躅了半个多小时,见那粪车平安上路,便又从小南门进了城,赶往无线电厂去送平安信息,因为李雪和霍常合还在提心吊胆地等着回音。

李大波进到小屋的时候,他俩为了解闷儿,正在就着一盘花椒水煮黄豆喝点水酒。见李大波回来,都放了心,松了一口气,高兴极了。

“来,这是山芋酒,没劲儿,你也来一杯喝喝。”

李大波见天色还没有黑下来,便坐在一个电滚子上,跟他们两人守着那只破肥皂木箱,喝起酒来。

这件运送收发报机的工作,每次都是李雪把货从北平燕声电台押运到保定,再由保定无线电厂的霍常合把货接下来,他们不出头露面,而由李大波帮着把货设法转运出去,这样做是为了安全。

李大波因为兴奋,喝下一杯水酒,吃了一点盐水煮黄豆,天已黑下来,他怕红薇惦记他,便起身告辞。回到淮军公所街启明成衣局,红薇已把晚饭做好。她见李大波回来,高兴地拍着手巴掌说:

“嘿呀,你可回来了,我的心又提溜到嗓口眼儿啦!”

李大波笑嘻嘻地拍着红薇日渐隆起的肚子说:

“你把心放到肚里,没事儿!”

这是一座类似通州高升黑白铁铺似的铺面房,门脸后面是连家铺,饭桌便放在小天井里。他们一起吃着饭,李大波又累又饿,狼吞虎咽地吃下两碗二米子干饭焖豆角,便歇息下来。他躺在后屋的大板铺上,闭上眼假装冲盹儿,实际是思考着要不要把白天碰见曹刚的事告诉红薇。

“喂,大波!事情办得顺利吗?”

“顺利。……白天有人来过吗?”

“来过,肖英来过,是进城办汽油来的,说过几天还来。”

显然,这成衣局已成了保委会的一个秘密交通站。

李大波坐起来,说道:“他没带什么消息来吗?”

“带来了,他说过几天就要突击一下保定车站,让日本人尝尝八路的厉害,所以让你这几天快去西关思罗医院提货。”

李大波的头脑里,一直摆脱不掉曹刚的影子,他觉着有必要把白天遇到的事情告诉她知道,以便从行动上多加防范,他便说:

“红薇,我想了一路,还是不能不告诉你,今早我一出去就赶上了戒严,后来才探听出是冈村宁次来保定视察了,看来,敌人在保定也要加紧戒备了,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但是最倒霉的是今早我上西关思罗医院,正戒严的时候碰见曹刚那小子了!”

红薇听了这话,浑身震颤了一下,急忙问道:“天哪,又是这个扫帚星!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我们打了一个照面,他坐在汽车里,那车因为戒严在马路上停了一下,这时我也从窗玻璃里看见了曹刚,他当时就下车要追我,我就钻进人堆儿,穿过小胡同跑啦!他才没追着我。”

“哎哟,我的妈哟!真万幸,跑脱了。嘿,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进门不说,这么半天才告诉我呀?”

“我怕你紧张,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了,怕我一出门你就提心吊胆的。……可是想来想去,还是告诉你为好,省得咱们麻痹大意。”

红薇的心绪一下子就紊乱了。她依偎在李大波的身边,沉默了好久才说:“大波,我这些日子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担心你要出事,果然,你今天碰见了曹刚,说实话,我真有点怕,说不紧张是瞎话。”

李大波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不会。曹刚今天在街上发现了我,也不会马上能找到咱这个成衣局,你别那么嘀咕了,越嘀咕越害怕。倒是有一件工作因为光顾了运送收发报机和医疗器械,还没顾上它,那就是咱还有一个任务,要去了解日本和重庆暗中谈判的那个‘桐工作’,最近已在北平活动的冀原同志通过内线了解到,冈村选中的那个朱琛一去重庆就是八个月,杳无音信,后来送回来了又得了重病,闭门谢客,去年死掉了。这条线一断,日本才风风火火地找了司徒雷登,然后又到集中营把理查德放出来,如今是派他在联络这件事……”

红薇听李大波说到这里,马上就插言,打断了他的话:

“哎呀,这位传教士怎么又干起这种政治活动了?”

“哼,你说错了,这件事还幸亏是由他来搞,我们能从中搞到真实的情报,只是我要运完这批货才能脱身去找理查德接头……”

红薇几乎跳起来,她拍着手巴掌说:“为什么非要等你去联系?难道我不能去完成这项任务吗?大波,你是不是有点小看人,我敢吹牛,如果我去,完成的比你还要好。让我去办这件事情吧。”

李大波听了很高兴,便微笑着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说:“真的,这阵子忙胡涂了,倒把你这员大将给忘了!真该死!你主动请战,好极了,我敢肯定你会攻破这道难关,马到成功的。”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李大波看了看,已经九点多钟,马上要宵禁了,“怕遇上搜查,你明天坐早车走吧,本来我碰上曹刚心里挺堵得慌,简直没一点食欲了,你主动分担了‘桐工作’的调查,使我心里豁然开朗了,来,咱们快吃饭吧,早点休息,我今天马不停蹄,整跑了一天,累坏了。”

红薇早已经把饭做好,摆到木箱子上,李大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保定市面上吃粮困难,粮店按人头“配给”的口粮全是掺了花生皮子、观音土的“混合面”,牙碜得合不上嘴。今天保委会就肖英来运汽油出城,给他们推了点新玉米面捎来,红薇给他做了白菜馅的大菜团子,他就着蒜瓣,沾着老醋和炸辣椒油,吃得挺香,又吃得挺饱。

饭后他俩在小院里坐了一会儿,便抓紧洗脸、洗脚,上床休息。红薇躺在李大波身旁,很想跟他再商量商量去北平的事,可他已打起呼噜来。她抚摸着他的胳臂,听着他那有节奏又有韵味的鼾声不由得轻轻地笑了起来。心想:“他真的累坏了,睡得那么香甜。毛主席说,再用两年时间打败日本,这日子快熬出来了。……”随后她又想着和王妈妈的见面,想着怎样跟理查德进行这场重要的谈话,她兴奋得睡不着了。

门外的大街上,驶过逮人的警车,怪叫瘆人的警笛声,一次一次冲进这成衣局的小院,这是多么恐怖啊!他们这些在敌人心脏里坚持战斗的人,又度过了一个漫长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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