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少叙,书归正传。我在那些写于近日的札记中要说明的乃是,当今世界上真正存在的无政府状态不是在中国——尽管如今中国人正在饱受其折磨——而是在欧美诸国。检验一个国家是否存在无政府状态,并不在于境内或者统治范围内是否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无序状态,以及管理不善的状况。“无政府”(Anarchy)一词原来在希腊语中的含义是“无君”,即“没有君主了”。
这种所谓的“无君”或曰“无政府”状态,总共有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一个民族或者一国缺乏雄才大略、其才能足以安邦定国的君主;第二阶段,人们开始公开地或者在暗地里不再相信君主政体统治的权威性了;第三个阶段——这个阶段也是最坏最可怕的阶段,即人们不仅不再相信、承认君主政体统治的权威,甚至开始连“君主统治”这种千年来绵延不绝的政体本身也不相信了——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人们便丧失了辨识“君主政体”、自身之道德价值甚至人类尊严之所在的能力了!在我看来,现在,欧美诸国——恰恰是这些所谓的“文明国度”,其本身正迅速地堕落至“无政府状态”这一最后和最坏的阶段。德意志诗圣歌德曾在18世纪末以下列诗句哀叹这种时代精神的没落:
Frankreieh’straurigGeschick,dieGrossenmoeen,bedenken;
AbetbedenkenfirwahrsolhnesKleinenochmehr.
GrossegingenzuGrunde;dothwetbesehitztedieMenaeGegendieMenge?
DawarMengederMengeTyrann.
译成英文,意思就是:
DreadfulisFrance’smisfortune,theclassesshouldtrulybethinkthem;
Butstillmore,Ofatruth,theMassesshouldlaytoheart.
Classesweresmashedup;well,then,whowillprotectnowtheMasses
AgainsttheMasses?TheMassesagainsttheMassesdidrage.
上面几句诗的大致意思是——在18世纪的法国大革命中,暴民们的怒吼声余音未消,该欧陆文明古国所遭遇的不幸让人觉得实在可怕,但是,“肉食者”(theClasses)们真的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不过,更为必要的还是普罗大众(theMasses)也应该认真考虑考虑这个问题。如果“肉食者”们全部被打倒,那么谁来操心大众们不曾操心过的事,谁来保护彼此争斗的大众们?彼时,所谓“大众”可能已经成为压迫“大众”本身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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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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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欧美诸国,“肉食者”乃至所谓的“好人”们出于绝望之心态,都开始对本国的“群氓”(或曰暴民)放任不管——甚至部分“肉食者”为了所谓的“民主”而迎合为数众多的“群氓”,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眼下,各国官老爷们惟一要处理的事情,便是以所谓的“爱国主义”、帝国主义和殖民政策去愚弄本国的“群氓”,以转移他们的斗争视线,转嫁本国的统治危机。我们以中国的情形为例:英国的政治家们已经弄得很清楚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导致一个大困局的出现,因此,他们现在通过所谓的“中国协会”,试图愚弄上海那些唯恐天下不乱、希望借机胡作非为的“群氓”,其手段便是拆除吴淞炮台!然而,我认为,当权者应当尽量保持一些“诚实”。我在这里所提的“诚实”,不仅是指财政方面,而且还指理智方面——总之,当权者要老实承认错误,勇敢面对困难。法国先哲伏尔泰说过:C’estlemalheurdesgenshonntesqu’ilssontdeslaches——意思就是“怯懦乃善人之不幸。”中国的圣人孔子也说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在这里,君子应该追求的“义”,就是我所说的“理智之诚实”或者“诚实之理智”——反过来意思也差不多。最后,歌德的诗句亦足以平静地陈说“义”之微言大义:
Sage,thunwirnichtrecht?WirmossendenPobelbetrigen;
Siehnur,Wieungeschickt,siehnurwiewildersichzeigt!
UngeschicktundwildSindallerohenBetrognen;
SeidnurredlichundsofahrtihnzumMonschlichenan.
译成英文,意思是:
Aren’twejustdoingtherightthing?Themob,wecanonlybefoolthem;
See,now,howshiftless!Andlooknowhowwild!Suchisthemob.
Shiftlessandwildall!SonsofAdamarewhenyoubefoolthem;
Bebuthonestandtrue.Thusyouwillmakehuman,themall.
难道我们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群氓,我们必须愚弄他们;
你瞧,他们多么懒惰无能!看上去多么野蛮!
