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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童哥,你过来,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哪里去买哪哈咿呀咳!
小姑娘,你过来,你要吃好酒在杏花村哪哈咿呀咳!
——京剧《小放牛》
(一)
我在青山坞下了长途汽车,有电瓶车在车站等候,司机说是专程来接这趟车的,从这儿到“杏花深处”还有一段路。
下车的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年轻人,我们三个坐上了那辆带有观览性质的电瓶车,都说“杏花深处”的服务还挺周到,要不这段路程得走四十分钟。司机说只要公共汽车到站,有人没人他都得来接,虽然十之八九会落空,可也不能不来,这是接待科的规定,“杏花深处”的制度严格之极,谁不遵守就要扣分,分数是和工资挂钩的。
车沿着山道慢慢开,树荫渐浓,司机的话也渐多,给大家介绍说左边那座圆顶的山叫猫耳山,后头那座尖的叫鼠须峰,鼠须峰有大溶洞,正在开发修索道,将来这里的旅游前景辉煌而灿烂……
车上的男的对女的说,上个月咱们到西山给你爸爸看坟地也是坐的电瓶车,景致跟这儿差不多。
女的说,你找抽是吧!这回可是给我妈找养老的地界儿,我妈还硬朗着哪,一顿能吃俩馒头,离坟地还差得远!
男的说,都是依着山坡建的,就是有气儿没气儿的差别罢了。
司机说,“杏花深处”北边也有公墓,要是你们同时选中了,有气儿没气儿的都住在这儿,能随时见面。
大家都不说话了。
电瓶车七转八转走了十几分钟,一股花香扑鼻而来,紧接着望见了道旁无数繁茂的杏花,“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华鲜美,落英缤纷”,好像进入了世外桃源。车在花的胡同里行走,飘落满身杏花雨,想起温庭筠的诗句“知有杏园无路人,马前惆怅满枝红”,我不禁为这一片灿若云霞的花朵而陶醉,而心旷神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时恰巧有女声合唱在林中唱响,细听有高有低,竟然还是几个声部:
三月里来桃花开,杏花白、月季花儿红,
又只见那芍药牡丹一起开放哪哈咿呀咳!
牧童哥,你过来,
我要吃好酒哪里去买哪哈咿呀咳?
唱的是京剧《小放牛》,不过这京剧已经有了太大变化,颇似交响音乐《沙家浜》“朝霞映在阳澄湖上”,似歌似戏,婉转抒情,别有一番境界。见我跟着调子哼唱,司机得意地说,这是我们“音乐course”的学员在排练。
我问这儿有多少course,司机说,除了“音乐course”以外,还有“美食course”、“美术course”、“书法course”、“舞蹈course”、“模特course”……多了去了,我们这儿顶有名的就是“音乐course”。
我说,你最好把后头的course省了,光说前头的就行了。
司机笑笑说他说习惯了,这儿的人都这么说。
男的问courser是什么意思,女的说,连“科目”都不知道,你的英文硕士我看是白念了!
男的说,英文单词成千上万,能让我一个一个都碰上吗?
女的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听过猪哼哼?
男的说,现在是猪肉好找,猪哼哼难寻。
女的再不说话。
车上这一对,一说话就抬杠,是对儿冤家。
动听的《小放牛》音乐渐行渐远,我说,唱得真好,没想到这里还是个藏龙卧虎的地界儿。
司机说,“杏花深处”的当家人叫王佳模,是从英格兰回来的,家里在外国开着牧场,专门养牛,本人特别喜欢音乐,当过业余合唱团的指挥,在柏林观看过帕瓦罗蒂的独唱、卡拉扬的指挥,是见过大世面的主儿。王佳模没有子女,老了,把农场卖了,带着夫人回到了国内,如今“杏花深处”一多半的股份都是他的,他是董事长,这里的事儿他说了算,是他组织了这些course。他管这些小组叫course,我们当然也叫course,我们的“音乐course”是董事长亲手抓的,还上过电视呢。
车上男的说,王佳模看过帕瓦罗蒂就算见过世面啦,不就是意大利的老帕嘛,我还看过呢,老帕送上门来在午门唱的,甩着块大手帕,唱得罢了,一句也听不懂,票价倒贵得一般人买不起。
女的说,连世界“高音c之王”你都看不起,我看你是没救了,到现在你连“卡拉OK”的门都没进过,除了咱家厕所,在别处你压根不敢张嘴,就这德性你还有资格评论帕瓦罗蒂,羞你先人吧!
男的说,你怎么拿我们家祖宗说事儿?
女的说,我不拿你们家的祖宗说事儿拿谁家祖宗说事儿!
司机问我去“杏花深处”看谁,我说看我的五姐,他问我五姐是谁,我说了名字,司机立刻说,大名人呀!您姐姐是“杏花深处”第一美,是“音乐course”里头拔尖儿的人物!
