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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
生在书香门第的严家四小姐严明姜自小跟着祖父读书种菜
人生最大的乐趣和目标无非是:
闲来埋首故纸堆、无事钻钻葡萄架而已
若能再得一知己,此生当真是妇复何求~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严明姜(丰姐儿) ┃ 配角:严家众人及众学童 ┃ 其它
2还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严景安立在船头,以手遮眼遥望岸边垂柳,轻声感叹:“当年我意气风发、满腔雄心壮志的挥袖告别家乡父老,满拟做出一番功业来,方不负了恩师多年教导。唉,料不到今日竟会这样灰心丧气的返乡。”
他颔下一缕长须随风飘起,头上发髻挽的略松,有几缕散发飘落下来,隐隐可见两鬓斑白。从后望去,立在船头的老叟,身上长袍被风鼓起,倒真有点飘飘然若随风而去的意味。
身后的老妻刘氏见他越来越靠边,恐他不小心跌下去,就走了几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船舱里拉:“到这会了才出这幅懊丧模样却又是做给谁看?从燕京出来一路浑若无事的说‘人事已尽,如今也只得听天命’的倒不知是哪个?”
严景安有点讪讪,把手放下来捋了捋胡子:“这不是近乡情怯么!我在船头上瞧瞧风景,你进去歇着,不用理会我。”
“还瞧什么风景,眼看着就到了,进去换件衣裳,好歹也要做出几分衣锦还乡的样子来罢。”刘氏不松手,扶着他继续往船舱走。
“我本是辞官回乡养病,哪里算得衣锦还乡了?”严景安苦笑道。
刘氏放了手,上下打量了一下丈夫,说:“你自己瞧瞧,你还真要这样下船去见来迎的子侄么?”
严景安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他这些日子在船上起卧,沿途称病也未见访客,因此都只穿着半旧的青布直缀,脚上随便趿拉着一双草鞋。看完自嘲一笑:“反正是病中么,又不是见外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还不待刘氏再说,另一边舱门口闪进来一个人,一面往这边走一边面说:“父亲,母亲,眼看着就要靠岸了,儿已叫下人们收拾着……”说到这的时候已走到近前,看见严景安却忽然住嘴不说了。
来人正是严景安和刘氏的幼子严仁达,他脸上一股要笑不笑的神气看着严景安,严景安有点奇怪:“怎地话说一半却不说了?”
严仁达转头看他娘,刘氏就笑着对严景安说:“你先去照照你那一头乱发吧!”说完就没再理他,而是转身吩咐儿子一些注意事项。严景安就去照了一下,这才发现因自己早上随手挽的发髻不紧,有几缕散乱了,他只得叫人服侍重新梳头更衣,还不忘问严仁达:“悫哥儿呢?”
“在船尾看热闹呢,总算是不晕船了,又将到平江城,两岸景色如画,这孩子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严仁达笑着答道。
严景安就嘱咐他:“你可叫人好好看着点,那孩子不识水性,别一个没留意掉下水去可不得了。”严仁达应了出去。刘氏带着婢女服侍严景安换了衣衫,重新挽了发髻,戴了四方巾。给他收拾好了,刘氏又看着婢女们收拾行装,一路坐船这许多日子,许多家什都拿出来用了,这时却要仔细的收起来。
严景安看自己在这里也是碍事,就去船尾找黄悫。刚出了舱门,就见到黄悫扶着严仁达的手,正看着岸边指点,他缓步走过去就听黄悫在问:“…那是什么树,开的那么烂漫?”
“唔,那是白玉兰。那处庭院就是已故李阁老的故居。”严仁达指着岸边那隐隐可见的亭台楼阁说。
两人立在栏杆边上,年长的一个身量修长,穿着广袖襕衫戴着方巾,指点岸边景色时宽袖飘荡。年幼的一个肤白发黑,大大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好奇,小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孩童该有的无忧笑意。
“李阁老?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李阁老吗?”黄悫回头仰起脸问严仁达,这么一转脸眼角余光就瞟到了严景安,他赶忙转身行礼:“严叔公。”
严仁达也回头,见父亲已收拾利落了出来,就对黄悫说:“让老先生来给你讲古吧,我去看他们收拾东西。”
“怎么?是怕你卖弄的不对,我会拆穿你?”严景安笑着调侃儿子,走过去摸了摸黄悫的头。
严仁达也笑嘻嘻的:“父亲大人在此,孩儿怎敢班门弄斧?”说完拍了拍黄悫的小肩膀,转身去看下层船舱的下人们收东西。
“悫哥儿听说过李阁老连中三元的故事?”严景安站到黄悫身旁,眼望对岸问道。
黄悫点头:“听祖父讲过,说李阁老当年天纵奇才,十五岁参加乡试就摘了头名,第二年和其父一同进京会试,其父落榜,李阁老却高中会元,殿试时仁宗皇帝亲笔点了状元。连中三元,一时传为佳话。”
“正是如此。李阁老才高八斗,更兼有治世之能,后来更直入文渊阁,官拜兵部尚书,实是我朝一等一的名臣,也是我们平江府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严景安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对岸那一片楼阁,“李阁老致仕后回到平江府闲居,就是住在这个园子里。”
船舱里的刘氏看着婢女们穿插往来、忙着收拾用具,却半点不显杂乱,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就笑着说:“眼看着靠岸了,我瞧着大伙的脸色都比先时好得多了。可见是要回家了,一个个都欢喜起来。”
正在收茶具的阿环闻言笑着答话:“要说奴婢们再欢喜也没有太太欢喜的,这几日哪一日不听太太念叨一遍大爷大奶奶并谦哥儿诚哥儿丰姐儿的,啊哟,险些还忘了咱们大姑奶奶呢!”
