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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百灵庙之战

作者:柳溪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红格尔图战役大捷的消息,像插上翅膀,顷刻就飞遍全国,它给为中国守军节节败退而忧虑苦闷的人民,带来了难以描摹的振奋精神。全国的报纸,打破了五年来的沉闷气氛,破天荒第一次不是刊登“向日本道歉”、“中国守军撤退”、“滦东定为非武装区”等令人灰心丧气的消息,而登载的是整版整版的鼓舞人心的战胜日本军队进攻绥东的前线急电报导。

最受鼓舞的是爱国的青年学生。全国学联、各界抗日爱国联合会,纷纷地拍来祝捷的电报,慰问伤病员和死难烈士的信,犹如雪片一样飞来。在北平,陆秀谷教授的家,又成了青年团员和学生的集合点。

理查德依然滞留在绥远省会归绥龚斯德的基督教会豪华的内宅里,每天出外访问下层的教友、上层的官宦,或是驱车外出,驰骋数百里,到战云密布的地带去了解情况,以及有关中日交战和备战的情报。

在他正仆仆风尘、千辛万苦地忙于教会公务的时刻,景山公馆由于他的外出,而变得纪律废弛、秩序大乱。爱弥丽几乎每晚都在夜总会或六国饭店的舞厅里消磨时光,并且还经常留在威尔斯武官的单身公寓里过夜而不归宿;最近,她在护理乔治的病榻旁,又用一个风尘女子所特有的吸引异性的高超技能,引诱了正在青春期的乔治,使他神魂颠倒,着魔似的迷恋她这位出身于好莱坞二三流、素有“肉弹”影星的母亲。在威尔斯因公而空缺的时候,她便把乔治叫到自己的卧室,和他作爱。使这个大病后正在恢复健康的青年,更加羸弱。乔治每天躺在床上,书报不看,闭着双眼,除了回味着那些令他销魂的作爱细节外,就专等着爱弥丽浓装艳抹地突然闯进屋来,通知他在夜深人静后悄悄地到她的卧室去幽会、野合。

玛莉也经常夜不归宿。她总推说是回她生身父亲马崇礼的那个家。她经常逃学,留连在东城芮克影院,也有时在青年会的团契里,一边查经,一边和一些使馆的外国孩子们聚在一起做各种开心的娱乐。

景山公馆的失去控制,特别是爱弥丽和玛莉的经常不在家,这对红薇却十分有利。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留在学校的学生会里,和王淑敏到秘密地点去联系工作,或是到陆教授家的书房里,跟一群热血青年讨论时局大事。她跟南下团时的女伴丁梦秋、李慧芝、张玉俊,加上小昭和淑敏,又跟董建华、吴伟民这些学运的领导人凑到一起了,他们热烈的争辩,开怀的大笑,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她感到这样无拘无束、又充满神秘意味的日子,非常幸福和快乐,使她暂时忘记了她远在燕山脚下遵化大山里的那个老家。有时,她也偷偷地想念李大波,她不知道那是少女初恋的心情还是一种感恩的手足情义。她想像不出他如今在哪里,她只是在心中默默地为他祈祷平安。有两次她为绥远前线的伤病员去募捐,在大街上站了一天,又渴又累,回来得太晚了,她便索性就住在陆小昭的卧房里。不回景山公馆。

就在红格尔图战役胜利消息频传的那些日子里,全国兴起了劳军的热潮。北平的居民,包括人力车夫和清道工人,都毫不吝惜地慷慨解囊,热情募捐财物。所以,红薇、王淑敏、陆小昭和丁梦秋的募捐活动,进行得非常顺利,很快就达到了相当可观的数目。也就在细心清点财物的那天晚上,学联做出了派代表到绥东前线劳军的决定。因为正在寒假期间,许多同学都争先恐后地要求到为国争光的前线去慰劳英雄和伤病员。

红薇是第一个报名的。她现在失去了传教士的“监督”,没有理由不让她前去。学联办公室,整夜灯火通明,吴伟民一边在细心地登记帐目,一边还在主持临行前的这个动员小会。

“同学们,同志们,我要说的只有两点,”吴伟民掰着两个手指头说着,由于熬夜,他那瘦削的脸上,萎黄而有倦容。他用另一只手,按下一个指头。“头一件事,就是大家要回去多穿衣服,那儿极度严寒,约在零下二十多度,要做爬冰卧雪的吃苦准备,这一点,大家能做到吗?”

同学们兴奋地喧哗起来,他们热情地举起拳头,欢快地高喊着:“别小瞧人,我们能做到!难道人家战士能冒着严寒流血疆场,我们去慰劳,挨挨冻还不成吗?”

