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回去吧,天太晚了。”
“不,偏不;我要跟你多呆一会儿。”
为了让她赶紧回屋,李大波只得像哄小孩儿似的说:“快回去吧,你不怕同学们议论吗?”
“我才不怕哩,”她噘起小嘴,翻着眼珠儿说,“让他们说去,谁说,谁烂嘴角儿。”
李大波执拗不过她,便说:“好吧,我们到那边树林子里去呆一小会儿,那儿还能避风。”
他俩刚走到大门那儿,就看见两个身穿皮大衣、头戴羊皮帽、围着毛围巾的男人,掖下夹着小包,走进门来,正跟她俩撞了个满怀,打了一个对面,红薇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回去取东西返回来的艾洪水和慕容修静。因为李大波穿了军装和红薇穿了那件男人的长大衣,所以艾洪水一点也没认出他俩来。
他们四个人擦肩而过,却背道而行。刚出了大门,红薇就挽起李大波的手肘,小声地说:
“万顺哥,你看见刚才那两个人了吧,你猜他们是谁?巧不巧,两个人里有一个是你的表弟艾洪水,那个姓慕容。”
李大波真的惊呆了。
“真的?”
“那还有假?他已经来过了。吴伟民答应他来住,跟学联一块儿活动。”
“也许我过敏。不过,你以后要多注意观察他,我们的方针是,既不能关门主义,也不能麻痹大意。”
他俩走到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这里是一片不大的坟地。他们走进时,惊动了一条觅食的狐狸,它一下子窜跑了,那肥大多毛的尾巴,闪出一条火光,向远处闪烁着遁去。月光透过柏树的针叶,洒到坑洼不平的地上。远处的沙丘那边,传来野狼凄厉的嚎叫声。
“这是狼叫,”山野出身的红薇,又仿佛回到她那冬季多风的故乡,“我的妈呀,真怕!到我老家,家家的门墙上都用石灰画着大白圈儿,防着狼。”她说着,就势又像在河滩时那样,投到李大波的怀里。“我怕!”
他把她搂住,隔着棉大氅,他都能感到她的浑身在颤抖,他贴近她那发烫的面颊,安慰着她说:“不怕,小妹,有我哪!……狼还在红格尔图那面,那儿遗弃了好多敌人的尸体,把狼招来了。”
他低头望着她那扬起的被月光照得异常美丽的、散发着初恋少女纯真情愫的脸,他轻轻地吻了她那齐眉穗儿散开的光润的额头。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呐呐地柔声说:
“万顺哥,我在北平的景山公馆是孤独的,我多么想你啊!
我真怕在日寇就要发动的进攻中,你不幸……”
他用手堵住她的嘴:“小妹,为我祝福,为我祷告吧。
……”
远处的军营里,传来了悠扬的熄灯号声。
“我该走了,你回去吧。”
红薇想脱下大衣,他握住她的手说:“你留着路上穿吧,盖上你的腿。我的马跑得快,一会儿就回军部了。”
“不,那你平常穿什么呀?”
“你放心,这次红格尔图战役,缴获特多。除了枪炮子弹,还有许多军需物资,我可以要一件日本军大衣,比这件还要暖和得多。”他笑着,兴奋地压低了声音,“我只告诉你,我们还缴获了匪首王英的电台,还有关东军的电报密码本,这对于我军的作战,侦知敌情,作用可大哩!……”说起战斗,他兴奋激昂极了,但是想到随时会有战况发生,他不能耽搁太久,他又吻了一次她的额头,握握她的小手,才说:“再见,熄灯号响了,……乖乖儿的等着我……”
他怕在这一瞬间,被他那儿女情谊软化下来,便火速地走到林边,牵上马。他挽着她的手,走出树林,送她到仓库大院门前。从院里传出临时被锁住的看仓库的大狗的狂野吠声。
她止住步说:“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李大波骑上马,连头也没回,飞也似地跑走了。
他的背影消逝在远处的月光中,她茫茫地望着那段通向天涯的路。直到有人的脚步声,才把她从梦幻一般的迷离中唤醒。来人是王淑敏,她是来接她睡觉的。
“啊,淑敏……”她的头倚在淑敏的肩上,她哭了。她此时此刻,分不清她的心态是初恋的幸福、还是离别的辛酸……