她语调活泼,这一溜话儿说得又干脆利落,又是哥儿又是姐儿的,竟没说错也不曾落下,听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旁边的阿佩就推了她一把:“瞧瞧你这嘴快的,太太不过说了一句,你倒啰里啰嗦说了这一长串,还不仔细点,回府以后若是看着少了什么唯你是问!”
严景安牵着黄悫回来,正听见这番对答,不禁也笑的开怀,想到即将要见到的长子长女,心里那点近乡情怯就都被喜悦冲散了。他进门就跟刘氏打趣:“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丫头,口齿硬是比旁人伶俐。如今可好了,回了乡每日都能守着,省得你每日里总要念几个来回。”
刘氏却摇头:“守得着这个就守不着那个,总是免不了要念叨,你不耐烦听,我自和丫头们念叨去。”
严景安失笑:“早知如此,就该叫老二也一同辞官回乡,免了你的牵挂。”
刘氏不答他的话,招手叫黄悫过来,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又叫人倒了杯水给他喝。刚坐下没一会严仁达进来说马上靠岸了,两老就一同往船头甲板上去,严仁达则牵着黄悫在后面跟着,上了甲板一看,果然码头已清晰可望。
平江城地处运河枢纽,往来客商云集,码头边上大小船只无数,岸上也是人头攒动。因要排队靠岸,船速渐渐慢了下来。船上众人极目往岸上张望,还是严仁达眼尖,一眼就看到岸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开心的叫了一声:“是大哥!”
严景安顺着儿子指着的方向凝目望了半天,勉强辨认出长子,又问严仁达:“旁边的是你举大哥?”严仁达也不太确定,有点迟疑的说:“看着像是。”
这边父子俩正在辨认岸上的人,岸上等着的严仁举、严仁宽两个也在四处张望。他们等了一上午了,眼看着天将近午还没等到人,严仁举就说:“莫不是今日还没到?”
严仁宽还在到处观望,嘴里漫不经心的答:“信上说就这一两日就到的,啊,那不就是!”说完也不待严仁举反应,自己就向前跑去,跑到水边直接跳上了正在卸货的船。因着船只都在排队靠岸,相距不远,他一路行去竟没什么阻碍,只是中间不免跳跃了几次,险些落水。
船上的严景安夫妇不免有些担心,严景安就皱眉:“将而立的人了,怎地还这么沉不住气?”
“大哥经年不见父亲母亲大人,定是情难自禁,等不得船靠岸了。”严仁达笑嘻嘻的替兄长解释。这边说着话,严仁宽已经跳到了前面一条船上,严仁达走到船头去接应,拉了严仁宽过来。严仁宽拉着严仁达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却没说话,直接几步跨到严景安夫妇面前,双膝跪地。
“不孝儿仁宽问父母大人安。”说着以头触地深深拜了下去。
严景安伸手扶他起来:“我和你母亲都安好,家中一切可好?”
严仁宽扶着父亲的手起身,眼圈微红,答道:“都好,自接了信,家中日夜都盼着父亲母亲和三弟呢。”答完父亲的话,又抬眼去看刘氏:“母亲瞧着倒一点没变,气色越发好了。”
刘氏九年没见长子,此时骤然得见眼中已有泪花,听他这样说倒又想笑:“怎么学了你三弟油嘴滑舌那一套。”又拉过身边的孩子,“这是你黄家伯父的小孙子,大名叫黄悫。悫哥儿,这是我大儿,你叫一声世伯就是了。”
黄悫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问好,严仁宽想起黄家的事心中叹息,摸了摸黄悫的头说:“悫哥儿几岁了?倒比诚哥儿高。”黄悫一板一眼的答:“今年九岁。”
刘氏听了笑道:“比诚哥儿高是应当的,诚哥儿比他小两岁呢。”又对黄悫说,“待到了家你就有伴了,咱们家别的不多,顽童却不少,到时一块读书玩耍都不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新坑开张,主打读书种田流,朝代地名风俗等均不可考,勿深究~~
→ 简易人物关系列表在26章
注:1出自贺知章《回乡偶书》
3相见
“父亲母亲这一路可还顺利?二弟、二弟妹和孩子们都好?三弟妹快生了吧?”严仁宽一开口就问了一长串,说到最后转头看严仁达:“三弟像是清减了许多。”
“如今时节正好,一路倒是顺风顺水。”刘氏答道,“你二弟他们也都好,老三媳妇总还得过两个月才生呢。”又看了看小儿子,“你这一说,我也觉着老三似是瘦了些。”
严景安哼了一声:“还不是来回路上折腾的,我就说他才进京,他媳妇也眼看要生了,我和你娘又不是老的走不动,不须他送,他偏不听!”
