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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岚月夜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14

婆媳两个把这件事说的透了,彼此心里都觉得更亲近了一点。晚上在正房吃完饭,严仁宽亲自抱着已经睡着的丰姐儿,和范氏一起带着两个儿子往自家的小院里走。范氏就把刘氏的意思跟严仁宽说了,严仁宽微微点头,低声道:“这样也好。我们精力都有所不及,丰姐儿也到了该读书认字的年纪了。再者娘刚回家来,膝下难免寂寞,丰姐儿一向乖巧,让她替我们承欢膝下,那也很好。”

“我只是觉得,让咱们堂堂翰林院掌院学士,带着两个顽童加一个大字不识的小丫头读书,真是委屈老爷了!”范氏笑着说。

严仁宽也不由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两个边走边低声交谈的儿子,对妻子说道:“我本来跟爹说,要是在家里闲不住,不如去书院讲学,他说本是因病辞官,一回来就去讲学,消息传到了京里,只怕圣上不快。还是在家里教教顽童,读书种菜、自娱自乐吧!”

范氏点头:“还是他老人家想的周到。”夫妻两个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回到了自己院子。范氏打发两个儿子回去休息,又叫陈嫂子抱了丰姐儿去东暖阁里睡,亲自服侍着丈夫沐浴更衣,然后自己才去沐浴,又洗了头发。

回了卧房以后,范氏一面一点一点的擦干头发,一面和丈夫闲谈:“…咱们家家塾的名气也是越来越大了,不少人请托了关系,想送孩子过来。近些日子,倒有不少人求到我这里。”

“哦?是吗,都有谁?”严仁宽很感兴趣的放下了手中书卷,又招手说,“过来,我帮你。”

范氏本是自己坐在凳上,而严仁宽则斜倚在床边,难得丈夫有心情,范氏自然很顺从的走到床边坐下,把手中的湿发交到丈夫手上。然后才答:“曲家表婶上次来隐约提过,他们家有两个小子到了进学的年纪,曾向我问起咱们家塾的近况。”

曲家乃是严仁宽祖母的娘家,两家近年来往来的不多,严仁宽听妻子说居然是曲家的人,还真有点意外:“是二房表婶还是三房表婶?”严仁宽称为表婶的,自然是严景安表弟的妻子,如今和他们家还有些来往的也只有曲家本支二房和三房的了。

“二房表婶。不过她也没明着提,瞧那意思,也不是眼下就要送孩子过来,像是想略打听一下的样子。”范氏答道。

“唔,想是顺便一打听吧,要真想来的时候,自然该有表兄带着孩子来。”夫妻两人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头发也慢慢干了,这才收拾了歇下。

第二日范氏处置完了家务,把陈嫂子单独找了来,将自己的意思说了:“……我也知你家里一向事情也多,只是丰姐儿这里我总顾不上,你也撒不开手,才一直赖着你这些时候。眼下丰姐儿也该读书了,正巧我们太太从京里回来,也有空闲带着她,我就想着放你家去。你这一向替我带着丰姐儿实在辛苦,又奶了她那些时候儿,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回去填补家用吧。”

又指了指特意叫青杏找出来的一包东西:“这里是旧年攒下的一些衣裳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轻薄软和,带回去给孩子或老人做衣裳都是极好的。”又指着另一包说:“这是我的几件旧衣裳,大多只穿过一两回,我看你身量和我差不多,拿回去穿吧,不要嫌弃。”

依着陈嫂子自己是绝不愿意回家去的。她在严府里每月都有月例拿,又吃得好住得好,逢年过节的,奶奶还有赏赐。最要紧的是,每日里只须看着丰姐儿一个孩子,不用干旁的活儿,只偶尔给丰姐儿做点针线罢了。今日这一旦回家去了,少了进项不说,可再不能过这样的好日子了。

可眼见奶奶说的话儿虽都是商量口吻,行事全没半分回转余地,陈嫂子为人又一向老实听话,因此只得屈膝行礼答道:“奴怎么敢嫌弃?奶奶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奴在这里伺候姐儿,该当的月例一应都有,怎还好意思再要奶奶的赏儿?”

