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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头执政当中最年轻的一位,是岑春煊,他是前两广总督,现在在上海做寓公。他是著名的已故云贵总督岑毓英(78)的长予,其父曾被指控与马嘉理谋杀案(79)有牵连。岑毓英是一个厉害人物,他用克伦威尔挫败爱尔兰叛民的严酷手段,挫败了云南回民起义军。像乃父一样,岑春煊也是一个厉害角色。他是德国人所谓容克(80)党的党员,他的家族也来自蛮荒的仍处在半开化状态的广西省,即中国的波美拉尼亚。因此,他跟俾斯麦首相一样,是一个真正的中国波美拉尼亚的容克。在其政治生涯之初,他也同俾斯麦一样是个极端保皇主义者——plusroyalistequeleroi。事实上,岑春煊在义和团事变爆发后才崭露头角,他以其极端的保皇主义精神引起了已故皇太后的注意。当朝廷逃至陕西西安时,他赶紧奔去救援,与1848年俾斯麦赶去救护柏林的朝廷一样。
他们两人的相同之处按下不表,且谈彼此之间的相异之点。俾斯麦是一个含辛茹苦、始终不懈地提高自身思想修养的人,而岑春煊则绝对没有任何思想修养。不过,正因为他完全没有文化修养,所以他是实实在在的,不像雅各宾党人——诸如卖弄博学和怀有空洞理想主义的康有为之辈。他不是空想家,而是一心一意务实的实干家。他确实没有满洲贵族的优雅之处,但同时也没有暴发户袁世凯那种狂妄自大、庸俗不堪、装模作样讲排场的鄙陋习气。到上海岑春煊的寓所拜访过他的外国人,都可看到,这位伟大的厉害总督的儿子,自己也是总督,他的生活却相当简朴。由此可见他是一位君子,不属于那种暴发户买办阶级。
总之,岑春煊是一个坚强有力、忠心耿耿的狂热保皇派。他主张对雅各宾党人和革命派以快刀斩乱麻的方法迅速处理。但是,正如弗里德里希·威廉(FriederichWilliam)1848年在谈论俾斯麦时所说的那样,岑春煊在当今中国是个不合时宜的人。目前中国正处在变革时期,需要的是善于妥协与和解的建设性政治人才,而岑春煊则太过强硬、不屈不挠,因此难当大任。歌德见了同时代的渥瓦茨(81)元帅,说道:“再也没有比缺乏见识的行动更为可怕的事情了。”此刻,像希腊的阿喀琉斯(82)一样,这位厉害的总督离开了所有当权者,坐在上海马卡姆路他的寓所里满脸愠怒,毫不妥协。眼见中国越来越糟,他实在忍受不住气恼的折磨,便到杭州湖畔、普陀海滨逛悠散心去了。
也许将来有那么一天,这位中国的阿喀琉斯可能还要披挂上阵,前去为希腊人作战。然而,正如这位前总督几天前对我所说的,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对于中国和每个人来说,将会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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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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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必须结束这个中国的牛津运动故事了。我并不想在世界公众面前,去批评现任摄政王统治下的帝国政府的政策和措施,作为现政府的一个下级官员,我认为这样做也是不合适的。如果我对于现政府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还是宁愿说给自己的同胞听。其实,两年以前,在给帝国已故皇太后和光绪皇帝陛下的一封长长的上书中,我已经把关于中国目前局势的所有想法都陈述过了。但在这里,在结束这篇中国的牛津运动故事之前,我很想,也确曾承诺过,要说明目前的摄政王也是一个受益于中国牛津运动影响的人。摄政王的父亲是已故的七王爷(83),中国牛津运动非官方的保护人。他是已故光绪皇帝的父亲。这位七王爷在中国政治生活中所处的地位,就如同英国已故的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在英国所处的地位一样。英国那位已故的女王夫君,在试图指导当时自称为自由主义的散漫和无政府主义势力中丧了生,同样,中国的七王爷,在发现他指望着能与李鸿章及其腐败的寡头政治集团之中产阶级自由主义斗争的中国牛津运动最终失败和崩溃的时候,也因极度伤心而过早去逝。现任摄政王,当今中华帝国的实际代理人,便是这位尊贵的七王爷——这位中国牛津运动的支持者和非官方保护人的第三子。因此,已故七王爷对孩子们的教育,是完全置于牛津运动者们的影响之下的。最后的一个王府教师,便是已故帝国大臣孙家鼐(84)。由于有这种因素,中国的牛津运动对于目前中国的政治,仍然施加着影响。