严仁达只笑嘻嘻的不说话,严仁宽拍了拍他的肩:“早知如此,我该上京去接爹娘的。”
“接什么接!”严景安不耐,“一路坐船就到家的,哪还要你们奔波来去!”
一家人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说,等靠岸的时间似乎也不那么长了。待终于排到岸边下船时,却眼看到午时了。严仁举过来见堂叔,严仁宽想起来该当遣人回去报讯,叫妻子备好饭食。他刚一开口叫人安排,严仁举就说:“宽兄弟不忙,我已经命人回去报给弟妹知晓了,咱们只管接着叔叔婶娘回去。”
严景安就教育儿子:“我早跟你说过,你很该跟你举大哥好好学学这待人接事的学问,别只一味死读书,怎地到了今日还是不见长进?”
严仁宽自然只有垂手静听的,严仁举赶忙打圆场:“叔叔可别臊侄儿了,侄儿哪懂什么待人接事的学问?平日里遇上事,尽是侄儿去找宽兄弟求教。如今书院井井有条,可不都是宽兄弟管得好!”
刘氏也在旁说:“回去再教训他也不迟。”严景安就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坐车的坐车,上轿的上轿,往石桥弄的严宅行去。
严宅里严家大奶奶范氏刚把厨房的事安排好,就有报信的来说大爷已经接到老爷太太,正坐了车回返。她忙回房去换衣裳,又打发人去看几个孩子准备的如何了,好不忙乱。不一时她换好了衣裳出来,女儿丰姐儿已经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外间椅子上。
丰姐儿本自坐在椅上,她人小腿短够不着地,正双腿一荡一荡的看脚上新穿的鞋子,一见母亲出来就想下地问好,她等不及身旁婢女来扶,自己一使力就蹦了下来,倒把范氏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地又这样往下跳,万一踩了裙角摔倒了、再扭伤脚可怎么好?说了你几次,总是不听话。”说着故意板了脸。
丰姐儿有点害怕,蹭过去拉她娘的手:“女儿知错了,再不敢了,娘亲别生气。”
范氏想着这会没空,等哪时闲了再教训她不迟,看她穿戴齐整,又问两个儿子,旁边侍立的婢女青杏就答道:“正在换衣裳呢,说是换完了就过来。”
话音才落,就听见外面婢女传话说:“谦哥儿、诚哥儿来了。”范氏不免又检查了一番两个儿子的穿着,前后左右看看,勉强满意。紧接着前院又传来消息,说老爷一行人已经到了前面街口,眼看着就到了,范氏忙携了儿女出去,直出了垂花门,到外院厅前去迎接公婆回府。
严景安坐了软轿,刘氏带着黄悫和丫头们乘的马车,严仁宽三兄弟则骑马在旁。严景安夫妇十几年不曾回乡,一路上不免贪看了些街景,感叹哪些地方变了模样,因而虽然路途不远,行的却不快。待到了石桥弄进了严宅大门,范氏母子已等了一会了。
范氏一看车马进来,立刻带着孩子们迎到车前去接婆婆下车,另一面严仁宽兄弟也扶了严景安出了软轿。待刘氏下了车,范氏屈膝行礼道:“父亲母亲一路辛苦。”刘氏拉了她的手:“好孩子,可等了好一阵了吧?”又看到旁边三个孩子,“谦哥儿这么高了,诚哥儿怎么这么瘦?这是丰姐儿?来,到祖母这来。”
丰姐儿迈着小短腿挪了过去,刘氏见她穿着红衣蓝裙,头上还用红绳绑了两个平髻,衬着白嫩嫩两个圆脸蛋,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十分可爱,不由的就喜欢到了心里。伸手去摸她的头,正要再说,旁边一直笑着看的严景安开口:“进去再说吧。”刘氏就携了丰姐儿的手,又转头找黄悫,见他很自觉的跟着严仁达,也就没再叫他。
一行人进了前厅里坐了,严仁宽就携妻带子,立在堂中正式的叩拜了远道归来的爹娘。紧接着严仁举也给堂叔堂婶见礼,再有严仁达来见过长兄长嫂,孩子们又拜见叔叔,又介绍黄悫给刘氏和孩子们认识,好容易厮认完毕,各归各座。
刘氏和严仁举又寒暄几句,问了严仁举母亲好,又说改日亲自去瞧嫂子,最后才在范氏的服侍下回房去,丰姐儿自然跟在后头,厅中一时只剩了男人们。
严景安先问书院:“你上次来信说,书院的学生已近百人,院舍怕是不够住了吧?”