“那好,我欢迎同学们这股尚武的精神!……第二件事是,大家取来御寒的棉衣,还要返回学联,来清点物资,整理帐目,要知道,这是全国人民的血汗钱,是他们勒紧裤带节省下来的爱国钱,分文不能短缺。好,大家快去快回,明日拂晓从这里出发。注意,最好要带棉大衣,如果有皮的更好,还要预备棉帽、棉手套,棉鞋……”。

人们像鸟儿躁林似的散去了。红薇坐上电车回到景山公馆。她先跟看门的老张头说了一阵话,她得到的情况是太太带着大少爷到北京饭店去跳舞还没回来,就是归宿,也要到下半夜去了;大小姐吃了晚饭刚走,去向不明。老张头一向同情红薇,红薇也不断地把餐厅食品柜里的点心,偷一点给他吃。每当这时候,他这个当年在清官当过太监的旗人,总是摇摇头,叹口气,摸着光滑的嘴巴儿,叹息着说:“唉,想当初,我在清宫,……”

红薇从他这里得知了公馆的情况,便不想再听他的发牢骚,她径直走向后院去见王妈妈了。

王妈妈一见红薇,便双手合十地说:

“阿弥陀佛!你可回来了,外边风传着要逮南下的学生哩,薇妮儿,我真担心你出事呀!……吃了饭了吗?”

“吃了。王妈妈,给我找衣服吧,要最厚的棉衣,还要棉帽、棉手套、大毛窝……”

“最厚的棉衣?要这些干啥呀?”

“我要出远门。”红薇把她要去绥远慰劳前线的事情讲了一遍,“除了您以外,您可别跟任何人说。”

王妈妈惊讶得目瞪口呆。“哎呀,我的活姑奶奶!那是口外呀,这十冬腊月的,你这嫩胳臂嫩腿的,受得了那冻死寒鸦儿的冷劲儿吗?”

红薇撒娇地噘着嘴说:“不,我要去么!”

“你哪儿知道,听说那地方就像东北一样冷,解小手冻成冰棍儿,解大便还要用棍子敲哩!”

“您别吓唬我,”红薇看见王妈妈那副骇怕的样子,笑了,“您不懂这事儿多么重要,要是我万祥哥在这儿就好了,他懂,他一定会让我痛痛快快地去。”

王妈妈不言语了,她并不懂得多少革命道理,但她知道,只要是她那唯一宝贝的儿子万祥支持的事情,她也支持。她开始翻箱倒柜地为红薇找御寒的衣物。

“去多少日子呀?”她边包着衣服边问着红薇。

“我不知道路上要走多长时间,您甭惦记我,一大帮人哩!”

王妈妈少不得又说了许多叮咛的话,才把她送出大门。红薇差一点没赶上末班的电车。她回到学联办公室,又帮着大伙儿捆东西,写帐目,折腾到后半夜。大家倚着行李,席地而坐,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小会儿,就被睡眼惺忪的吴伟民叫起来,赶往前门火车站了。

车厢里异常拥挤。跑外馆的巨商、贩卖毛皮和鸦片烟土的商人、劳军的各界人士和青年学生,挤得满满的,好像压扁的沙丁鱼罐头,没有一点转身的地方。要想上趟厕所,就得踩着旅客的肩膀才能过去。车里常常传来被踩疼的怪叫声。由于日本飞机的轰炸,火车时停时开。停车时,沿途逃难的人群又继续往车厢里拥挤。车厢里秩序又乱,气味又坏。

就在红薇乘坐的这节车厢里,在密度很大的劳军学生中,也挤着慕容修静和艾洪水。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被曹刚派来,夹在学生中间,专门刺探学联和进步学生的行动。

慕容修静眼下是艾洪水的直接领导。他本名张及第,原是山东历城县一个恶霸大地主的绔袴子弟。他在济南中学求学、还是一个十六岁青年的时候,就参加了当地国民党的一个特务组织的外围团体——“立志读书社”,后来,他花重金雇了一名穷学生代考,混进了北京大学文学院,不久,他就参加了托洛茨基派的小组织“动力”。“九一八”事变后,“动力”和陶希圣的“新生命”合流,他又成了这支国民党特务组织CC的一支别动队。李大波的表弟艾洪水,自从在南开校园被特务学生吴文绶用满嘴马列词句的“打红旗”手段打中,为了彻底征服他,又把他投入监狱陪决一次以后,便完全成了慕容修静的手下俘虏。他手里有的是钞票和银行存款,他大把地给艾洪水金钱,满足他的物欲,从精神上腐蚀他的灵魂。曹刚给慕容修静的任务,始终是让艾洪水想方设法地去抓捕李大波。在同盟军时,他也曾跟着慕容到张家口去追踪过他表哥;去年“一二九”学生运动时,他又在集会的地点——前门大栅栏的排演厅遇上了李大波,那时如果他手下有人,就会当场把他擒获,只可惜他去叫人时,他表哥这条狡猾的鱼,便溜之大吉,没有落网。时到如今,就像大海捞针,竟无一点他表哥的踪影可寻。现在,曹刚派他们到绥东前线来,并不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什么有关李大波行踪的蛛丝马迹,而是曹刚的思维逻辑认为,哪儿抗战的呼声高、哪儿表现出抗日的激情大,哪儿必定有中共分子的潜入和渗透。曹刚读过一些内部机密情报,了解中共针对日本侵华的每个阶段,从1931年的“九一八”到今年的绥东日军进攻,都有许多诸如《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为日本帝国主义吞并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以及毛泽东、朱德的《停战议和一致抗日通电》等煽动民众的文章发表。这是曹刚最为忧心忡忡的大事。这些年来,他一直是利用国民党特务这件护身皮,掩盖着他充当日本间谍真正为日本效劳的真实身份。所以,蒋介石国民党对待日本的态度越软、对革命份子的手段越狠,对他这个两面间谍就越容易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基于这一出发点,他才派了慕容修静和艾洪水,混入劳军的学生洪流中,去侦察学生和侦破中共分子,特别是他一直想缉拿的李大波。