这里,我可以进一步指出,在帝国的亲王之中,已故皇太后认为配做她继承人、堪当指导民族命运之大任的只有两位。她心中牢记孔子所说的;“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最初,她看中的是有“拳匪”臭名的端王,并把他的儿子指定为大阿哥。如果义和团事变没有发生,今天中国的摄政王便是端王。端王是一个狂热型的人,如果他摄政,他会毫无疑问像孔子所说的那样有所进取。但是义和团事变招致了外国列强的干涉,使他无法当摄政王了。于是已故皇太后不得不选择目前的摄政王,他是那种有所不为的偏执型的人。如果他不是为了去创造新秩序而做得那么多,他一定能获得更多的荣誉的,因为这些事情做得越多,反而使中国的事态越糟。不仅如此,目前的摄政王正严格执行着已故皇太后的政策,这一政策就是:如果中国一定要闹一场革命——目前的欧化实际上就真正等同于一场革命,它必须是“一场合乎法律程序的革命”。现任摄政王称得上是一个具有满族的高贵灵魂和自尊自傲品质的年轻人。当外国人指责中国在他的统治下发展缓慢的时候,应该记住这位满洲亲王克己的力量是多么值得称赞。因为这种力量,使得他的私人生活纯洁无瑕,无可挑剔,使得他在国家事务中,情愿不以个人意志而以合法程序去引导革命。其实,谈起这位摄政王,我们可以同说过这样一句聪明话的智者一道说:“不轻易发怒,比暴跳如雷耍威风要好,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比攻城夺池还难。”
本书就要结束了,我想说的是,在讲这个中国牛津运动故事的过程中,我已尽力说明,自从欧洲人进入中国以后,我们中国人怎样努力与那现代欧洲那强烈的物质实利主义文明(materialisticcivilzation)的破坏力量战斗,使它不致于危害中国的长治久安和真正文明的事业,然后我们又如何遭到失败,率领我们战斗的中国牛津运动的领导人现在都已亡故。眼下的问题是:今后该怎么办?我们是只能听任自己古老的文明被扫除净尽呢?还是有什么办法能避免这样一场灾难?在此,正如马修·阿诺德要说的,我觉得此刻我的敌人正以一种急不可待的喜悦,眼巴巴地等着我回答,但我却要避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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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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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义和团事变之后,整个中华民族、中国的统治阶层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即面对现代欧洲各国那种物质实利主义文明的破坏力量,中国文明的应战能力不足,无效无用。我还表示过要说明,为什么我们的统治阶层、中国的文人学士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是错误的。在此,我将兑现我的诺言。在我看来,一个人或一国人用以反对和试图消除一个社会错误或政治错误,存在着四种方式。下面,我想对此做出具体的说明。假设在上海地区有一个纳税人,他诚心诚意地相信上海租界运行的有轨,电车对于上海人民来说不仅是一种讨厌的东西,而且是一种很坏的、不道德的、伤风败俗、导致混乱的设施。怀着这种念头,他首先可以以一个纳税人的名义,抗议在上海街道上铺设有轨电车道。如果抗议无效,他可以孤身一人或邀上几个志同道合者站到马路中央,逼迫有轨电车司机要么停车,要么从他或他们身上碾过去。如果电车司机拒绝停车,他就用拳头和血肉之躯去与电车对抗,这时候,如果没有警察和市政人员来干预,愚蠢的纳税人就会粉身碎骨,而上海的电车道也仍将原封不动。端王及其义和团员用来抵御现代欧洲物质实利主义文明到来的方法就是这样一种方法。上海的那位纳税人,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来阻止电车的运行。他自己或邀一些朋友,在上海合伙创办一个对立的电车公司。从财政方面或其他方面设法搞垮这家电车公司,终使其无法存在,无法开业。到这个地步,人们能够想象出上海将会是一幅什么景象。然而,这就是已故的张之洞主张采取的,用以防止欧洲物质实利主义文明进入中国并带来恶果的办法。上海纳税人能够用来阻止电车运行的第三种方式,正如我曾说过的,是消极抵制,洁身自好。但消极抵制和洁身自好不是一种真正的道德力量,在消除或改良社会弊端方面决不会有效。而这就是伟大的俄国道德家托尔斯泰伯爵在给我的一封公开信中,劝告中华民族阻止现代欧洲物质实利主义文明进入中国的方法,也就是要我们消极抵制,不理会欧洲的一切。托尔斯泰伯爵所提议的这种对待社会罪恶的方法一点也不新鲜。佛教改革世界便是通过消极抵制。当世界腐败无道之时,佛教徒们就剃光脑袋进入寺庙,以此洁身自好。结果社会只能变得越来越糟,且最终连挤满各种光头和尚的寺庙也逃不脱被焚毁的命运。因此,世界上的社会罪恶绝不能通过消极抵制来革除,因为消极抵制乃是一种自私和不道德的暴行。马修·阿诺德指出,“茹伯说得很妙:‘C’estlaforceetledroitquireglenttouteschosesdanslemonde;laforceenattendantledroit.——强权和公理是世界的统治者;在公理通行之前,只有依靠强权。强权之所以需要,是因为公理未行,因为公理未行,所以强权那种事物存在的秩序是合理的,它是合法的统治者。然而公理在很大程度上是某种具有内在认可、意志之自由趋同的东西。我们不为公理作准备——那么公理就离我们很遥远,不备于我们——直到我们觉得看到了它、愿意得到它时为止。对于我们来说,公理能否战胜强权,改变那种事物的存在秩序,成为世界合法的统治者,将取决于我们在时机已经成熟时,是否能见到公理和需要公理。因此,对于其他人来说,试图将其所醉心的新近发现的公理强加给我们,就仿佛是我们的公理一样,并以他们的公理来强制取代我们的强权的那种做法,是一种暴行,应当反抗。”