“是,儿子和举大哥已经在讲堂后身的坡上又起了一溜房舍,学生们已经住了进去。”严仁宽起身答道。
严景安点了点头,再问家塾:“后街家塾里,现如今有多少个孩子?”
“二十九个。李梦安入京之后,儿子就暂时替了他,听说他高中了,才去请了毛老先生来。”
严景安又习惯性的捋胡子:“毛瞻广是仁厚长者,书读的通透,见闻也广,让他去教一群蒙童,有些大材小用了。”
严仁宽微笑:“老先生说,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还能教教顽童已是好的。”
严景安闻言轻叹:“难得他能看得开。”说起顽童就不免想起自家的两个,“谦哥儿还在家塾里读书?”
严谦起立答话:“是,父亲说孙儿基础不扎实,要孙儿跟着毛先生再读两年书。”
“唔,现在四书都通读了么?”严景安又问。
“都读了,只是《大学》和《中庸》还背诵的不熟。”严谦有点惭愧,二弟严诚才入学一年多,已经开始学《论语》了。
这边祖孙叙话,另一面婆媳两个人出了厅堂入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的正屋行去,刘氏扶着范氏的手:“这些年来,辛苦你了。”范氏眼圈一红:“娘说哪里话,媳妇哪里称得上辛苦?”
刘氏面容和蔼,一脸温软笑意:“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又要照管着家塾和书院,怎么不辛苦?”
“这都是媳妇份内事。倒是这些年来,媳妇不曾在娘身边伺候,多累了二弟妹三弟妹,心中每常不安,如今娘回来就好了,也让媳妇多尽点孝心。”范氏低头浅笑。
刘氏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说着话婆媳二人已经走到正房门口,丫鬟打起帘子等着,刘氏却先抬头打量了一下房舍和院子,见收拾的十分整洁,她满意的笑了笑才举步进去。范氏叫丰姐儿老实在外间候着,自己要服侍婆婆进内室去更衣梳洗。
刘氏却只叫她自去忙:“我这里自有丫头们服侍,你且去忙你的,把丰姐儿留着陪我就行。打发人问问你公公在哪摆饭,若是说完了话,就还是叫几个孩子进来我们一起吃。”
范氏一一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刘氏又想起一事:“华儿那里可打发人去说了?”范氏笑答:“媳妇接到信儿就遣人去说了,娘到家前大姑奶奶已遣人来说,下晌就回来给爹娘问安。”
刘氏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些:“这孩子就是个急性子。”放了范氏去准备午饭,刘氏进了内室重新梳洗换了家居衣裳,又问阿佩:“箱笼都到了么?”
阿佩正在帮刘氏整理衣摆,闻言起身答道:“刚到后门,周妈妈和阿莲正带着人清点,大奶奶在后罩房收拾出一间空屋子,说把眼下用不着的先放进去。”
刘氏点头:“你们把屋子收拾好了,就先把给亲朋故旧带的土仪单拣出来,按先时拟的单子分出来放好。行了,今儿又不出门了,不用理了。”最后一句说的却是衣摆,接着起身往外面走,“咱们丰姐儿只怕等急了。”
丰姐儿一点儿也没等急,她一直老老实实的坐在厅堂里的椅子上研究自己的新鞋子。这是一双缎底虎头鞋,翘起的鞋头上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从丰姐儿见到这双鞋子开始就一直想好好摸摸,可是母亲当时就叫人把鞋子给收了起来,今天因着要接祖父祖母回家,才给她穿上这一身新衣服并新鞋。
新衣服她固然也喜欢,却及不上这双虎头鞋对她的吸引力。这会儿见母亲出去了,祖母又在内室,身边只有乳母陪着,她就伸了手去细细的摸鞋尖那个小虎头,还问乳母:“姆妈,你瞧这个虎头像什么?”
乳母夫家姓陈,不过二十多岁,严家的下人们都叫她陈嫂子,听见丰姐儿问,就也往鞋上看了几眼:“像什么?虎头自然是像老虎了。”
“不对,像个别的。”丰姐儿撅了小嘴摇头。
乳母只得打起精神,仔细想:“啊,是了,像小猫。”
丰姐儿端详了端详,终于点头:“是有点像猫猫,可还像个别的。”
刘氏回转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她胖乎乎的小孙女和乳母两个盯着那双虎头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认真。她不叫人出声,悄悄走过去听,却原来两个人在说那虎头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陈嫂子听见声响,回头一看是太太来了,赶忙转身福身行礼,又见丰姐儿也要下地给太太行礼,忙伸手去扶,却被太太止住了。
刘氏伸手扶了丰姐儿下地,牵着她坐到罗汉床上,搂着她指着她那虎头鞋问:“丰姐儿看这虎头像什么呀?”丰姐儿看着刘氏还有点眼生,但也没挣扎,老老实实的坐着答话:“像鱼儿呀。”
“虎头怎么会像鱼儿?”刘氏奇怪的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4严宅
丰姐儿仰头看刘氏:“就像后院缸里的小鱼呀。”又转回去指着鞋子,“祖母你瞧,这个圆眼睛像不像鱼鼓起来的眼睛呀?这个胡须也像鱼儿的胡须呀,这鼻头也像鱼儿的鼻头呢!”一面说,一面用白白肉肉的手指指着虎头鞋上眼睛、胡须、鼻头的位置。
刘氏仔细看了看,还真有点像,就笑着说:“听我们丰姐儿一说,还真有点像呢。”
丰姐儿一听高兴起来:“是像吧!祖母,你见过老虎吗?”
