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产后身体怎么样?”他把张多丽叫到棋盘街的警察局侦讯科的办公室,详细地询问了红薇的情况后这么着急地问着。
“弱得快爬不起来了,我怕是顶不住了……”
“那可不行,我不能让她眼下就断这口气,”曹刚咬着下嘴唇果断地说:“我要让她活过来,活下去,留下她这条命,旷日费时地慢慢审讯,一点一点地折磨,总会把她的锐气磨灭,噢,张女士,我拜托你专门照顾好她,给她特殊地开小锅饭,甚至可以买点排骨熬汤,让她恢复体力,”说着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百元的准备票,赏给张多丽。“你要知道,只要有她这口气活着,我还指望用她钓那条大鱼呢!”
张多丽笑着千恩万谢地收下那数目可观的赏钱,对红薇的暗中照顾,她满应满许地跑走了。
曹刚打发走张多丽,心里乱乱哄哄地像长了草一时静不下来。他往柴恩波的办公室打电话,问他成衣局的“蹲坑”有什么收获,他回答说,没撤暗哨,可是没见任何踪迹,他失望地挂上电话。
忽然,他又一阵心血来潮,便坐了吉普车赶往景山后街,他异想天开地想让理查德去探监,并且还对她进行劝降,“说不定这也许是瞎猫碰死耗子——该着呢,他也许能用说教的三寸不烂之舌劝她,回心转意,……死马只当活马医,试试看吧。”
理查德早晨刚起床,吃罢了粗糙的早点,一块黑面包,夹一个荷包蛋,冲一碗文化米面的茶汤,便坐在办公桌上读《圣经》。昨天深夜,他偷着听了很长时间的“美国之音”广播,到四点钟他才睡点觉,因为睡眠少,现在头还一阵阵发晕。忽然一抬头,他从玻璃窗里望见曹刚已走到院中,正朝他的屋里走来。
“这讨厌的犹大,瘟神!他又来干什么?这个吃里扒外的狗特务,我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讨厌的家伙,真令人厌烦啊!就好像是大绿豆蝇那么令人恶心,”理查德一边望着他,向他招手一边在心里这样骂着他。“德、意、日的战争,打得很不好,轴心国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了。……这小子现在还能把我怎样?他知道我能面见蒋本人,在蒋管区是吃得开的,他还能把我抓进集中营吗?我和这小子有那个连手的‘桐工作’,倒使他不敢轻易陷害我,如果他真的害我,我就在今井武夫眼前揭露他与重庆目前正用‘桐工作’,跟日本在政治上捉迷藏,设骗局,哼,日本人要是知道这受愚弄的把戏,还不活剥他的皮!”他站起来,伸过一只手,微笑着:“啊!曹先生,多日不见,真有点想你,欢迎欢迎,快请!”
爱狄给他俩沏上茶水,放到沙发桌上便退出客厅。他俩边品茶,边骂那茶水难喝,埋怨茶叶质量太坏。曹刚说:“李会督,咱眼下有这茶喝已不简单了,前不久我去日本看我儿子,哎呀,日本国内苦得不下华北,他们也吃一种叫‘杂炊’的配给口粮,除了让日本人献铜献铁外,还要献沏过晒干的废茶叶。”
“哎呀,那是做什么用呀?”理查德没话找话地问着。
“喂马。”曹刚为了显示他的知识丰富,摇头晃脑地说,“茶叶即使沏过,也含有许多维生素,现在战争时期,物资艰难,只好收敛废茶叶掺在草里喂马,好让马吃了败火。啊,战争结束不了,小鬼子自己也受上罪了。”
理查德小心翼翼地听着不答话,他不知道这条恶狼进门有什么目的,所以他缄口不答。
曹刚呷了两口苦涩的茶水,便忍不住地说:“李会督,实在对不起,上次我曾对您许诺,我们特高科已侦察到李大波,要下令去逮捕他,可是万没想到保定当局派了这群笨蛋硬让那小子跑了,倒把蓓蒂给逮住了,下了女监。”
理查德听了这消息,有如五雷轰顶,他深恐红薇被捕受刑不过,把上次他跟她谈的那件有关“桐工作”的实情讲出来连累他,心里吓得擂鼓一般,嘴上也结结巴巴地说:
“她……她招出,招出了什么呀!……”
“她招出个屁鸭子!狗屁都没吐一个字儿,”他骂骂咧咧地,接着他便简要地叙述了红薇如今被关押在第一监狱的女监部,过了三堂,受了大刑,可她还是死不招供她的男人,他编谎话说:“这件有关共党的案子,是北平警察局局长主审这场官司,我只能从旁探听探听,昨天夜里她在监狱还生下一个女儿,已寄养在您的育婴堂。咱们是朋友,所以我才赶紧给您送个信儿,请您快到女监去看看她,好好劝说劝说她,别让她再执迷不悟白去送死了。”
理查德一听没涉及他半个字,已经放下心,可是一听到死,他还是脸色苍白,嘴唇抖动,只会张口结舌吃惊地叹息着:“啊!我的上帝呀!饶恕这个罪人,迷途的羔羊吧!”