我说,你们的第一美,都快八十了。
司机说,八十在这儿算年轻的,您那位姐姐扮上小村姑比十八都嫩,她在这儿的老“粉丝”、小“粉丝”多了去了,包括我在内,我们都捧她,章子怡是漂亮,可离咱们太远,够不着不是!我说呢,打您一上车,我就看着像谁,敢情是叶腕儿的亲妹妹到了,得咧,您得下车,刚才唱的那拨人里头就有您的姐姐,您错过啦!
我下了车,司机告诉我沿着小路走,见着广告牌往右就是了。
我顺着石径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头顶有“杏花深处,颐养天年”的广告牌,广告用的是实人实景的大照片,照片上一群男老人和女老人幸福地笑着,想来都是经过挑选的,一个个长得都很周正。我的五姐是其中主要角色,银白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满口白牙一个不乱,排列得十分整齐,红润的脸蛋,嫩粉的T恤衫,与周围一群人伸出俩指头做着“V”的手势。广告上所有人物的皱纹都被抹去了,所有的老年斑都被掩盖了,人人都不胖不瘦,个个都精神矍铄,真不能小觑电脑的骗人本事,它能把老头老太太整成精。
杏树越走越密,已经看不到天空了。
这个自费养老院,叫“杏花深处”,大约就是因了这片杏林,林子的树都很大,想是在没有养老院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过去老北京揶揄清朝宫廷暴发户是“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定内务府”,是说暴发者的迅速和张扬,但跟当前新贵比又逊一筹,如今满街上大卡车拉的都是大树,移植大树成风,乡间的大树一棵跟着一棵进了城,焦躁的新贵们已经等不得树木成长,小树长大,那是几年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他们要的是眼下,他们现在就要改变“树小房新”的局面,新建筑有大树撑腰,就是有根基,有品位,就是粗壮的门面。这么来看,“杏花深处”倒真是很难得了,它是占了天时地利的光,如若这里是一片桃树林、一片梨树林、一片石榴林,则又会叫做“桃花深处”、“梨花深处”、“榴花深处”,但无论哪个花深处,好像都比“杏花深处”好听,杏花深处容易让人想起“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句子,有卖酒的嫌疑,跟养老院不搭界,更有“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歧义,总之还不如像山西的酒厂,索性叫了“杏花村”更直截了当。
前面传来阵阵歌声,明朗清晰,是男声部:
三月艳阳天,放牛到村边,
野花红又艳,山草青又鲜。
黄莺枝头叫,白鹅戏水间,
今日风光好,山歌唱连天。
曲调我再熟悉不过,加快了脚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有几十年没听过《小放牛》了。
(二)
过去的敬老院现在叫做养老院,叫做养老中心,叫做了“杏花深处”,变成了有钱才能来的地方。以前的敬老院是市政拨款的福利单位,只要是没人赡养的老人都可以住,自己不掏一分钱,由国家管吃管喝。
我想起了几年前五姐初进“杏花深处”那天,也是杏花开放的时节,是艳阳高照的春日,那时候董事长王佳模大概还在英格兰牧场放牛,这里不过是个很一般的养老院,没有什么course之类。
进养老院那天,五姐的脸色阴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大有被遗弃之感。除了她的儿女之外我也来了,五姐大我十几岁,是老姐姐了,我的工作不用坐班,有得是时间陪她,外甥们也许正看中了这个,送他们的妈进养老院的同时把他们的姨也拽来当临时陪衬了。
五姐那些忙碌的子女们当天下午就匆匆忙忙地返回城里了,好像第二天都有无法推开的事情,谁也不能陪伴他们的母亲度过“养老院”的第一个夜晚。
周围是一排排灰色的平房,木头门窗,水泥地面,那时这儿还不叫“杏花深处”,叫“青山养老院”,是某个农场的旧房改建的。一进管理室的门,墙上明码标价地写着收费价格,有生活自理和不能自理两个标准,生活能自理的,餐费、单间住宿费、管理费,每月收取1260元,月前支付,单间外还有两人间、四人间、六人间……
五姐住的是单人间。
下午,孩子们走了,闹哄哄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好像一下变得空旷了许多,我让人在墙角加了一张折叠床,加床的人说,租赁床铺和被褥每天20元,我给了对方两张票,这就意味着我要在这里住上十天,之所以这样是我看见五姐对我的举动在意而关注,如同无助的孩童,她害怕我离开,害怕即将面对的陌生和孤单。我对她说,我最近没事,在你这儿住几天,这儿清静。
在养老院餐厅,我们吃了当天的晚饭,餐厅门口写着开饭时间和当日食谱:
早饭:馒头、南瓜粥、小菜,鸡蛋一个。
午饭:米饭、肉片炒洋白菜、拌菠菜、鸡蛋汤。
晚饭:片汤、花卷、小菜。
每日食谱大致相同,不同的是早饭后有顿加餐,或牛奶或豆浆,轮换着来。如若另有要求,可让小灶厨师单做,费用自理。
这样的食谱对于消化能力衰减的老人来说不失一种科学的完美设计,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像又找回了当年在工厂当学徒工,敲着饭盒在食堂售饭窗口等待开饭的感觉。饥肠辘辘,没有油水,总是觉得饿,一天的主要精神全放在吃饭上,这顿刚吃完,又盼着下顿了,尽管下顿也跳不出白菜萝卜的范畴。
那晚,跟五姐喝着片汤,就着咸菜吃花卷,按说也够了,可我还是让小灶师傅做了熘肝尖和西红柿炒鸡蛋。结果菜剩了不少,五姐对我说,我们平日是奢侈惯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孔子的大徒弟颜回都行,我们也不是贤人,怎的就觉得委屈呢?
