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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1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3

也没见我们家兴旺起来。

我们家越过越没有人气儿。

父亲年纪大了,白胡子在胸前飘荡,谁能指望一个白胡子老头能干什么呢?母亲婆婆妈妈的,除了柴米油盐,对别的没兴趣。哥哥们娶妻另过,姐姐们嫁人出阁,家里只剩七哥哥和我,可是这个老七就会画画,连换灯泡都不会……

同学们都不愿意到我们家来,说我们家像庙,像《聊斋》里闹鬼的地界儿。

隔出去的前院跟后头比是两个世界。没出两个月那些房子便修缮一新,窗户纸全换成了大玻璃,还安了纱窗,廊子都上了绿漆,重新铺了地砖,重新刷了墙,正屋开了后窗,院里搭了天棚,运来了许多椅子和床,还有一盆一盆的绣球花,好多的人进进出出,好多的东西摆摆放放,总之那个院子彻底变了,变得意外、陌生,从气味到格局。

有一天,前头敲锣打鼓,放了一阵鞭炮,来了些领导,住进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老人有能动的有不能动的,个个都像碰不得的老祖宗。工作人员也不少,扫卫生的、做饭的、采买的、护理的,俨然像一大家子人,比我们家红火多了。

母亲不再让我往前头跑,说敬老院好歹也是个单位,哪能让闲杂人等随便出入。我告诉母亲,曾经是饭厅的东屋现在住了仨老头,一个是小学教员,一个是卖灌肠的,还有一个就是张安达。母亲惊奇地说,张安达是有闺女的呀,他怎么会住进去了呢?

我说,那他就住进去了呗,太监是没后人的,他为什么就不能住进去?

母亲说,那张玉秀呢,她当着干部却让她爸爸进敬老院,这不合适!这个张安达也是,跟咱们前院后院地住着,也不说过来言语一声,倒显得生分了。

住在前院的张安达一直也没到我们家来串门,老姐夫说张安达是不好意思,张安达内心认为凡是住进敬老院的都是走投无路,无依无靠的鳏寡孤独,他沦落到这份上不好再跟叶家走动,怕让叶家失了身份。

张安达是多虑了。

但是我跟张安达的交往却一直没断,放了学就爱往张安达那儿跑,跟三个老头一块儿玩牌,我们玩的是“打百分”,也叫“升级”,我跟张安达打对家,我们配合得十分默契,就像张安达跟我五姐唱《小放牛》似的,严丝合缝,不出破绽。老头们玩扑克,耍赖、反悔、偷牌、换牌,比小孩还小孩。张安达在外人跟前平和顺良,他让着任何人,跟谁也不争,对什么事儿依旧是“依着您”,好像这才是他的本性,这种性情渗到他的骨子里去了,他觉得这样反倒很正常,很习惯。所以,我印象中的张安达至死都是不张扬,好说话的老好人。

他女儿张玉秀嘴里的张安达不知是谁。

在敬老院里,张安达不再刻意避讳自己的太监身份,太监住敬老院,理所当然,他不住这儿住哪儿呢?没人提出异议。

张安达在敬老院有自己的单独厕所,即将最里头的坑隔开并且很人性化地装了一扇小门,蹲坑上摆放了可以坐的座便椅。小门一关,里头自成一个小世界,谁想看太监怎么上厕所是万万不可能的,就是我们家看门老张跟张安达一块儿上厕所,怕也是达不到目的。北京人在厕所问题上向来不讲究,到了七八十年代,北京撤销私用厕所,为便于管理,统一改成公厕,那些蹲坑旱厕依旧是大敞亮,堂屋一般,倒是痛快,倒是无隐私,谁拉什么屎随时可以一览无余,彼此间可以聊天,可以交流手纸,清洁工到点清洁,刷完了这个坑你挪个窝,换到另一个坑去就是了。张安达在五十年代就有了自己如厕的“单间”,级别不低,玩牌的老头们戏称张安达的厕所是“御膳房”,张安达一去厕所,他们就说他上御膳房做饭去了,这回做的不知是稀还是干。