“那您到底去不去探监呀?”
“去,去,……”
“什么时候去?产后她很虚弱,去晚了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过一半天一定去监狱劝她。”
“那好吧,咱们一言为定了。”曹刚说罢,匆忙告辞,理查德心慌意乱地送到门口,见曹刚坐车驶去,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想了一会儿,才决定登上已预备在门口的福特汽车,向西山育婴堂奔去。
一路上他的心绪紊乱,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店铺,长蛇阵似的兵车,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我在蓓蒂这个山野姑娘身上曾经花了多少心血啊!我曾经想把她培养成轰动华盛顿的‘东方美人’,实现我1932年那次回国在玫瑰园亲自向我所崇拜的‘近代的保罗’‘基督的大使’穆德先生许诺过的夙愿。可是,现在我要蚀本了,她死了,就全完了,……不,谢天谢地,她又为我创造了一个生命,那也一定是个小美人,……这可以多少弥补一下我的损失,哦,感谢上帝!我一定设法把这个小婴儿收养长大,让这个孩子来圆这场好梦……”
汽车已来到那有红色铁钉大门的育婴堂。理查德下了车,跌跌撞撞直奔育婴室的大院。这是他从山东潍县集中营假释回来后,第一次来这里。他走进屋来时,黛维丝正背着身在给一个发烧的婴儿试体温表。听见别人在向他敬礼,问候,她回过头惊讶地望着他。
他走过来,抓住她颤抖的双手,在她耳畔轻声地说:
“黛维丝,我的白兰!这一厢你可好啊?”
“我还有什么好?!狄克!……只要你能回来,我就觉着好……自从你走了,我每天都在为你祈祷……”她说着,蓝色的眼睛里涌满了泪水,“您的太太还在珍珠港吗?……她有消息吗?……”
他微蹙眉头,像轰着一只讨厌的苍蝇那样挥一挥手,低声在她耳畔说:“别提她了!黛维丝,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她,今晚我在这儿过夜好吗?等着我!我们已有快半年没有温存了,我真的很想你。”这时一个嬷嬷走进来,他故意放大了声音问着:“喂,黛维丝,你们昨晚是收了一个从监狱里抱来的婴儿吗?”
“收到了,这女婴她太小,也太弱,已放在暖箱里专门分配给王妈照顾着呢。”黛维丝说着。
“把王妈叫来!”
王妈妈从另一间育婴室匆忙地来到了。他急切地对她说:
“王妈,是你在看护着蓓蒂二小姐的那个小女婴吗?”“真怪,是谁告诉他的呢?薇妮可是不让告诉他呀?再说,育婴堂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底细呀?”王妈妈心里这样捉摸着,也不敢否认,嘴上便“嗯啊”着。
“你要好好照料这孩子,现在我就派你专干这件事,这是二小姐的后代,你又最疼她,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把这孩子抚养好,你就负全责吧。”
王妈妈心里一闪念;既然是他已知道了这孩子的事,索性就求求她救救红薇。于是她大着胆子说:
“老爷!二小姐坐监狱受刑太厉害了,您能发发善心,想个办法把她接出来治治病吗?”
“我是要探监的,唉,王妈,你说句知心话,我为二小姐操的这份心还小吗?”
“说的是呢,您可没少费心费力。”
“现在带我去看看那婴儿吧。”
王妈妈带着他来到另一间特殊护理的房间,这时,正好响起婴儿无力的哭声,他被带到暖箱前,隔着玻璃,他仔细俯下身看了看,叹息着说:
“好瘦好小的一个孩子呀!而且显得挺难看,王妈,你看她将来能长得像蓓蒂吗?”
“能,只要有好的调养,一定能。”
“但愿上帝保佑!我为她起一个名字吧,就叫她露易丝!”