范氏扶她起来:“千万不要客气,我也不是为别的,是为你待丰姐儿的一片心。以后家里无事,只管过来坐,大伙闲来说说话。”

说起丰姐儿,陈嫂子带了她几年,不免有些不舍,眼圈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她忙忍住了,答范氏的话:“再没见过姐儿这么乖巧的孩子,真是可人疼,再任换一个人来,也只有更疼她的。”

哪个母亲不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女,范氏听了此言也不免心中喜欢,对陈嫂子倒有些不忍了,拉着她的手又安慰了半晌,又说可缓两天待丰姐儿正式读书了再回家去,又是再三叫她以后常来,絮絮说了好一会,才放陈嫂子回去了。

当天晚些时候,严仁宽把严诚和丰姐儿都叫到自己的小书房。严家本就地方不宽敞、房屋有限,因此严仁宽就把自己院里正房旁边的东耳房做了个小书房。不过他从前也不常用,之前严景安不在家,严仁宽日常见客或读书写字就都在前院大书房里。今日因是要和儿女说正事,就把他们叫到了自己这个小书房。

这间小书房空间不大,布置的也甚为简洁,里面靠墙是一溜书架,上面磊满了书,旁边放置着一架书案和一把圈椅。严仁宽走到书案后坐到椅中,让一双儿女也在对面凳上坐了,才开口说话:“前儿我和你们祖父说话,他老人家说现在回来也有阵日子了,该走的亲戚也走得差不多了,就想收了心专心带你们黄世兄读书。”

严仁宽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一双儿女:“诚哥儿如今才入学不久,你祖父想着,你正可以和着悫哥儿一块,两个一起教恰是正好。”严诚一听此话眼睛顿时一亮,小脸上的欣喜已经透了出来,旁边的丰姐儿却还是一脸懵懂。

“正巧丰姐儿也该读书认字了,你们祖母就说,一个两个也是教,不妨带上丰姐儿一块。”严仁宽笑着嘱咐严诚:“以后你们三个一块跟着祖父读书,切要记得,于悫哥儿,你是主他是客,万不可轻忽怠慢;于你妹妹,更是要好生照管着,不可顽皮淘气,一块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严诚站起身来一一应了,最后忍不住问:“只孩儿和妹妹跟着祖父读书么?哥哥呢?”

严仁宽很欣慰儿子能想着长兄,微笑答道:“你哥哥跟毛先生读书读的正好,就不和你们一处了。”

旁边椅子上的丰姐儿看一眼父亲,又看一眼她二哥,撅了小嘴说:“我想跟着大哥哥读书!”

作者有话要说:

11开课

严诚看她想下地,就起身伸手扶她下来,严仁宽坐在原位看着女儿笑:“你哥哥自己还没学明白,怎能教你?”丰姐儿下了地跑到父亲跟前,趴倚在父亲膝头,仰着脖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父亲说:“那我也不要和二哥哥读书,他总嫌我笨。”说着又撅了嘴。

严仁宽失笑,瞥了一眼有点脸红的小儿子,伸手掐了掐女儿的圆脸蛋:“你是和你二哥哥一处读书,不是叫他教你,是祖父教你,好不好?”

丰姐儿眼珠儿转了转,似乎真的是在认真的想,过了一会才答:“好,祖父不会嫌我笨吧?”

严景安听见严仁宽学这话的时候,笑的胡子直颤,把小孙女抱到腿上坐,哄她道:“祖父怎么会嫌我们丰姐儿笨?我们丰姐儿最聪慧了。”丰姐儿将信将疑,一对圆圆黑黑的眼珠转来转去的看着满屋子里的人,总觉得大家似乎是在笑话她。

这时一家人刚吃完了晚饭,团团围坐在正房厅里,正在说几个孩子读书的事。几个大人一商定,明日开始,三个孩子就正式在严景安老先生这里开始上课了。丰姐儿直接搬到东次间里面来住,黄悫是一直住在西厢房的,而严诚则只需每日吃了早饭过来一起上课就是了。