我说,我没觉得委屈。
五姐说,没觉得委屈你点这些菜干什么,以后我日日要吃这个,难道日日要点熘肝尖?
我知道,她情绪不好,这样的改变搁谁身上谁也不会好,五姐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孩子们不能说不孝顺,就是精力顾不过来,各自有各自的工作,有各自的家,五姐的脾气随着年纪增长越发不随和,越发古怪,自从老伴儿去世,性情变得很孤僻,看谁都不顺眼,感到谁都对不住她,谁都在算计她。她常常站在五斗柜前看着一张《牧归图》的国画发呆,画上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横吹短笛,头戴草帽,身披蓑衣,在杏花丛中逍逍遥遥向家走去,后头跟着一只欢快的撅着尾巴的小黄狗。这幅画是我们家老七应五姐的要求画的,画上的牧童是我的姐夫,紫阳大巴山人,参加革命前是个放牛的,后来当了八路军的连长,解放后当了某部司长,却依然依恋大巴山,在北京去世后依着他的遗愿,将骨灰送回老家,埋葬在他往日放牛的山坡上。五姐对着画上的牧童说,……你个小牧童儿,现在你到家了,舒坦了,可是你身后头的小黄狗还在路上跑呢,它找不着家了……
说着说着,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儿子、媳妇自然不理解,待得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谁招惹您了?得了,老太太,您到闺女们那儿住几天,换换环境吧!
闺女那儿没有“小牧童”,老太太有些失落,依着北京人老理儿,“宁看儿子屁股不看姑爷脸”的原则,老太太的心情也并不舒畅。姑爷是外姓人,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在娘家算是“客”,女儿既然是娘家的客,那么娘家妈自然也是女儿家的客,老太太在两个女儿家轮流住,环境不同,感觉一样一跟要饭的差不多!有时姑爷把碗放重了一点儿,她也要动动心思,想想是不是对着她来的。在女儿家不能跟“小牧童”说话,她索性一天不说一句话,不但她自己,把闺女、女婿闹得也很紧张,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双方都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了。女儿拐弯抹角地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一听就火了,把我当什么了?精神病吗?想让我走就直接说,弹什么哩格楞!
老太太一拍屁股,走人。也不让闺女送,自己打的回来的。
五姐的脾气倔,不受一点儿委屈。其实也没人给她气受,是她自己多心。
儿子是工厂装配工,挣的薪水有限,性格有些懦弱,被姐姐们称为“小白兔”。“小白兔”理所当然地跟着妈,妈妈的房子大,还有一份不菲的退休金,是靠山。媳妇是会计,单位分配的住房,娘家妈住着,两室一厅,小两口不便去挤,再说,儿子没离开过家,从小就是在这所大屋里长大的,老太太没理由让儿子媳妇另起炉灶,在外头单过。老了老了,她不靠儿子靠谁呢?
可事情并不如想得那样简单,谁靠谁还得两说着。
五姐容忍得了儿子容忍不了媳妇,她看不惯儿媳妇描眉画眼的模样,说她一看见媳妇的熊猫眼就想起卓别林,心里就猫抓似的乱;她嫌媳妇起得比她晚,每天享受她做的早餐,把人间的纲常弄颠倒了;嫌媳妇当着她的面跟儿子犯嗲,跟儿子挤到浴室里光眼子洗澡,全没有她这个妈在跟前的顾忌,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嫌媳妇呵斥她的儿子像呵斥狗,还把她儿子叫做笨笨狗,她儿子要是笨狗那她是什么,这不明摆着骂人嘛;嫌媳妇霸住了儿子的经济,把儿子管成了穷光蛋,连抽烟也要偷偷跟妈要,哪儿还像个爷们儿;嫌小门小户的媳妇就知道算计,两口子一个月交老太太五百块钱,下班准时回家吃饭,却连棵青菜也不买,过年提回来一箱“可乐”一箱“雪碧”,是单位发的,说是孝敬,可老太太不喝那挤眉弄眼的凉东西,孝敬全是白搭;儿子媳妇的屋脏乱得进不去人,被子一个月不叠,桌子上扔着臭袜子脏裤衩,不能称为卧室,只能叫“窝”,老太太看不下去,让小时工一周打扫一次,小时工说这样脏的屋子得加钱;眼瞅着媳妇的肚子大了,做婆婆的应该高兴,但她也看出来了,媳妇打的算盘是将来要把她当作带工资的保姆,说小孩三岁以前不进托儿所,不请佣人,要“自己带”,这样跟爹妈亲……是跟爹妈“亲”哪还是跟奶奶“亲”哪?