张安达在敬老院上上下下人缘很好,他手脚勤快,有眼力见儿,肯给任何人帮忙,在所有的人跟前,张安达永远把自己搁在最底下。

张安达说他住敬老院是不愿意给闺女和姑爷添麻烦,我说,我老姐夫正在吃政府救济,没有收入,国家每月发八块钱,要论住敬老院,老姐夫完全够条件,我动员他过来跟您做伴儿吧。个人瞎琢磨,女婿姓王,将来女儿有了孩子也姓王,他可是姓张,姓张的住在姓王的家里名不正言不顺,不合规矩,这就好比溥仪出宫,无论如何是不能住到他的丈人郭不罗蝾螈家去的,尽管郭家的房子不少,也有钱,可那儿不是他落脚的地方,后海的醇王府大而无当,也没什么直接的亲人了,可他还得奔那儿去。张安达有点儿后悔将金太监寺的房子卖了,可是不卖他又靠什么养老,他真正的家又在哪儿呢?

张安达变得沉默寡言,神情恍惚了。他不愿意在“家”待着,女儿还没上班他先走了,女婿下了班他还没回来,他最爱去的地方是地坛,在地坛的长椅子上一坐一天,看着树影移动,感受着太阳从胸前照到后背……

在一次会议上,张安达的女儿见到了我五姐,说了她父亲的情况,我五姐以她的想法理解张安达,说张安达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怪,哪天她去好好做做张安达的工作,劝劝他,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儿子、女儿承担的责任是一样的。问题是,我那个为革命而忙碌的五姐,转过脸就把这个应诺忘了,害得张玉秀等了大半年也没等来“做工作”的我五姐。

我的老姐夫告诉我,张安达最大的障碍在厕所。

我认为老姐夫的分析不错,当初张安达上我们家的时候,被看门的老张强行着灌了几壶水,为的就是看太监上厕所……张安达住在筒子楼,厕所是公共的,左边一溜一排蹲坑,右边一溜一排尿池子,都是无遮无拦的公开,这让张安达尴尬而难堪。

至少,地坛的公厕有隔断。

(六)

1958年,我们家前边的两进房子被征用,宽敞的广亮大街门挂上了敬老院的牌子。后进的游廊被从过道砌死,西边开了一个偏门。以便我们家人进出,门牌号也由2号改为2号旁门。从此,前头三分之二的房子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家只剩了第三进的四合院和后头的花园,没了影壁,没了垂花门,没了鱼缸和石榴树。

父亲抑郁了许多日子,又不好说什么,人家征用是经过怹同意的,悠在人前表现着积极与进步,背了人又唉声叹气,这是怎么档子事儿呢?父亲说,君子为人,唯善以宝,我何在乎那些房子,只是这“旁门”让人不快,有左道旁门之嫌,叶家人什么时候走过旁门?

母亲说,旁门就旁门吧,这个旁门比我娘家的正门要大多了,家里就这几口人,偌大院子也压不住,房子越来越旧,也没精力收拾,搁咱们手里早晚也是糟践了。

母亲说得没错,我们家的房屋院落已经显出了颓败的老相,廊柱掉了漆,露出了里面的麻;沟眼不通,一下雨院里全是水,如同北海的水榭;十几间屋子,除了东厢房不漏,其余下雨就得找盆接,几乎每间房子的顶棚都像地图一样,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后院园子里的草都长疯了,常有一只胖刺猬沿着过道到前面来溜达,见了人小眼一翻,慢慢腾腾地再逛回去,好像它是这儿的主人。母亲说狐黄灰白柳是家神,狐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灰是耗子,白是刺猬,柳是长虫,家里有这些东西是兴旺象征,它们都得罪不得,所以那只刺猬就在我们家幸福地自在地生活着。