三
李大波刚回到军部副官室,就被传令兵找去开军事会议。他的精神状态,立刻从跟红薇离别的缠绵情绪中,转回到战前紧张备战的具体工作、细微项目里。当晚,他被叫到傅长官的办公室,命令他即刻带领几名情报参谋人员,化装成小贩,赶到百灵庙去,任务是将该地的地形、敌人的工事构筑、兵力配备,以及我军的行动路线、集结地点、攻击准备位置、攻击方向、目标和其它的有关作战事项等等,都要在现地作详细侦察。为了顺利地完成这一任务,傅作义将军还特别指名选调了有丰富作战经验的魏志中参加这个小组的活动。
百灵庙是绥远省乌兰察布盟草原上的一个有名的大庙,住有五六百喇嘛。它在归绥城西北约三百四十余华里,地势险要,建筑宏伟,四周群山环绕,庙两侧各有一条小河——女儿河和百灵河流过。这里南通归绥、包头,东连察哈尔,西达宁夏,西北沿草地可抵新疆,北与外蒙接壤。在它百里方圆之内,都是一片起伏不平的旷野草原地带,人烟稀少,无水可吃,唯独这个庙上有水,所以这里便成了绥远北部的宗教、经济与交通中心。庙东是开阔的商业区。自从德穆楚克栋鲁普投靠了日寇成为蒙奸后,他就以这里做为他在绥远北部的根据地。潜伏在这里长达二十余年的一个日本特务机关长胜岛角芳①,便化装成一个喇嘛,实则是德穆楚克栋鲁普的高参和指挥者。这个穿着喇嘛黄袍袈裟的特务,精通蒙语,冒充蒙人,云游内蒙各地,专作地图测绘的情报工作。
红格尔图战役后,战败的田中隆吉和丢盔弃甲的王英,坐在那七辆大卡车中间的第三辆司机驾驶室里逃出后,就一直奔向了这座百灵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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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根据孙兰峰、董其武所著《绥远抗战始末》回忆录记载:日本特务机关长胜岛角芳,化装喇嘛,在内蒙潜伏二十余年,始终未被发现。1937年春季返回日本东京,曾在东京市日比谷公园大会堂中,向日人作过一次化装蒙古喇嘛在内蒙活动二十余年的情况报告,才得知此人身份。
就在他们亡命奔来的第二天,日本关东军马上就派来了作战部的一位要员,来到嘉卜寺,召集这几名豕奔而来的败将,连夜开军事会议,用抽调伪满军队进关和增派日军官兵参战,来给他们打气。
李大波的化装小组,得到许多爱国小贩的暗中帮助,搜集了不少十分宝贵的情报。侦察的结果,得知日伪方面的详细部署:除派王英部金宪章、石玉山两旅进占离百灵庙东约二百余华里俗称“大庙”的锡拉木楞庙,增强百灵庙外围防御力量外,还令伪蒙军第七师穆克登宝部,沿百灵庙山顶、山腰、山脚构筑了坚强的防御工事。并抽调了伪满军和日军,由赤峰开往多伦、商都、百灵庙等地,待机进犯绥东、绥北,打开进占满蒙的通途。
李大波带领侦察小组完成规定的各项任务后,于第三天的黄昏即返回军部,当天夜里,傅作义将军就听取了详细汇报,看了测绘的地图和我军进攻的线路。将军有大半夜都在作战部的办公室里踱步,吸烟,思考着应敌的作战计划。这个办公室很大,铺了麻包布做的简易地毯。四壁都挂着作战的大地图。
屋里只有李大波陪着他。李大波坐在那张大长条桌的一端在写他这次侦察的正式公文汇报,不时地停下笔,看一下墙上的挂钟和正在沉思的将军。
“傅长官,天不早了,您该吃点夜宵了。”李大波关心地说道。
傅作义将军依然用拳头托着腮,紧皱着双眉在苦思冥想,没有听见。李大波走出办公室,通知正在椅子上打盹儿的勤务兵,叫厨房做一顿宵夜饭来。
不一会儿,勤务兵用木托盘送进来做好的吃食。那是张家口一带最流行的莜麦面猫耳朵,卧两个荷包蛋,冒着一股麻油葱花的香味。蓝花大饭碗放到将军脸前的桌上,他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哦,你也吃,你也吃,”将军用筷子指一指,便吃起来。
他边吃边说:“李副官,你对敌人的动向作何估计?”