严老先生把东耳房做了讲堂,也不用特意收拾,只叫人摆了三副小几杌子在地上,他自己坐到书案后,捋捋胡子,严家小课堂就这么开讲了。

严景安先问严诚和黄悫前日家塾里学的什么,又让他们复诵,然后拿了他们写的课业来看,略点评了一下,就叫他们仍旧先诵读昨日学的《论语》片段。

看完了两个小子的,严景安才走到丰姐儿跟前去,先教她识描红本子上的字。因之前丰姐儿多多少少也认了一些字,描红本子上的字又简单,她倒还记得。于是严景安就手把手的教她怎么拿笔写那些字,而后又给了她描红本子,让她照着描。

接着回去给两个男孩教读下一段内容,带着两个孩子反复读了二十几遍,到两个孩子终于读顺了,才让他们自己读。老先生却真有点喉咙冒烟,喝了两杯茶,又去看丰姐儿描的字,当真忙活的很。

到了中间休息的时辰,刘氏亲自来送点心茶水,发现几个孩子还没什么,讲课的老先生已经有些累了。“怎么?可是力不从心了?”刘氏打趣的问了一句,“这才教了三个孩子,人家毛老先生带着十来个顽童,也没像你这样吧?”

严景安饮尽了一盏茶,叹息:“看来久疏阵仗就是不成。丰姐儿这会儿想来也有些累了,你带她去玩吧,下晌午睡起来,我再单独教她。”他也好专心教那两个孩子。

丰姐儿得知可以出去玩了十分高兴,点心也不吃了,拉着刘氏的手就出了门。然后就跟着刘氏往后院里去玩,采花拔草的,玩了个不亦乐乎。到晌午吃过了饭歇过了午觉,又跟着严老先生学认字,等学的累了,严景安就带着她和严诚、黄悫往后院里去架葡萄架。

严景安从李泽那要来了几支葡萄枝条,打算自己研究着栽种下去,再架上一架葡萄架,就算结不了果子,多一片绿荫也好。几个人都换了短打,往后院来架葡萄,也没叫下人跟着,只带了个个花匠帮着埋肥。

于是老小孩和小小孩翻土的翻土,洒水的洒水,埋肥的埋肥。丰姐儿本来泼水泼的正开心,闻见肥料的臭味,就把舀水的葫芦塞给了严诚,自己跑去墙边想掐一枝蔷薇花插在衣领间,以此香味逐彼臭味。

不料她下手太快,没看清楚就去抓花茎,一不小心被花茎上的刺扎了一下。她赶忙缩了手,扁了扁嘴回头看,见祖父和两个哥哥都在忙着,没人看她,丰姐儿就没哭,用袖子垫了手又去掐那花,终于掐了下来。用花香挡了臭味,她又跑回去继续泼水,直把自己的裤腿都弄湿了。

到天都快黑了,刘氏遣人来叫吃饭,一老三小才施施然回去。刘氏一看几个人脚上腿上不是泥就是水,直有些哭笑不得,打发他们都去换了衣裳吃饭。

丰姐儿因这一天玩的太高兴,有些累着了,饭也没吃几口就睡了过去,因此竟没发现自她早上开始上学后,再没见过陈嫂子。直到第二天早上,金桔把她叫醒了,服侍她穿衣梳洗,她才想起来问:“姆妈呢?”

金桔早得了嘱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答:“陈嫂子家里有事,回家去了。”丰姐儿是知道陈嫂子家不在她们这的,以前陈嫂子也回去过,因此她就只当陈嫂子像以前似的,回去一趟,过两天就回来了,于是就没再追问。

这一天丰姐儿依旧过的很充实,祖父老先生完全没有为师长者的威严,上完课就带着她和两个哥哥在后院撒欢。架好了葡萄架还不够,还在旁边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丝瓜扁豆等蔬菜,说待七夕的时候叫丰姐儿躲在黄瓜架下听听牛郎织女说话。

丰姐儿仰着脖子问祖父:“牛郎织女是谁呀?”