刘氏摇头,丰姐儿有点失望,小脸皱起来:“那祖母也不知道真的老虎是不是像鱼儿了?”
刘氏忍不住笑开来,伸手抚了抚丰姐儿皱在一起的鼻子和小嘴:“傻孩子,老虎怎么会像鱼儿,改天呀,咱们找出你祖父的画儿来,祖母给你看看真的老虎长的什么样子,可好?”
丰姐儿双眼一亮:“祖父有画儿么?”刘氏点头,正要继续说,门外的丫头回报:“太太,几位哥儿来了。”刘氏看了一眼阿佩,阿佩出去掀了帘子迎了三个男孩子进来。
三个男孩进来给刘氏行礼,丰姐儿也要下地见过哥哥们,刘氏就扶着她让她下去,见她虽然手短脚短,却也有模有样的福了福,挨个叫:“大哥哥,二哥哥,黄家哥哥。”
刘氏仍旧叫丰姐儿回她身边坐,叫几个男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问严谦:“你祖父那里摆饭了?”严谦站起来答:“是,祖父叫孙儿和二弟、黄世弟来陪祖母吃饭。”
“坐下说话,咱们娘儿们说话没那些规矩。怎么,刚才被你祖父考校过学问了?”刘氏摆手。
严谦听话的坐下,又答:“祖父略问了几句在读什么书。”
刘氏又问了严诚几句,外面范氏回转,来请示婆婆在哪传饭,刘氏搂着丰姐儿说:“就在西次间吧。”
范氏就带着人去西次间摆好了饭菜,才又来请婆婆。刘氏牵了丰姐儿的手,带着严谦几个过去吃饭。各人按位就座,范氏却立在刘氏身后,打算捧汤布菜,尽为人媳妇的本份。丰姐儿还是第一次吃饭时见她娘在旁边站着不坐,就一直转头看她娘。
刘氏顺着丰姐儿的目光看见范氏在身后立着,轻叹一声冲她招手:“你这孩子,快坐下!又没有外人,你立的什么规矩?一家人好容易坐在一处吃个饭,快来。”
范氏只微笑说:“娘就让媳妇尽点孝心吧。”
刘氏嗔怪道:“孝不孝的不在这个上,你们初进门的时候,娘就说过不在乎这些虚礼。在京的时候若不是宴客,也不从让你两个弟妹立这些规矩。”见范氏不动,就对旁边的阿环阿佩说:“还不扶大奶奶坐下,只会傻站在旁边瞧着。”
阿佩和阿环赶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范氏,一个说:“大奶奶快坐吧,有奴婢们服侍呢。”另一个说:“大奶奶不坐下,太太心疼儿媳妇,可不就要拿奴婢们这些丫头出气了?”
范氏只得在刘氏身边坐了,但还是亲手先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给婆婆:“这是娘最爱喝的鱼头豆腐汤,早起我就叫厨下炖上了,这时候味道刚好。”
刘氏接过来尝了一口:“嗯,还是平江的鱼味鲜。”又叫孩子们吃饭,问身边的丰姐儿喜欢吃什么,丰姐儿悄悄的看她娘,刘氏就问:“怎么了?还怕你娘不许你吃?”
范氏就在旁笑着接话:“她最挑嘴,要是由着她就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了,是以媳妇平日都不许她挑拣,什么都要她吃一点。”
丰姐儿悄悄的撅了嘴,还瞪了一眼旁边偷笑的两个哥哥,刘氏也笑着摸了摸丰姐儿的头,给她挟了一块咕咾肉:“你娘说的对,好孩子就不能挑嘴,那样怎么能长高长大呢!”丰姐儿乖巧的道谢,老老实实的吃了饭。
刘氏越看丰姐儿越喜欢,吃完了饭又说了会话,到了午睡的时辰也没放丰姐儿走。跟范氏说她带着丰姐儿睡,让范氏安排黄悫在西厢房住下。范氏只得叮嘱丰姐儿好好听话,带着儿子们和黄悫出去了。
范氏让两个儿子回去午睡,自己带着人把黄悫安顿到西厢房的南间,又留了两个丫头一个婆子服侍,然后才回自己房里去。
严家现在住的是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原是当初严景安的祖父去世以后分家分的,分的时候还只两进、十来间屋子,勉强够住。这些年来慢慢扩建延伸,在后面加盖了一溜后罩房,前院也加盖了几间厅堂,才宽敞起来。
十几年前严景安因母丧丁忧回乡,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大起来,都要娶妻生子了,就又买下了东北角邻居的院子。靠着后街那一面用墙隔了,单建了几间屋子作为严家家塾。墙这面则是建了个小院,也是一样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两旁各有三间厢房,只是房舍略小,严仁宽成亲以后,就给他们夫妻住了。
范氏从正院西厢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过东厢和正房间的夹道回了自己的院子。虽则现在才是四月的天,可范氏自早晨起来就没停了忙活,这会儿身上已有了汗意。回房先去净房擦洗,还要问丈夫和儿子们:“大爷在前院歇午觉了?谦哥儿、诚哥儿都睡了?”