李大波放下毛笔,思考了一下怎样措词,便把他早已思索好的腹稿,说了出来:“以我之见,敌人这么频繁地调兵遣将,加紧构筑工事,似有近日就要进犯的可能。”
“对,我也这么想。那么我方应如何处此局面?我愿意听听你的看法。”
“我考虑的还不太成熟,我的经验也少,不过,既蒙将军垂问,我也不揣冒昧地陈述出来,供您参考。”李大波这时想到的是毛泽东代表中央工农民主政府发表的《对内蒙古宣言》的主张,便接着说:“我以为敌人进攻绥远,进而占领内蒙全境,是日本多年以来的预谋。从日本国本土,已派出了好几批‘满蒙开拓团’,当然需要军事开路。而经营百灵庙,又是蒙奸德穆楚克栋鲁普作为绥北根据地的如意算盘,所以,我以为不应该看着敌人一天天地坐大,更不应该使敌人有养兵蓄锐的充分时间。”
傅作义将军突然站起来,睁圆两只眼,用拳头捶着桌子,把饭碗震得拨洒出汤来,大声地说:“对!你说的正合我意!我以为我军应在敌未发动进犯前,机智快速、先发制人,出敌不意,以远距离奔袭战术,将百灵庙收复,以毁其巢穴,破坏敌人的狂妄计划!孙子兵法曰,‘兵贵神速’,这一点是任何指挥官都不能遗忘、违背的。……”他端起碗来,喝了一阵汤,又一口气吃了几个莜麦面的猫耳朵,才沉思着说,“当然,要做到这一点,还要克服许多困难。”
李大波颇有感触地说:“是呀,两次上战场,使我充分认识到,要保卫祖国,每一寸土地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他们一直到后半夜,将军做出天亮后七点钟即召开秘密军事会议的决定,才离开作战部那间偌大的办公室。
冬日夜长,到早晨七点钟天才刚蒙蒙亮。李大波大约只睡了两小时,就让闹表叫醒。他觉着眼睛有点发辣,便用浮着薄冰的冷水洗了脸,才感到精神一些。
他走进总部大会议室时,各部队长快马加鞭已陆续到齐。新升任团长的魏志中,也已坐在长桌旁,像所有的军官那样,把军帽端正地摆在脸前的长桌上,静等着傅长官的到来。
随着汽车的鸣笛声响过,将军穿着黑色的斗蓬,走下车来。由于长时间的熬夜,他那白白的长脸显得有些浮肿。他迈着大步,在一阵“立正”声中,走进大会议室。他首先发言,宣布了他昨晚已想好的“先发制人”的作战计划,征求大家的意见。
被红格尔图战役大捷的胜利情绪鼓舞着的军官们,毫无异议地一致同意了将军的这一决定。不过,大家又补充了许多好的周密的建议。他们争先恐后地纷纷说:
“要完成这个长途奔袭的计划,出奇制胜,就要想方设法在三百多华里的进军中,严格保守秘密,不能让敌人发觉。”
“还要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冷天气里,不值士兵冻伤。”
“是呀,也要克服一尺多深的积雪呀!行军当然是很困难的。”
“不过,只要一提打日本鬼子,所有的官兵都来了精神儿,这就能打胜仗。”
傅作义将军一直闭着眼睛,细心地听着大家的建议。最后,他睁开大眼,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了与会的人们一遭,作出了口头命令,李大波随着口授,作了如下记录:
“(一)令第二一一旅旅长孙兰峰为前敌总指挥,指挥所部张成义、刘景新两步兵团,第七○师刘效曾步兵团,孙长胜一个魏志中骑兵团,附山炮兵一营,苏鲁通小炮一队,汽车和装甲车各一队,以快速果敢之行动,收复百灵庙;“(二)各部队限于11月23日下午6时前秘密集结于百灵庙东南五十华里附近的二分子、公胡同一带,尔后听从前敌总指挥孙兰峰之命令行动;
“(三)各部队情况及时报告。”
会议用了一小时就结束了。各部队长都快速返回原地。
在刚一散会的时候,李大波就拉住魏志中的大手说:
“这一次作战,我一定要求傅长官让我参加,到那时,我跟你一块儿去拼命吧。”
“好,只要傅长官肯放你,我当然欢迎。啊,到那时,我们又像跟着吉鸿昌将军那样,在多伦血战中进行白刃战了,那该有多么好啊……你快来吧,我在前线等你。”
李大波把他送出门,看他骑上一匹菊花青的蒙古马,跑走了。
大会议室里,傅作义将军正跟前敌总指挥孙兰峰在谈话。
李大波等到他们谈话完毕,就对傅作义将军说:
“傅长官!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求您,……”
“什么事?”傅作义将军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我想请求您,让我暂时离开副官处,到前线去参战。”
将军的脸上,更增加了疑讶的表情,他那带有大人物威慑的锐利目光,在李大波的脸上,静止地停留了两秒钟。在他的十数年的戎马生涯中,他还不记得有哪位身在司令部副官室当差的军官这样要求过;相反的,倒是在大战临头时,有许多人,托人烦窍地猛往司令部的后方机关里钻。李大波这反乎常人的行动,的确使将军感到惊愕了。
他沉吟了好久,才说:
“我很需要你,我对你的工作很满意。这是一层意思;还有一层意思是,你到前线,万一有个差错,我怕对不住你的举荐人萧振瀛将军的贺副官。受人之托嘛,要忠于人之事呀。”
李大波心里明白将军所指的“贺副官”,就是他的党的领导人杨承烈。他微笑了一下,下决心要用充分的理由来说服将军。
“傅长官,我知道您为我的安全担心。可是我想,要想真正懂得战争、进而指挥战争,那就要亲自到前线去闻火药味,去跟敌人拼刺刀,您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我不喜欢在整个的战争中,都躲在司令部里,那是最没出息的。我希望您成全我这一次,让我有机会在血火中进行锻炼。倘使我活过来,我一定还回来给您做副官。”
将军瞪着大眼望着他,好像从来不认识似的,然后才迸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用手掌拍拍他的胸脯说:“好,那我就成全你,我喜欢你这样的青年军人,有出息。”
李大波一个正步,碰响了靴跟,向将军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谢谢,谢谢您!我一定服从命令,负弩前驱!”