所有亚当的子民,当你愚弄他们的时候都是无能和野蛮的;
惟有真诚,才能使他们焕发人性。
我们再回过头来评价评价中国。即便到了眼下的地步,我们也不能说大清帝国已经完全陷入纯粹的无政府或者“无君”状态。去年夏天,八国联军悍然侵占了中国的首都,两宫西狩,洪水肆虐,当整个中国政府机构的运行几乎完全陷于瘫痪时,中国的民众却仍然忠诚地服从于他们认定的权威,并没有起来作乱。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能够做到这一点,我对此深信不疑。总而言之,眼下中国可能存在的“无政府状态”只是一种功能失调,而欧美诸国本身存在的“无政府状态”乃是更要命的组织混乱。
接下来,我想从我的一本书中摘录一段话,以说明当前中国的统治状态——这本书写于四年前,我准备在将其进行压缩后以《中国的治体和公职服务》为书名出版:
“在一个公允无偏的旁观者眼里,中国政治今日存在的弊端实在不是‘误治’,而是‘无治’。所谓‘误治’,是指任意地、没有限制地滥用权力——不受节制的贪官污吏们公然欺上瞒下,残酷、专横地践踏民众的根本利益,伤害他们的感情,乃至盗用、挪用公款,导致贪渎横行的恶劣局面出现。目前,中国政治的腐败尚没有外国人想像得那么严重,但不幸的是,这类事情的确存在。不过,我必须指出,现在此类腐败的情形主要存在于有关‘洋务’的那些部门或者事务上——诸如建立兵工厂、购舰、购置外国机器及战争物资等事。甲午中日战争发生以前,天津(1)出现的情形大抵就是如此。我们将这样一种事物状态称为‘误治’,是非常恰当的,并且这已经成为致使中国公职人员道德堕落的最恶劣根源之一。至于各省的公务部门,其所存在的弊端正如我说过的那样,‘误治’情形远不如‘无治’情形严重,而所谓‘无治’,就是完全忽视地方的利益和人民的福利,甚至连官员自己所欲求的好处都得不到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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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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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之所以出现这种‘无治’状态,其原因不难找到——为了应付洋老爷们到来所引发的统治危机,也即为了满足列强的侵略野心——洋老爷们称之为‘帝国之目标’,整个清帝国被压榨得油尽灯枯。与此同时,为了维持中央政府的统治,中国各省的地方利益也不得不被忽略了。当太后陛下的政府在全力关注清帝国统治命运的时候,那些封疆大吏们(诸如各总督,或者准确地说,应当称他们为‘制军’大人)被赋予的职责是关注整个帝国的问题和利益,因而,他们手中的权力实际上被无限扩大了。他们不仅享有挥霍公款的特权,甚至开始拥有官员的任免权。至于那些本该对各省或者地方负责的巡抚们,则什么权力也没有了。此外,在现在中国的公职服务体系中,还存在一个寡头政治集团或者说是‘派系’,他们伪装‘进步’,以获取洋人的青睐。当大清政府的政策合乎这些人的洋主子的意愿时,他们便被起用,以管理‘洋务’——这些人一上任,便开始大捞特捞帝国的‘油水’,同时,其他本分的官员,特别是那些须对地方负责的官员,则被抛下与饥民们一道挨饿。”
鉴于上述理由,我想将我要阐明的观点进一步总结,罗列如下:
第一、目前,在中国达成的媾和是虚假的,因为欧美列强并没有原原本本地去弄清中国眼下的“无政府”局面出现的根源。
第二、欧美列强可能在中国施行的惟一正确的政策,只能是“让中国独立,看管好在华洋人,使他们循规蹈矩,安居乐业。”
第三、遍观当今世界,真正的“无政府”状态不在中国,而在欧美诸国。
最后,我还想说明一件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件非常伤害我自尊心的事——
如果说中国有人有权利抱怨太后陛下的清政府,那么我就有这个权利。我已经为这个政府工作了十八年,但是至今我仍然停留在刚入职的官位上,始终没有得到升迁。再论及我现在的薪水,甚至还不如赫德爵士手下的一个四等助手。我承认,这种事非常有损于我那颗在西洋诸国培养起来的自尊心。总之,我强调这一现状的意图,与其说是要证明我写上述文字时所持有的正直无私的心态,倒不如说是我想让人们记住这么一个教训:现在,在欧美列强的对华政策之下,如果有人像我这样只关心中国现实的“善治”秩序和真正的文明状态,那么他绝对升不到一个最能使他为国家尽忠效力的位置上,因为这不是列强想看见的事情。反之,那些热爱李提摩太先生兜售的“进步”、“文明”等诸如此类狗皮膏药的人,或者那些欣赏日本驻上海总领事提出的“秘密满洲政策”的老爷们——这样一些身居中国政府高位、却受洋人操纵的官老爷们,终将使整个国家蒙受耻辱并走向灭亡。因此,太后陛下的政府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完美的。否则,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我就会站在太后身边为她出谋划策了——如果必要,我甚至可以为之献出生命,而不是仅仅通过撰写这本书在国际社会中大声争辩,以维护她的荣誉和祖国的尊严了。
辜鸿铭
于武昌,1901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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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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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臣等愿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关于中国人民对皇太后陛下及其权威的真实感情的声明书