列车像牛车一样慢慢地开动着。

“喂,伙计,别冲盹儿啦,”慕容修静用肩膀扛一扛他身边的艾洪水,压低了声音说,“快看看你的那位小‘甜姐儿’

密斯丁来了没有?”

艾洪水的确在小寐。他被推醒了,用手胡拉一下从嘴角滴下来的涎水,抬起发红的眼睛,望一望乌烟瘴气人声喧哗的车厢,低声说:

“这么些人怎么找?……再说,我也不愿在这样的场合碰见她。”

“为什么?你这个傻蛋!难道你不想从你那位左倾的女友那儿获得点有价值的情报吗?”

艾洪水沉默了。他低下头,眼前闪现出南下时在军警包围的固安城外的一幕情景。那时同学们被阻在县城外面的野地里,只好风餐露宿在一片坟地里。那一夜,皎洁的月光,拖长了他与丁梦秋的身影。他俩挽着胳臂,摽着肩膀正在护城河岸上散步。他觉得她那娇小玲珑的身躯,小家碧玉的模样,宛如开在秋天田野里的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儿那样的温馨可爱。他大胆地搂住她的细腰,向她表露着爱情:“梦秋!我实在爱你,爱你!爱得发狂啊!”……她挣脱开他的拥抱,跑开了。他又追上她,继续向她表白自己的爱情。他在她的耳畔柔声细语地说:

“梦秋,如果现在不是抗日流血的年代,我一定要把你带进象牙之塔,到世界艺术之宫!……我还一定要像‘璇宫艳史’里唱的歌儿那样对你说:‘my dear!you are mine,all mine’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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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亲爱的,你是我的,全是我的。”

……列车突然加快了速度,他的头被撞在坚硬的木板靠椅的靠背上,一下惊醒了他的回忆。“唉,我真卑鄙,采用恋爱的手段,勾引一颗少女初恋的心,为的是捞取学联的情报……我真卑鄙!……”他摇摇头,轻轻地喟叹了一声。这时,他又想起了往事,“想当初,我和表哥在‘九一八’日军大屠杀后一起逃出东北,我的革命热情何等高涨,在南开校园,我的激烈演说,博得了多少掌声……唉,想不到,竟落到曹刚和慕容这群小子的手里,……啊,如果当时我不贪生怕死,算了吧,……也许他们毙了我,我也就死了,……唉,就这么活着吧……”他自悔自艾地想着,心里充满了矛盾的痛苦。他抄着手,把头埋在胸前,闭上眼,装着又睡着了,一直没理慕容修静。

其实,红薇、王淑敏、陆小昭和他此时想念的‘小甜姐儿’丁梦秋,就在这同一车厢的另一头,挤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谁也没有发现谁。

学联代表和艾洪水、慕容修静同时到达归绥的那天,时间已经很晚。为了应付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劳军热潮,三十五军军部不得不抽出专人来搞接待,接受募捐,安排食宿。这件事,傅作义指定他的随从副官李大波负责,成立了一个十几个人的接待组。

红薇与艾洪水到达的那天晚上,李大波正跟随傅作义将军去开军事会议,接待工作,他指定下属组员去安置,所以,他既没遇见红薇,也没看见他的表弟艾洪水。他们远途颠簸,又乏又累,当晚就宿在军部腾出来的一个仓库里,吃了一顿绥远的牛肉拉面,烤着木柈子,香甜地睡了一夜。次日清晨,吃罢早饭,就用十来辆大卡车把他们拉往集宁,去参加那里召开的祝捷庆功大会。

大会场布置的既简单又隆重,在阅军的土路上,有两道丈八的沙蒿扎起的牌楼,上面插满松柏树枝和现做的彩色纸花。阅兵台是用大木板和席片搭成的。在拱形的台口上方,悬挂着用大红布写成的“庆祝红格尔图战役大捷”的模幅标题。

虽然夜里寒风怒号,但早晨却晴空万里。当劳军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开到时,战士的连队也正迈着正步,唱着岳飞的《满江红》整队入场。