李大波来到魏志中的团队,于11月23日六时以前,按作战命令规定,随着部队已准时到达指定地点集结。一路上,天寒地冻,积雪没胫。遇到深雪及膝,还要用铁铣铲雪开道。特别是骡马挽驾的炮车,和驼载大队,行进在崎岖结冰的山路更是困难艰险。但是虽然行军这样艰苦,却没有一个战士掉队。在集结地点,前敌总指挥又召集了连长以上的军官会议,说明了敌方兵力配备、工事构筑情况后,对部队下达了行动部署。在几项规定中,要求各部队都须在当天夜12时,到达攻击准确位置,向敌开始攻击。
黄昏以后,借着夜幕的掩护,李大波随着部队行进。夜来降温,寒风凌厉,温度达到摄氏零下三十度左右,积雪更深,像沙砾般的没膝大雪,刚拔出一只脚,雪窝又被雪糁子埋住,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劲,所以行进特别吃力。李大波很久没有徒步行军,体力不如一般战士,浑身被汗水浸透,但寒风又使他冻得发抖。他看到从二分子、公胡同一带,通往百灵庙的条条大路上,全体官兵个个都那么斗志昂扬,情绪高涨,他心里非常高兴。他觉得这正是中华民族的希望所在,他躲在副官室时,熟读党的文件,他感到党指出的“抗日的积极力量,深藏在广大的民众中”,是十分正确的。
经过六小时的急行军,部队在夜间12时,准时到达了攻击的准确位置。一个小时后——24日零时,枪炮齐鸣,开始了总攻。
百灵庙和它四周的大山,静静地肃立在暗夜的寒风中,没有一点声息。几道坚固的工事,在山道中静寂地横躺着,整齐的散兵壕,和掩体堡垒,没有一个日伪军防守。我军沿着山坡秘密地向山上爬行着,前哨部队很快将敌人的警戒哨兵捕获,直到枪声大震时,熟睡的敌人才从梦中惊醒。
在大庙正殿禅房的暖帐里酣睡的胜岛角芳,他正做着一个美梦。梦见他为了潜伏内蒙二十多年的辛劳,正受裕仁天皇的召见。天皇赏赐给他一盘玻璃器皿,在诚惶诚恐的慌乱中他没有接住,器皿哗啦一声摔到地上。他惊醒之后,才听到山下传来震耳的枪炮声。他顾不得穿那件喇嘛的黄袈裟,只穿着一件棉和服,就跳下床来,拔出战刀,哇呀呀地喊叫着,亲自督战。夜晚吸足了海洛因的王英,和好色的正搂着一个日本军妓睡觉的田中隆吉,也都从百灵庙后山的军部他们的住处惊醒过来。
德穆楚克栋鲁普那天正好回他的老家土默特旗,应他的老世交被称为“草原之狼”巴布扎布之子甘珠尔扎布的邀请,去替他处理其前妻川岛芳子前去闹婚的事情,甘珠尔扎布最近又要结婚,他已得到消息,婚礼举行时川岛芳子要去闹婚,所以才把这位“德王”请去坐阵压惊,他就没赶上在军部宿营。
军营里一片混乱。王英的伪军和李守信的“东亚同盟军”及德穆楚克栋鲁普的蒙军骑兵,都被日本的“指导官”用手枪威逼着,慌乱地进入阵地,仓促进行抵抗。
李大波随着部队沿着女儿山向纵深推进。就在这时,胜岛角芳挥舞着日本战刀,集中全部火力,拼死阻止我军突击。他冒突着血红的大眼珠子,指挥着敌人的女儿山阵地增加了十余挺轻重机枪,以炽盛的火力,阻止我军前进。敌人占据着山上的制高点,又有坚固的工事,我军是仰攻,几次冲锋都难以突破敌人密集的炮火,推进很慢。
子弹就在李大波的头顶上呼啸,火光在四处闪烁,像雨点一般稠密的弹火,使冲锋的战士,抬不起头来。幸好他们最初爬山时已越过敌人的两条复曲线式的战壕,这时,也只好跳进去,权当他们的掩体。战斗形成了胶着状态。李大波行军路上的愉快心情,被身边战友的牺牲和进攻的受阻,变得有些沮丧了。但是他看见战士们,握紧拳头顶着呼啸的子弹,抢着往前冲,李大波又感到有了前进的希望。
前敌指挥部里,总指挥孙兰峰在看手表,战斗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离天明只有两个小时了。他皱着眉,脸上流着汗,心里焦急地想着,如果在拂晓前不能结束战斗,天明后,敌人的援军就会赶到,再加上敌机轰炸、低空扫射,收复百灵庙的任务,就要告吹。孙兰峰想到这里,虽是身经百战的指挥大员,也越加感到情况危急,心情更加紧张。于是,他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全力以赴,坚决在拂晓以前,全歼敌军,收复百灵庙。
他望着桌上摆着的敌我态势图,重新配置了捷克式山炮和苏鲁通小炮的强火力炮兵阵地,调动军队分成左右梯队,进行攻击主要目标,抽派一队至庙东北通滂江的大道上,伏击敌人,断绝归路,然后通过庙西地区的佯攻,转移敌人的视线。使主力部队得以进行攻击。魏志中的骑兵团,协同右梯队,占领北山,控制敌人的飞机场,并担任追击败退之敌。李大波被从骑兵团抽调出来,带领一支预备队,参加了新部署的冲锋战斗。