箴言
“请记住:一个不满的民族意味着更多的军队。”
——出自一封戈登将军发于毛里求斯的信
中国的事态现已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在某些人看来,眼下似乎只有奉行“公理通行之前只有依靠强权”的信条,非诉诸武力不可了。然而,本人却宁可倾向于赞同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做法,他在克里特危机发生之后,为了支持海军将领,反对那些只会卖弄口舌的外交官员,应付那场严重的危机,表达了一种不同于“强权即公理”的看法。同样,在中国这里,自这场危机(庚子事变)爆发以来,欧美列强所采取的最为明智的措施,乃是联军司令所发布的那则重要通知。那则通知发得正是时候,它使得中国南方各省的督抚们能够以之安抚其管辖范围内的民众,使他们不必再面对那种正在中国北方蔓延的恐慌。
不过,此时此刻,所有具备思考能力和责任心的人都应该关注的问题是:“所谓‘公理’,它还可行吗?”对于这个问题,长江流域诸省的总督们已经以他们的实际行动做出了肯定性的答复。如果说正义还是可行的,那么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就是:如何实行?为了有助于回答第二个问题,本人拟通过报章杂志等媒体提出下列建议:
首先,列强应尽可能快地同意我们的做法,他们必须充分而清楚地说明此次各国联军出兵中国北方的目的,以及他们关于中国之未来所存的意图;列强应专门指派某个人,并令其作为他们的全权代表,去公开地向所有中国人宣布这一消息,而这个人必须具有权威性。
其次,除非列强决定承担统治中国的责任,否则,他们首先应该立即向外界公开保证,在对待我大清国的皇太后陛下时,要与对待我国的皇帝陛下一样,不得侵犯其人身自由、权利、尊严和荣誉。
下面,本人欲对此作进一步的说明:
其一,各总督、各省巡抚以及所有现在直接或间接地对中国的善治和秩序维持负有责任的人,都绝对不应该同情设立于上海的外国报刊媒体谈到的所谓“新党”。
其二,对于中国人民对皇太后陛下个人及其正统权威所存的感情,那些所谓的“新党”在国内散播、随后又经上海的外国报刊加以附和的断言,绝对是虚妄而毫无根据的。
其三,中国是一个“以孝治天下”的国家,因此,中国最根本的国法乃是基于子女绝对服从父母的原则。作为国母的皇太后陛下在中国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并得到了中国人的绝对认可,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四,在当前局势中,所谓的“新党”在中国的上海及国外报刊上所散布的种种谣言,以及那些被用来诋毁皇太后陛下的关于其品质、意图和所谓“反动政策”的毫无根据的报导,再加上其他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很大程度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导致了这场灾难的发生。由这些谣言所造成的成见使得中国与列强之间的不信任和猜疑增加,破坏了外国使节和皇太后陛下及其政府之间存在的那种原有的良好信任。目前,皇太后陛下要以坦率、自信和坚定的态度去处理帝国政府所面临的许多新困难和错综复杂的问题,因此,中国与列强彼此间重新建立信任是非常必要的。
以上,是我接受委托要加以声明的内容。完成这一任务后,我想进一步对这些声明所包括的一些观点提供几点建议,它将有助于人们对这些观点形成更加清晰的认识。
首先,关于中国的所谓“新党”,西方人是十分偏爱和支持的,因为这些自命为“维新人士”的人,声称自己是“进步”人士,是西方文明的追随者,是西方人的朋友。然而,关于这帮政见鄙陋、知识贫乏的年轻狂热分子对所谓“进步与文明”的拙劣模仿以及他们此举的真正意图,我们只要问一问这帮头脑发热的人为什么希望中国进步和强大就可以了。我们可以从康有为新近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找到这一问题的答案。这篇文章被翻译后,发表在《字林西报》上。在这篇文章中,那些所谓的“维新人士”在不经意间就暴露出了他们的真实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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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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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地说,人们对“维新”运动的支持被无端夸大了。这场运动在方兴未艾之时,确实得到了很多热心于“救亡图存”的中国人的支持,因为中国在中日甲午战争中战败,中国的士大夫阶层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然而,与古今中外所有的政治运动一样,在这场维新运动中,也仍然存在着许多不同的意见,这些分歧也引起了国民的不满。所有这些持不同意见者可以分为两派:一派由一心救国、社会经验丰富且具备出色判断力及辨别力的人组成,他们希望在中国推行近代化改革,希望中国能够进步,对于这些人来说,在西方文明中,只要是同中国现实国情并行不悖、且能使这个古老国度实现长治久安之“善治”事业的事物,他们都会尽可能采取“拿来主义”的态度,尽量使用;至于另一派,我们则可以称之为“过激派”,这个派别由那些聪明的、头脑发热的年轻人组成,这些狂热分子自称是“爱国人士”,其实他们的本质是浮躁的,他们虚荣、自私、野心勃勃,既没有治国的实践经验,又缺乏判断和辨别能力。