也没见我们家兴旺起来。

我们家越过越没有人气儿。

父亲年纪大了,白胡子在胸前飘荡,谁能指望一个白胡子老头能干什么呢?母亲婆婆妈妈的,除了柴米油盐,对别的没兴趣。哥哥们娶妻另过,姐姐们嫁人出阁,家里只剩七哥哥和我,可是这个老七就会画画,连换灯泡都不会……

同学们都不愿意到我们家来,说我们家像庙,像《聊斋》里闹鬼的地界儿。

隔出去的前院跟后头比是两个世界。没出两个月那些房子便修缮一新,窗户纸全换成了大玻璃,还安了纱窗,廊子都上了绿漆,重新铺了地砖,重新刷了墙,正屋开了后窗,院里搭了天棚,运来了许多椅子和床,还有一盆一盆的绣球花,好多的人进进出出,好多的东西摆摆放放,总之那个院子彻底变了,变得意外、陌生,从气味到格局。

有一天,前头敲锣打鼓,放了一阵鞭炮,来了些领导,住进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老人有能动的有不能动的,个个都像碰不得的老祖宗。工作人员也不少,扫卫生的、做饭的、采买的、护理的,俨然像一大家子人,比我们家红火多了。

母亲不再让我往前头跑,说敬老院好歹也是个单位,哪能让闲杂人等随便出入。我告诉母亲,曾经是饭厅的东屋现在住了仨老头,一个是小学教员,一个是卖灌肠的,还有一个就是张安达。母亲惊奇地说,张安达是有闺女的呀,他怎么会住进去了呢?

我说,那他就住进去了呗,太监是没后人的,他为什么就不能住进去?

母亲说,那张玉秀呢,她当着干部却让她爸爸进敬老院,这不合适!这个张安达也是,跟咱们前院后院地住着,也不说过来言语一声,倒显得生分了。

住在前院的张安达一直也没到我们家来串门,老姐夫说张安达是不好意思,张安达内心认为凡是住进敬老院的都是走投无路,无依无靠的鳏寡孤独,他沦落到这份上不好再跟叶家走动,怕让叶家失了身份。

张安达是多虑了。

但是我跟张安达的交往却一直没断,放了学就爱往张安达那儿跑,跟三个老头一块儿玩牌,我们玩的是“打百分”,也叫“升级”,我跟张安达打对家,我们配合得十分默契,就像张安达跟我五姐唱《小放牛》似的,严丝合缝,不出破绽。老头们玩扑克,耍赖、反悔、偷牌、换牌,比小孩还小孩。张安达在外人跟前平和顺良,他让着任何人,跟谁也不争,对什么事儿依旧是“依着您”,好像这才是他的本性,这种性情渗到他的骨子里去了,他觉得这样反倒很正常,很习惯。所以,我印象中的张安达至死都是不张扬,好说话的老好人。

他女儿张玉秀嘴里的张安达不知是谁。

在敬老院里,张安达不再刻意避讳自己的太监身份,太监住敬老院,理所当然,他不住这儿住哪儿呢?没人提出异议。

张安达在敬老院有自己的单独厕所,即将最里头的坑隔开并且很人性化地装了一扇小门,蹲坑上摆放了可以坐的座便椅。小门一关,里头自成一个小世界,谁想看太监怎么上厕所是万万不可能的,就是我们家看门老张跟张安达一块儿上厕所,怕也是达不到目的。北京人在厕所问题上向来不讲究,到了七八十年代,北京撤销私用厕所,为便于管理,统一改成公厕,那些蹲坑旱厕依旧是大敞亮,堂屋一般,倒是痛快,倒是无隐私,谁拉什么屎随时可以一览无余,彼此间可以聊天,可以交流手纸,清洁工到点清洁,刷完了这个坑你挪个窝,换到另一个坑去就是了。张安达在五十年代就有了自己如厕的“单间”,级别不低,玩牌的老头们戏称张安达的厕所是“御膳房”,张安达一去厕所,他们就说他上御膳房做饭去了,这回做的不知是稀还是干。