红薇是第一次来到战场,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祝捷庆功大会,她一直处在感情极度的昂奋中。虽然在敞篷的卡车上,砭骨的寒冷几乎把她冻僵,但经过下车后的一段跑步,她觉得她的热血正在胸中沸腾。她感到仿佛又重新回到红花峪老家乡亲们接待北上抗日红军的那个山乡之夜那么激动,那么热烈。她仰起被寒风吹得火辣辣生疼又因情绪高涨而发红的脸颊,望着远处那边慢慢升起的那一轮喷薄红日,正渐渐驱散着迷濛濛的晨霭。远处起伏蜿蜒的沙丘、枯萎衰黄的草地,连同那模糊一片的、她自幼称之为“连鬓胡子树”的柽柳,她都觉得格外亲切,格外光辉。她和王淑敏、陆小昭、丁梦秋几个女孩子,高兴地跳着脚,拥抱在一起,格格地笑着,好像几只早晨刚登枝试啭的山喜鹊一样。

学生队伍的到来,他们的愉悦情绪也感染了刚浴血奋战完毕的部队情绪。本来他们还沉浸在对身边战友牺牲的悲痛中,现在他们第一次变得活泼起来了。不分男女学生,他们都那么热诚地跑到队伍前,争着和战士们握手,向他们问候,道着辛苦,说着一串串豪迈的话语,以表示对这次光荣战斗的致谢和崇敬。

由于学生们主动的沟通情感,战士们也变得活泼快乐起来。有一个战士,他腰间挎一只小铜号,从背包上站起来,举着枪高呼:

“欢迎同学们唱支抗日歌曲!”

学联的吴伟民又是这次的带队,他转向红薇她们,兴高采烈地挥着手说:“好,我来指挥,同学们,我们来唱一支《开路先锋》。”

一支两声部的队伍立刻排好了,由吴伟民指挥着,在战士的头顶上,在那一片开阔的草原的上空,立即就响起了“哈!轰!我们是开路先锋!”的嘹亮歌声。

等歌声一停,那个司号兵又站起来,挥着手臂,对他眼前的那片队伍做着鼓动:

“同学们唱的歌儿好不好?”

一阵雷鸣般的回声:“好!”

“妙不妙?”

“妙!”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要!”

吴伟民高举起拳头宣布:“我们应战!让我们的女同学再为抗击日寇为国争光的英雄们献上一首歌!”

红薇第一个走出队列,招呼着劳军队伍里的女同学,排好了一支四声部的小合唱队,她们用清脆、深沉而又悲愤、哀婉的悦耳声音,唱出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红薇这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前唱歌,崇拜勇士的爱国激清,使这个出身山野的姑娘,忘记了往昔的羞怯,她大胆而豪放地唱出了她此刻的心声。当她唱到“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啊,”的时候,她实在不能抑制自己,两行热泪竟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迸出眼眶从她的面颊上滑落下来。她们那凄婉的声调,感染了整个的会场。

“喂,我说伙计,你看,那不是你表哥的小情人跟‘小甜姐儿’吗?她们也来啦,”夹在学生队伍中的慕容修静小声地对艾洪水说,“你再去勾搭勾搭她吧!”

艾洪水厌恶地看了慕容修静一眼,赶紧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让他别说话,以免别人发现他俩。

艾洪水此时也被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感动了,他想着:“如果我那次不被这王八蛋拉下水,我今天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的自由、快乐、幸福吗?我何至于这样苦闷,这样卑微呢?……”他心里悔恨着,又姑息着自己,他此刻真不知道该怎样在慕容修静的监督下去完成曹刚交给的侦缉任务。

忽然,从第一道松柏牌楼那儿传来了一片马蹄杂沓的声音,接着是军乐队吹奏着洋鼓洋号,吹的是《黄族应享黄海权,亚人应种亚洲田》的曲调,充满了会场的上空。这才打断了艾洪水的思路。

人们,整个会场,都被这支从牌楼下进来的队伍激励起来了,到处响起一片此起彼落的“立正!”“立正!”的口令声。然后是一阵鸦静雀默的沉寂,接着是一群马队簇拥着骑在白马上的傅作义将军,以马的小走步速度,步入会场,登上了那个木板搭成的检阅台。稍候片刻,由卫兵簇拥的两位长官、也是今天的最高贵宾,莅临会场。他们是傅作义将军的顶头上司、山西的“土皇帝”阎锡山①和国民党副总裁、国民参政会议长的汪精卫②。在他们就座后,大会司仪就高声宣布庆功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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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阎锡山(1883—1960)山西五台人,字百川,日本士官学校毕业。1911年辛亥革命后,任山西都督,从此长期盘踞山西。1927年9月起,投入国民党集团。1930年与冯玉祥等出兵反对蒋介石,失败后逃大连。1931年又被蒋任为太原绥靖主任。“九一八”事变后,支持蒋的不抵抗主义,并阻止中国工农红军开赴抗日前线。抗日战争初期,在中国共产党的统一战线影响和推动下,组织牺牲救国同盟会,建立抗日决死队,进行抗日,1939年在蒋介石发动第一次反共高潮时,阎于同年发动十二月事变。进攻抗日决死队,屠杀共产党员和牺盟会进步份子,摧残山西的抗日民主政权。此后就采取消极抗日积极反共政策:并暗中与日本侵略者勾结。抗日战争结束后,积极参加蒋的反人民内战。1949年3月逃出太原。5月在广州任国民党政府行政院长。1960年死于台湾。