“大爷传话进来说,服侍老爷在书房歇了。两位哥儿已都睡了,奶奶也歇一会吧,可忙了几个时辰了,一会儿过了晌午只怕大姑奶奶就回来了。”丫鬟白梨答道。
范氏点头:“可真是有些儿乏了。”擦洗完换了衣裳,范氏回卧房歇午觉,又有点惦记小女儿:“也不知丰姐儿睡不睡的惯?”
青杏正拿着美人捶给她捶腿,闻言笑答:“奶奶尽管放心吧,姑娘从来都吃得好睡得好,何况还有太太看着呢。”
范氏也笑了:“这孩子也不知像谁,心宽的没边儿。”笑完却又叹口气,“还是心宽点好。”青杏见她合了眼似要睡去,就没再搭话,手上也放轻了力道。
这一觉倒睡得沉,恍惚中似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眼前却没人在,范氏就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外门青杏掀了帘子进来回道:“回奶奶,大爷传话进来,说一会要和老爷去书院,叫两位哥儿并黄家小爷一块去。”一面回话,一面去扶了范氏起来,又倒了杯温茶给范氏。
范氏先含了一口茶漱了口,待吐了才又喝了一杯润喉,说:“叫平湖和紫荔给两个哥儿换件薄点的外衫,去书院一准儿要行路上山的,预备着回来的晚,再带件披风。叫白梨进来服侍我更衣。”青杏应了出去。
白梨接着进来服侍范氏更衣梳头,收拾妥当了,范氏亲自去正院西厢房看黄悫。谁料她刚到门口,阿环已经服侍着黄悫出来了。黄悫一见范氏立刻口称伯母拱手行礼,范氏微笑着扶了他的手问:“这是拾掇好了?”
“是,劳烦伯母挂心,阿环姐姐已帮侄儿收拾妥当了。”黄悫应道。
范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孩子生的浓眉大眼,一身紫衫,看起来倒很有精神:“谦哥儿兄弟也快来了。”说到这问阿环,“太太起来了?”
阿环点头答道:“是,太太听说老爷要带几位哥儿去书院,特命奴婢过来看看悫少爷。”
范氏就对黄悫说:“咱们先去见太太。”说着牵着黄悫去了上房,廊下守着的丫鬟一面往里传报,一面要掀起帘子,却不想阿环动作迅速的先去把帘子撩了起来,范氏就笑了笑,牵着黄悫进门。
进了房厅堂里面却没人,只见阿佩自西次间里迎出来福身道:“太太请大奶奶和悫少爷进去。”原来刘氏是在西次间里。
两人进了西次间,刘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喂丰姐儿吃蜜饯,见范氏和黄悫进来,招手叫他们坐,又叫丫头拿蜜饯给黄悫吃。丰姐儿本想出溜下地,想起母亲早上的话又不敢了,伸手扶了旁边的阿佩下来,给她母亲和黄悫行礼。
范氏就笑着问:“晌午可听祖母的话乖乖睡觉了?”
“丰姐儿最听话了。”丰姐儿使劲点头答道。满屋子人都笑,黄悫听了也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丰姐儿见众人都笑,还以为是不信她,转头去寻刘氏:“祖母,我是不是最听话了?”