张安达在敬老院上上下下人缘很好,他手脚勤快,有眼力见儿,肯给任何人帮忙,在所有的人跟前,张安达永远把自己搁在最底下。

张安达说他住敬老院是不愿意给闺女和姑爷添麻烦,我说,我老姐夫正在吃政府救济,没有收入,国家每月发八块钱,要论住敬老院,老姐夫完全够条件,我动员他过来跟您做伴儿吧。张安达听了想也没想说,完先生不会来。

我回来跟老姐夫一说,老姐夫想也没想说,不去!

我问干吗不去?老姐夫说,不自由。

张安达的女儿落了个不养老人的名声,让老人家住敬老院,在人们的习惯势力中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谅的,背后议论的人很多,所以,这个张玉秀的级别一直没有提升,她一生也没有生养,人们说是缺德缺的,不养爸爸的人自然也养不出儿子。

其实张玉秀挺冤枉的。

民政部门给敬老院送了一台电视,1958年的电视,稀罕!

于是,一到晚上,敬老院的大门关了,老人们都集中在正屋看电视。那个小电影对我的诱惑太大,不顾母亲阻拦,我每天晚上都会踩着高凳趴前院后窗往里看,敬老院的电视摆在北墙,这样在南窗的玻璃上便会映出影像,当然全是反的,就这我也很满足了。电视是黑白九英寸,里头常出现的男女都英俊漂亮,记得女演播叫沈丽,是我喜欢的人。每当我的脑袋在后窗户上一出现,屋里正看电视的张安达就会叫坐在玻璃窗前的人让开,意思是别挡了我这个蹭客的视线。

张安达对我说,他跟领导建议过,放电视的时候允许让我到前院去看,但是领导没批准,领导说周围孩子很多,放一个进来跟放十个进来一样,不能开了这个口子。

张安达很遗憾,说他人微言轻。

有一天张安达告诉我,礼拜六电视里要演《小放牛》,让我五姐来看,说领导是不会拒绝我五姐的。我跟五姐说了,想的是她不会来,她不可能为个《小放牛》到敬老院来蹭电视,可我五姐还是来了,是应张安达的邀请来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

我随着五姐堂而皇之地坐在敬老院的正屋里,面对着那个比小人书大不了多少的电视机,看惯了反的,乍一看正的还有些别扭,沈丽胸前的那朵花明明是在左边,现在跑到右边去了。

《小放牛》一直拖到很晚才演,屏幕上两个小人一蹦一跳的,看不清眉眼,灰不溜秋的也没有颜色,如同两只白蛾子在扑腾,远不如五姐和张安达当年演得美好真切。我有些不耐烦,但是看五姐和张安达,两个人看得都很投入,五姐姐的眼里还有泪光在闪烁。我心说,哭什么呀,你不是喜欢牧童吗,如今嫁了紫阳牧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七)

1966年初,进了敬老院从未到过我们家的张安达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的堂屋里。

那是个冬天,天气很冷,我放寒假正在家。

我也有几年没见张安达了,这次一见不禁大吃一惊,一个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的老头,黯淡得如同一块破抹布,坐在东墙的椅子上,跟墙上的古画连成一个颜色。我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怹上手“客”的位置空着,我知道,再怎么让,张安达也是不会坐上去的,甭管时代怎么变,张安达内心的规矩不会变。

张安达见我进来,站起来请安,迫使得我也回了一个蹲安,心里颇觉好笑,这套礼节多年不用,几乎忘光,让五姐看见保准又得说我是“残渣”了。张安达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说小格格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走街上怕认不出了。

我说我这几年住校,也顾不上到前院陪安达打牌了。张安达摆摆手说,再别提了,打牌,那是下辈子的事儿喽!