王妈妈答应着,把他送出门去。为了搭救红薇,她扭着小脚儿追到院里,千叮咛万嘱咐地说:
“老爷,您可一定去救救二小姐啊!要是去晚啦,怕见不着了,您可千万别忘了哇!……”
她站在院里,勾着双手,用含泪的眼睛望着理查德渐渐远去的背影,她不由自主地真的在祷告,她多么盼着红薇能逃出这残酷的监狱啊!
四
红薇依旧在第一监狱里的审讯室连续过堂,秘密受审,也依旧对她动用大刑,其中拶指的酷刑使她最为痛苦,由于尖细的竹签子楔进她的指甲肚儿里,她的手指肿胀、溃烂,指甲全变成了黑紫色,疼痛得钻心。受刑后她被拖回女监,简直就像一个奄奄一息的死人了。吓得陆小昭每次都要为她哭泣。
理查德并没有来探监,也没有来劝降。那天他从育婴堂回家,对去红薇处探监,他犯了疑惑,既然他是沟通重庆方面的代表,那么他就觉着还是别牵扯到有关共党的案子里来为好。他又想,实在闹不清曹刚这个人的政治面目到底是什么?这样,他就一直踌躇着,没有到监狱来探视红薇。此刻他的心情似乎又回到1931年9月26日把红薇偷走时的那个时刻,为了不蚀本,他像一个赌徒似的,把赌注下在这个新生的婴儿身上。曹刚催促过他两次,他支支吾吾,迟迟疑疑。每次都推说他太忙,脱不开身。但实际上他却尽量挤出时间到外交部街的华北政委会地下室去看囚在那里的挚友和师长司徒雷登。他为司徒把该换洗的衣服拿走,带来新的衬衣衬裤、睡袍,每次还做点可口的饭菜用提盒带来,这给司徒雷登在寂寞苦恼的监禁生活带来不少温暖与慰藉。其实日本当局并没有敢虐待这个国际性的大人物,非但没有受到一般犯人的苦刑,反而处处加以照顾,只是囚禁着没有自由,而这对于一个一向鼓吹民主自由博爱的教育家来说,乃是最残酷的了。这次为了和重庆取得联络,打通路线,连冈村宁次都有求于他,除了没有自由之外,上峰下令,几乎是更加优待有嘉了。优待的最大标志是除允许他本国的同胞理查德随时都能探视外,还允许他的私人秘书、助手中国人傅泾波来探监。理查德从重庆回来的第二天,就去见司徒雷登,除汇报重庆的抗战精神状态、物资现状和蒋介石的会见外,带来了理查德的好友、原美国驻北平的公使詹森对司徒的问候,还带来当年那个跟日本大特务影佐祯昭勾结的陶希圣为蒋介石捉笔代写的《中国之命运》一书。
这期间,唯一探望过红薇的就是王妈妈。由于她几乎昼夜要守在那个暖箱旁看护着小爱华,所以直到两个月后这婴儿脱离了暖箱,她才托靠一位善心的嬷嬷替她照料着,腾出身子,起早贪黑从西山坐车进城,赶到第一监狱来探视红薇。她来时,正赶上红薇是第四次受拶指的刑罚。红薇被架回监房时,十指冒血,脸上惨无人色,昏迷得不省人事。王妈妈看到她心爱的薇妮儿受刑到这种程度,她难过得几乎昏厥过去。从监狱哭着出来,当晚她没有赶回西山育婴堂,便直奔景山公馆去找理查德再次为红薇求情。但她来的不巧,正赶上理查德刚洗过澡,穿着睡衣,靸着拖鞋,准备前来跟他偷情的黛维丝作爱,他只跟她说了几句冷淡的话:“好吧,我设法去……我知道了。”便把王妈妈打发出来。她哭着到后院去找玛莉。
玛莉刚看回夜场电影,她的精神还陶醉在美国电影《出水芙蓉》的影片里,她一想起那张巧克力糖纸的诙谐细节,就逗得笑一阵。王妈妈进来的时候,玛莉对着镜子在化晚妆。凯勒倚在沙发椅上,忧心忡忡地想着心事。他依然是维希政府驻北平的记者。但由于他的敏感职业,使他不得不为法国所经历的政治变化担心。自从去年1月1日戴高乐①将军的代表让·穆兰在法国南部地区空降着陆,和法共联合组织国内“战斗法国”的抵抗运动以来,在全国各地掀起了罢工热潮,已迫使贝当元帅不得不退隐而指定了赖伐尔做他的继承人。同年,法共和戴高乐密切合作准备达成全民起义协议,这使凯勒感到他可能要再易其主,特别是不久前他的表舅、刚出任德国卵翼下法属北非国家元首的弗朗索尼·达尔朗海军上将的被暗杀,更使他感到时局骤变,不寒而栗。王妈妈进门的时候,正赶上玛莉坐在梳妆台前,照着镜子,模仿美国电影演员蓓蒂黛维丝的细眉样子描眉。她扭过头,劝着丈夫说:
“凯勒,你又发什么愁呀?不要破坏我的兴致,你总是忘记,你的那个贝当法国完蛋,你怕什么呀,你还有美国的岳父,将来打败了希特勒,我们可以回美国去住嘛?你如今以贝当法国记者的身份保护了我这个美籍华人,免于跟那些美国侨民去集中营,将来我可以以我的美国公民身份同样保护你呀!你真傻,别总想那些倒霉的政治问题了,让我们好好地轻松一下吧,凯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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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戴高乐(1890—1970),1959年—1964年任法国总统。毕业于圣西尔军校。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1940年5月,任第四装甲师师长,希特勒对法发动突然袭击后,在前线积极阻击侵略军。6月任国防部副部长。法国投降后,在伦敦成立“自由法国”,继续进行抵抗运动。1943年6月出任法兰西民族解放委员会主席,1944年6月任法国临时政府首脑,对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做出了贡献。1946年1月退出政府。1958年当选总统,1965年连任,至1969年4月离职。在他任内,1964年和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
王妈妈进来了,打断了他们夫妻的谈话。玛莉扭过脸,带着不悦之色,从鼻子里哼着说:
“王妈!你怎么来了?你找我有事吗?”
王妈妈解释了她的来意后,说道:
“大小姐,你行行好,帮个忙,催着老爷去看看二小姐吧,她受刑受得太厉害了,如果再晚,她就死在狱里了。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姐妹一场,你搭救搭救她吧,大姑爷能帮个忙不?俺知道,你也是手眼通天的大能人哩,积德修好吧……”
这是玛莉第一次听到红薇被捕入狱的消息,她的心情很复杂,对于这个才貌都比她高的人的不幸,使她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惋惜难过;也许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使她只顾惊诧而来不及有其它的思想反映,她的手颤抖了一下,以致把眉毛全描坏了。呆了一会儿,她叹息了几声,才说:
“蓓蒂太逞能,总要显着比别人能才行;再说,也是由于她出身低贱的缘故吧,她居然迷上了那个赤色的穷党,那是犯禁的呀!不是我抱怨她了,一个女人搞那套政治干什么呀?凯勒,你知道么,是咱的‘发贼儿’把她从穷人的地位提拔到上层社会了,她完全可以在这个家里享福,嫁给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丈夫,然后一辈子过快活的日子。可是她偏不这么干,现在可好,落到小日本儿的手里,蹲监狱让他们收拾啦!那还有个好过的吗?喂,凯勒,你能想什么办法帮助蓓蒂一下吗?”
凯勒坐在沙发上,十个手指对着支着瓜架,望着玛莉用英语说:“亲爱的,你打算牵连到‘共党’的案子里,给我们自己惹麻烦吗?你还嫌我们目前的处境不够危险和困难么?”
玛莉也用英语说:“那怎么办呢?”
“我们只是口头上答应这老婆子好了,快把这个多事的女仆打发走吧。”
夫妻俩这样一商量,玛莉便对王妈妈虚情假意地安慰着说:
“王妈,我和他商量了一下,为了尽早尽快地去搭救可怜的蓓蒂,我们明天一早就跟‘发贼儿’去说情,求他快一点去监狱,走走人情,花点钱,通融通融,设法把她赶快接出来。你放心吧。”
王妈妈听了玛莉这样热情的答复,便高兴地擦去脸上淌着的泪,千恩万谢地辞出了玛莉夫妇豪华舒适的卧室。
就在王妈妈向玛莉求情的第二天,有一位不速之客,来到第一监狱的女监来探视红薇,这人便是艾洪水。他是从曹刚那里得到红薇被捕消息的。他衣冠楚楚,显得风度翩翩,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态,走到女监的铁栅栏前面。
“表嫂!”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当他看见躺在草荐上瘦骨嶙峋的红薇时,见她如此可怕的脱形,心里不觉暗自吃惊。
“红薇表嫂,我好容易才打听出您在这里呀!”
红薇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叫她,她睁开眼,慢慢从草荐上微微抬起头,见是艾洪水,她立刻又把眼睛闭上,疲乏地扭过脸去。
“表嫂,可真让您受了罪,看把一个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这种残无人道的兽行,真是令人愤恨!”