简而言之,当我们认为某种制度不合理时,便去消极抵制它,而想不到这是一种不道德的暴行,这是不对的。以这样一种不道德的行为,绝不能改革某种制度,即便它真是一个罪恶的和不道德的制度。
上海那个真诚相信电车是一种危险和讨厌的东西,是一种不道德的设施的纳税人,能够用以阻止上海电车运行的第四种方法如下:他不必不去乘电车,甚至可以保护它,但在私人生活或公职生活中,他却必须保持自尊和正直的品质,以赢得所有上海居民的敬重。由于邻里居民对他的敬重所激起的道德力量,他得以参加纳税人会议,又由于所有纳税人对他的敬重,都愿听从他的意见,而对其他人的意见置若罔闻。这时候,如果他能向纳税人说明——上海的有轨电车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和伤风败俗的设施,那么,他将有机会使纳税人们心甘情愿地将电车废置。这,我以为就是孔子制止某种社会或政治罪恶及其改革世界的办法,即通过一种自尊和正直的生活,赢得一种道德力量,孔子曰:“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因此,我认为,将中华民族的古老文明,将此种文明中最优秀的东西,从现代欧洲各国物质实利主义文明的破坏势力中挽救出来的力量正在于此,并且这是惟一可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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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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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愿意在此指出,迄今为止,不但中国人作为一个民族在反对现代欧洲文明势力的过程中,对于中国文明所固有的这种惟一真正的力量的利用极其之少,而且我本人作为一个中国人,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自己立身行事一无所成,正是由于我不懂得在生活中通向成功的唯一正确的方法,也就是,“修己以敬”(orderone’sconversationaright)(85),照孔子所说的,集中精力去过一种“笃恭”的生活。的确,要说起来,如果不是这本牛津运动故事中所提到那位名人(指张之洞)给予我20多年的庇护,我这条命恐怕早就丢了。我很清楚,在这篇故事中谈到这位老头领时,我并非只是一味褒扬。我写这篇故事的目的不是要臧否什么人或什么事。我的目的,是要帮助人们如实地了解中国的现状。AmicusPlato,magisamicaveritas(我爱柏拉图,但更爱真理)。但在这篇故事结束之时,我愿公开在这里表达我对已故帝国总督张之洞的感激之情,感激他20多年所给予我的保护。有了这种保护,我不致于在冷酷自私的中国上流社会降低自我去维持一种不稳定的生活。此外,尽管我时常固执任性,他却始终抱以宽容,很善意和礼貌地待我。而且我还荣幸地学会了作为一个新兵,在他的领导下去为中国的文明事业而战。他是中国牛津运动中最优秀的和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也是最后一位伟大的文人学士。两年前,当我在北京见到了他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彻底绝望了。我尽力安慰他,并向他保证最后胜利仍属于我们,他摇了摇头。我希望能够再次在他的直接指挥下返回战场,但现在战局还未明了,我们的头领却死去了,AveatqueVale!(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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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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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已故皇太后
致《字林西报》编辑的信
编辑先生:
最近在这个国家举国同悲之日,贵刊上所发表的那篇文章和短评,谈到刚刚去世的皇太后陛下的那些话,在我看来是如此的冷酷,充满敌意和难听之至。因此,我感到不得不对它提出抗议。一个自然史的教授在描绘某些猛兽的有趣标本的时候,也没有你们在描述已故皇太后的生平时这样无情。我并不想在此阻止你们对皇太后的品德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要抱怨的,是你们那文章的腔调。我请问你们——在这个国家万民同哀的时刻,一份在中国出版的外文报纸重提那些诬蔑皇太后的残忍、谋杀和暴虐的传闻,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这公平吗?仅仅几天以前,她还是这个国家的国母,而外国人在这里过着一种特权客人的生活。