五姐的想法越来越多,是自己的亲骨肉,情分却越来越掺水。不错,当妈的应该无条件付出,母爱嘛,可是母爱多了也把孩子们惯出毛病了。
住到养老院去是她最先提出来的,也只是个想法,却没料到得到全家的一致赞成,最赞成的是媳妇,说养老院有很多伴儿,平时有人伺候,省得闷得慌,他们每周去看妈,给妈买好吃的……五姐明白儿媳妇的心思,她走了,媳妇会把娘家妈接来伺候月子,这大房子由着她们做主,自在痛快,白捡个大便宜。
五姐也不傻,她提出了“自力更生,不给儿女添麻烦”口号的同时,把自己四室两厅的大房租给了一个在北京工作的韩国人,连全套家具、炊具在内,月租四千,等于是韩国人替她养了老还绰绰有余地给了零花钱。老太太的工资卡在银行的保险箱里睡大觉,再没有别人的份儿,卡里的数字只要她活着,就月月自个儿往上长,就跟胡同口那些梧桐树似的,初栽时不过胳膊粗,现在已经抱不过来了。
看了母亲和韩国人的合同,“小白兔”儿子傻了眼,他或者在外头租房,或者跟岳母挤在那套简陋的两室一厅去。
兔秧子有种断奶的感觉。
五姐跟她的儿子说,这两年我也想明白了,你们的生活不能在别人奋斗了一辈子的成果上起步,你们得从零开始,自力更生,你们有你们的日子,你们有你们的前程。不遇阴雨,岂知明月?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
我说五姐的做法有点儿绝,五姐说这是最佳的选择,我是还没到她这年纪,到了她这岁数也将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日本有个电影叫《狐狸的故事》,电影里小狐狸长大了会被妈妈咬出去,让它们自己到生活中去磨砺,看着残酷,其实是爱……
在食堂吃过片汤和花卷,紧接着是晚上漫长寂寞的时光。
五姐晚饭后一直坐在她的房间里,管理人员告诉她,走廊东头就是活动室,那里有电视,可以下棋、打牌,还可以结识新朋友。五姐不去,她不喜欢下棋,也不会打牌,更不想认识什么新朋友。管理人员推荐说外头杏花开得正好,到杏林里散散步也很不错。五姐说她不喜欢杏花,那味道太甜腻。
她就那么闷闷地坐着。
咬走了小狐狸,老狐狸也不好受。
我里里外外地替她打点,将带来的各种吃食放进小柜,把洗换衣裳收进衣橱,告诉她打开水的锅炉房和小卖部的位置,告诉她到附近银行取钱怎么办手续……五姐没有表情,大概是为这一行动后悔了。我想跟她商量,要是不习惯,明天就退手续,跟我一块儿回家。
我还没张嘴。五姐对我说,你看我这不是成了张安达了嘛!
原来五姐此刻想的是张文顺一我们家的老朋友,被我们叫做张安达的寿康宫太监。
(三)
张文顺是天津附近静海人。
张文顺进宫的时候十三岁,十三岁应该说还是个半大孩子,是在娘跟前撒娇,在田野里撒欢的年龄,可这个时候他已经学会看人的脸色,知道怎么伺候人了。张文顺在静海的家里有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妈,当太监是他的自愿,不当太监他和他妈都得饿死——他们家没地。张家的日子全靠张文顺给人放牛、打短工维持,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艰难,他放的两头黄牛是本村余家的,余家老二在宫里当差,说要是张文顺愿意干,他能帮着引见……为了不让母亲挨饿,张文顺决心走这条道——当太监。
半大孩子一进宫便不是孩子了。
“安达”是宫里人对太监的尊称,“安”在这里读去声,发“案”的音,“达”读轻声,一带而过,影视作品里有“小李子”、“小德张”一类称呼,那是只有皇上、太后叫的,连皇后本人也得尊称那些有头有脸的太监为“某安达”。“某安达”跟“某公公”近似,“公公”是明朝叫法,清朝多叫“安达”。