张安达边说边拿手巾哆哆嗦嗦地擦眼睛,那里头老有泪水流下来,也不知道是伤心也不知道是病。张安达的围脖拧成了一条“绳子”,乱糟糟绕在脖子上,使那难看的皮肤松弛的脖子更加难看,但仍能看出,“乱糟糟”是毛料的,有着黑色的条纹,就是说,它曾经鲜亮过,辉煌过,现在旧了,毛都磨光了,还在尽职尽责地起着保暖作用。张安达脚上穿着五眼灯心绒毛窝,还是八成新的,但是绒面已经被汤水油渍污得一塌糊涂。毛窝是白塑料底的,塑料底在当时属于时髦范畴,无疑是他女儿张玉秀从商场买来的。张安达曾经剃过“去青”的脑袋上顶着一个不灰不蓝的棉帽子,棉帽子一个耳朵耷拉着,一个翻了上去,帽檐儿开了线,用白线匆匆连缀了几针,那几个白线脚就明目张胆地直往外跳……

这就是我小时候看上的牧童哥吗?这就是穿着灰哔叽长袍,风流倜傥的张安达吗?春尽有归日,老来无去时,我们家那位“小村姑”,现在仍旧光鲜得如同三春牡丹,可眼前的“牧童哥”却眼昏手颤,连步子也迈不利落了。

满脸褶子,说话没有底气,蔫声细语,倒更像一个老妪。

太监原来这般不经老!

张安达来我们家还是没有空手,这回带的是我在他们家见过的那套粉彩薄胎西洋美人茶碗和茶碟,张安达跟我父亲说这套瓷器是他十六岁那年演《小放牛》,敬懿太妃的赏赐,这些年他一直留着。洋人送给太妃的,想必是很珍贵的物件,他在敬老院用不着这东西,送给我父亲还能是个念想。

父亲看了碗底的字,说上头确有英文“敬送敬懿皇贵太妃”的字样,是英国人送的,这个碗是喝红茶用的。张安达说我父亲留过洋,又懂陶瓷,这套碗到了我父亲手里也算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归宿,夙愿堪偿,他替他的碗高兴。

父亲对张安达送来的茶碗没有拒绝,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回赠东西,张安达送过碗之后再没话说,倒是我父亲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没用闲话。母亲拿来五姐由紫阳带来的橘子让张安达吃,张安达哪里吃得了,他嘴里一颗牙也没了。张安达问了五姐的情况,母亲说让孩子拖累着,怕再没有闲心唱戏了。张安达说,五格格天生嗓子嫩,扮相靓丽,演小村姑得天独厚。

母亲说连五姐的女儿现在都到了小村姑的年纪了,她再不是当年了。张安达摇摇头,喟然长叹,儿女催人老啊。

末了张安达说要到西院看看完颜姐夫去。

母亲说老姐夫屋里不生火,寒气大,怕是待不住,他们练功的人爱清冷。张安达说不碍事,当年他在寿康宫,冬天除了老太妃的小暖阁地上有火道,别的地方都跟冰窖似的,他打小冻惯了。母亲让我陪着张安达上西院,说院里上上下下的台阶多,留神别磕着碰着。

父亲送出了房门,站在台阶上跟张安达告别,这是以往没有的,张安达有些受宠若惊,回过身给父亲请了个双安,这个安请得直起直落,利落优美,是我见过的最标准最漂亮最郑重的安,仿佛当年牧童哥的影子又回到了张安达身上。

我搀扶着张安达上西院,张安达的腿明显地迈不开步了,几乎是在蹭,不是我扶着,有几级台阶他可能都上不去,我真弄不明白,这个老爷子是怎么从前院蹭过来的,这得花费他多大的精力啊。张安达穿着厚厚的大棉裤,裤脚绑着,隐隐地从那大棉裤里发出难闻的气味儿。一辈子都是从别人角度体谅事物的张安达,一定知道自己身上有味儿,在西院角门前他站住了,不安地对我说,不用扶了,我可以扶着墙自己走。