我并不想就已故皇太后实际上的品行问题,与你们展开争论,现在这个时候也不合适。对于这一问题的审慎意见,我已经在一本不成熟的小书中做过了阐述。这本书,你们曾经向读者加以推荐,给以好评。对于那些已死心踏地地认定皇太后是一个野心勃勃、刻毒残忍的妇人的外国人,我除了以哀怜之心,重复福音书中那句“Morieminiinpeccatisvestris你们将由于罪恶而死去)”之外,别无他话可说。但对于另外一些尚没有固执此见的外国人,如果你们允许,我倒愿意提供几点意见,或许可以帮助你们对于皇太后的品格,形成一个比你们所做出的评论更为公正的看法。
我要谈的第一件事,是已故皇太后生活中的支配动机问题,与你们的看法完全不同,我认为它不是——正如历史上一切伟人的生活动机一样,从来不是——卑鄙的野心。卡莱尔在谈起他心目中的英雄克伦威尔所涉及到的野心时说:“势利小人以其可怜的奴才之心推想,每天让人把成捆的公文拿给你看,那该是一种多么惬意的事情。”以中国的皇太后来说,除了每天必须劳神于那一捆捆头绪纷繁的各色公文之外,她从实现野心中得到的另外好处是,无论冬夏,每天早晨必得四点半起床。不仅如此,她还不像纽约的社交妇女那样,尚能从次日数以百计的晨报上见到自己的大名,以及她所出席的豪华宴会的记述,从中得到某种补偿。这样一个付出如此之多,得到如此之少的雄心勃勃的妇人,想必一定是一个卑贱愚蠢之人了。然而,无论怎么说,已故的皇太后都绝不是这种卑贱的蠢妇。
如果不是野心,那么她生活中的支配动机又是什么呢?要回答这一问题,让我先来给你们讲一件事,一件我的朋友告诉我的事情,它发生在中法战争爆发前夕北京的太和殿。皇太后一直支持李鸿章不惜任何代价争取和平。当听到法军炮击福州的消息后,立即传谕大臣召开御前会议。大臣们都异口同声要求宣战。这时,皇太后指着小皇帝对大臣们说:“皇帝长大成人和我死以后,他要怎么干我管不着,但只要我还活着,我绝不允许有人说,一个妇道人家抛弃了祖宗留给她代为看管的遗产。”
因此,我认为,已故皇太后生活中的支配动机,是迟早要为尽可能完整无损地保卫帝国王室留给她管理的遗产而奉献一生。按照中国的道德法律,一个妇人的本质责任,不是只为她丈夫活着。她的本质责任是维护其家族的遗产和荣誉。因此,我认为巳故皇太后生活中的支配动机,是一心一意要尽到中国道德法律所要求于妇人的本质责任。当她临死之前,也就是统治中国五十年之后,她能够满意地宣告:“我们没有辜负祖宗的信任。”这并非是一句空头的夸口。孔子说:“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已故的皇太后就是这样的人。总而言之,她生活中的支配动机不是野心,而是责任。
我要谈的第二件事,是她的能力问题。已故皇太后能力的杰出之处,就在于她不陶醉于自己的聪明,而是善于利用他人的能力。在讨论高等教育(外国人普遍知道的“大学”)的那篇专论里,载有这样一段——《尚书·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定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作为一个能干的政治家,已故皇太后成功的秘密正在于:她的胸怀博大、气量宽宏,心灵高尚。她绝不是那种Voluntasreg-issupremalex(君王的意志就是最高法律)意义上的独断独行者,对于她来说,自始至终,judiciumineoncilioregis,supremalex——最高法律,就是她的御前会议做出的决定。事实上,在她统治的五十年期间,中国的政治并非一人独裁,而是由以她为首的执政班子共同治理。其精神,与其说是操纵控制,不如说是稳健、调节和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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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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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一句话,她智识的杰出,来自于品德的高尚、灵魂的伟大。
下面,我想再谈谈她的趣味爱好问题。在你们丰富的想象之中,皇太后是一个东方专制暴君,而东方专制暴君总是穷奢极欲、吃喝穿戴无不腐化透顶。对于这种奢侈享乐的谣传,最为简单的回答是:已故皇太后是一位趣味高雅、无可挑剔的人而一个真正具有艺术品味的人,是决不会沉溺于吃喝、容忍过度奢华的装饰之中的。艺术品味的专横支配,在反对庸俗的消费和奢华的装饰方面,胜过宗教的禁令或戒条,它是一种比盾者更有说服力的严格纪律。我曾经进入过颐和园,见过太后的私人住所,还品尝过她享用的食品。从我在园中看到和听到的来判断,她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朴素生活的信徒。我在她住所看到的惟一可以视为奢华装饰的,是玫瑰色的泛滥。园中的人告诉我,她唯一醉心的一件事,是花,种植和培育牡丹花。顺便提一句,我在她的桌子上看到一本打开的书,是晚近出现的新版带注的《书经》,里面记载着中国圣贤的统治箴言。我参观颐和园的时候,皇太后已经69岁,她仍然在努力学习如何给她的人民一个良治。
不错,修建颐和园,尽一切可能让它更美一些,的确花费了一大笔“钱”。Mais,enrendantsonpeupleheureux,ilfautbienqu’unfoivive.(但是,为了让其子民幸福,一个君王应当存活下去)。除此之外,我们还应记住,当已故皇太后开始花钱修建她的颐和园的时候,她已经努力工作赚回了它。她为把太平天国叛乱时中国的混乱和惨象,变成今天中国相对繁荣的局面,操劳了整整三十年。在她将权柄移交给外甥光绪皇帝时,向她的人民、伟大的中华帝国的人民,提出想修建一个富丽堂皇的家,让她在那里度过余生,这难道是那么过分的要求吗?的确,当赫德爵士和莫理循博士向我夸述太后生活奢侈的时候,想到他们自己的生活状况,我当面对赫德爵士说,他拥有个人铜管乐队等奢华之物,依我看,其生活要比皇太后奢侈得多。