张文顺张安达原是一个洒扫庭院的粗使太监,跟我们家认识是因为每年冬至要从宫里给送煮白肉来。冬至的时候,皇上要在坤宁宫煮白肉,祭祀祖先,祭祀之后那些白肉便赏给皇室宗亲,让大家不要忘记祖先征战之苦,创业之艰。白肉在傍晚之前由太监分别送至各家,太监们都愿意干这差事,因为这是讨赏的好机会,皇上也明白,每年“送白肉”是太监名正言顺捞取外快的一个由头,这点儿油水是顺水人情。太监们送了肉在主家磨磨蹭蹭地不走,喝茶泡工夫,其实是等赏呢。收了白肉谁也不敢慢待太监,谁知道他会在皇上跟前说些什么?不给赏钱不行,给少了也不行,给少了太监立刻会阴不搭地甩出几句不好听的话来,给主家添堵。我们家不是皇上的嫡亲,所以每回分到的肉除了皮,大部分是骨头棒,送肉的太监也不是重要角色,是扫院子的张文顺。跟其他太监不同,张文顺更像饭庄子送菜的小伙计,从来都是搁下肉就走,干脆利落,一刻不多待。我父亲让看门老张追出去给钱他也不好意思要,推让不过,象征性地捏几个,说是当车钱。我父亲说,张文顺心善,不贪,在宫里这样的人不多。
溥仪退位后,张文顺再不来送肉,因为聪明伶俐,长得标致,他被敬懿皇贵太妃要到跟前去当差。敬懿太妃是同治皇上的妃子,住在寿康宫,宫闱邃密,殿宇深沉,敬懿性甘淡泊,不沾名利是非,在宫中口碑不错。
跟慈禧不同,敬懿爱看戏却不懂戏,她看戏看的是热闹,她没有婆婆慈禧那样对戏曲的热爱和研究,慈禧在世,动辄就在颐和园、在畅音阁、在漱芳斋听戏,叫外头大班、名角进宫,大排场大动静,锣鼓喧天震撼整个宫闱。敬懿是收敛而沉稳的,她从不叫外头演员来唱戏,也不让宫里自养的戏班来演出,至多让身边擅长歌舞的小太监关起门演两出小戏,自娱自乐,纯属解闷儿。到了老年,光绪、慈禧相继去世后,敬懿几乎从未走出过寿康宫半步,看太监的演唱成了她的唯一消遣,演唱的剧目也很单纯,全是载歌载舞的欢快表演,比如《小上坟》、《小放牛》一类。老太妃一辈子看的人生悲苦大戏太多了,老了,求的是简单明快,图的是安静省心,不想给自己找别扭。
寿康宫内太监们的看家戏是《小放牛》,一男一女,村姑和牧童,在春天的田野上一问一答,边歌边舞,清纯靓丽,调皮欢快,最能博得老太妃的开心。《小放牛》中扮演牧童的就是张文顺,张文顺秀气灵动,本人又是乡间农户出身,放过牛捕过鱼,所以把个小牧童演得活灵活现,十分可爱。演村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太监,银盆大脸,一身赘肉,腰粗得像桶,屁股大得像碾盘,擦一脸白粉,点两坨胭脂,穿上绿绸小褂,蹬一双大绣花鞋,整个一个跑旱船的,一出场就会把人笑翻。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京戏中常有丑男扮女的情景,《凤还巢》里的程雪雁,《锁麟囊》里的丫环均是如此,叫彩旦,据说这样可以达到一种烘托效果,把俊俏的女主角托得更美。《小放牛》应该选扮相漂亮的太监跟牧童相配,但是没有人选,只好将管膳食的刘掌案叫来充数了。刘掌案是个戏虫子,原来在宫内南府班唱丑,是班子里的教习,丑角在戏班里的地位最高,别人不能往戏箱上坐,丑角可以,丑角不将鼻梁上的那块白点了,别人不能动手化妆。据说唐明皇演出时鼻梁上就抹块白,以示此时身份和皇上的区别,唐明皇是戏曲界的祖师爷——老郎神。刘掌案是因为嗓子倒了仓,身体发了福,怕有碍主子们的观瞻,才遣到寿康宫来当差的。人来了,自然也把戏带来了,掌案本人文武双全,坤乱不挡,又会插科打诨,并不因为自己的粗蠢而有半点懈怠,抬腿下腰带卧鱼,全做得一丝不苟,不时还要跳出角色说几句逗笑的话,这又是很难得了。
刘掌案是张文顺的师傅,不是一般关系的师傅,是磕了头,认了门的师傅,刘掌案喜欢这个朴实憨厚的小太监,也是有意给自己留条“后路”,便倾其全部,在做戏、当差上给予指点。
张文顺饰的牧童短打扮,头上系着抓鬏儿,披着带流苏的“蓑衣”,开演时藏在寿康宫木头影壁后头,先用短笛吹出一段敬懿太妃爱听的曲子,再缓缓走出,意思是由远至近,这是戏里边没有的,真的演员不会吹笛子,张文顺会,所以宫里演的《小放牛》跟外边的不太一样。曲子至寿康宫的台阶前吹完,然后小牧童开始在庭院的毡子上边舞边唱了:
姐儿门前一道桥,有事无事走三遭。
胖村姑没出场在后头嚷道,放牛的小子唉,等我蒸完馒头你再来,我的面还没发哪!
太妃一听笑了,大家见太妃笑也跟着笑。只见村姑狗熊一样地扭出来,捏着假嗓唱道:
休要走来休要走,我哥哥怀揣着杀人的刀。
牧童做了一个鹞子翻身,拦在村姑跟前唱道:
怀揣杀人刀,那个也无妨,砍去了头来冒红光;
纵然死在了阴曹府,魂灵儿扑在了你身上吧咿呀咳。
村姑把手绢一甩说,你小子想吓死我呀,得嘞,我给你俩馒头,你找别人去呗!姑奶奶不跟你玩了!