严景安看着丰姐儿一张小脸上东一块土西一道灰的,忍不住笑了,拉了袖子给她擦脸,答道:“牛郎和织女是天上的两颗星。相传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1”说完见孙女还是一脸懵懂,又给她细细解释了一番。

“……因这织女嫁人之后荒废了织衣,天帝生了气,于是就叫她回到河东,不叫她和牛郎见面,只有每年七月七日,才能渡河相会。据说呀,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躲在黄瓜架下能听到他们两个说话。”

“真的么?”丰姐儿瞪圆了眼睛,好奇的问。

严景安抱起了丰姐儿:“这个祖父可不知道,今年七夕时你来听听,再告诉祖父好不好?”一边说一边往正院走。丰姐儿用力点头:“我只告诉祖父,不告诉旁人!”又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严诚和黄悫说:“连二哥哥和黄家哥哥也不告诉!”

严诚和黄悫相视一笑,都不答话,严景安很高兴:“这才是我的乖孙女,对,咱们谁也不告诉!”

这一日丰姐儿又是玩得累了,早早就睡了。但到第二日早上还不见陈嫂子,她就有点不情愿起床了,一个劲的问金桔姆妈什么时候回来,金桔早得了嘱咐,只敷衍她:“陈嫂子家里忙呢,要回去住几天,姐儿快来穿衣,一会上课迟了,老爷可要生气的。”

丰姐儿不高兴,撅了嘴躲到床角:“我要姆妈来穿。”她已经知道祖父宠爱她,是个好脾气的老先生,因此并不害怕。

“好姐儿,快来穿上,陈嫂子要过几天才回来呢,你总不能一直不穿衣裳,躲在床上吧?一会儿两位哥儿过来了,你还这样赖在床上,可真羞死了。”金桔使出浑身解数的又哄又吓,好不容易才哄得她穿上衣服。

刘氏等着丰姐儿起来吃早饭,结果今日都收拾齐整了,这孩子还没来,她就忍不住亲自来看。她进来的时候,丰姐儿刚穿好衣服,金桔正给她梳头。刘氏见丰姐儿撅着嘴,看她进来也只懒洋洋的叫了声“祖母”,就走过去问:“怎么了?一大早的,谁惹我们丰姐儿不高兴了?”

丰姐儿就伸手要她抱,刘氏一看她那带点委屈的小样,只觉心都软了,伸手抱起她坐下,问:“怎么不高兴了?跟祖母说说。”说着抬眼看了一眼金桔。

金桔让到了一旁,见刘氏看她,就做了个口型“找陈嫂子”,刘氏会意,低头捏捏丰姐儿的鼻尖说:“可是没睡醒?”丰姐儿摇头。

“啊,那是不是饿着了,昨晚上你就没吃几口饭,早上祖母叫人熬了薏仁粥,还做了你爱吃的三鲜烧麦,这次让你吃四个,好不好?”刘氏就是不提陈嫂子的事。

到底是小孩子,丰姐儿一听有三鲜烧麦,双眼一亮:“我还要吃小咸鱼!”这种自己晒的佐餐小咸鱼都比较咸,平日里大人都不许她吃,顶多给她一小条,今日刘氏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答应的很爽快:“好好好,让你吃。”然后亲自给她梳头挽髻,绑了头绳,擦了脸,牵着她去吃饭。

可惜这招虽然好用,却不能总用,又过了两天,丰姐儿不干了,死活要找陈嫂子:“我要姆妈来……”金桔怎么哄也没用,最后丰姐儿干脆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一下,明天稍晚点更,大约在晚上6点~

注:1出自南北朝《荆楚岁时记》

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版本是有渐进的,我小时候听的都是牛郎(←_←这个词好邪恶的样纸)偷拿了织女的衣裳的版本,老人都说小孩儿在七月初七晚上躲在黄瓜架下能听到他们讲话,我曾经很想去听来的o(╯□╰)o

不过那一天基本都会下雨,so,没试过~~

12顽皮

刘氏闻声来看,见丰姐儿哭的异常委屈,自己走过去把丰姐儿抱到怀里哄:“今儿丰姐儿怎么不听话了?唔?要找姆妈啊,姆妈回家去了。”

丰姐儿眼泪汪汪,哽咽着说:“那姆妈不回来了吗?不来看丰姐儿了吗?”