这帮狂热的年轻人倾向于要求在中国推行彻底、全面的改革,实现快速进步,而毫不考虑在这一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的阻碍——即便那样会意味着要冒颠覆大清帝国的危险,他们也在所不惜。究其目的,他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野心,他们充满无知地设想,以为通过推行这样的激进改革便可以轻而易举地使中国获得现在西方列强所掌有的财富、权力和荣耀。这就是“新党”——康有为及其党徒的真实嘴脸。让人感到讽刺的是,这些狂徒居然还能从西方人那里得到如此之多的同情与支持。这些人之所以整天叫嚷着“维新”和“进步”,是因为他们尽管渴求、艳羡西方人的财富和权力,却又极端憎恨他们——不难理解,这种极度的憎恨正是由前面提到的渴求和艳羡本身所滋生的。因此,他们也恨皇太后陛下,因为他们认为她对列强过于温和。
外国媒体报道说皇太后陛下推行所谓的“反动政策”,并断言这些政策对中国所要追求实现的“善治”事业已产生了恶劣影响,以我之愚见,这些报道是无知、鲁莽又毫无道理可言的。如果想要证明事实与此大相径庭,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即皇太后陛下的政策不仅不“反动”,而且,实际上,大清国能在今日国际社会博得当前的地位,正应归功于她一贯坚持的稳健温和的政策与足智多谋的机会主义的从政风格——这是一个久经政治风浪考验、有着四十年治国经验的国家元首经深思熟虑后所制定的政策——此时此刻,皇太后陛下的存在及其所能发挥的影响,乃是大清帝国保持稳定与团结的惟一保证。
为了证明我的上述观点,我想我不用精心准备什么论据,下面这几个众所周知、简单明了的事实便足以为我证明。
事实之一:翟理士(HebertAllenGiles,1845-1935)博士在他的《中国人名辞典》一书中(第799页),关于皇太后陛下的生平细节是这样记述的:“(慈禧太后)生于1835年。西太后;同治皇帝之母;咸丰皇帝的妃子(在她的儿子同治皇帝登基后,她被提升到与皇后同等的地位,同尊为皇太后);此外,她还是光绪皇帝的姨母(一说为养母)。1861年,咸丰皇帝驾崩于热河行宫,八个极端仇洋排外的王公大臣被指定为小皇帝的辅政大臣。当时,恭亲王正在北京与英国和法国议和。这个时候,慈禧太后站出来支持恭亲王。在醇亲王的帮助下,那八个排外的辅政大臣被抓了起来,有的处死,有的则恩准其自裁。”
翟理士博士这段不带偏见的历史记述中的最后两句所提供的证据,可以彻底推翻关于皇太后“一贯排外”或“反动”的指控——人们甚至可以反问一句,如果当时皇太后陛下真的排外并站在辅政八大臣一边,那么现在的中国将会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事实之二:无论人们用什么样的借口都难以否认,北京的总理衙门诸大臣从某种程度上说对于中外双方彼此间存在的不信任和猜疑,并进而引发的这场灾难负有责任,因为他们除了公事公办地与驻京各国公使进行官方交往外,同其他一切外国事物都持与之隔绝的态度。另一方面,在北京的当权者中,皇太后陛下是惟一一个尽管身居高位,却愿与外国公使的夫人们交往并成为知心朋友的人,胸怀广阔的她甚至还会请那些外国女人去宫里做客。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动、令人产生同情感的证据,更能表明皇太后陛下渴望自己以及治下的臣民与外国人和平友好地相处呢?然而,对于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新闻界的政客们来说,他们只会从这一切当中嗅到深藏其中的虚伪气息,这一点不假。但是,我相信任何人都会同意——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么帝国国母以这种礼貌好客的态度对待外国人,这样的“榜样”岂不会事与愿违地对臣民们产生极坏的影响?除此之外,人们还应记住的是,可能是生怕臣子们指望不上,出于这种绝望心理,皇太后陛下甚至还一度让她的儿子,即年轻的同治皇帝学习起英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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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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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之三:应该承认,我们现在在长江流域诸省享有和平,应归功于坐镇南京的两江总督刘(坤一)大人的智慧、人道和政治家风范——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辜鸿铭为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幕僚),我不便为张(之洞)大人邀功。在眼下这个攸关社稷存亡的关头,幸亏有老成持重的刘坤一大人坐镇南京,南方诸省才得以免遭生灵涂炭之苦。本来刘大人曾屡次乞骸骨,要求退隐,他之所以至今仍担任两江总督之职,应该完全归功于仁厚的帝国女主人的热情挽留与个人恳求。因此,如果说这一事实与皇太后陛下之间还存在某种逻辑联系的话,那么我们中国人,以及所有外国人——甚至包括那些正凭着一股愚蠢的狂热与冲动在上海的报章上歇斯底里地对皇太后陛下大加诋毁和持有偏见的人——都应该承认,在中国南部我们现在还能幸运地享有和平与安全,归根到底应当归功于皇太后陛下的圣明和远见卓识。可是,迄今为止,有些人竟然还在一味指责她“排外”和“反动”!