敬懿太妃说,刘掌案你快唱,别插科了,就你话多!
村姑挤挤眼睛耸耸肩,把个粗腰又扭了几扭说,奴才这是逗牧童呢,今天我非把他逗得忘了词不可,好让主子打他的屁股。接着唱道:
扑在我身上,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是个阴阳;
三鞭杨柳打死了你。将你扔在大路旁吧咿呀咳。
牧童唱:
扔在大路旁,那个也无妨,变一棵桑枝儿长在路旁;
单等姐儿来采桑,桑枝儿挂住了姐的衣裳吧咿呀咳。
敬懿说,小顺儿,以后不许唱“怀揣杀人刀”了,血赤呼啦的,还“冒红光”,不好,咱们改词吧。
张文顺说,主子说怎么改就怎么改,全听主子的。
敬懿说,也甭改了,忒费事,以后到这儿不唱就是了。刘掌案,你接着往下唱,他要挂住你的衣裳了。
村姑给敬懿道了个万福说,遵旨——
挂住了我衣裳,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是个木匠;
三斧两斧砍下了你,将你扔在了养鱼塘吧咿呀咳。
牧童围着村姑转了一个圈,做了一个青鱼分水的姿势,唱道:
扔在养鱼塘,那个也无妨,变一条鱼儿在水边藏;
单等姐儿来打水,扑棱棱溅湿了你绣鞋帮吧咿呀咳。
刘掌案说,还想变鱼呢,甭跟我打花舌,你顶多变条傻泥鳅!小子,你接着呗——
溅湿我鞋帮,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会撒网;
三网两网网上了你,吃了你的肉来喝了你的汤吧咿呀咳。
敬懿插话说,最好是清蒸,多搁姜片和小蘑菇。
村姑接茬说,下晚儿的膳桌上给您添条清蒸鳜鱼,南边刚贡来的,还是活的哪。
牧童唱道:
吃肉又喝汤,那个也无妨,变一个鱼刺儿在碗底藏;
单等姐儿来喝汤,鱼刺儿卡在你的嗓喉上吧咿呀咳。
村姑说,缺德吧你,小顺子,你还想扎我,没门!
卡在嗓喉上,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会开药方;
三方两剂打下了你,将你扔过了后院墙吧咿呀咳。
牧童唱:
扔过后院墙,那个也无妨。变一个蜜蜂儿在花辫藏;
单等姐儿把花采,一翅儿飞到你手心儿上吧咿呀咳。
村姑说,你小子还想蜇我,我把你尾巴上的刺儿拔了,让你小顺子当个秃尾巴鹌鹑。
飞在手心儿上,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会扎枪;
三枪两枪扎死了你,管教你一命见了阎王吧咿呀咳。
牧童唱:
一命见阎王,那个也无妨,阎王爷面前我诉诉冤枉;
纵然死在阴曹府,转一世也要与你配成双吧咿呀咳。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唱我答,忽高忽低,忽急忽徐,高入云霄,低如絮语,把大家看得如醉如痴,忘乎所以。张文顺在演出过程中从来不像刘掌案一样插科打诨,添加些无用的噱头,他演得很投入,把身心完全化人牧童之中,仿佛又回到了静海乡下,回到那柳暗花明的村外小河边,草荡清流,白鹅戏水,妈妈在家里做好了贴饼子熬小鱼儿,等着他回去,什么紫禁城,什么寿康官,什么棺材瓤子一样的老太妃,全跟他没了关系,在《小放牛》的舞蹈歌唱中,张文顺找回了自己,找回了一个健全完整,明亮舒朗的少年,他的心灵为之愉陕而轻松。
在沉闷险恶的宫廷生活中,《小放牛》是张文顺的慰藉;在残缺阴暗的人生中,《小放牛》是张文顺的阳光。
这出戏,看着简单,其实演员唱、做的功夫都很吃劲,村姑和牧童要翻转跳跃,蝴蝶一样满场翻飞,有的人舞着舞着唱不出声儿来了,大口地喘气,有的人为了能唱而舞不到家,只是应付几个动作而已。像张文顺和刘掌案这样演到引人入胜的地步是很不容易的,刘掌案不愧为南府戏班的教习,把个小牧童张文顺调教得与真把式相比,有过之无不及。看到汗流浃背的村姑和牧童,老太妃心里不落忍了,大声地说,小顺子、刘掌案差当得好,赏!