我要谈的最后一件事,是关于她的家庭关系问题。针对你们无端暗示她的儿子,已故同治皇帝秘密之死与她有关,并认为她对同治皇后阿鲁特氏之死负有责任乃无可争辩事实的胡言乱语,我只想替皇太后陛下辩护一句,以不幸的玛丽·安托万内特的话作为辩护词,当遭到同样恶毒的指控的时候,安托万内特平静地回答说:“我求助于天下所有的母亲”。那“严寒的冬夜”的故事,及其“孩子哭泣”的戏剧性插曲,显而易见,不过是地地道道的神话而已。如果当时真有谋立恭亲王儿子为帝那回事,老恭王怎么可能在已故光绪皇帝继位后,仍然能长期得到恩宠呢?如果真有那样一场密谋,老恭王的儿子现在就不可能像我去年在英国公使馆所见到的那样,四肢健全地活得那么自在了。
下面,我再来谈谈她与她的外甥、已故光绪皇帝之间的关系。人们指控她在儿子死后,不按合法程序立继承人,而是立了一个同辈的小皇帝作为儿子,以便能继续摄政。因为她野心勃勃,想大权独揽。其实这一点又犯了什么大不了的错误呢?要记住,中国之所以有今天,完全都是她操劳的结果。当她最初受命管理帝国遗产的时候,中华帝国不仅满目疮痍、混乱不堪,而且王朝统治已经摇摇欲坠,濒于崩溃。经过她二十多年辛辛苦苦的工作,终于不仅彻底保住了帝国遗产,而且将一个凄惨混乱的中国,变成了如今这般井然有序,乃至繁荣的局面。难道你们认为,让她眼睁睁,冒险让自己二十年的劳绩和帝国的遗产再度遭到破坏,以至万劫不复是应该的吗?不——她有太强的责任感了——一种按中国法律规定,妇人应维护家族遗产和荣誉的这样一种责任感。
也正是出于这种对于皇室负责的责任感,她对其外甥、已故的光绪皇帝感到格外气恼。这种气恼并非是其个人怨愤的结果,而实在是发自于责任。她为了保护祖宗遗产,已经奉献了整个一生,满怀希望地选择了光绪,原指望他能不负于自己纶牺牲。然而,他不仅辜负了她的期望,而且还犯下了试图毁弃她的功绩及其帝国遗产的罪行。在这最后几年的日子里,她仍然对光绪可能最终不负她的选择抱有一线希望。然而,当她看到他,这个她早年孀居时领养的孩子,这个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孩子死在她之前的时候——她的生命之光便突然熄灭了。可怜的不幸的孩子已经死去,更加不幸的母亲能够做的,只能是立即随他进入坟墓。
唉,可怜的孩子,要是你战胜了艰难的命运,你将是马尔坎勒斯。请你们赐予手中的百合花,让我(在墓前)献上紫色的花朵。
就此搁笔。
辜鸿铭
191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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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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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皇太后:(86)一个公正的评价
辜鸿铭评论德龄(87)著《清宫二年记》
当此全世界都注视着中国满族权力悲剧性丧失的时候,这本由一位新式的满族现代妇女所著的书出版了。它给予了我们有关满族宫廷以及满族上层社会的第一手资料,读来十分有趣也很有意义。过去,在这方面,人们一般都认为,濮兰德和白克豪斯两位先生所著的那部书(88),是划时代的力作。可依我看来,倒是德龄女士这部不讲究文学修饰、朴实无华的著作,在给予世人有关满人的真实情况方面(尤其是关于那刚刚故去的高贵的满族妇人情况方面)要远胜于其它任何一部名著。不错,在濮兰德和白克豪斯先生的书中,确实存在许多有价值的材料,可是所有这些有价值的材料,都因作者的过分聪明而被糟踏了——这种过分聪明是现代知识分子的通病。孟子曾说:“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我憎恶你们这些聪明人,因为你们总是把事实歪曲)。对此,濮兰德和白克豪斯两先生的著作正是一个极好的说明。它向我们显示出对历史的歪曲竟可以达到何种的程度!刚刚去世的中国皇太后,是为世人所公认的伟大女性,她具有一切伟人所共有的品质——纯朴。孟子曾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成为一个伟人,切记不要丢掉你单纯的童心。梅特涅在他的回忆录里,也谈到过拿破仑智慧中那伟大的纯朴。
可是,皇太后不仅是一位伟大的女性,还是一位满人。满人,正如我在其它场合曾说过的那样,尽管他们现在有着许多缺点和毛病,但仍然是一些不狡诈、心地质朴的人。因此,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个既具有高尚的灵魂,又不失赤子之心的伟大女性,那么她就非中国刚刚故去的皇太后莫属了。可是,濮兰德和白克豪斯两位先生对此一无所知,相反却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夸张的、过分渲染的、畸形变态、腐化狡诈的超人妇女形象。而那些鉴赏力已然沦落的现代公众,因热衷于荒谬和耸人听闻的事情,对此也都众口一词:“好一幅美妙的图画啊!”
