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不愧是隐喻大师,意象丰瞻奇瑰,行文大胆吊诡,用典趋异厌常,常有隐喻之惊笔。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就是一篇杰出的隐喻之作。写扁鹊的部分,隐喻之意尤显。
扁鹊与桓侯的故事几乎是家喻户晓的: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史记·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显然,这个故事暗喻人君不听忠言,病入骨髓而死。这个故事对帝王是个严厉的警示。为了表明本意,司马迁在“桓侯遂死”之后紧跟着写了略显突兀的“六不治”,其中一不治是“骄恣不论于理”。再明显不过地提示病积至深,神医亦不治。为了让读者入彀,司马迁特意在本篇的开首赋予扁鹊“特异功能”,将其神化,以暗示:我所写非一般郎中也。这一段描写的是,扁鹊结识一位异人叫长桑君,相处十多年,甚笃。长桑君赠给扁鹊祖传秘药之后突然不见了。而扁鹊吃了长桑君的药,本领倍增,可以穿墙看物,当然也可以洞察病人五脏六腑,而且突然生出行医的本事,手到病除。为了不引起怀疑,扁鹊看病照例给患者号脉,其实根本用不着号脉。非常明显,这段故事是司马迁有意安插的,为的是提示读者,自己所写绝非一般的郎中,请读者自己体味作者的初衷。
司马迁自身就是因为汉武帝不纳臣言而遭受宫刑的。对此怎能不刻骨铭心?直接发泄,痛快是痛快,但写出的文字并不一定能见天日。聪明的选择是既让自己的文字见天日,又发泄出自己的情绪。有捡金子的,有捡银子的,没有捡骂的。皇帝读了这样的文字自然也无话可说(汉武帝的时候,还没有发明“文字狱”这一锐利武器)。加之扁鹊乃一郎中,与政治风马牛不相及,扁鹊像在他身上打主意,绝对安全。可见,司马迁写扁鹊,主要目的在于借郎中之口,吐心中郁闷。司马迁不失为隐喻高手,后世许多作家都效仿这种写作方法。文贵隐而忌彰,歪打正着,隐喻恰恰成就了佳章美文。隐喻最适合于诗词创作,所以中国的诗词极其发达。汉字及汉语语法体系,较之西文,也更适合隐喻的表达手法。执是之故,说中国的文章天下第一,无人可敌,并不为过。
这不单是中国人的骄傲,也是一种耻辱。中国人是因为没有取得名正言顺的话语权,不得已才绕着弯子讲话的。这种绕弯子绕出来的文学成就,当然要喜忧参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