皇恩浩荡。
那赏赐,有时是几块碎银子,有时是几块南糖。
太妃的赏赐和平时发的那点有限银两,张文顺都找机会带出来交给我父亲,再由我父亲托完家二少爷放假回天津时带到静海乡下去。完、叶两家是世交,完家复姓完颜,是金世祖后裔。完家二少爷完占泰在北京上学,就寄宿在我们家,二少爷经常往来于京津两地,帮这个忙纯粹是出于热心。完二少爷知道小太监这点钱来得不易,虽然少也很尽心,传来送去没有出过一回差错,尤其是年根底下,冒着大雪往乡下跑,把钱亲手交到老太太手里,再把老太太的话带回北京,为此张文顺心里总是感念这点儿情分。
溥仪一度喜欢骑着车在宫里满世界乱窜,有一回路过寿康宫,听见里头吹拉弹唱,笑声不断,就进来看。看到了张文顺和刘掌案演的《小放牛》,溥仪见太妃很高兴,顺手一掏,赏了张文顺和刘掌案一沓子钱,两人回去一数,折合现大洋两千多块,于是分了,乐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好事、巧事不是经常能遇到,特别是在寿康宫当差。
张文顺从此有了私房钱。
1924年溥仪出宫,太监遣散回家,张文顺二十多岁,因为年轻、勤快,随着敬懿和荣惠太妃住到了东城的荣寿公主府,没多久,太妃们在麒麟碑胡同买了一套院子,俩老太太合二而一。留下七八个太监宫女算作佣人,过起了闲居的日子。
离开宫禁,张文顺与我们家的走动慢慢儿多了起来,我们家无论上下都将张文顺唤作“张安达”,我们的父亲说,对别人可以冷落,对张安达不能冷落,张安达的身份特殊,他是敏感的,对别人的态度是在乎的,不能伤了他的自尊。
张安达很知道自己的身份,来了先到正屋给我父亲请安,完家少爷在,就到完家少爷屋去,完家少爷不在就到看门老张的门房去喝茶说话。老张是唐山人,跟张安达算半个同乡,又都是姓张,自然就说到一块儿去了。张安达在北京没有亲戚朋友,唯一能串门的也就是我们家,老太妃们学习洋派儿,给下人们放假轮休,张安达休息了就来找老张。老张表面热火,其实从心眼儿里看不起张安达,认为张安达六根不全,是个有缺陷的人。老张特别想看看太监去了势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又不好直接提出来,就想了个馊主意,张安达来了,他使劲给他喝茶,灌了好几壶,为的是跟张安达一块儿上厕所。没想张安达喝了那么多水,一点儿不动声色,倒是老张一趟一趟地。往茅房跑了好几回。张安达走了,老张把灌水的事当笑话说给我父亲听,我父亲让老张再不要捉弄人,说张安达本身残疾就已经很不幸了,去势是他人生最难堪的伤痛,岂能将那地方轻易示人。老张还是奇怪张安达的尿泡竟然能装得下几壶水,我父亲说,太监都有这个本事,能憋屎憋尿憋屁,否则在主子跟前当差,—会儿一跑茅房还行?
没有两年,敬懿皇贵太妃去世,张安达彻底离开了麒麟碑胡同,冬月回静海老家住了几天,不习惯,又回北京了。在农村,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是个废人了。他娘告诉他,邻村西双塘方家早些年从宫里回来了,花四百大洋置了一处一砖到顶的大瓦房,过继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挺不错。张安达不想过乡下的日子,多年的宫廷生活尽管辛酸,但他知道了什么是细致,什么是规矩,在农村瞅哪儿哪儿脏。瞅哪儿哪儿不顺眼,地冻天寒,朔风野大,土屋四面透风,粗硬的被里虱子滚成了蛋……看戏得等一年一度的庙会,庙会上草台班演的那些“蹦蹦戏”也太糙,在静海的荒滩上绝找不出杨小楼和梅兰芳来……
这也还罢了,顶难受的是大家都知道他的底细,他的背后永远有人在指指点点,人们看他的目光是好奇的,怪异的,内中不乏鄙夷也不乏怜悯,他成了人群中的异类。
他明白了,在寿康宫中思念的桃红柳绿的家乡全是《小放牛》里的虚幻。
转过年开春,张安达到我们家来,告诉我父亲他在北新桥金太监寺胡同买了一院房,院不大,用张安达的话说是盖得还算齐整。金太监寺离我们家不远,离雍和宫很近,环境很僻静。张安达说老太太也接来了,娘苦了一辈子,他得好好孝顺,另外,老太太身边也得有人伺候……家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张安达下边的话有些吞吐,但谁都听明白了,张安达要娶媳妇了。
张安达娶媳妇,是大家都关注的事情,特别是老张,借着老乡的名义没事就往金太监寺胡同跑,说是去看老太太,其实是观察太监媳妇进门没有。终于有一天回来说,太监媳妇来了,是个梳着元宝髻的小娘们儿,还带着个将会走路的小丫头,是张家老太太从乡下花钱买来的。小媳妇是个寡妇,本人不在乎张安达是太监,说只要真心对她和孩子好就行。
老张说,小太监是掉进福窝里啦,日子比我过得滋润。我要是在北京有房,把老婆孩儿都接来,当太监就当太监……
我父亲说老张站着说话不嫌腰痛,真把他骟了,给座金山恐怕他也不干。老张说,等着瞧,那媳妇现在是没想法,到将来保不齐红杏出墙,人家都说,“太监娶媳妇,不是太监活不长就是媳妇活不长”。
老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等我到了记事的年纪,除了太监的妈死了以外,太监和他的媳妇都活得很好,老张的话算是白说。