如果外国读者对中国过去的四十年历史不熟悉,那么本人恐怕也很难使其懂得,在那四十个灾害频仍、国家动荡的岁月里,身为掌舵之人的皇太后陛下应该需要怎样的政治家风范、胆略、耐心、意志和政治智慧才足以驾驭大清帝国这艘庞大的龙舟?本人在此稍举以下一事,通过此事读者足以对皇太后陛下的伟业做一个管中窥豹的了解。1861年,当皇太后陛下与已故的东宫慈安太后一道(众所周知,后者没怎么承担实际的治国工作)为辅佐同治皇帝陛下而垂帘听政的时候,帝国统辖的内地十八省之中,已有十三个省份正惨遭叛乱的太平军与捻军的蹂躏。皇太后陛下既具备女性特有的同情心和洞察力,又拥有完美的德行和智识,她知人善任,并以此激发御下大臣的忠勇之心,使其鞠躬尽瘁,尽效犬马之劳。同时,她还唤醒了举国乡绅的勇武精神。为了辅助她这个照顾着幼主的可怜寡妇,湖南和其他省份的各级乡绅们在曾国藩侯爵的率领下,以其拳拳赤子之心和抑悲之调哭喊着:“Moriamurprorege,regina!”(太后,臣等愿肝脑涂地,以报圣恩!)最终,皇太后陛下得以消弭可怕的叛乱,使整个国家逐渐恢复到往日正常与和平的状态,实现了所谓的“同治中兴”。
在前文中我已经谈过“维新变法运动”的兴起。我曾阐明,中日甲午战争之后,中国的统治阶层以及士大夫们因忧心国事而产生了极度的耻辱感和绝望感,这是维新变法运动兴起的源头。从这场运动方兴未艾之时到它突然急剧泛滥,正如我曾说的那样,其中包含了许多思想倾向和形形色色的论调,在中国统治阶层中,甚至还一度存在过因不同派系之间互相倾轧而几乎导致政府崩溃、帝国瓦解的危险。让人称奇的是,正如在所有国家都发生过的政治危机中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在中国,以帝师翁同龢为代表的偏执顽固的极端保守派(或称法利赛派,典出《圣经》),出于彻底的绝望,悍然加入到——更确切地说,是任用了——肆无忌惮的“过激派”(或称“税吏和罪人派”,与“法利赛派”一样,典出《圣经》)中去了。所谓的“过激派”人士则把大清帝国这架精密的国家机器和行政管理工具搞得一团糟。皇太后陛下获悉这一情况后,不得不放弃多年来一直为她所渴望且极其需要的退隐的休养生活,站出来帮助皇帝陛下收拾残局,重新料理国政。现在,人们都可以看到她是如何应付风雨如磐之时局的:皇太后陛下是一个天赋异秉的老练的政治家,她凭着自己那明晰和敏锐的洞察力一眼就探知,在现存所有的政治危机中,两大派别中对于国家有最大之危害的,在于那些极端的偏激狂。因此,她毫不犹豫地出手,给两种极端的偏激派——极端保守派和过激派的首领以迅速、严厉而果断的打击。她褫夺了翁同龢的一切头衔,不过,总的说来,皇太后陛下对其所做的处置还算宽大——这与其说是她仔细掂量的结果,还不如说是出于同情朝廷老臣的恻隐之心。她将翁同龢开缺回籍,申明朝廷对其将永不叙用。至于寡廉鲜耻的“过激派”的年轻头目康有为及其党徒,皇太后陛下认为对这些过激分子中表现最为恶劣的人要大加刑戮,以儆效尤,事实证明她这么做是有必要的。此外,皇太后陛下还通令全国,追捕余下的在逃犯。因此,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她就控制住了局势,重新成为帝国的女主人,使国家渡过了危机。
自从这场我所努力描述的危机过去之后,皇太后陛下已经避开了一切极端的道路,她明智且始终如一地坚持其稳健和通权达变的执政风格,在中国的统治哲学中,这叫做“允执厥中”之道。作为帝国政府的最高首脑,她懂得自己应对国家的长治久安负责,所以无论她在个人情感上可能同情哪一方,都宣布不许结党营私,即她既不排外也不会媚外,既不反动也不进步。如果非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的话,归根到底,我倒倾向于认为她的思想更接近主张“进步”的一方。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任何一张有关各省高级官员任用状况的名录上推断出来:在选用朝廷和地方官员方面,她按照自己所希望得到的结果而因材施用。因此,像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大人与袁世凯这样的洋务办理者,以及保守的徐桐、李秉衡、刚毅、赵舒翘等人,尽管他们的政治观点和思想倾向是冰炭不同器,但在皇太后陛下的指挥棒下却都能人尽其才,各得其所。