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在武灵王的时候,因引进“胡服骑射”而日渐强大,终于成为令人瞩目的大国。春秋时代,诚心诚意地攻“他山之石”以为己用并获显著成功的,首推武灵王。武灵王是经过艰难的说服工作之后,才推行了“胡服骑射”的。武灵王有过如下的慷慨陈词:
……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
《史记·赵世家第十三》武灵王励精图治、求强求变的精神可嘉,他在赵国由弱变强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也可圈可点。然而,他的关于“胡服骑射”的论述却存在一些问题,而且这些问题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按照武灵王所说,伏羲神农注重教化,不行诛罚;黄帝尧舜注重刑罚,却不失仁慈;夏、商、周各有法度。所以礼不必只有一种方式……
武灵王的主张并不是新鲜货色,是从“移风易俗”而来。殷周以降,中国人对礼法风俗的理解一直是偏于“变”而疏于“守”。像武灵王那样主张“变”的大有人在,而呼吁保守风俗者却少而又少。司马迁是赞扬武灵王的,然而武灵王的话是有问题的。
武灵王的上述言论,最大的毛病在于,他将礼法、制度与民风、民俗混为一谈了。即使就“风俗”而言,也绝对不能一概而论。风俗有可变的部分,也有不能轻易改变的部分,总的说,稳定是“风俗”的主要特质,“变”则是偶然发生的。如果本末倒置,动辄改易,就无民俗民风可言了。
以赵国的地理位置而言,学习胡人的文化,未可厚非,提倡“胡服骑射”也符合实际情况,并且取得了良好效果。问题是,武灵王对民风民俗的认识大有问题,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错误《春秋》书影认识。正是由于错误认识的累积,使得中国成为民风民俗的贫乏国。一方面,中国历史久远;另一方面,中国的民风民俗缺乏历史的传承性,追溯其源,往往不过几十年历史。泱泱大国,却拿不出几样源远流长的民间文化精粹来。无论是服装、饮食、建筑,还是节日、婚丧、嫁娶,几乎清一色都是现代化的,难以寻找出传统的蛛丝马迹,就像假造的古董,处处表露出做作的瘢痕。对于中国人来说,很难通过民风民俗证明自己的民族属性,很难寻找出民风民俗上的依据。这对于提高民族凝聚力是十分不利的,也使具有五千年文明史(具有如此悠久的文明史,世之罕见)的中国人尴尬万分。
酒经久而醇,民俗民风亦经久而醇。能够不动的尽量保持其原貌,才能保其醇朴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