(四)
我记忆中的张安达是个英俊人物,面庞白皙,皓齿明眸,穿得很讲究。灰哔叽大褂,黑礼服呢布鞋,鞋底是黄牛皮的,软和随脚,走道没声响。脑袋像唱花脸的演员一样,寸发不留,刮了个“去青”。不是谁都敢把自个儿的脑袋收拾成这模样的,首先脑袋得长得周正圆润,不能坑坑洼洼,土豆似的里出外进,不能有伤痕疙瘩,得跟刮胡子似的,见天刮,可见张家的媳妇除了操持家务以外,还充当着剃头匠的角色。我特别欣赏张安达的圆脑袋,圆得好看,圆得秀气,当然,张安达对自己的脑袋也很满意,把头发刮光了就是他自信的表现。有一回我们家的老二脑袋长了秃疮,医院把他头发都剃了,大家才知道他脑袋的形状极差,前奔后勺,前后之长大于左右之宽,是个“梆子”脑袋,所以张安达剃光头是对自身的另一种展示,一种炫耀。
端午、冬至、中秋,张安达逢年过节必来我们家,每次从不空手,不是由东直门大街鱼市上提篓鲜螃蟹,就是从安定门外菜园子买一筐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有一回还带来几只叽嘹叽嘹叫的小油鸡儿,绒球似的满院跑。有人描述太监行走的步伐是“鹅行鸭步”,也有人说叫“四六步”,但我总觉得“四六步”更近乎戏曲的专业术语,总之是撇着八字脚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有规律,我见过一张流传很广的慈禧出行照片,走在最前面左与右的是大太监崔玉贵和李莲英,两个人都端着肩膀,没有表情,完全是一副仪仗模样,不招人待见。但是张安达不,张安达活泼好动,从来没摆过什么“鹅行鸭步”,他走道向来是一溜儿小跑,灵敏又快捷。
张安达是谦恭的,进了门不怕麻烦地给每一个人请安,包括我这个小人儿,也包括厨子老王和看门的老张,他从来不把自己搁在显要位置上,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底下人,把进退分寸拿捏得十分准确,他常常在你需要的时候就悄没声儿地出现了,好像他正巧赶上,让你觉得那么恰如其分,那么自然。比如,正月张安达和我父亲带我到雍和宫看“打鬼”,人挺多,我个儿小,什么也看不见,刚一懊恼,张安达就从后头把我举起来了,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看,这样一来我比所有的人都“高”,看得清楚极了。我父亲画画,张安达站在旁边看,他能把要用的颜色及时地准备好,把要换的笔、衣纹、鼠须、大小红毛之类准确无误地递到父亲手上,这绝非一日之功,连我们家专门画画的老七也做不到。
母亲说,这是太监的本事。
我说这是善解人意。
张安达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当过太监,许多太监出了宫都住在庙里,过集体生活,彼此照应,可张安达从不往那个堆儿里扎,也不跟他们联系,刘掌案死后更是彻底断了来往。从外表上看,张安达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常人更随和,更温良恭俭让,遇到什么事儿,他的态度永远是“依着您”。
寿康宫短短的几年工夫,把一个静海的乡下小子磨圆了,磨得寻不出一点儿棱角来了。
母亲说,张安达来我们家,是冲着我五姐夫完占泰的,他感念完家姐夫当年的帮忙,不是完占泰曾经很实诚地一趟一趟给他往静海家里捎钱,他的娘哪儿能活下来,哪儿能有后来的日子。
完占泰从中学到大学都住在我们家,跟我的几个哥哥不分彼此,后来跟我五姐结了婚,是两家老家儿自小给定的娃娃亲,结婚后小两口不住天津却偏偏住在北平家里,说习惯北平生活,喝不惯天津的水。我母亲说,结了婚姑爷不能老住在丈人家,不合适。
完颜姐夫说,干吗赶我们走?我们不走,就算我是入赘还不行吗?
姐夫愿意当倒插门,奈何!
刚解放,街道宣传《婚姻法》,各家都去柏林寺开会,我代表我们家去了,我知道我是去充数的,母亲想的是《婚姻法》跟我们家没关系,让我去点个卯就行了。我很愿意干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我对《婚姻法》多么有兴趣,是我对家门口那座元朝庙宇有偏爱,柏林寺里头有大树,有王八驮石碑,还有停灵的大棺材,平时家里不让去那儿玩,现在正好,玩不到吃饭绝不回来,更何况宣讲完了还有节目,扭秧歌、打腰鼓什么的。
那天讲《婚姻法》是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柏林寺大殿台阶上,光线十分柔和。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干部在讲话,干部很年轻,说的什么我没听懂;但是他挥着手说话的形象却一直让我记忆至今,我不知当年那个讲话的小干部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有过怎样的经历,如果还在人世,大概已经是个耄耋老人了,至少我想通过这篇文章告诉他,他讲话的场景无端地映在了一个小丫头的记忆中,六十年了,清晰如昨,不能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