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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畏烦琐地举出上述细节,乃是代表老幕主做出反驳,也是为了使人们相信——说张之洞大人像真正的投机分子、乱臣贼子袁世凯所做的那样悍然出卖其雅各宾派的朋友,这一责难有失公允。或许,比我的反驳更为有力的证据就是他自己写的那本著名的“小册子”,即那本广为当时西方人所知的题为“学习”(Learn,或更确切地应译为“教育之必要”)的书。(34)西方人认为,此书证明,张之洞是赞成康有为的维新变法方案的,其实,大谬不然。这本著名的小册子,是我们在武昌棉纺厂召开那次议事会之后立即写出来的——可以说,它是张之洞大人反对康有为及其雅各宾主义的宣言书,也是他的“自辩书”。该书告诫他的追随者和中国所有的儒生,要坚决反对康有为推行维新变法的方式,此后,凡是欲推行此类的改革,就必须首先从教育入手。更进一步地,这本“自辩书”陈述了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张之洞大人之所以部分放弃他早年严格信奉的儒教原则,转而赞成、提倡引进西方近代文明的部分成果,乃是事出有因。
张之洞大人的这部名著,像纽曼博士那本著名的《自辩书》一样,是人类智识发生微妙变化的一个极为突出的例证。按照此二人的看法,明辨是非的真理和道德准则都不是绝对的,并且不是对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有约束力。关于纽曼博士,正如查尔斯·金斯尼(CharlesKingsley)所批评的那样:“真理自存,总体说来,它不必也不应该只是罗马传教士的美德之一。”至于张之洞大人,他一方面认为儒家原则是真理,在个人的道德生活中必须绝对遵从;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这一原则在现代国家政治生活中则行不通了。儒家圣人之教,告诫个人或国家不必亦不该专心致志于对财富、权力和物质繁荣的追求,这一点,本乎孔子“贱货贵德”之说——而现代西学的功利主义理论则教导人们,人生的成功和国家的强大,其基础乃是在于拥有巨额的财富、无上权力和煊赫的物质繁荣。按照那个在中国鼓吹西学最为热心的李提摩太牧师的说法:“一种没有商业价值的教育,是绝对无用的”(35)。
面对这两种彼此相互矛盾、冲突的理想——即儒教的理想和现代西学的理想——张之洞大人曾天真地试图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将它们调和起来,他得出一个结论,即对于这个问题一个人必须有双重道德标准才行。其中,一重标准是关乎个人生活的;而另一重则是关乎民族和国家生活的:作为个人,中国人必须严守儒教原则,但作为一个民族,中国人则必须抛弃儒教原则而采纳现代西学的原则。简而言之,在张之洞看来,就个人领域而言,中国人必须继续坚持自我的认同,努力做儒门“君子”;但整个中华民族,或曰中国国民,则必须全盘实现西化,全部变成“食肉野兽”以适应那主宰国际大环境的“丛林规则”。为此,他煞费苦心地动用了自己丰富的学识,不辞劳苦地列举出古代中国的例子,试图证明在遥远的混乱时代,中国人也曾努力要变成“食肉动物”,以免受到外族欺凌。总之,张之洞大人就是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来阐明自己的学说的。
张之洞大人认为,他这种奇特而荒唐的调和是正当合理的。他当时的理由是,我们中华民族当下处在那些“只认强权不认公理”的食肉民族的包围之中,为了消弭那种已威胁到古老的中国及其文明存亡的巨大危险,民族的自强已成为时代的迫切要求。因此,张之洞大人身为一个伟大的爱国者和孔门弟子,在他心目中,中国以及中华儒家文明的利益与安全是超越一切道德准则之上的,这就如同在纽曼博土心目中对于罗马天主教和基督教利益和安全的认识一样。事实上,正因为纽曼博士对于基督教的优雅与美好持如此的挚爱,才使得他为了挽救和维护基督教——在他看来,基督教具体体现在罗马天主教会中——而认为他在某种特定环境下抛弃基督教的原则是正当合理的。同样,出于对中国以及中华儒家文明能否得以存续的强烈忧患意识,张之洞大人认为,他是被迫搞这种调和的——他迫不得已部分抛弃儒教原则,对于整个中国及中华民族来说,是完全有必要的。
总之,话说回来,无论是纽曼博士还是张之洞大人,像所有“牛津运动”的成员一样——鉴于我已指出过的那种弱点——他们都是极端的理想主义者,也都是那种其才智被自身过于强烈的空想所扭曲的人。孔子曾说:“道之不行,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法国人茹伯则说:“愚昧,从道德方面看,可以减少罪过;从智识方面看,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纽曼博士和张之洞大人所采用的这种调和折衷的办法,在道德上和宗教上造成了所谓“耶稣会教义”的产生,在政治上则造成了一种被称为“马基雅维利主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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