②汪精卫(1883—1944),大汉奸。名兆铭,字季新。原籍浙江山阴(今绍兴),生于广东番禺。早年参加中国同盟会,曾任《民报》主编,1910年因参与暗杀清摄政王载沣被捕。辛亥革命后受袁世凯收买,参加组织国事共济会破坏革命,拥袁窃国。袁失败后,又投奔孙中山。1925年在广州任国民政府主席。1927年在武汉发动“七·一五”反革命政变,以后历任南京国民党政府行政院院长,外交部部长等职。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一贯主张对日本妥协。抗战爆发后,任中国国民党副总裁,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国民参政会议长。1938年12月离开重庆,发表“艳电”,公开投降日本。1939年底和日本签订卖国密约:(《日支新关系调整纲要》),1940年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任主席。1944年死于日本。

第一个项目是绥远省主席、三十五军军长、此次红格尔图战役指挥最高长官傅作义讲话。

傅作义迈着正规阔步,走向台前的讲演桌前。他今天全副戎装,以军人的姿态,向大会行着庄重的军礼。掌声和欢呼声,像暴风雨般响起,经久不息。他微笑着,静待掌声静止下来。他摘下白手套,伸出两只大手,向台下按了按,才使掌声完全静止。

“浴血奋战的弟兄们!支援抗战的同胞们!热情劳军的同学们!我代表……”

掌声又雷鸣般地响起来,在山呼海啸似的掌声中,从劳军的学生队伍中,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向抗日的英雄致敬!”

“浴血奋战的勇士是中华民族的精英!”

“弟兄们!”傅将军的宏大声音又响起来,才使会场归于肃静。“这次大捷,是弟兄们不畏强暴、不怕流血牺牲换来的,我向你们致谢!”他转动着高大的身躯,向全场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又脱帽弯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战士们被感动了,他们举起手中的枪,高呼着:

“谢长官!”

同学们被感动的含着眼泪,屏息静气地伫立着,目光紧紧地盯着台上将军那张富有豪气的脸。

“现在,我特别要向劳军的同学表示感谢,”将军那操着山西乡音的宏大声音又颤抖起来,“借此机会,我也要向全国各地捐赠慰劳物资和现款的团体和个人,表示鸣谢。为此,我特作如下启事,”他从军衣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讲稿,高声地朗读着:

“近来国人对作义同情援助,个人愧不敢当。我身为边疆大吏,守土乃我之天职;而躬冒炮火,侧身锋刃,则前线士卒较作义尤为辛劳。盖自国家多事以来,各地袍泽情愫隐忧,爱国之殷,谋国之忠,均十信于作义。抗敌乃军人天职,忝首虚名,益增惭愧。全国慰劳之情,真挚热烈,尤其是学生青年不吃饭、不升火,并有愿至前线为国牺牲者,更为可爱可敬。由此肯定国家必能复兴,民族必能自救,其理由不仅是军人敢于牺牲,敢于打仗,而是全国人心不死。”

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庄严的宣读,受鼓舞最大的是学生队伍,红薇和大家又举着拳头,在吴伟民的带领下,高呼了一阵口号:“傅作义将军发起的绥远抗战,是中国人民抗日的先声!”

“作义以为,我人民虽可屠杀,而救国心理则任何人不能改变,凭此一片诚心,即能战胜一切侵略者。此次绥远抗战,迭蒙海内外爱国人士热情援助,既予物资补充,复荷精神鼓励,可钦可敬。但慰劳意义,非仅限于今日作战官兵,要在激励将来无穷斗志;非仅限于今日爱国热忱,要在唤醒将来全民奋起。目前大多数民众对爱国已有深切认识,确为国运一大转机。所谓目前抗战守士,窃恐不足表明复兴。今之全国慰劳情绪,却表示整个民族精神,复兴之基,即在于此。换言之,纵使前线战士,肯流血牺牲,未必使谋我者即知敛迹。惟全国民众整个发挥团结精神与力量,始足使对方另作估价,而有所顾忌。……”

掌声、欢呼声,淹没了讲话。接着是检阅队伍。经过一阵口令声,以骑兵为排头的部队已经排列整齐。

这时,傅作义从检阅台上走下,骑上他的白马,走在阅兵的最前面;在他身后,是一辆低轮豪华的马车,这是匪首王英日常自备的描金烫漆马车,红格尔图战役,他从土城子仓皇逃走,丢弃了这辆马车,如今它便充当了汪精卫和阎锡山两人乘坐的检阅车了。

白马坐骑和豪华马车所经过的地方,人群整个地沸腾了!红薇在坐骑走近时,突然激动地冲到人群的最前面,她和将军的马头,离得那么近,以致使将军不得不勒住他手中的缰绳,深怕她被马蹄踏伤。她向将军拼命地鼓掌,喊着口号,又挥着她手中的棉帽。将军看到窜到马前的这个短发的女同学,生得是那么明丽、俊美,又那样的激情昂扬,由不得向她招招手,忍俊不禁地微笑了一下。将军这一切细微的表情,使她觉得荣宠,以致她激动得有些昏晕之感,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如果不是王淑敏手疾眼快地把她拉近自己身边,她一定会倒在随后而来的那辆马车的轮下。她的头倚在王淑敏的肩上,望着山呼海啸的人群,竟感动得哭起来了。