激战开始了。山炮很快推进到百灵庙南山大道以东高地附近占领了阵地,集中猛烈炮火,向胜岛角芳和穆克登宝控制的女儿山阵地,实行摧毁性的轰击,向敌发起拂晓前的总攻。12门山炮同时射击,8门苏鲁通小炮,用破甲弹向女儿山敌人的轻重机枪掩体进行直接瞄准射击,掩护着装甲车和步兵沿山路向上做攻击性攀登。在很短的时间里,敌人的阵地就被我军猛烈的炮火摧毁。
李大波带着一个梯队,冒着雨点般射来的子弹,弓着身子,随在装甲车和步兵队之后,由东南山的公路向敌飞速冲击,就在快接近敌人前沿阵地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第一辆装甲车被敌人射来的枪弹击中,正好把开装甲车的兵士,打死在驾驶室里,这辆装甲车堵住了前进的道路,影响了步兵的冲击。整个主阵地哑然地静寂下来。敌人射来的霰弹,和哒哒哒的轻重机枪声,又欢快地鸣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大波急红了眼,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他觉着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一分一秒也不该犹豫,敌人的密集枪弹会击中装甲车,如果那车卡在通向山上的山口,全军都要遭殃,整个进攻就要毁于一旦。于是,他顾不得多想,便一个箭步,窜到装甲车前,冒着飞弹的射击,爬进第一辆装甲车里,用力把驾驶兵挪开,他握住方向盘,开足马力向敌人猛烈冲去。就在这一刻,道路打通了,六辆满载步兵的汽车,便紧跟着从最大的那个土山口子陆续冲了进去。
炮弹一个接一个的落在大庙的周围。冲上去的步兵,纷纷跳下车,呈密集的散兵线,举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向百灵庙冲去。
敌人在强大炮火和步兵的冲击下,终于支持不住了,纷乱地向庙内败退。我步兵也紧紧跟上,冲入庙内。左右梯队,迂回上山,火速就将庙内敌人包围起来。
胜岛角芳和穆克登宝,两人手里都挥着大刀和德国自来得手枪,逼着伪军,在庙内继续顽抗。枪弹像霰雾一样射来。
李大波的装甲车开得迅猛,又加上他开车的技术不够熟练,车头被撞到庙墙上,震得他昏了过去,连他左胳臂上中了一弹,他都没有感觉。后来,疼痛使他渐渐苏醒,于是他听见了战士宏大的喊杀声。他用牙咬住,扯开一条灰布裹腿,包扎了臂挽,拿起他的枪,走出车门。
恰巧这时张成义团长选拔的奋勇队杨天柱连突破了庙前的缺口,李大波随着这支队伍,冲进了庙内,将前院和后院割为数段。在庙内展开了肉搏战、白刃战。
魏志中的骑兵团,这时已攻占了北山,控制了敌人的飞机场,将敌军的后路切断。
在庙内的酣战中,李大波看见有许多蒙族战士,他们的子弹打完了,就拔出了腰间的切肉尖刀和匕首进行拼杀,他望着他们,边战边喊着:
“蒙古族同胞,我们是弟兄,不要为日本鬼子卖命!”
李大波呼喊的口号,居然意外地奏效了。这时,有一个年轻的蒙族军官,率领一个排二十多人,举起枪,在战场上起义了。他们立刻和奋勇队站到一起,调转枪口向日本的指挥官射击。
大庙的正殿里,不时飞来子弹。炮声停止了。喊杀声清晰地传到殿堂里来。整座大殿被日本的官兵紧紧地包围着,不放过一个伪军过来。
日本派驻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的特务机关长胜岛角芳和负责守庙之责的伪蒙军穆克登宝,见我军已攻入庙内,援军又一时增援不来,知道大势已去,而且已有蒙军在战地哗变,他们深恐如果再这样顽抗下去,势必要作俘虏。于是胜岛角芳立刻穿好棉衣棉裤,披上大氅,对日本的指挥官传下命令,让他们拼出全力,指挥机枪射击掩护,胜岛角芳和穆克登宝两人跟着机枪排,急乘汽车三辆,像被老鹰追逐的野兔一般,疯狂地冲下山道,朝着东北方向夺路逃窜。
庙内的四百多残余伪军,失去了日军的指挥,守着满山遍野的二百多具尸体,六百多名痛苦呻吟的伤兵,立刻就变成一群乌合之众,很快就全线崩溃了,而且他们纷纷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般地哀求投降。
前敌总指挥孙兰峰站在山脚下,用望远镜看到了整个战场的进程。这时传令兵向他报告,敌人有三辆汽车向东北方向豕奔而逃,他当即判断那必定是胜岛角芳和穆克登宝逃走了,于是他下令四二一团第三营第七连乘汽车五辆,带小炮两门,向逃敌跟踪追击。