刘氏搂了丰姐儿过来答道:“是,我们丰姐儿最听话了。”
“那他们笑什么?”丰姐儿嘟起嘴。
刘氏摸了摸她新绑好的双环说道:“他们呀,是高兴呢,我们丰姐儿这么听话,真是个好孩子。”
丰姐儿觉得不太像,转着圆圆的眼珠看屋子里还在笑的人,想看看他们到底是笑什么,就在这时阿环走进来回话说:“回太太、大奶奶,外院传话进来说大姑爷、大姑奶奶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有三万字存稿,嘻嘻,每日中午12点更
哎呀回头看看,存稿不多啦,老老实实码字去了
5清华
刘氏本来倚在榻上坐着,一听这话立刻坐起身子,范氏就起身说:“母亲安坐,媳妇出去迎一迎。”刘氏点头,范氏就起身出去了。她刚出去,门外丫头又传报说谦哥儿和诚哥儿来了,刘氏就起身牵了丰姐儿的手,叫着黄悫去了厅堂坐。
几个人刚到了厅里坐定,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口的丫鬟传报说:“大姑奶奶和大奶奶来了。”门帘掀起,一个一身杨妃色衫裙的女子携着范氏的手走了进来,正是刘氏和严景安的长女严清华。
严清华身量不高,比身旁的范氏要矮个寸许,有着和刘氏如出一辙的弯月形眼眸,身姿窈窕,面容白皙,看着跟范氏年龄彷佛。她进了门一见到母亲就松了范氏的手,快步行到刘氏身前屈膝跪倒在蒲团上:“母亲……”刚说了这两个字已经哽咽,泪水也落了下来。
刘氏已有十四年未见女儿,此刻也不禁泪洒当场,想起自她出嫁就再未得见,忍不住抱着她伤心流泪。范氏本立在一旁看着,这时见母女俩只顾抱头痛哭,赶忙上前去劝解:“好容易一家人终于团聚,正该高兴才是,”又伸手去扶严清华起来,“大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不要紧,倒把母亲勾的伤心起来。”
严清华这才顺势起身坐到刘氏身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母亲拭泪:“都是我不好,不该一进门就惹母亲伤心,还让几个孩子看了笑话。”
几个男孩子都只是老实的在旁站着不说话,丰姐儿却一向和姑母熟悉,听姑母这样说,就伸了指头刮了刮自己的脸蛋,严清华看见“噗嗤”一声笑了:“母亲你瞧,丰姐儿羞咱们两个呢!”
刘氏见了也露出笑意,终于收了泪,拍了拍严清华的手:“姑爷和忠哥儿呢?”
“他们在跟爹说话,我耐不住想来见娘,就先进来了。”严清华答。
刘氏就打发几个男孩子出去:“…快去吧,书院在城外山上,早去也好早回,晚上咱们开家宴,我叫厨房给你们做好吃的。”三个男孩就起身行礼出去。
范氏见婆婆和大姑姐两个要说悄悄话,就起身说:“那娘和姐姐先说话,我去安排晚上的家宴,娘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如今正该是吃鲥鱼的时节吧?你公公在京时总是念叨,若是市面上有卖,就蒸几条来。”刘氏说,“其余的,拣各人爱吃的做了就好。对了,悫哥儿那孩子不惯吃甜,叫厨下做菜少放糖。”
范氏一一应了,又伸手去牵丰姐儿:“我叫人带了她去后院玩,免得她在这添乱。”
刘氏笑看着丰姐儿:“去吧,玩累了再回祖母这来。”严清华也说:“姑母带了你爱吃的春盘1来,你若饿了就回来。”丰姐儿答应了,跟着母亲出去。
刘氏这才仔细打量女儿,当年豆蔻年华、一脸水嫩青葱的女儿,如今眼角上竟也隐隐有了纹路,一双眼也不复当年的清澈水亮,眼里忍不住又湿润了,不由得埋怨:“你这孩子就是倔强,当初我怎么说的?你非得要留在平江,一心要嫁到王家去,到头来骨肉分离,十余年不得相见,叫我好生牵挂。”说着又哭起来。
严清华扶着母亲的手,也是忍不住泪洒衣襟:“这不是又相见了么!娘,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再说这不是家里还有阿宽么?”
说到严仁宽,刘氏更伤心了:“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两个孽障?一个非得远嫁,一个死活不肯入仕,要回老家教书。倒叫我这些年来每每操心牵挂。”
严清华给母亲拭泪,劝道:“女儿这哪算远嫁?您和父亲这一回来,咱们不就都在一处了?倒是二妹才成了远嫁。”严家二姑奶奶严清光是在京里嫁的,如今和夫家住在京里。
“总是都不叫我省心吧。”刘氏叹息。母女俩正说着知心话儿,前面又传话来说,大姑爷带着表少爷来见刘氏,刘氏和严清华赶忙叫丫头们服侍着重新净面匀妆,才叫请大姑爷和表少爷进来。
大姑爷王进文,生的一副方方正正的脸,颔下蓄着短须,身材不高,穿着一身圆领襕衫,带着儿子进得厅堂来给岳母行礼问安。刘氏略问了几句话,听说他们也要一起去书院就没多留,让他们去了,说晚上家宴再说话儿。
剩下母女两个继续说话,刘氏就问:“我听你爹说,姑爷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考了?”王进文前几年中了举人,但接连参加了两次会试,都未能得中,今年春闱之后,他有点灰心,和岳父说起来时说不想再考了。
“他是这样说。这几日正在商量,他有个同窗在昆水县学里,邀他去做教谕。”严清华点头答道。
刘氏叹气:“有几个是一次两次就中了的?那五六十岁依然在考的不知有多少。”说到这想起长子,不免又再叹息了一次,“阿宽也是,只考了一次就灰心了。你爹本想着叫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心胸开阔一些再卷土重来。谁料他倒好,说什么官场黑暗,不如回乡教书育人,于国于家更有益处。倒难得文英是个好的,半个不字都不曾说,就带着孩子跟他回来了。”文英是范氏的闺名。
“是爹娘的眼力好,给阿宽挑了个好媳妇。”严清华坐在刘氏身边,像未嫁时那样,把头倚在母亲肩窝里。
“唉,当初我和你爹也是想着范家家风好,又是书香门第,凭着你爹和亲家是同年,着意求娶,阿宽又一举中了解元,最终才能结成这秦晋之好。”说到这刘氏又想叹气了,“谁料到他一试不中,出外游学三年归来,竟说从此就不考了,你爹就是这点不好,太纵着你们了!”