正是由于刚才出现的那个险情,才使一直站在检阅台最后一排的李大波,发现了她。一阵惊喜,撩过他表情严肃的面庞。自从她随南下宣传团走后,他一直也没见过她。在今天这个令人激动的特殊场合,能意外地见到她,并且看到她对抗日守土的官兵又这么热诚,对她的进步,他非常高兴。如果不是正在阅兵,他一定会冲下台去,突然出现在她的脸前。

阅兵式进行到下午5时半结束。红薇他们回到军部的仓库,已是黄昏之后。刚吃以晚饭,外面就传说有客人来访。

当学联劳军代表大队昨天到来的时候,在省政府正厅接见时,就被告之这里敌特活动猖獗。常有日本的特务,化装成喇嘛、小贩,四出活动,所以,为了慎重,凡与外界的接待,一律由领队吴伟民主管。

来的是两位客人,就是慕容修静和艾洪水。他俩住在离省府不远的一座“鸿运”旅馆,刚吃完饭,慕容修静就说:

“密斯特艾,我说,你干嘛那么没精打采的?你看那帮女学生,见了那群刚打了几个日本兵的大兵,就激动的像发疯了似的。我敢说,要不是检阅,要是在草原荒滩上,那些大兵碰见这些大姑娘,要不扒她们的裤子才怪!”

艾洪水参加那令人激昂的阅兵,回来后正躺在床上痛苦地折磨自己,听了这番话,他还没从当年搞学运时的心态中恢复过来,便厌烦地说:

“你别说了好不好!?那群女学生是很天真纯洁的……”

“嚯?!是不是我说了你的丁梦秋,你不高兴?”

艾洪水忽地从床上坐起来,刚要发作,忽然猛醒到他的新身份,便冷静下来,隐忍着要爆发的脾气,理智地说:

“你知道什么,差点拦住傅作义坐骑的那个女生,我认出来了,她就是我常说的那个美国传教士理查德偷来的女孩子,叫李蓓蒂的。真巧,我和我表哥那年从东北逃出来,夜里遇见一辆赶夜路的马车,车上坐的就是他们!想不到这几年这个山野的丫头,她竟成了学联的骨干!唉,人的变化,真是不可思议啊!”

慕容修静见艾洪水那么感慨,便拍一拍他的肩膀说:

“艾,你别又犯‘小资’那份狂热,你可别忘了我们卖什么,吆喝什么。怎么,你没看见你那位勾引上的心上人吗?”

“看见了。”

“好极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去找她们,就可以跟她们混到一起了。快起来,走吧!”

他俩走进仓库大院时,同学们正在吹口琴、唱歌,说说笑笑,整个大院都充满了青春气息。木柈子燃烧着,火的红光,照耀着同学们一张张兴奋的脸。人们正在逗着红薇:

“蓓蒂!你今天胆子真大,把傅将军看清了吧?”

吴伟民走出那间瓦楞铁顶的大房子,迎住了客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艾洪水。去年,在前门大栅栏飞行集会那次,就是他接待的艾洪水。

“哦,多巧,我们又碰在一起了!”艾洪水强打精神握住吴伟民的手,“看,我们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碰上!”

吴伟民也对他热情地说:“欢迎!你们住在哪儿啦?”

“在一家小店。”慕容修静插嘴说。

“让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北大同学慕容,”艾洪水向吴伟民做着介绍,然后笑一笑说,“我们是勤工俭学,又是自费革命。”

“好啊,如果店钱太贵,要不要跟我们住到一起来?”

“那太好了,”慕容抢着回答。

吴伟民在对艾洪水的评价上,一直是跟李大波有些分歧,他认为李大波对他表弟有些神经过敏,看法偏激,特别是在劳军的场合能碰见他,所以,他才表现出这么热切的关心。

“来,你们跟大伙儿见一见吧!”

他俩被领进那个偌大的屋子。屋子的中间,是用帆布的苦布挂成布帘隔开的,进门处是相通的,但现在男女同学都聚在一起谈笑。他们进去时,歌声停止了。

吴伟民把他俩介绍给大家。

“同学们!我们在劳军前线,又增加了生力军。想不到在这祖国边陲的沙场,我们来自平津的同学在这里相逢了。他们到店里去取东西,然后就和我们在一起了。大家欢迎!”