那时天光已经大亮,不过还有晨雾围着山腰浮飘。七连得到迫击命令后,立即驾车飞速沿山路奔跑。可是因为临时没有找到向导,道路地形不熟,车又开得太猛过快,最前面的一辆汽车忽然陷入山涧的沟渠里,摔伤了车里的十几名士兵,后面的四辆车便被阻隔了,时间耽搁了,敌人已逃得无影无踪,他们摇摇头,只好放弃了追踪。
百灵庙里,枪声沉寂了。孙兰峰旅长,像以往一样,战役刚一结束,就立刻赶到现场。他沿着石阶而上,步入庙内,一面令部队清扫战场,收拾清点缴获的物资武器;一面向傅作义主席电话报捷。
傅主席在电话里,用激动的声音,请孙旅长代他向前线全体官兵致意,还嘱咐他可以动用缴获的敌人白面、油料、杀牛宰羊,犒赏三军。并通知他说,战勤部队很快就运来所需的棺材,以便成敛牺牲的官兵。
孙旅长看着忙碌的部队,慢慢地步出大庙的殿堂,这时他恰巧碰见了帮助打扫战场的李大波,见他手肘上缠着裹腿,便指一指伤处,关心地问着:
“李副官,你挂彩了,重不重?赶紧到伤兵站去包扎一下吧。”
“不要紧,是轻伤。”
孙旅长慢慢地走到已经排列在山坡上的我军阵亡烈士的尸体前,脱帽鞠躬,在寒风中,静默了好一会儿。
李大波也走过来,清点了阵亡将士的数目,有三百多具尸体。他也脱下帽,深深地鞠了躬,满含热泪地默哀着。
呆了好一会儿,李大波才打破了沉闷的哀伤气氛说道:
“我们的牺牲也不小啊!这是日本帝国主义逼着我们做出的牺牲啊!如果日本不用武力侵略我们,这些战士怎么会死于敌人的枪弹之下,这些欢蹦乱跳的年轻小伙子,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说着竟然哭起来。
孙旅长虽然在军部见过李大波不少次,但是直接面对面的交谈,这还是第一次。在战斗打响部队随着装甲车后面向山上冲击的时候,他在两军阵前观战的时刻,在望远镜里,看见了李大波跳进那辆装甲车直冲敌阵,打开了堵塞的道路,使部队冲了上去,扭转了整个战局。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敢、机智,现在又看到他守着牺牲战士的尸体如此哀痛,更令他有点钦佩。他觉着这个守在傅长官身边的副官,的确不同于某些躲在后方机关里,专讲吃喝、图安逸、比排场、好打扮的那群副官们。他觉着李大波是属于钻研业务、勤于职守、有头脑的、有前途的一代军人之列。
“我想,你该回到后方去养养伤吧?”孙旅长关心地问着。“不,我回去,就出不来了,”李大波微笑着说,“我愿多闻闻火药味,以后还有的是大仗要打,先不回去了。”
“好极了,你很有出息……见到傅主席,我一定把你在前方的表现告诉他知道。……你知道么,由于你的机智勇敢,缩短了我们的攻击时间,减少了伤亡,保证在拂晓前攻占了这座百灵庙……”
“您过奖了,只是我一打起仗来,就红眼了。”
“哈,那你就是一个够格的军人啦!……我当然希望你留在前线。”
“是的,我遵命。”
“不过,你要先到包扎所去。”
他俩边沿着石蹬往下走,边谈着话。快到包扎所的时候,李大波站下来,向孙旅长行了一个军礼。
“旅长,我认为胜岛角芳是不会甘心失败的,他们不会让我们平安地驻守在这座大庙里,他们还会很快反扑回来,您说对吗?”
“是的,估计他们会卷土重来。”
李大波在包扎所前跟总指挥分了手。这时,太阳的一道明亮光辉,照得巍峨雄伟、金碧辉煌的百灵庙,金光闪烁地放着耀眼的光芒。
四
天亮以后,也就是24日的午后2时,通过电波和各报的“号外”,收复百灵庙的捷报,就传遍了中国大地,振奋着全国的人心。自然这同一消息也震惊了日本的朝野。骄横的关东军部,简直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怎么,在东北一向长驱直入、在华北又力克长城各口关隘的日本皇军,会败于节节溃退、不堪一击的中国军队手下?连同红格尔图战役的败北,他们一概不能相信。同时,由于他们没有得到田中隆吉和胜岛角芳的报告,为此,日本新任驻华大使有田八郎的南京官邸,和日本驻华大使馆驻北平的陆军助理武官今井武夫①的办公室,没少接到东京打来的长途急电,询问战况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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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今井武夫,是日本军方面的高级特务。曾任日本驻华大使馆驻北平的陆军助理武官、日本参谋本部中国课课长、步兵联队长、大东亚省参事、中国派遣军总部主管情报和政务的第二课课长兼第四课课长、派遣军报道部部长、上海陆军部高级部长及派遣军总参谋副长等职。参与发动卢沟桥事变,直至日本投降为止的所有侵华活动。并参与勾结重庆政府的秘密和谈,代表派遣军总司令部向中国政府接洽投降事宜,还参加了在南京举行的日军投降签字仪式。是中国最凶恶的敌人之一。