本书的女作者也是一位年轻的现代妇女,但好在她不过分聪明。或许,正是她那满人的纯朴坦率使她避免陷入这种过分的聪明吧。不过,她毕竟受过现代教育,同所有受过现代教育描写中国的男女作家一样,她也奢望什么进步和改革,而这些东西恰如横亘在她头脑里的一条长虫。在她第一次觐见皇太后的路上,她说:“我们得知恐怕将被要求留在宫内,我想要是果真如此,也许能对太后施加某种影响,促使其进行改革,而这对中国将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哩!”庞大帝国的复杂机器已然出现了故障,可这个纯朴的黄毛丫头却自信有能力将它修好!
该书的中心人物当然是刚刚故去的皇太后。她的形象被描绘成异常纯简而又质朴。唯其如此,它才堪称真实。而不像濮兰德和白克豪斯先生那幅大肆渲染的作品那样,仅是一幅被歪曲的漫画。女作者在描述她第一次觐见皇太后的场面时是这样写的:“在正殿的门口,我们遇见了光绪年青的皇后,她说:‘太后叫我来接你们’。接着就听得殿里高声叫道:‘请她们马上进来’。于是我们立刻进入殿中,一眼就看见一位老太太,穿着一件绣满大朵红牡丹的黄色缎袍。珠宝挂满了她的冕,两旁各有珠花,左边有一串珠络,中央有一只用最纯的美玉制成的凤。”
“太后看见我们,就站起来和我们握手。她动人地微笑着,对于我们熟知宫中礼节表示惊讶。招呼我们以后,太后就对我母亲说:‘裕太太,我真佩服你,把两个女儿教养得这样好,虽然她们在外国住了那么多年,可是她们的中国话竟说得跟我一样,并且她们怎么会那样懂得礼节?’‘她们的父亲平时管教她们非常严厉,’我母亲答道,‘他先教她们念中国书,而且她们自己学习也很努力。’‘我真佩服她们的父亲,’太后说,‘对他的女儿这样当心,并且给她们受这样好的教育。’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微笑,并亲了我的双颊,然后对我母亲说:‘我喜欢你的。女儿,希望她们能留在宫中和我作伴。’”
上述这些场面,简直无异于《红楼梦》中林黛玉初见贾母一节。这位穿着美丽缎袍,带着动人微笑凝望并吻孩子的老妇人,与濮兰德和白克豪斯先生所描绘的那个狡黠、极度邪恶阴险的超人妇女,究竟有何相似之处呢?濮、白两先生曾谈及宫中的酒宴,本书对那些庄重的酒宴也有过一次描述:“太后沿着小径走了一程,然后笑着对我说:‘你看我现在不是舒服多了吗’?我要走长路,到那边山顶上去用午餐,那里有一块极好的地方,我想你一定也喜欢的,来吧,我们一起去。”
“太后走路极快,我们必须快步跟着,才不至落后。太监、宫女都在太后右边走,只有一个捧着黄缎椅的太监是跟在我们后面的,这黄缎椅就像太后的狗是随时随地跟着太后的。太后出来散步的时候,常喜欢坐在黄缎椅上休息。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我开始觉得疲倦了,可是太后仍然走得很快,丝毫没有一点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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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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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来到石舫。站了还没几分钟,一个太监携来黄缎,椅子,太后坐下休息了。在谈话中,远远瞧见移来两只华丽的大船,四周布满了小船。太后说,船在那儿,我们必须上船,划.到湖西去用餐。她站起身,来到湖边,在一左一右两个太监搀扶下上了船,我们也跟着上了船,太后坐在御座上,并让我们坐在船板上。太监送来红缎垫褥替我们铺好。我们身穿洋装很不方便,太后不知怎样发现了,就叫我们站起来,还让我们看看后面跟来的船。我把头伸向窗外,瞧见年轻的皇后和几个宫,女在那条船上。皇后挥手,我也挥手。太后微笑着说:‘我给你一个苹果,你能掷给她们吗?’说着太后从桌子中央拣了一个大苹果给我,我用劲一扔,扑通一声苹果落入水中,太后大笑,让我再试,又未中。太后就自己掷了一个,恰巧打在一个宫眷的头上,我们都尽情地笑了。”
马修·阿诺德在谈到诗人荷马时,曾说:“荷马纯朴而高贵。”我们说皇太后亦然。在前面我的两段摘录里所体现的那种特性——纯朴性,不仅为皇太后个人所拥有,而且为整个满族所具有的特性,确实贯穿全书,并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但我还说,皇太后不仅纯朴,而且高贵。这一高贵的性情,也就是马修·阿诺德所说的庄重高雅的风度。遗憾的是,皇太后性格的这一侧面,在该书中没有充分反映出来。然而通过下面这段文字,细心的读者对这位伟大的、高贵的女性这方面的特性,还是可以略见一斑的。在谈到那张由美国画家为太后所绘的肖像时,作者写道:“第二天上午,我收到康格夫人(89)一封信,求我不要怂恿太后拒绝卡尔小姐来画像。