看着枯槁孤单的张安达,我内心一阵悲凉说,安达,您见外了,我是您抱大的啊……

张安达一双浑浊的眼里有清亮的泪流了出来,执巾揾泪,唉了一声说,没法子,到老了,尿就管不住了,这是我们这些人的通病,那个刘掌案,还没到六十岁,裤裆就老是湿的了,味气忒大,众人避他唯恐不及,没人愿意到他跟前去,在庙里住着,我半个月过去给拆回棉裤,送点儿吃的,怎的也是师徒一场……我明白这个,前年夏天,我就搬到了前院门房,同屋人家没说什么,咱们自个儿得自觉,不能招人讨厌不是。

我说,安达,我还记得您演《小放牛》的模样,多好看的一个牧童哥呀,后来看过很多牧童,都没您演得好。

张安达说,《小放牛》是个梦,年轻的时候常做梦,现在成宿成宿地醒着,甭说梦,连觉也没有了。

张安达说着指了指西偏院说,还不如完先生,人家压根就不睡觉。

我说,安达,您这一辈子不容易……您心里苦……

张安达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丫头,安达没有白疼你。

我注意到,此刻张安达将我呼作了“丫头”,不再是“格格”,就是说,我这个人在他的心里得到了认同。这是我至今想来都感到欣慰的。上北屋台阶的时候,我用左臂端着劲儿托着张安达的右手,张安达的手明显地向下用力,他对这个姿势很熟悉,是的,他用胳膊给当年的主子当惯了着力的支点……

那天,从老姐夫屋里回去的时候,张安达留给了老姐夫一个手巾包,他没说是什么,老姐夫也没问是什么,或许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包很不重要,远不如他们谈论的糊鞋匣子难以掌握的技巧问题。我对那个包更没在意,想的无外乎是几颗花生米,两块豆腐干……

将张安达送回敬老院,我回到母亲屋里,母亲正和父亲谈论张安达。母亲说张安达也是奇怪,好些年不来,三九天,天寒地冻地跑到后院来,什么事儿没有,就送一套碗,然后干坐着。

父亲说,张安达哪里是送碗,他是辞路来了。

母亲不说话了,屋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我的心沉沉的,陡然地增加了许多惆怅。

“辞路”是旗人的传统规矩,老人年纪大了,趁着还能走动,最后一次出门,到亲友家去,叙叙旧,聊聊家常,并不说离别的话,免得让对方伤心,但暗含着道歉辞别的含义,意思是交往一辈子了,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希望能谅解担待。辞的和被辞的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面了,只是不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事后我才知道,张安达留在老姐夫屋里的不是花生米,是钱,是他一生积蓄的剩余,一半给了张玉秀,那个受他折磨而无怨无悔的闺女;一半给了我的老姐夫,老朋友天津人完占泰。

春节到了。

大年初一天刚亮,我们家被一阵激烈敲门声惊醒,母亲让我出去看看是谁这么早就来拜年了。

我冒着雪打开街门,几个人抬着一口大棺材照直就往院里闯,我张开胳膊往外堵,哪里堵得住,那口棺材到底进来了,停在院子里。我说,你们往我们家送棺材什么意思?

他们说,是你们打电话让送的。

我说,谁打电话你们给谁送去,我们没打电话。

他们说,你这人,这事能闹着玩儿吗?

我说,我没跟你们闹着玩儿,是你们跟我们闹着玩儿。

对方说,这里不是2号吗?

我说,没错,2号。

他们说,那就对了。我们就是给2号送的。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老七回过味儿来了,从屋里跑出来说,我们这儿是2号旁门,你们找的2号在前头,是敬老院。

送棺材的说,这可不怪我们,谁知道2号和2号旁门是俩院子。

我说,呸!晦气!

另一个说,小同志你别这么说,大年初一就给您家送材(财)来,您家今年准升官又发财!求之不得哪!