红薇冷漠地听着,一言不发。
“唉,真想不到我表哥会做出这种事来,他只管一跑,您怎么受得了哇!连我都跟他背黑锅。特别是扔下你一个人,在这儿替他受苦刑,我不愿侮辱他,可是,我觉得他简直是太自私了。”
红薇扭过脸,用眼瞪着他说:“艾洪水,你说你不愿意侮辱他,其实你明明在侮辱他。”
他迟疑了一下,露出有点尴尬的模样,他自知这话说得有点过头,便苦笑着说:“表嫂,也许我说得不对,不过,这都是因为我实在同情你的处境,唉,……我觉得你的身世太可怜了,……”
“我也可怜你!”
“可怜我?”他大惑不解地问道,“我不是好好的吗?可怜我什么呀?”
“想想你和你表哥当年从东北逃出来,一块儿做进步学生,可现在我可怜你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行尸走肉,一个衣冠禽兽,当年的艾洪水早已经死了,……噢,上回你花钱运动了川岛芳子把大波劫持回东北老家,你自己也得了女人和财产,这一回章家又赏给你多少钱呀?”
他的脸突然胀红了,但他竭力克制着,隐忍着,不使自己发脾气。
“嗐,表嫂,随你怎样辱骂我,我也不恼你。让我怎么样来劝说你才起作用呢?”他坐在女看守长张多丽给他现搬来的一把木椅上,开始了早已准备好的说教,“我知道,你还是一个新入党不久的党员,你的政治热情也很高,但是,你现在正是处于一个狂热的幼稚期。你有些事是不知道的。我可以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别说你是一个新党员,就算你是一个有很长党龄的党员,按照中共的党章规定,从被捕的那一天起,就算失掉党籍了!你在监狱里死去活来,有谁知道呢?又有谁知情哟?!其实你的政治生命就算完结了。我的傻嫂子,你可别再发傻了!”他用眼瞟了瞟红薇,重重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悲戚的样子,又接着说下去,“信不信由你,我为你设身处地想过,恐怕比你自己想得还要多。你在这里受的罪,他们并不了解;即使他们了解了,也没有用!你一旦出了狱,他们既不肯相信你,也不会恢复你的党籍;退一万步说,就算恢复了你的党籍,哼,你还躲得过挨整吗?你就是打入另册了!要是你碰见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死咬你一口,你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呀!要是落到那步田地,你就有苦说不出,有冤没法诉啦!……”他重重地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把当年曹刚对他劝降的这番话,变了变语气,说给红薇,企图在她受过几次酷刑后打动她回心转意。
红薇的脸色本来非常苍白,这时她的脸由于气忿而突然胀得很红,她挣扎着,忍着身上的剧痛,慢慢地想坐起来,陆小昭在一旁听了这么久,也非常厌恶这个人,便忙走过来搀扶着她倚靠在墙上,她愠怒地斥责着说:
“艾洪水,你的谩骂已经够了吧?你自己是个多么卑鄙的人!三年前你在天津四马路见我时,你还假装成党的地下工作者,骗取我的信任,现在,你已经不能再伪装了!你的叛徒面目已经完全暴露了!你已经堕落成一个无耻透顶的汉奸!你以为在我面前对党造谣污蔑,就可以把我引入歧途吗?那是妄想!你骂得越凶,越证明你是一个卑鄙的叛徒,你滚,你快滚吧!”她摆着双手轰他,激动得几乎昏晕过去。
艾洪水依然隐忍着,他的脸色稍微红了一点,但立即又恢复了原来那种自鸣得意的神气。
“我没有时间跟你辩论这个问题,”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本小书,递给红薇,“我给你带来了一本书,希望你好好地读一读它。”他把书放在草荐上红薇枕着的一堆破衣服旁边。
红薇侧过脸,朝那书瞥了一眼,只见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二号黑体字:“黄平退党悔过书”。黄平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你不知道黄平是何许人吧?”艾洪水笑了笑,得意地说,“他也曾经是一个老布尔什维克,中共中央委员,大共产党哩!
为什么他要退党呢?哈,奥妙就在这里面哪!”
“艾洪水,你今天来这里,要对我说的话就是这些吗?”
“暂时就这些,……不过,你并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的舅父,也就是我的岳父,要知道他的儿子大波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们也好去营救他,当然,如果你能悔过,我们也会设法搭救你出狱。……这个问题,请你回答我。”艾洪水终于说出了他此来的最终目的。
红薇几乎要气炸了肺,她抓住那本“黄平的退党悔过书”使出全身的力气,朝艾洪水的头上扔去,用力地喊出最后的声音:“这,这就是我的回答!”她全身乏力,颓然倒在草荐上。
陆小昭见红薇几乎休克,便瞪着艾洪水说:
“艾先生,我请你自爱些,……你还不该走么?”