严清华抱着母亲的胳膊晃了晃:“阿宽都说了‘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2了,爹还能说什么?”
“去,就他安贫乐道,那你爹和你二弟、三弟就都是同流合污了不成?”刘氏实在很难理解丈夫的决定。那时的严仁宽不过才二十岁,正年少气盛。出去游历一番见了些不平之事,就以为这世道污浊,不合他理想的清平盛世,遂不肯入仕,执意回乡照管书院,丈夫居然思想了几天就同意了。
严清华看母亲气呼呼的样子不由失笑:“看您气的,您要是不喜欢,当初怎么不拦着他?”
刘氏皱眉:“你爹都答应了,我怎么拦?况当时你爹说,阿宽胸中多郁郁之气,回乡住两年,读读书教教学,去了这股孤傲之气就好了。谁料到他一去就是九年?”
“其实爹说的也有理,阿宽这脾气,就算入了仕途只怕也是不成。”严清华安抚母亲,“他这些年在家里经营书院、照管家塾,做的倒有模有样的。这人呐,命数都是天定了的,许是阿宽就是这教书育人的命,待桃李满天下之时,自然就圆满了。”
刘氏无奈:“我也不是非要他多上进、做多大的官,好歹有个官身在,面上好看些。现下亲家公已升了武定知州,他几个舅兄也都有了出身,只他这样蹉跎,我总觉对不住文英。”
严清华握着母亲的手,轻叹:“娘何必这样想,我看文英很知足。咱们女人所求的,不外是长相厮守、阖家安乐罢了。”母女俩低声絮语,将别后诸事一一道来,直说到天将傍晚,严景安一行人回来才罢。
且说范氏携着丰姐儿的手出了正房的门,先回房让人给丰姐儿换了衣裳,才叫陈嫂子和丫鬟金桔带着她去后院玩耍。自己叫了厨下的人来安排晚上家宴的菜式,刚安排妥当,就有二门上的婆子来回话说,知府大人着人送了拜帖过来,说明日要携夫人来访。
平江知府李泽乃是严景安的同窗好友,少年时曾与严景安一同拜在方文忠公门下,至后来二人分别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交情一直都很不错。范氏听了这话就忙起身往正房去,要回报给婆婆知晓。
刘氏母女两个这时已经把家里家外的事说了个大半,刘氏坐得累了,正斜倚在引枕上,听说范氏来了才起身坐正。范氏进了门见婆婆和大姑子神情都很轻松,脸上也没了泪痕,就微微福了福,回话说:“刚前院传话进来,说知府大人知道爹娘回来了,着人送了拜帖过来,想明日过来拜访。”
“他们消息还真灵通。”刘氏笑着说,“明日只怕要先去祭祖,你叫人回个话儿,就说后日我和你爹在家恭候。”
范氏应了“是”,又从袖子里抽出刚安排好的菜单,递到婆婆手里:“晚上的家宴媳妇拟了个单子,娘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添减的?”
“你安排的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氏笑着答,见范氏把单子递到了跟前,还是接了过来看,“唔,泥螺就不要了罢,你公公这一向肠胃不好,他又爱这个,一见到谁也拦不住,干脆不要做给他吃。”
旁边伸脖子看的严清华嗤的一声笑出来:“爹爹怎么和丰姐儿似的!”刘氏伸指戳了她一下:“少胡说。换个时鲜冷菜好了。”把菜单还给了范氏,范氏点头答应,刘氏又问:“丰姐儿呢?”
“在后院玩呢。”范氏答,“那媳妇就先去了。”要出去安排人给知府大人那里回话,还要重新安排菜单。刘氏点头,又想起一事:“既要去回话,不妨把我和你爹带回来的土仪一并送去。阿莲那里有礼单,叫她照着单子理出来给你。”范氏应了,和阿莲一起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要养成好习惯,凡涉及引用注明出处~~
注:1春盘即我们现在吃的春卷(昨天存稿的时候愣是没找到这个1,泪目~~)
2出自论语
6前因
平江城外狮子山上,严家父子、翁婿带着几个小辈正徒步上山。狮子山,山如其名,站在远处遥望,这山恰似一头雄狮俯卧着,因而得名。狮子山上树木葱翠,多为香樟、银杏、翠竹,严景安手创的竹林书院就在狮子山后山的竹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