我把这信翻译出来给太后听,太后听了很是发火,道:‘没有人可以用这样的口气给你写信,她怎敢诬蔑你说了卡尔小姐的坏话?你回信时告诉她,在我们国家里,宫眷从来不能干涉太后的事,而且你(做为一个满族人)也不至于这样卑鄙会在背后说人坏话。”’下面还有一章可以作为太后不仅纯朴而且高贵的例证。在描写太后大驾要曲颐和园返回城内的宫苑时,作者这样写道:“这天早晨六点钟,全体起程离开颐和园,正好赶上大雪,许多马匹滑倒在路上,太后的一个轿夫也失足滑倒,将太后掀翻在地,一时人马嘈杂。我立刻觉察到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太监们高叫‘停下,停下!’于是人马立刻停止下来,路也被堵住了。最后,我们看到太后的轿子停在路边,便都下轿奔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到了太后轿边,只见她安坐轿内,正对太监总管发令,叫其不要责备那个轿夫了,这不是他的错,实在是路太滑了。”拿破仑有一次在散步时,被两个身背重物的士兵挡住去路,当几个宫眷卫兵喝令二人为大皇帝让路时,拿破仑则说:“尊敬的夫人,请尊重负重者。”作为伟人,他必定是高贵的,而作为一般人,只有当他或她能够理解拿破仑这句“尊重负重者”的话时,才配称高贵。
我曾在我的著作中谈到过,作为满人,皇太后那高贵的满人理智,使她对欧洲文明的生活方式并无多大兴趣。下面,我们不妨看看她对欧洲服饰的看法。该书的作者曾给太后看过一张她身着晚礼服的画像。太后说,“你穿的衣服多特别,怎么连颈和臂都露在外面?我听说外国人穿的衣服都是没有领和袖的却没想到会像你所穿的那样难看。我不懂你怎么肯穿的。我想你穿了这种衣服一定会感到难为情。以后不要再穿这种衣服没了我看了这样的穿着打扮很不舒服。这也算是文明吗?这种衣服是在有特别事情时穿的呢,还是随便什么时候,甚至有男人在场的时候都可以穿的呢?”作者解释道这只是普通女人的晚礼服。太后听了笑着喊道:“越说越不成样了。我看外国好像变得越来越糟,似乎样样都在倒退。我们在男人面前手腕都不准露一下,但外国对此则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皇帝(光绪)总讲要革新,但如果这就是所谓新法的话,我看我们自己固有的东西倒要强得多,还是守旧些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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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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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以上就是太后对欧洲服饰的看法,那么下面我们再来看太后对欧洲人举止的评价。“太后对我说波兰康夫人(俄国使臣的妻子)真是一位体面有礼的太太。以前来宫里的许多(欧洲人的)太太都没有像她那样知礼,有些太太举止就很不适当。”她又说;“她们似乎以为我们不过是中国人,因此很是瞧不起。可是,我很快就注意到并奇怪地发现:那自以为是文明的,有教养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依我看,她们所认之为野蛮的,比起她们来,倒好像要文明得多,举止得体得多呢!”该书在描述满族宫廷和满族社会时,给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他们每人都有优雅得体的举止这一点。甚至于在濮兰德和白克豪斯先生书中所提到过的那个可怕的妖魔——太监总管李莲英,尽管他又老又丑,脸上布满皱纹,却也有着优美的举止和风度,从而有其可爱之处。优美的举止风度,恰是一个人道德品质健全完美的体现和确证。当然,我非常清楚,此时此刻对于满人的这一优点,无论我怎么说也是不会有人听的,但我在此还是要冒昧地说一句,今日中国那些沉默的、真正高贵的人——少数正与全民族抗争的人——虽然忍受着不可避免的失败和羞辱,但却应当赢得人们的尊敬,因为在反对这场下流无耻的诽谤运硝时,他们没有用有损尊严的一字一句进行过反击和报复。
我说过,刚刚故去的皇太后纯朴而高贵,不仅如此,她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下面这段摘录就是关于她如何获取权力并成为伟大女性的原始资料。作者记述说:“七月照常是太后最悲痛的月份,因为该月的18日就是她丈夫咸丰皇帝的祭日。17日早晨,太后去祭奠亡夫。她跪在咸丰帝的灵前,哭泣了许久。宫中也一律戒荤三日,以表虔敬。我当时是太后所喜爱之人,所以在这悲痛的日子里,她常叫我伴随她左右。这是一件倒霉透顶的差使。当太后哭时,我也得陪着她哭,然而她却每每停下来叫我别哭,说我无论如何还太年轻,不宜悲痛,同时也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在那段时间里,她告诉我许多她自己的身世。一次她对我说;‘你知道在小时候,我的生活是很苦的,我没能从父母那里得到过丝毫欢乐’。我初进宫时,大家也都妒忌我的美貌,后来幸运我生了一个皇子,这才好了些。然而在,这之后,我的命运就又不济了。咸丰当朝的最后一年,他突然病倒,洋兵又烧毁了圆明园,我们于是不得不避难到热河,当然这件事是大家都熟悉的,那时我还很年轻,丈夫病危,儿子又还小。