艾洪水也自觉无趣,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摇着头,自我解嘲地嘟囔着说:“嗐,太不像话了,太不识抬举了,太疯狂了,太……”他边说边后退到门口处,匆忙地跑走了。
五
似水流年,一晃来到了1944年的冬天。战争起了很大的变化,这年的6月6日英美联军在诺曼底海岸登陆成功;8月19日,巴黎起义,贝当和赖伐尔就逃往德国,戴高乐军队开进巴黎;25日德军投降;美军在马力亚纳群岛和塞班岛登陆;11月10日汪精卫在日本死于名古屋医院中。华北的八路军占领了更多的县城,这些消息随着凛冽的朔风,在人民中流传着,也卷着鹅毛雪片慢悠悠地飘落在北平的街头。在这将近一年里,陆师母把陆秀谷教授的所有存书和一处家宅卖掉,才托人把陆小昭从监狱里赎买出去,如今七号牢房又送进一个情杀犯田金苓,跟红薇就伴儿。
红薇产后不但没有得到调养,反而连着遭受酷刑,她的身体非常虚弱,似乎只是一种顽强的毅力才支持她咬着牙顽强地活着。
曹刚和吴文绶虽然都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和招法,如今已经束手无策。他一直没等到李大波来上钩。这样,他便对红薇渐渐失去了期待,也更加痛恨这个在堂上受刑时破口大骂的女共党,他俩眼下恨不得立刻结束了这个案件,他们甚至想用重刑当堂结果红薇的性命。他们没有什么收获,反而觉得是个累赘了。
十二月底,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天气异常寒冷。这一天刚放晴,曹刚便找来吴文绶说:“快过年了,咱们及早打发她去见阎王爷吧,让咱们也过个利利索索的新年。”他俩便约定匆忙赶到第一监狱的特刑厅,最后一次提审红薇。
在刑讯室,曹刚和吴文绶只问红薇一句话:
“你想通了吗?回答我们,还是那句老词儿,李大波在哪儿?”
红薇自知已不能再活,便故意戏耍着他俩说:“我想通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
一种出乎意外的惊喜,显露在曹刚黑漆漆的窄脸上和吴文绶的麻脸上。他俩长吁了一口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这不结了吗,当初要这么痛快,何至于……啊,你快说吧,他躲在哪儿?”
红薇觉得好笑。她想在死之前用奚落的方法使自己开怀地大笑一次。于是她格格地笑起来,然后才说:
“曹刚,我可以告诉你,冈村宁次来保定视察的那一天,李大波的确在省府前街的路口碰见了你,但是他已经预料到你要逮捕他,他很快就撤回我们的根据地了。如今他正在晋察冀军区聂荣臻司令员的手下工作,你有本事到那儿抓他去吧,你们这一群,连同冈村宁次,如今还有力量能再组织一次像‘五一大扫荡’那样大规模的‘扫荡’吗?哈哈哈哈,……你们快完蛋了,你们的末日不会很久了,你们等着吧,李大波会随着我们的队伍回来,把你们这些狗汉奸都逮着正法的……”
他俩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吴文绶那油脂麻花的脸上,麻点儿显得更加真绰。他和曹刚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啪”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喝一声:
“来人,把这不可救药的刁妇拉下去动刑,给我往死里收拾!”
红薇被两名刽子手拉到了刑具室……
两个小时后,红薇被抬回七号牢房。她躺在一副网状的担架上,全身血肉模糊,完全跟死人一样。当她的担架走过牢房的甬道时,女犯们都奔到铁栏杆窗前瞧着,不由得发出一片小声的咒骂:
“好狠的心呀,该千刀杀的玩艺儿们!”
“作孽吧,得不了好死!”
“狗娘养的,这群坏杂种!”
“损阴缺德的坏蛋,养活孩子让他没有屁股眼子!”
“……”
拿着一串钥匙从后面跑过来的女看守长张多丽,对女犯人咋唬着骂道:
“嘿,怎么,你们也浑身痒痒啦?打算像她似的找揍吗?哼,还不老老实实呆着你们的,养汉精们,是浪得难受了吧?”张多丽边用钥匙开锁,边望了一眼停放在地上的担架,大惊小怪地嚷起来:“哎呀,都挺了尸啦!怎么不扔到乱葬岗子去,还往我这儿抬呀?!”
