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在诚服贾谊的《过秦论》同时也抒发了自己的见解: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敝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诛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
《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可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说真话的人,还没把话说完,脑袋就已经搬家。一句话,秦始皇杀人杀得太快了,如果杀得少些,杀得慢些,秦的国祚也许会大大延长。天下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即使如此,秦始皇与赵高还是像割韭菜似的割谋士的头,惟恐听到逆耳之言。话语完全被阻塞,秦的气数怎能不迅速衰竭呢?人头终究不是韭菜,割得差不多了,末日也就到了。秦始皇以一人治国,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难独撑局面。李斯虽有才学,但完全顺从秦始皇的意志,实际上已经和秦始皇化作一体。秦始皇是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貌似强大无比的秦,仅与以陈胜为代表的反秦势力交战三年便狼奔豕突,末路途穷,土崩瓦解了,其扫灭六国也疾,被六国贵族势力扫灭也疾,真是让后人惊诧不已。秦末农民战争示意图秦始皇崇尚权力,嗜痂成癖,达到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他把治国与玩弄权力完全等同了起来。似乎皇帝的权力是法力无边的,是无所不能的,要怎么使就怎么使,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无拘无束,全凭个人的意志。事实并非如此,古今中外根本没有过这种权力能够长久维持的先例。凡这样的权力都是短命的。儒学的产生,就是为了延长皇权的寿命的。秦始皇的覆灭促使中国人懂得了,皇帝同样受到许多限制,存在许多不自由。再专制的皇权也存在程度不同的权力与义务的对应关系,也需要帝王克制,甚至为了帝祚永延需要些付出。“治国”的概念中必须含有一些与权力支配相反的因素,作用力必须能够承接反作用力的破坏,并保持相对的平衡,权力才有活力。否则权力就无法维持下去。
从政治学角度考察,秦始皇是彻头彻尾地开历史倒车,把中国的政治战车驶向黑暗,而不是驶向光明。秦始皇并不是像有些人所说代表了历史前进方向,他的政治是逆历史潮流而行的。分封制或郡县制都不过是权力的形式。除了形式,我们还需要考察内质,也就是说要考察政治与正义交叉的部分是否扩大了?权力与义务是否对偶起来了?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否谐调了?对人与人的权力关怀意识是否增强了?……
对这一系列诘问,回答几乎一律是否定的。秦始皇所实施的的政治没有一条是顺应历史发展方向的。这就是秦迅速覆灭的主要原因。
让人吃惊的是,秦朝的覆灭不仅具有警醒作用,同时也具有麻痹作用。专制政治延续很久之后仍有赞扬秦始皇的。似乎秦始皇做出了万世不朽的伟业。他们把秦始皇的所谓功绩捧上了天,把他捧为了开天辟地的了不起的人物。至今参观骊山始皇陵的人中仍不乏登其陵而肃然起敬者,参拜时具有参拜权力图腾的那种虔诚。他们大概忘记了,就在他们脚下,被秦始皇残暴地殉葬的无数冤魂在呻吟与诅咒。在科学技术尚不发达、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公元前三世纪,就算秦始皇倾国家之财产又有几何?然而始皇陵及其周围却埋葬着即使是今人也会叹为观止的财富!始皇陵之庞大与坚固,陪葬品之豪华与奢侈,兵马俑之雄伟与壮观以及陵墓的自我防范功能之完善,在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的。秦始皇的“基业”昙花一现,但秦始皇所埋入地下的权力表征却让已经进入现代社会的中国人至今不敢动其一根毛发!秦始皇的王朝覆灭了,秦始皇的遗体却安然无恙;秦始皇的权力荡然无存了,但秦始皇的皇权的表征却永久地埋于地下———这不是一个绝妙而又辛辣的讽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