仅此一点,便可表明皇太后陛下的统治手段是多么灵活,其心胸是多么宽广,她在事情的判断和策略的使用上又是多么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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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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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皇太后陛下之所以成为帝国长治久安的保证,不仅在于其自身的出色执政能力以及其作为政治家的才干,还在于她在中国所拥有的深刻的实际影响。她以太后的身份君临中国四十年以来,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她历尽发捻(太平天国与捻军)叛乱与列强凌侮的重压,先后遭遇丧夫与丧子的变故——尽管她个人生活十分不幸,却一直坚持不懈地关怀她的苦难臣民并给他们指明生活的方向,努力要改变他们悲惨的生活与命运。不用怀疑,所有这一切,都存留在大清国朝野上下士民们的回忆中,太后陛下也因此赢得了他们的一致爱戴,甚至还得到她的臣民们的同情。显然,太后陛下在中国民众心中具有强大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她统治的合法性应该就在于此。依本人愚见,皇太后陛下受到士民们尊敬与爱戴的程度有多深,就意味着康有为及其党徒有多么卑鄙无耻、丧尽天良。然而,近来的一些事实证明——对于康有为这些本该很了解过去四十年间本国历史的士人们来说——康有为及其党徒受到的惩罚并未有助于缓减从他们对皇太后陛下的憎恨、诋毁中所体现出来的那种不体面、感情用事和刻毒的情绪。
鉴于此,我忍不住要点明,设于上海的外国报章自以为是地发起的一场针对皇太后陛下个人品质的不正当的非难与不合适的诽谤,对于客居中国的外国侨民来说,这样的有关外国报章的问题让我这个中国人首先站出来提出抗议,实在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无论皇太后陛下她个人有什么样的缺点,至少她维持了这个庞大帝国的秩序,因此,在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度,才会有如此之多的外国人得以在异乡舒心地安家落户。我们在这里且不提她作为一国之母的高贵身分和崇高地位——作为帝国的女主人,实际上,外国人在她统治的国家里过着宾至如归的安康生活。再单就她的性别、年纪以及她那为全世界众所周知的个人私生活之不幸而言——她从26岁开始就过着长期孤独的孀居生活,她如同一个帝王般日夜为国操劳,同时还要替她年幼的儿子——真正的皇帝担忧。后来(1874年),她惟一的儿子(同治皇帝)突然患病死去,又给她这个慈爱的母亲一次残酷的打击。对于这个可怜的女人来说,如今所剩下的,只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皇太后的头衔以及一个历尽生活苦难折磨的母亲的孤寂心灵。在了解了所有有关这个可怜女人生活的情况后,我想,肯定可以使那些愚昧无知、肆无忌惮的报纸——特别是那些由“文明”的欧洲人经营的报纸——撤回关于皇太后陛下个人私生活所做出的不负责的中伤与恶评。但是,对于眼下的西方世界的情形,当年埃德蒙·伯克(Burke)那句不朽名言说得好:“在欧洲,骑士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接下来,我打算谈谈在本文要谈的问题中最核心也是最难辩出个明白的部分。之所以说它难以辩出个明白来,并不是表明我在解析将要谈的问题的前因后果时有什么危险倾向或偏见,而是因为被日前所谓的“庚子事变”(我指的是不幸的义和团运动)所激起的那种强烈情绪还阴魂不散。如同在“维新运动”中一样,这场运动中事实上也存在着两种不同的政治倾向,不幸的是,对此西方人没能加以区别:其中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防御型民众运动”,它类似于古老的盎格鲁-撒克逊民兵(fyrd)制或德国的战时后备军制。这种由基层民众结合起来旨在共同防御外敌或对抗社会内部动荡的结社,在中国自古以来就存在,而且是完全合法的。每逢国内动乱之时,帝国的中央政府就会鼓励民间组织这种结社。这样一种村社防御制度,过去称之为“保甲”,现代则称之为“团练”。“义和团”的“义”字,在这里的意思是善良、诚实或曰正直(相当于法语中的brave),它的帮规规定,所有成员都必须是善良和忠实可靠的好人,乱臣贼子绝对是要被拒之门外的。而“和”字的意思则是“和睦”与“和谐”,这个字眼意味着“义和团”这一社团原本即是一个友好的团体,同时,其中也包含有mutual(即彼此共有)的意思。至于“团”字,指的乃是一个相同人群之集合,或者说是一个团体。