当皇帝处于弥留之际时,我急忙抱着儿子来到他身旁,对他说:‘你的儿子在这里。’他听到这话,即微微张开眼来,说道:‘当然是他继承皇位。’在那个时候,我觉得尚有同治可以依靠,能够获得一点愉快,但不幸的是,同治不到二十岁竟又死了。从此我的性情大变,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因为我的一切幸福都连同死掉的儿子一起失去了。稍为慰藉的是,光绪带还只有三岁就被带到我的身边。他是个瘦弱多病的孩子,你知道,他的父亲就是醇亲王,他母亲便是我妹妹,所以他就像我的儿子一样,而且事实上我也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待的。可是,尽管我为他想尽办法,他的身体却依旧很糟,这是你们都知道的。除此之外,我还有许多苦恼的事,现在说也无益。总之没有一件是我所希望得到的,样样都使我失望。说到这里,她又痛苦起来,接着又说:‘人家都以为太后不知有多么快活,却不知我刚才所说的那些痛苦。然而我总算还很达观,顺其自然,因事而安,有许多小事也就不放在心上,要不然我恐怕恐怕早就躺在坟墓里了。’”
从不靠眼泪来度日,
从不坐熬那寂静的夜时,
哭泣到次日黎明——他知道你不会,
(因为)你拥有非凡的力量。
现在,我们可以明白这位纯朴而又高贵的满洲妇女,是在怎样一个环境中成为一个伟大统治者的了。在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她保持了一个庞大而又纷乱的帝国的统一。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此是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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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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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在本文即将结束之时,我再摘录一段,谈谈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过了光绪的皇后——现在的皇太后隆裕(90)。该书的作者初见她时,她显示出极好的举止和风度,且并无丝毫造作之感。下面这段故事则体现了她品性的另一方面。一次作者在与宫眷们交谈并回答她们的提问时,庆王的四女儿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难道英国也有国王吗?我一直以为太后是全世界的女皇。”这些人还问了我许多问题。最后,年轻的皇后说道:“你们怎么那样无知!我晓得每个国家都有个领袖,有些国家是共和国,像美国就是,美国和我们是很友好的。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很可惜,就是现在到美国去的中国人都是些平民百姓,使得美国人以为中国人就是那种样子。我希望能有些好的满人出去,让他们知道我们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好一个年轻的皇后!这位当今的隆裕太后所希望见到的,不正是中国目前最迫切需要的首项改革吗?中国人最大的不幸,正是他们不为世人所了解,也就是说正因为欧美人都不了解我们真正的中国人——即太后的那句话——以为我们中国人什么都不懂,所以便瞧不起我们。欧美人的这种态度,是1900年中国庚子事件爆发的排外情绪的真正根源。因为这场运动本身,正是为了反抗外国人的歧视。同样,目前这场革命(辛亥革命),也是为了反对政府对洋人歧视的妥协和忍让。该革命的矛头所向并非是一个腐败的政府,而是一个软弱的政府——反抗一个软弱受欺的政府。革命的真正动机并非排满,而是源于遭受外人蔑视引发的巨大的羞耻感而生的盲目排外力量。这些拥有如此这般新学的盲目者,天真地想象我们受歧视的原因只是由于我们有辫子,而满族人则须对这一耻辱的标志负责。所以这些盲目的过激分子痛恨满人并坚持要摆脱和推翻满族的一切。正如聪明的辛博森实话所言:“目前这场割发革命,值得世界人民同情。”简而言之,1900年中国爆发的庚子事件,实际上是受到伤害的民族自尊心的狂热进发;而当今这场革命,则是一次民族自大心理的狂热爆炸。然而,正是在这里,狂热分子不久就会发现他们犯下一个可怕的错误。洋人绝不会因为我们割去发辫,穿上西服,就对我们稍加尊敬的。我完全可以肯定,当我们都由中国人变成欧式假洋人时,欧美人只能对我们更加蔑视。事实上,只有当欧美人了解真正的中国人——一种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却毫不逊色于他们文明的人民时,他们才会对我们有所尊重。因此,中国目前最迫切的改革并非薙发或换发型,而实在是隆裕太后所希望看到的——派出我们的良民——最优秀的中国人——去向欧美人民展示我们的真相。简而言之,这种最优交往,或能有望打破东西畛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