“回来啊,怎么会不看丰姐儿了呢!”刘氏抱着她哄,“只是姆妈家里还有小孩子呢,丰姐儿现在大了,上学了,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赖着姆妈了,不然要被人笑的。”

“那姆妈什么时候回来?”丰姐儿很委屈,抽抽噎噎的边哭边问。

刘氏拿了帕子给她拭泪:“等我们丰姐儿学会了认字写字,姆妈就回来看你了。”说着话听见门口门帘响动,刘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笑着对丰姐儿说:“可不能再哭了啊,你抬头看看,你祖父和两个哥哥在门后偷着笑你呢!”说着指了指门口。

丰姐儿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果然祖父带着严诚和黄悫站在门口,半掀着帘子看着她笑呢。她一时羞了,转头钻进了刘氏怀里不肯出来。严景安就在门口故意大声说:“诚哥儿、悫哥儿,咱们去上课咯,可别学你们妹妹撒娇不肯读书,不然祖父下晌去钓鱼,可不带着你们去了。”

严诚和黄悫两个也故意大声应和,丰姐儿一听要去钓鱼,就把头抬了起来看着刘氏,刘氏揉了揉她的圆脸蛋:“还不快起来穿衣吃饭,跟着你祖父去上课,下晌就能去钓鱼了。”丰姐儿一骨碌爬了起来,老老实实穿了衣服洗了脸,跟刘氏去吃饭,然后乖乖去上课去了。

范氏知道这事以后,不免有些担心,跟严仁宽私下里说:“父亲母亲疼爱丰姐儿是好事,只怕她年小不懂事,要是骄纵起来……”

严仁宽失笑:“怎么会?咱们丰姐儿性子纯良,又胆小,最是乖巧听话的。你呀,就别杞人忧天了。”范氏无奈,只得叮嘱金桔平日里多看着丰姐儿,别叫她胡闹。

因为每日都有许多事做,又跟着闲不住的严景安一会儿种菜、一会儿钓鱼的,又有严诚和黄悫陪着她玩,丰姐儿终于渐渐的不再提陈嫂子了。

其实按丰姐儿的性子,她更愿意跟严谦在一处玩,严谦本是个淘气的性子,以前一有空就带着丰姐儿捉虫摸鱼的,比一板一眼、这也不可那也不妥的严诚可有趣多了。可惜严谦现在不跟他们一起上课,而且他年龄也大了,严仁宽看他看得紧,每日里都要过问他的课业,实在没空带着妹妹玩了。

好在还有黄悫。黄悫虽然因为家中变故、自己要寄人篱下,性情变得沉稳了许多,但到底不过是个九岁的男孩子。加上严家众人都温和可亲,待他就跟严诚一般无二,他渐渐的也就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他自己只有两个堂妹,还都比他小很多,从没在一块玩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小女孩在一处读书玩耍,而丰姐儿这个小姑娘呢,有的时候顽皮的出乎他的想象。比如上次和严叔公一起去钓鱼,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平日里胆子也不大,居然敢伸手去捉用来做饵的虫子!

最惊人的是,她还捉了虫子去吓严诚,而严诚居然真的怕的扭头就跑!甚至最后严诚看见丰姐儿捉过虫子的手伸过来都躲,这对兄妹,简直太有趣了。

然后出于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以及某种恶作剧心理,黄悫同学悄悄的和小妹妹丰姐儿达成了统一战线,共同的目标自然是唯一的可怜的严诚。比如此刻,严老先生去接待访客,三个人被留下自学,严诚一本正经的在背诵新学的《论语》:“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黄悫本来也在跟他一起背,忽然觉得自己衣袖被拉了拉,他转头一看,就发现丰姐儿蹲在他后面。丰姐儿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趴着一个红底花盖小虫子,见他只是很淡定的看了一眼,丰姐儿觉得无趣,又蹑手蹑脚的走到专心致志背书的严诚身后。

严诚正背的渐入佳境,忽听旁边丰姐儿叫他:“二哥哥……”他皱眉回头,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就在眼前,手上还有一只虫子在爬,严诚一时不妨吓的往后一闪,险些从杌子上跌下去。丰姐儿缩回手嘻嘻哈哈的乐,旁边的黄悫也拿书掩着脸笑。

“这么小的虫虫你也怕呀!”丰姐儿笑的很得意。严诚深吸了口气,皱眉说道:“你把它藏哪带进来的?这种小虫子有股臭味,你还用手拿?臭死了!”