其实,田中隆吉自从红格尔图战败后,就躲在他化德的特务机关的大院里,闭门谢客,只偶尔和受了朝阳日军宣抚官弹劾的原安国军司令金壁辉——川岛芳子私下里幽会,寻欢作乐。他俩远在1932年潜伏上海,专做勾引国民政府要人的间谍工作时,就有过一段艳情生活,如今两个人遭受了同样的失败命运,又同病相怜地聚在一起,终日鬼混,田中喝得酩酊大醉,时常撒撒酒疯,不敢据实向东京军部上报。至于乘车逃亡的胜岛角芳和穆克登宝,以及后来从土默特旗赶来的德穆楚克栋鲁普,一直向东北逃窜。好容易逃回了锡拉木楞庙。
12月2日——距百灵庙失守的第9天夜晚,胜岛角芳和王英便指挥其部队副司令雷中田,率领日伪军四千余人,分乘汽车百余辆,趁着暗夜,向百灵庙急进。
敌人的百余辆汽车,熄灭前照灯,沿着草原的土路,一字长蛇地开进,伪军们被告之不准弄出声响,否则军法处置。一路上士兵们抱着大枪睡觉。急驰的汽车把这些部队送到距百灵庙不远的山麓下,便空车返回出发地锡拉木楞庙。
那天夜里,极度寒冷。时近午夜,朔风劲吹,午夜之后,乌云密集,空中大雪纷飞,顷刻山川尽着银装。
指挥部就设在百灵庙的正殿。李大波因为挂采,换过两回药,孙兰峰旅长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当做参谋人员使用。屋里的炭火盆,发着噼噼剥剥的响声,正和着屋外大雪的折枝声。孙旅长已接到防地守军的报告,说敌人的汽车已空车返回,敌人正在山脚四周集结待命,准备迂回进攻。
孙旅长接到报告后,立即将部队依地形和工事配备完毕。李大波跟着孙旅长还曾亲到各部队的阵地视察了一遭,并命令团队,务要远派战斗小组,加强警戒,防备敌人夜袭。
现在他们刚刚回到大殿。彻骨的严寒,使他们冻得几乎发抖。勤务兵给他俩各斟了一杯热茶,让他们暖暖肚儿。
孙旅长捧着茶杯,让杯子的热度焐着冰凉的手。他和李大波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纷纷扬扬的大雪,他扭过头对李大波说:
“这鬼天气,正是敌人偷袭的好机会,李副官,你就负责跟前方警戒部队加强联系吧,务必要加强防范。”
“是的,看来敌人也很想搞一次夜袭。”李大波喝下一杯滚烫的水,便离开窗前,走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跟前方联系。
呆了一会儿,正殿的殿门就被一只大脚踹开。门开处,跑进来连呼带喘的魏志中。直到这时,他才想起立正“报告”!从他那冻得青紫的惊疑的大脸上,就肯定知道发生了重要情况。
李大波对魏志中的鲁莽,报以会心的微笑,孙旅长急切地问:
“有什么情况吗?”
“报告,警戒哨兵在距庙二千多公尺的西山坡上,发现了好像是一大群羊在慢慢地蠕动。”
孙旅长听后,不由得和李大波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猜疑地说:
“这真是怪事!羊在夏天,还能吃点露水草,现在是大雪遍野,地冻天寒,寸草不见,天刚朦朦亮,那能放牧?!显然是其中有诈,肯定是敌人伪装。”
他转过脸,对魏志中说:“好,继续监视!”然后对李大波说:“马上命令各部队,即刻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魏志中飞快地跑出去,这时就接到前方的电话报告说,伪装的敌人,已与我哨兵发生接触。孙旅长立即做出阻止敌人强攻的战斗命令。指挥山炮营集中炮火,居高临下,予敌以前后夹击,兵分三络攻击。在电话里高声地喊着:
“命令韩天春营的奋勇队张振基连,将皮衣翻穿,也扮成羊群,绕到敌后,占领西山东南以左高地,在炮火的掩护下,包抄敌人的后路!”
李大波此刻又处于酣战前的那种非常兴奋的状态之中,等孙旅长刚放下电话听筒,他就带着那次央求傅作义将军的同一神态说:
“孙旅长,让我也参加到这群羊里去吧,您能答应我这火线上的请缨吗?”