我说,去你妈的吧!

一个年纪大的说,大年下的,怎么张口骂人?

我说,没揍你们就是好事!

几个人自知理亏,不再计较。将棺材吭哧吭哧又弄出去了。

回到屋里,我看见父亲靠在被子上,气得脸色刷白,怹活了一辈子,还是头回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情。老七说,都是“旁门”闹的,大年初一来这么档子事儿!

母亲说,老七你跟丫丫把院里的雪扫扫去。

老七说,大过年的不兴扫地。

我把他拽出来说,让你扫你就扫,说那些个话干什么!

足不出户的老姐夫那天破例从西院走出来,站在院里凝神地朝天上望,天空阴霾灰暗,雪花从虚缈的高天飘摇而下,无声地落到地上。我问老姐夫看什么呢,老姐夫说,这雪还没下透,待会儿有场暴雪呢。

我说,下雪好,瑞雪兆丰年!

老姐夫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说,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老姐夫没接我的茬,仍旧朝着天上呆望,将眼神送得极高极远。我正随着老姐夫的眼光寻觅,猛听前院有人撕心裂肺地一声哭喊,爸爸——

哭声一时不可遏止,有人劝阻,号啕变作了压抑的哭泣,边哭边在诉说。老七说,听声音好像是张玉秀。

的确是张玉秀,张安达于除夕夜里溘然长逝,那口棺材就是为他准备的,却送错了地方,进了我们的家。他的女儿得到消息赶来了,一身重孝,送来了她父亲的“根”,那是她父亲生前反复交代的,父亲说女儿是他此生最贴近的人,是亲人。

太监张文顺完完整整地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全须全尾”。

同年八月,我的父母也过世了。

年初一那口不吉利的棺材,让我至今耿耿于怀。

(八)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杏花深处,一群老头老太太正在林间空地上彩排,大概这就是司机说的“音乐course”了。场地上的男老人穿着燕尾服,郑重而庄严;女老人穿着曳地长裙,优雅而秀美,人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唱的时候就把夹子打开,好像世界上有名的合唱团唱歌的时候都张着夹子,念书一样,显得挺有学问。合唱队的背景便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杏花海,“红杏枝头春意闹”,这景致搁在《小放牛》里最合适不过了,如若在舞台上演出,能做出这样的背景来,那是高手。

Course有自己的乐队,有胡琴、笛子、月琴、扬琴和打击乐崩子,还有小提琴、大提琴、单双簧管和长号,可谓中西合璧。虽然乐器混杂但是排列有序,团队正中依着中国习惯是扬琴,左边头一个是第一小提琴首席,在众多小提琴手中很引人注目,那是个穿黑裙的妇女,金发碧眼,是个洋人,就是说,她不但是管弦乐器的首席,而且是整个乐队的首席,地位只在指挥之下。后排是黑管、竖琴和长号、低音大管,右边是大提琴,以及胡琴、月琴和中国打击乐,演奏家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秩序井然,一脸专注。

乐队左前方站着女主唱,是我的五姐,她正全神贯注地听指挥说什么,五姐发了福,腰杆比原来壮了两倍,小肚腩的肥肉也出来了,与合唱队不同,她穿的是大红绣花氅衣,大红绣花宽腿裤,脚上那双鞋我认识,是当年张安达媳妇给她做的红穗子绣花缎鞋,跟这身衣裳一配,倒也相得益彰。我不知她在这里平时是做何等装扮,那长长的假睫毛和夸张的耳坠如果不是为了演出,就纯属成精作怪。

五姐旁边站着一个几乎全部秃顶的“牧童”,光亮的脑袋不是刮出来的“去青”,是纯自然的秃,锃光瓦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有着“去青”达不到的效果。“牧童”精瘦,戴着眼镜,穿一身雪白的西装,风度翩翩地静候在一侧。我想,这样的老牧童肯定不能像张安达一样打旋子,也不会有张安达那青嫩的少年嗓音,多半会让人失望。