田金苓三步两步奔过来,摸了摸红薇的心口窝儿,瞪着眼对张多丽嚷嚷着:
“嘿,你这个狠心的浪货,她还有气儿哪,怎么能往乱葬岗子里扔?!别缺德了!”
张多丽很怕这个情杀犯,她赶忙退出来,摆着两手:“好,好,那就让她守着你捯气儿去吧!……”
两个差役把昏迷不醒的红薇放在草荐上,张多丽锁了狱门走了。
一溜监房沉默了下来。左右监房的女犯们,都看着血迹斑斑的红薇,都难过得没有人说一句话。呆了好半晌,才有一个私卖烧酒和硝盐又因晕车在车站吐出了稻米饭而被逮捕的“经济犯”,说了话,打破了这死一般凄惨的沉寂。
“唉!这年头,好人难活哟!我以前只懂得做点小买卖,烧点酒,淋点盐卖,只为了养家餬口。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共产党,也没见过共产党是啥样儿的。这一回可让我开了眼,往后我出了狱,谁再说共产党半个不字,我就抠掉他的眼珠子!我……”
“哎哟,我的妈哟!快来人哪!她归西啦!”田金苓惊恐地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张多丽闻声跑过来,申斥着田金苓:“你咋唬什么?刚才让那两个跑腿当差的抬走多好,哼,现在都快天黑了,上哪儿找人去呀?你就守着这死尸过一宿吧!”
张多丽立刻跑走了,拿起摇把的电话机,给曹刚家里打电话,通知他红薇已经死亡。
曹刚正在阜成门里的汤宅,陪着他丈人和大小舅子三只虎打麻将解闷儿。汤玉麟自从围剿吉鸿昌将军有功,当了多伦防区司令,经常往来沽源、康保、多伦、坝上与北平之间,近一年来,他除了被坝上口外的八路军打得丢盔卸甲,最近又被苏蒙联军追击,几乎成了光杆司令好容易由两只虎保驾着逃回了北平。如今躲在家里,不敢再出门。屋里生着大炉子,烧得通红,暖暖烘烘。他们边发着牌,边嗑着瓜籽儿。曹刚的妻子“不堪回首”汤钟桂,风摆杨柳似地走进来,细声细气撒娇地说:
“克柔,你的电话。”
“钟桂,你先替我码着牌,’曹刚从桌旁站起身,去接电话。
汤钟桂这个醋坛子,醋性大发,她说:“这是哪个养汉老婆打来的电话呀?天这么晚了,你哪儿也不能去,我不放你!
……”
曹刚很快地返回来,满脸气急败坏的神态,嘴里嘟囔着说:
“岳父,您还记得通州事变吧,我差点儿死在一个共产党的手里,这回我去逮他,他跑了,便抓住了他的老婆。满以为可以把那男人钓来,可是没有,那男人跑了,一直没上钩。这女人铁嘴钢牙,怎么给她动刑,她就是死不招供。刚才是监狱里来的电话,说她已经死了。完了,我总算报了通县那一箭之仇。”
汤玉麟听着曹刚说话,手里攒着一张牌停在半空,他摇摇那柳罐斗似的大脑袋嘻嘻笑着说:
“你作的对,老蒋是会奖励你的,他对共党是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说完才打出手里的那张牌:“么鸡!”“别小看这个女人,”曹刚接着说,“她也是共产党的一个‘地工’,可又是很有势力的美国传教士的一个养女,这美国毛子通了天,既是司徒雷登的好友,又是蒋介石夫妇的宗教指导,我已经用电话通知他去领尸了。”
汤钟桂见她丈夫不是去找闲花野草,便翕开长下巴笑得从稀疏的牙齿缝里流着唾涎说:“来,你接着打吧,看我的手气多好,快和了,别想那些事儿啦!忘了那女八路吧,嘿,克柔,我可害怕那样活着。”
曹刚坐下来,接着打牌,汤钟桂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上,高兴地喊了一句:“和了!捉五魁,坎当,自摸!三番满贯!”
第二天一早,接到红薇死亡通知的理查德,穿上黑色的道袍,腰间系上耶稣受难的银十字架,便准备坐车赶往监狱。恰巧这时王妈妈为向理查德求情来到公馆,他满脸的哀愁,冲她招着手说:
“喂,你来的正好,王妈,你还为她求什么情哟?她已经到耶稣基督那儿报到去了,她升天堂了,”他眼里充满泪水,用哭调说着:“王妈,她已经被那个姓曹的小子给折磨死了,这个犹大!快,跟我一块去,为她料理后事吧!”