丰姐儿不信:“才不臭。”严诚坐正了身子,不看她,嘴里说了一句:“不信你闻闻,它还会在你手上小解,有黄黄的水留在你手上,味道臭死了,洗都洗不掉!”

丰姐儿有点信了,慢慢的松开手指,看了看掌心的小虫子,没感觉有黄水啊。她凑近闻了闻,“啊”了一声,立刻把虫子丢到了严诚面前的小几上:“好臭!”

她扔的倒准,一下子就把小虫扔到了严诚描红本子上。严诚正拿了笔想写字,还没落笔,一滴墨正好落在了虫子身上。他一见虫子就浑身不舒服,吓的立刻站了起来:“丰姐儿,你再这么不听话,我告诉娘去了!”

丰姐儿正拿了帕子擦自己的手,听见她二哥吓唬她,也不害怕:“你告诉娘,我就告诉大哥哥你藏了他的笔洗,故意叫他找不到!”上次严谦不小心弄坏了严诚写的字,他一生气就把严谦的笔洗藏了起来,叫严谦找了两天,才又拿出来给他放回去。

严诚比丰姐儿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瞪着丰姐儿,丰姐儿毫不在乎,自顾自的擦手。旁边的黄悫就站起身来,用帕子包了还在严诚本子上爬的小虫,笑着说:“好了好了,诚哥儿你还真和妹妹一般见识么?她还小呢,就是爱玩罢了。你渴不渴,叫人进来倒点水喝?”

“都是叫你们把她惯坏了!”严诚悻悻的走到门口开门叫人,“口渴了,倒点水来。”

丰姐儿抬头冲着黄悫一笑:“雀儿哥哥真好,跟大哥哥一样好!”黄悫一听这称呼,脸上的笑容也快维持不住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你个坏丫头,以后哥哥再不帮你了!”丰姐儿嘻嘻笑,噔噔噔跑出去,叫人给她洗手去了。

严景安回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倒是都老老实实的在写大字的写大字,背书的背书。老先生走到丰姐儿身边,看她一笔一划的写字,又把她先前写的拿出来看:“就写了这么几张?又偷懒了是不是?你要知道,字如其人。人家没见到你的时候,一看你的字,就想,这个孩子字写得这么差,人也一定生的不好看,就不喜欢你了。那你可多亏得慌。”他语速很慢,说的却很认真。

丰姐儿有点心虚:“我写得慢。”声音小小的分辩。

“写得慢就要多写一会,从今儿开始,每个学完的字最少写二十遍,写完拿来我看,写得不好的,重写。”严景安一看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定了规矩。丰姐儿见好好先生祖父大人神色严肃,不好再撒娇,于是老老实实应了。

严景安又回去看严诚和黄悫写的功课,又查了他们背的熟不熟。见这两个孩子背的都还挺快,就翻开书,又教了他们几句。这一日的课上的格外长,上完课严景安也没再带着他们玩,又过了前院和严仁宽一起出门去了。

黄悫敏感的察觉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可严家兄妹俩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也就没有开口。散了学先去见刘氏,刘氏留他们吃点心,倒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丰姐儿因为有祖父给留的课业,吃完了点心也没溜出去玩,难得乖乖的在榻上铺开纸笔写字。刘氏在旁看着她写,黄悫和严诚就辞了出去,两人各自回房。

到晚上过正房来吃饭的时候,严家父子俩已经回来了,黄悫悄悄的打量了几下,见两人面色平和,似乎并没什么,他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严景安正在看丰姐儿下午写的字:“唔,这一张还可勉强一看,这两张下笔太软,拖的太长。手腕还是无力,要多练习。”丰姐儿老老实实站在地上,听了祖父说的,也乖乖的应了。

刘氏就有点不忍了:“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人也齐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严景安这才罢了,一家人就位吃饭。

自从严景安夫妇从京城回来,除早饭外,都是一家人一同吃饭,尤其是晚上,总要等人齐了才能开饭。也因着严景安夫妇回来,严仁宽这些日子也都没有在书院留宿,为着多陪陪父母,一般都是早上去,晚饭前就回来。

饭后严老先生又问了问长孙的学业,叮嘱了几句才放大伙回去。刘氏先去安顿了丰姐儿睡觉,回房之后就问严景安:“你今儿这是怎么了?逮着一个问一个,也不怕吓着了孩子们。丰姐儿才上了几天学,你就抓着看她写的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小时候也胆大,玩虫子,现在看了虫子就浑身难受,哎呀,现在想想就觉得好难受了,遁~

13家教

严景安正坐着出神,听妻子问起就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下晌和阿宽是去了哪么?”