人众中,唯有指挥穿了套休闲西装,披肩长发扎了条马尾辫,虽说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匀称,如同一捧银丝,想必这个就是英格兰牧场主本人,乐队指挥王佳模了。王佳模手里舞的不是指挥棒,是戏曲《小放牛》使用的放牛鞭,鞭子上深蓝的穗子在晴空繁花的映衬下显得独特而重要,非此别物不能替代。大概指挥在这根鞭子上找到了牧牛的感觉,也找到了乐队指挥的自信。跟女主唱交代完毕,只见王佳模回到指挥位置,双手高高抬起,众人屏气凝神,都关注着那条鞭子。并不见指挥有何举止,却见鞭梢轻轻抖动,隐隐有笛声传来,婉转轻柔,像来自杏花的深处,来自幽静的山林。渐渐地长笛吹响,接着加上了双簧管、小提琴,有轻微的风声,有溪流的潺潺和翠鸟的鸣叫……不知是来自自然还是来自乐队。

这段前奏大概就是张安达给敬懿太妃吹的那段笛子曲的效果了,百十年后却是以这种形式出现在山野之中。历史就这么转啊转,艺术就这么转啊转,人生就这么转啊转,许多都变了,但有一个没变——心劲儿。

指挥给了乐队一个信号,胡琴、月琴奏起,该“牧童哥”演唱了,我说过,我对眼前老牧童不抱过高期望,便给自己找了块花荫坐了,拿出手机,准备查看收到的信息。过门奏毕,老“牧童”一张嘴,我的嘴竟闭不上了,假如张安达在,他怕要晕厥过去了,我没想到是这样——

真正标准的美声男高音。

天上的娑罗什么人儿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儿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他就没回来吧咿呀咳?

我猜想这个老“牧童”一定是哪个音乐学院毕业,受过专门训练的,也说不定是哪个专业音乐团体的美声男高音退休到了杏花深处,“牧童”的声音金石一般,纯正没有杂质,让人想到了年过花甲的西班牙歌剧之王多明戈演唱的《蝴蝶夫人》,“看模样,演唱者已是垂暮,听声音,还在盛年”,演唱者嗓音丰满充沛,自然流畅,让人感心动耳,把个“什么人把守三关口”唱得荡气回肠,如听万壑之松。

余音未断便掌声四起,老“牧童”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赞赏。

我等待着五姐的演唱,胖“村姑”也不含糊,调门起得也很高,不逊“高音c”,老太太用的是民族唱法,举手投足大方沉稳,一板一眼不失当年风范。

天上的娑罗王母娘娘栽。地下的黄河老龙王开。

杨六郎把守三关口,韩湘子他出家就没回来吧咿呀咳。

八十岁的老人,那偷气换气,真假嗓的运用,都很到位,我五姐一辈子只会一出《小放牛》,够了!清风吹歌入林去,余音自绕杏花飞,张安达的提携培养刻骨铭心地印在了老太太内心的深处,几十年不改当初。

海归牧童王佳模身心随着牛鞭摇曳,乐声悠扬,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进行着问答式的演奏,胡琴月琴再次响起,伴随着老“牧童”清亮的男高音:

赵州桥来什么人儿修,玉石的栏杆什么人儿留?

什么人骑驴桥上走?什么人推车轧

了一道沟吧咿呀嗨。

五姐的嗓音越唱越亮,人已分明进入化境:

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玉石的栏杆圣人留。

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就轧了一道沟吧咿呀咳。

“乐莫乐兮新相知”,没有舞蹈,完全是两个老人在对唱,一男一女,一中一西,达天地之合,饬万千之物,美哉!

我也走过了许多路,有了一把年纪,自然理解了人生的许多情结,包括张安达,包括我五姐,当然也包括王佳模和秃顶老“牧童”。

演唱中的五姐姐朝我挥挥手,她看见了坐在杏花树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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