综上所述,“义和团”最初是一个以练拳术来锻炼身体、保卫国家的社团的合法称谓,广义上它可以被译成“善良、忠实、可靠之民众构成的友好团体”,或“旨在组织共同防御、抵制动乱的良民团体”。为了贯彻这一“义和团”结社的宗旨——即在他们的家乡保卫人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以免遭贼寇们(也包括居心不良的外国人)的侵犯,这些团体的成员必须练习“拳术”和接受其他一些具备准军事性质的体力训练。此后,这些团体传授给民众的“高尚的自卫艺术”,甚至还包括了中国的古老艺术和学问,而并非仅仅是像社团本身的称谓所显示的那样只是把人们组织起来练“义和拳”。
毋庸赘述,我认为,上述理由就是所谓“义和团”运动的起源,它完全是一种合法的仅具备防御性质的村社组织,其目的在于防御,而不是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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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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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容忽视的是,“义和团”运动中出现的另外一个倾向——无疑这一倾向的产生应归结于特殊的地方时局——这场运动脱离了原先所应遵循的轨道,使一部分成员变得更富攻击性,进而陷入一种完全失控的狂热状态,无论是对于他们的朋友还是敌人,都成为一大灾难。至于这种狂热状态是如何在这场灾难中达到巅峰的,后面我再做公正的评判。现在我可以这么说:只有当这一事变的全部来由被调查清楚,在相关的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后,我们才有可能盖棺论定地搞清楚究竟是皇太后陛下犯了所谓“邪恶、软弱、判断失误或误信庸臣”之罪行,还是“地方乱局”导致了这场人祸的发生——显然,所谓的“地方乱局”,往往是拜一些居心叵测的外国人甚至是外国公使所赐。因此,外国人对中国内政的干预,妨碍了皇太后陛下的统治事业,使她无法始终如一地以自己那镇定从容和坚定果敢的从政风格去处理眼下的困局。在前述的“地方乱局”中,我要特别提出两个问题:一是外国传教士们的传教方式要不要讲究一些策略?二是现在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还很陌生的外国技师大量云集于中国内地,又是开矿又是筑路,这些人该不该受到管束?那些来自希腊、意大利等欧洲国家的洋技师们,身上带着那种近代欧洲文明所谓L’hommesensuelmoyen(耽于肉欲的庸俗之辈)的行为举止(即使不是出于他们的个人品行问题),突然出现在贫弱、古朴、淡泊的穿长袍的中国人面前,难免会引发文化上的冲突,中国内地民情不安,与此不无关系。
同时,在事实真相还没有探清之前,我请求欧美列强,乃至诸国的人民不要忘记你们西方人所主张的现代法治的首要原则:无罪推定。我们不要先下判决,在得到充足的证据以后再作宣判也不迟。
在这里,就有人指控皇太后陛下一开始便拒绝镇压、乃至纵容“义和团运动”中的过激行为的观点,本人拟提出反驳,说皇太后陛下一开始就坚决拒绝这么做,是不符合事实的。作为一个政治家,她所拒绝的只是不加区别的一概镇压。对于义和团运动中那些富有攻击性、真正的好战骚乱分子,她命令朝廷官员对其加以剿灭;而对义和团中那些善良的分子,对于那种只具备纯防御性的举动,对于她的人民为了自卫而付出的努力,她却不同意对其加以镇压。皇太后陛下为什么会这样做?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认为有必要驳斥那种指控她阴谋利用拳民驱逐洋人的说法。对于这一指控,毋庸我多言,具备基本时政常识的人一看到这个就会觉得荒谬可笑。然而,不容我们忽视的是,这种无耻的指控也是有来源的。中日甲午战争之后,皇太后陛下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乱世就要降临在她的国度,她的臣民将要遭受板荡之灾。这种考虑不仅是出于列强赤裸裸的武装侵略,也是由于国家经济状况日益恶化,大清帝国治下各地可能会陷入一种无法无天的危机状态。
事实上,她以天才政治家的敏锐嗅觉预见到,大清帝国在不远的将来可能要经受一场巨大政治风险的考验,用卡莱尔的话来说,古老的中国也许要陷入一种所谓“警察缺位的社会动乱”中去。可以想像,一个国家陷入这样的状况会有多么可怕。在这种情况下,出于对治下臣民的爱护和关怀,皇太后陛下感到自己有责任鼓励他们做好与动乱做斗争的准备,重新启用这一古老村社制度,让他们自发组织起来保卫自己的家园。