孙旅长在灯下望一望他那清瘦的但闪着青春激情的面庞,叹一口气,摆一摆手说:
“好吧。……不过,你的伤……也罢,我只能答应了。”
李大波满脸光辉地含着笑,把他的军大氅翻过来,露出了白色的羊毛,急忙穿上,敬了一下军礼,拉开殿堂的高扇巨大镂花木门,消逝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了。
门开处,带进来一阵夹着鹅毛大雪的砭骨寒风。……
激战了三个多小时后,敌人的阵地上,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最初,伪军的各个连队,都配备着日军的指导官,他们是日本侵华的先遣军,是被日本“武士道”精神培养出来的标准样板,他们在伪军的阵后,握着短刀和手枪,督战非常严厉。许多稍有犹豫或些许猥琐不前的战士,他们不是死在中国守军的枪炮之中,而是立即毙命于日军指导官的短刀和枪弹之下。伪军们看见他们的同伴被杀在他们的脚下,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像细菌一样感染着整个的部队,使他们在山路的攀登中,渐渐地放慢了脚步。战斗随之也越打越消沉。
这时,战壕里传递着一个带有催化剂作用的震惊消息:
“副司令、前线总指挥雷中田被打死了!”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信息!整个前线动摇了。……
我军乘胜,全线出击,在悠扬激奋的冲锋号声中,已经毫无战斗力的伪军,纷纷夺路溃逃。
在匪首王英的肱股金宪章和石玉山的两旅联合的总部里,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正开着秘密会议。讨论着这两旅军队反正的问题,会议决定派金宪章和石玉山两名旅长,亲到百灵庙进行秘密谈判。
孙旅长在大殿里亲自接见了他们。金石二人痛陈反正的决心,要求派人前去改编。孙旅长那天很高兴,留他们二人吃了一顿便饭。这几天打开敌人的仓库,正用缴获的物资给这次参战的官兵杀牛宰羊地吃稿劳,所以他们的便宴也很丰富。傍晚时他俩便化装偷偷下山,乘夜暗返回防地。
他们走后,李大波被从张振基连的奋勇队召回旅部。自从他参加到翻穿羊皮衣的队伍,包抄了敌军的后路以来,他一直留在这支连队里,跟战士们住在一起,给他们讲笑话,讲时事,他觉得这些出身农家的战士,十分淳朴可爱。这也正是他深入连队,进行宣教鼓动的好时机。他被传令兵召回旅部的时候,他们对他都依恋不舍。战士们替他背着背包,送他好远,才挥手告别。
“喂,李副官!”孙旅长一见他就高兴地站起身,举起一只手,打着招呼,“你胳臂上的伤处,没有恶化吧?……这次受了伤没有?”
“伤口快好了,”李大波摘下棉军帽,露出头上裹扎的绷带,“这次头上又受了点伤。”
“不要紧吗?”
“不要紧,只是被子弹蹭了一点皮。”
孙旅长抬头仔细看了看那部位,正在离太阳穴不远的鬓角上,便啧啧着说:“也够危险的了。”
“枪炮有眼,不打我这个专心想当兵打鬼子的人。”他笑着,说了句诙谐的玩笑话。“您找我有什么事吩咐吗?”
他叙述了王英部的金宪章、石玉山两旅前来接洽反正的事。
“我把你找来,就是跟你商议这件事。你估计,这其中有没有诈?”
李大波思考了一会儿,才说:
“依我看,这就在于他们是否肯做出坚决反正的具体行动,我们可以向他提出条件……”
“是的,我也这么想。……”孙旅长沉吟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李副官,他们要求派人去联系,我有意派你去,你看如何?”
这意外的消息,使他异常兴奋。他深知党委派他专做兵运工作,这其中也必然包括着对伪军的反正工作。现在这使他得到学习的第一次机会,正姗姗地向他走来。“好极了,我去。”
李大波化装成一个商人的模样,身穿棉袍,头戴三块瓦式的狐皮帽,坐着新油漆的王英的那辆两驾驽马的低轮马车,在黄昏以后,朝离百灵庙三十里地的金石联合旅部驻地的那个小屯子奔去。
旅部住在一户富裕的小地主的家里。主人在百灵庙战前就逃亡到集宁去,他在那里开有一幢普洱砖茶店,家里的两圈羊,交给了一个佃农放牧。冬季里,羊群都留在羊圈里,吃着加了盐的干玉米秸。李大波驱车赶到那里时,第一个迎接他的是那只肥大的牧羊犬,它被一条铁链子拴在一棵木柱上,见了生人,撒着欢地跳起来狂吠。
院子很大,周围是用泥垛起来的围墙。李大波下了马车,通报了姓名,呈上他带来的有官仿的信件,呆了一会儿就被站岗的护兵簇拥着,进了大院。这时,金宪章和石玉山已迎到二门。他俩抱拳作揖,把李大波接到铺着粗羊毛地毯的正房大厅。
勤务兵呈上茶水,立即让他退下,并传令旅部周围,加强警戒,不让任何人进来。
谈判的空气很炽烈。李大波对两位旅长率部反正,表示热诚欢迎,他说:
“日本帝国主义早就制定了要灭亡我中国的国策,目前它正在执行这个国策中的‘大陆政策’,兼并满蒙。全国人民,特别是青年学生,为了拯救国家民族危亡,都要求抗战。想想看,你们也是七尺之躯的男子汉,国难当头,你们在国人心目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俩低垂着头,轻轻地泣涕着。然后金宪章说:
“我们实在不愿意再当汉奸了,……”
“我们受到了国人的唾弃。连我们的家人都跟着不光采……”石玉山哽咽着插话说。
“好吧,我代表孙旅长和傅主席对你们的反正表示欢迎,那么,你们就拿出实际行动来吧。”
“好,李副官,我们即刻就让你看见我们的具体表现,你就单等听好消息吧!”
会谈散了以后,两位旅长非要留着李大波在旅部作客不可。李大波也只好留下,静待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