仓库的大屋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就在这时,红薇认出了艾洪水,丁梦秋的脸,涨得绯红,她噘着小嘴,羞怯地低下了头。

李大波随着队伍,骑着一匹枣红骝马,跟在傅作义将军的坐骑后面,返回军部。这几天他实在太疲乏,但又处于少有的精神昂奋之中。检阅会上,意外地碰见红薇,使他在昂奋之外,又加添了非凡的喜悦。他回忆了他和她认识的全部过程:在遵化的山间大道上,月夜下,穿着一身粗布裤褂、栽绒鞋头、梳一根小辩,因为吃了理查德的“安乐静”躺在马车上昏睡的山野小姑娘;在天津转盘村时,在新开河岸的沙滩上,她光着脚丫、提着鞋子,挽着一篮刚捞来的螺蛳,那光彩照人的野丫头的模样;她领着小鱼儿,带着邻居的小孩儿,扛着木棍,用轻脆童稚的歌喉领头唱着:“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中国军队几十万,不发一枪让出沈阳城!嘿哟哟哟,鬼子兵,害人精,奸淫烧杀真是凶,咱们快打鬼子兵!”她那纯洁热情的形象多么可爱;她那么天真活泼地坐到他的腿上,央告着让他讲故事,那个猫咪的淑婉的样儿逗人怜爱;此后,在他的指引下,她参加了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在那些战斗的日子里,他们手挽着手,冒着水龙、大刀,冲向军警;在她受伤的日子里,他去看她,她用放光的妩媚大眼,那么深情地凝望着他;在北海,在天安门的金水桥畔,都留下过他俩漫步的足迹。后来,为了党的工作需要,当他又做大学生,又当洋车夫被她发现的时候,她那射向他的惊异和钦敬的目光,他永生也不会遗忘。再后来,他发现她见他时,变得羞怯了,目光恍惚地躲闪着,他知道他在她的心目中,萌生了少女最可贵的初恋情愫。他开始不得不忍痛割爱地躲避着她。现在,在异地和她相逢,他看见她时,胸膛里就躁动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像滚油般的热烈感情,他觉着这一次再不见她,那是太残忍了,于情理所不容。

由于他心里储藏了那么多的郁躁,晚饭也没有吃好。他此刻独自在副官室来回踱步,考虑着他要去见学联代表,去见红薇,是否恰当,是否合乎他保密的身份。他拿不定主意,但感情和理智几番的往返权衡利弊,他终于最后决定还是去看望他们。

在他还没有否决他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生怕自己变卦,赶快穿上大衣,戴上军帽,没通知护兵,自己到马号牵出他的坐骑,就直奔了离军部有五百米远的仓库。在马上,他真后悔那天去开军事会,没能亲自接待他们,不然,他早就见到红薇了。

他走进大院的时候,又听见了同学们在吹拉弹唱。他听出,有一支洞箫,吹得特别悠扬,颤音还带着凄凉悲壮的意味。他多么熟悉青年人的脾性,仿佛他又回到了书声朗朗的校园。

按照军人的规矩,他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便走进大屋里去。音乐声和喧嚣声止住了,大家的目光,全集聚到他这个年青英俊的军官身上。由于他这身戎装打扮,在最初的一刹那,连吴伟民、红薇和王淑敏这些老相识,都没有认出他来。

他摘下军帽,人们欢快地喊叫起来了:

“哎呀,原来是你呀!”

人们争先恐后忽拉一下把他包围了。他挥动着帽子,向同学们致意。“我是专程来看你们的,不过,因为军务,我来晚了!”

吴伟民走过来,紧紧地握着李大波的手,低声在他耳畔说:

“同志!我多么想你啊!你走的那么神秘,这有关党的机密,我没敢问你的去向,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了你!”“是啊,我在检阅台上看见了你们,所以我才来看望你们。

我真高兴啊!”

吴伟民把李大波拉到一边,问他:“有什么比红格尔图战役大捷更值得鼓舞的消息吗?”

“有,”李大波知道他问的是关于党的消息,便说:“中共中央政治局做出了《关于抗日救亡运动的新形势与民主共和国的决议》,你读到了没有?还有,上月的8日,红一、二、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地区会师了,全国的红军长征胜利结束。这消息是最为重要的,它会影响整个的抗日战争前途。当然我们也不能忘记,上月22日,蒋介石不打日本,却从南京飞陕‘剿共’,31日,又颁发了对红军的总攻击令。……不过,就在红格尔图战斗的那些日子里,红军在山城堡战斗中歼灭了‘剿共’的蒋军一旅又两个团,哈,这消息够振奋人心的吧?”

“是的,是的。”吴伟民激动了,他擦着眼镜。

这时,李大波看见了躲在王淑敏身后的红薇,他离开吴伟民,向她走去。他急切地伸出手,抓住了她那冰凉的小手。他感到她微微地在颤抖。他用兴奋的目光打量着她,见她穿着棉袍,罩着蓝色阴丹士林布的大衫,一双五眼棉鞋,却穿着一双单丝的麻纱袜,他小声用关怀的语调说:

“红薇,你的腿会冻坏的,你没有长统棉裤吗?”

她的脸娇羞得赤红,但她果敢地抬起头,用放光的大眼审视着他。“没有,我想不到要到这么冷的地方来……更想不到,会在这塞外碰见你……”李大波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知道,她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兴奋,她始终在轻轻地颤抖着。“大波,”吴伟民走过来,打断了他俩的交谈说道,“机会难得,这些男女同学都是咱学运骨干,也认识你,你给我们讲讲形势好不好?”