诸位请看,寰宇之中任何一个正直的人,能够引用什么样的正义原则去谴责事实上作为一国之主的她这样做呢?实际上,任何一个有良心与道德意识、能理解中国文字所渲染出的那种情感力量的外国人,只要读一读许多皇太后陛下最近颁发的谕旨——那些嘱托各省的督抚们做好准备去保卫委托给他们统治的帝国的神圣领土,以及嘱托她的人民重新组织旨在共同抵御外敌的村社组织即“义和团”的谕旨,就会感到其中充满了无限的怜悯之情和悲怆感,仿佛是一个慈母留给爱子的哀痛的临终告诫,絮絮叨叨而又感人至深:“我可怜的孩子们,你们生不逢时,赶上这亘古未有的多事之秋,为娘我已饱受痛苦和悲伤的折磨,并照顾你们多年。现在我老了,不久以后就要离你们而去。勇敢些,孩子们,你们每个人都要做好准备去保卫好自己的家园。那个灾难时刻一旦来临,我将不能再照顾你们并与你们一道捍卫帝国的领土与荣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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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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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上述文字中我多少还代表中国人民成功地表达了一点对于皇太后陛下的最个人化的真情实感,那么西方人就应该理解,为什么那些十三四岁的中国男孩能够“昏头昏脑、不顾一切”地向利用现代化杀人利器武装到牙齿的西方军队发起一次次徒劳的冲锋。崇尚近代欧洲科学及其所滋生的物质文明的人们只要一遇到他们不能解释的有关人类灵魂、精神的特别事物,他们都一概称之为“狂热”。然而,何为“狂热”?所谓“狂热”,乃是一种“惟一之冲动”,即主宰人们的心智,能够驱使他们去从事那些需要巨大勇气和英雄气概、需要他们能为之献身的特殊行动或使命——总之,它是一种因渴望保卫他们心中赞美、热爱和崇敬的事物而被激发出的冲动。当这种赞赏、热爱和崇敬被放大到极大限度而越出常轨时,那种勇气和英雄气概也会随之成为个人的永无止境的精神动力源泉,激发出超出常人的力量——是为所谓的“狂热”。
那么,作为一个个体以及作为一个民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和中国人民热爱和崇敬的是什么呢?作为个人,中国人热爱、崇敬其父母双亲,这种情感,为其少年时代所有关于家庭的记忆所萦绕,并被其日常生活经验证明为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作为一个民族,生活在儒家伦理与秩序中,中国人民由衷地爱戴、尊敬他们的国母皇太后陛下以及依照她的意志而指定的帝位继承人——皇帝陛下,整个帝国的国运都系赖于她的个人意志。更重要的是,她的个人意志不是无根无据的私人恣意,而是来自这个王朝——迄今为止,该王朝的统治已经惠泽中国人民二百五十多年了。义和团的小伙子们表现出的狂热已经充分证明了中国人心中的这种感情有多深——这种“狂热”,正如我前面所说,是一种依凭无限、超常的勇气而激发出的冲动,它驱使中国人奋不顾身地保卫他们心中最热爱、最崇敬的东西。迄今为止,从总理衙门接收到的所有消息来看,这些消息对导致帝国首都这场危机骤然爆发的原因还无法做出清楚的解释。不过,我最近从非官方途径得到的一则可靠消息,可以立刻阐明那个一直让我弄不明白的问题——根据这一消息,那个让中国人“再也不能忍受的最后一击”,其实是一则无耻的谣言。这则谣言,正好赶在总理衙门召开那场预定会议之前,像电击一样迅速传遍京城——那就是外国使臣打算逼迫中国政府接受的四项条件之一,即让皇太后陛下归政于皇帝陛下。正是这一谣言,一下子就使得帝国军队的将士以及许多普通民众奋起加入“义和团”,从而导致了这场危机的发生。众所周知,这场危机伴随着大沽炮台的不幸失陷而达到白热化状态。
因此,很明显,中国人针对列强宣战,其真正的Causabelli(宣战原因),以及促使整个大清帝国上下士民都想与西方人开战的实实在在的冲动情绪,乃是源于他们确信列强打算冒犯皇太后陛下,甚或要限制她的自由行动。不客气地说,这场变乱乃是一场“人民战争”,而非一场由政府发动并主宰的战争——事实上,它毋宁说是置政府于不顾的。这就是在这场战争中那些被西方人称为“现代文明战争的严格规则”没有得到认真奉行的不幸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