这不幸的噩耗差点使王妈妈栽倒。巨大的悲痛使人麻木,她痴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根本没听懂这句最简单的话。还是爱狄牵着她的手,才把她送上汽车。
汽车沿着景山前街奔驰着,很快便来到监狱。张多丽一看来人是一个黄发碧眼的西洋牧师,不敢怠慢,立刻就在前边引路。理查德的到来,自然也吸引了犯人们的兴趣,她们都扒着铁窗往这边看着。
红薇直挺挺地躺在草荐上,脸上盖着一张报纸,血污的衣服发着腥臭味,两只脚光着,没有穿袜子。王妈妈这时似乎清醒了,她扑到红薇的身上,宝啊贝儿的放声大哭起来。
理查德走近两步,站在尸体旁边,把一本黑羊皮烫金字封面的圣经,紧紧抱在胸前,举起那个银质的耶稣十字架,微皱着淡色的眉毛,用极其悲哀的声音,像布道似地说着:
“蓓蒂,我亲爱的孩子,仁慈上帝的羔羊!你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孩子,让上帝给你以力量,让上帝引导你!把你带到神所钟爱的天堂之路吧!”
理查德说罢,刚要拉起她的手实行最后诀别的吻手礼,但是他被受过拶刑的黑色血污手指骇坏了,他急忙放下那只肿胀青紫发黑的手,颤抖着声音继续说:
“我可怜的孩子,基督怜爱你!我做为神的仆人、宣传福音的人和你的养父,为你的灵魂祈祷!孩子,我所最宝贵的女儿哟!你难道下跟我说句话就诀别了吗?我曾经是多么疼爱你呀!可是你却走上你选择的那条危险的路,走向了死亡726战争启示录(下卷)……”
在他的祷念声中,夹杂着王妈妈呼天呛地的哭声:“我可怜的薇妮呀,想不到你落个这样死呀……”
这时候,理查德派车去接爱斯理教堂的一组男女唱诗班儿童,从王府井八面槽大街赶来了。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一进到这阴森的监狱,早已吓得毛骨悚然,魂不附体。他们被指定围着尸体站成一个扇形,理查德举起十字架,高声地说着:
“蓓蒂!你把罪孽全卸掉了,你的灵魂轻松地上路吧,耶稣说:‘我是复活和生命’,啊,你死的只是你的肉体,而这对于你,长眠就是幸福!阿门!”
接着男女混成的童声唱诗班悠扬的歌声唱起《喜主爱我歌》①:
耶稣爱我,我也深爱耶稣,
因爱他来世间,释放罪奴,
因爱他来就死,代人受过,
我心决然深信,耶稣爱我!阿门!
这歌很短,接着又唱了一首《睡主怀中歌》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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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歌于1931年引进我国,载于《普天颂赞》第457页。
②此歌于1933年引进我国教会,出处同前,载213页。
睡主怀中,何等清福!从未有人醒来哀哭,826战争启示录(下卷)
清静、安宁、和平、快乐,不受任何仇人①束缚。
睡主怀中,何等甘美,四围惟有温柔之爱,
醒来尽可放心歌唱,死亡已失旧日权威②。
睡主怀中,我愿亦然,赖主荫蔽舒适安全,
静掩双眸一无罣虑,醒来与主同进乐园。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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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原文为“敌人”,改为“仇人”,说明理查德不敢刺激日本。
②以下略掉两句歌词,因太长。
葬礼仪式就这样在歌声中结束了。唱诗班的四男四女,掩着鼻子退了出去。理查德最后又向死者做了告别:
“蓓蒂!你安息,安息吧,轻轻地走,轻轻地走,轻轻地走到耶稣那里!阿门!”
他直起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对哭成泪人的王妈妈,下着命令:“快起来上车,我们要走了。”
王妈妈哭红了眼,她急忙问着:“不收尸么?”
“不,监狱里专有收尸的人。”
王妈妈又大放悲声地哭起来:“哎呀,薇妮呀,你好惨哪,连个尸首都落不住哇!……”
“把她架到车上去,”理查德吩咐着他的两名司机,王妈妈终于被架到车上,他没好气地说:“你哭,我才该哭哪,我在蓓蒂身上下了多大功夫,花了多少本钱,这下全付诸东流了!现在我只要求你好好看护小露易丝就行了。”
王妈妈想着红薇活着时她们在一起相处的快乐日子,像母女一般相亲相爱,一直双手掩面地哭着,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