李大波沉吟了一下。“好吧。我简单地说说。”同学们全围拢过来,他撒开了红薇的小手,清了清嗓子说道:

“同学们!自从我在北平前门大栅栏和大家聚会以来,又过了差不多一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也是咱们中国的多事之秋。由于蒋介石实行‘先安内后攘外’,执行对共产党剿灭而对日寇不抵抗的政策,所以引得日本军国主义占领了我东三省全境,成立了伪满洲国,还不满足,以致又凯觎我华北,进攻我绥蒙,最终实行它灭亡我中华民族的既定国策。因为日本定下了这样巨大的目标,所以,它对中国的武力进攻也必然是长期的。你们这次来祝捷的红格尔图战役,只不过是日军向关内进军的头一仗,以后还会有许多大仗要打。这次战役的重要意义,还不仅仅是在于我们赶跑了日本鬼子,赶跑了他还会再来,重要的是在于挫败了骄横的日军的锐气,他们还以为像东北那样,拱手让给他们,不,只要是主帅抗日,中国士兵是能够打仗的,是不会灭亡的!这就是红格尔图战役的全部意义所在!现在的形势,依然是严峻的,有消息、也有迹象表明,日军已向我百灵庙蠢动。同学们,一句话,日本军国主义已经开动了战车,开动了他全部的战争机器,把我们中国驱赶上一条血路,那我们也只有拼出性命走上这条战争的血路!同学们已经看到了,今天我已投笔从戎,开到了抗日前线,我希望我们的热血青年,也要投身到救亡的行列,投身到救亡图存的大时代的洪流中来!”

同学们对他的讲话,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时,男同学突然七嘴八舌地减起来:

“我们不走了,我们也要像你似地从军报国!”

李大波喜爱地拍着他们的肩膀说:

“同学们,你们放心,以后你们有的是仗要打,眼下还是先回去读书。”

“你也说这一套!敌人打进家门口,还读书有什么用呀?”

“对呀,头都要让日本鬼子砍下来了,还顾及头发干嘛呀?”

“你们军队要女兵吗?”红薇涨红了脸问着。

“对,你们要吗?”王淑敏、丁梦秋几个女同学助威似地喊着。

李大波笑了,他伸出两手在抑制着乱哄哄的发言。“眼下三十五军还没有女兵。”

“那不公平。”红薇举着拳头喊着。

“对,这不合乎女权运动。”王淑敏帮腔说着。

红薇有点哀求似地说:“收留女兵,从我们开始吧,我们在前线帮助裹裹伤,抬抬担架不也凑合吗?”

李大波再一次伸出两只手,平息着人们的喊嚷,他笑着说:

“还是我那句话,以后有的是仗要打,也够你们打的。你们的劳军、参军的热诚我非常感动,由你们的身上,我更看出了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是有希望的。……同学们,目前战事还是挺紧张的,明天你们就该返回自己的岗位了,今晚就算我对你们的看望、问候和送行吧!”他戴上军帽,带好手套,向大家行了一个军礼。“同学们!献上我对大家的最好祝愿,再见了!”他走到红薇的脸前,双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地说:“再见,小红薇,等打完百灵庙这一仗,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回北平去看你。再见,千万不要给我来信。……我的名字现在叫李涛。……”说罢,他就毫不犹豫地快步走出大屋去。

屋里又热闹起来,人们在议论着未来的中日大战,毫无一点睡意,整个屋宇充满了嗡嗡营营的话语声。红薇独自站在门前,眼里含着泪,望着李大波的背影,见他牵着马,快走出仓库的大院,她的耳畔依然回响着“如果我还活着”这句话音,她再也忍不住这样凄凉的别离,便毫不顾忌地冲出屋外,去追赶李大波。

吴伟民刚要出去阻拦红薇,被王淑敏拽住了他的胳膊,她轻轻地触动了一下他的手肘,用目光向他做了一个暗示,他吐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收回他的脚步,留在门槛里面了。

红薇在院里追上了李大波。那时月光已经很亮,他望着她那充满泪水的眼睛,有些着急地说:“这怎么行,外面太冷呀!你要冻坏的。”

“不,万顺哥,”红薇倔强地说,“好容易看见你,就这样分手么?……你真心狠!”

李大波赶紧脱下他的皮大衣,给红薇披上。那大衣穿在红薇身上,长的一直拖地。“这可以裹上你的腿。”

“你别打岔,我问你话哩!……”她见了李大波,由不得又像在沙滩时那样的撒娇。

“嗯,你问我什么话?……小妹,你又耍孩子脾气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好,我们算算帐吧。”红薇噘着小嘴说,“那天,我到‘德成’公寓去找你,女店家说你是被抓走了,你怎么能知道,人家是多么惦念你……”

“好,我能想像得出来,请你谅解我吧!”

“谅解谅解,一想到我那时候那么伤心难过,我怎么也不能原谅你……”说着她就握紧双拳,在李大波的前胸轻柔地捣着,她的确又来了那股山乡姑娘的野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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