“你又没说,我怎知道?”刘氏坐到镜台前,解发拆簪环,“可是书院里出了什么事?”

“倒不是在书院里。”严景安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书院里有个学生叫牟松,据阿宽说十分的勤奋向学,人又聪敏,阿宽一向很欣赏这个孩子。今日午后,牟松的父亲突然来访,说牟松被人打了,对方还依依不饶,他无人可求,只能找到我们门上来,请我们帮着想想办法。”

接着把前因后果一一跟刘氏讲了。原来牟松的母亲近日病了,他从书院里请了假回去侍疾。今日一早他去给母亲抓药,在街上见到有人仗势欺人,拿了人家摆摊卖的东西吃,还嫌难吃不给钱,砸了人家的摊子。他看不过眼,就上前说了几句公道话,不料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嫌他多管闲事,还打了他一顿。

这还不算完,打完他还诬赖他先动手打人,要跟他讹二百两银子。牟家不过普通人家,略有点田地,牟父又帮人管着铺子,这才能供着牟松读书而已,哪里有二百银子给?就算去找人筹借,也借不来这么许多。那伙人又气势汹汹,拿不到钱就要抢东西,万般无奈之下,牟父只得叫他们先等着,自己出来借钱。

他想着严家有人在朝做官,严山长又对自家孩子多有赞誉,总能帮着想想办法,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就到了严家来。严仁宽一听此事大皱眉头,怎么也想不到在平江府还会有这样的事。待问清楚了对方的来头之后,还不大相信,又着人去探查问询,最终确认了之后才告诉的严景安。

“你说什么?是李阁老的侄孙?”刘氏很难相信,“李家一向家教很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严景安也深深叹息:“我本来也是不信。家族大了,有些偏远旁支子孙不长进不成器的,一时管不到也是寻常。可平江乃是李家宗祠所在,现任族长还是李阁老的嫡孙,竟然这样纵容子弟胡为。我听李泽的口气,这样的事儿竟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氏明白了:“怪不得你一回来就查孩子们的功课。嗐,你呀,也真是的,这子弟教养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循序渐进四个字,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严景安闻言失笑:“我也是一时有所感喟罢了。你想想,李家一向有名的家教严谨,如今也成了这幅样子,我如何能不心生感慨。李阁老的侄子李仲彦还在做着河南布政使,家里的子弟却在胡作非为,也幸得是李泽在平江府,换了旁人,难免要借此生事。”

“行了,旁人家的事知道了算是做个教训,讲给阿宽他们听听也罢了。咱们与李家也攀不上什么交情,那个学生的事,可了结了没有?”刘氏问道。

严景安点头:“李泽直接叫人找了李家族长,把闹事的人带回去了。”

“那就好。”刘氏收拾的差不多,起身去净房,过了一会收拾完了回来打算睡觉,忽然又想起来一事,问:“姑爷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还真叫他去昆水?”

严景安也上了床榻,放了帐子,答道:“反正再考也要等三年,他去做教谕也好,出去做做事,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师友,比整日闭门读书强。”

“我是怕他就此就不考了。”刘氏又想起长子了,“都是阿宽带的这个头不好!”

“阿宽是阿宽,姑爷怎么能一样?毕竟是女婿不是儿子,有些事也由不得咱们管。”严景安拍了拍旁边,对刘氏说:“不早了,睡吧。”

刘氏皱眉躺下,还是说了一句:“好,不管女婿,阿宽你到底管不管?还由得他这样下去不成?”

严景安无奈,只得笑道:“管,怎么不管?还是那句话,要考也是得等三年,我慢慢跟他说就是了,这个你不用担心。阿宽现在心胸眼界也比九年前开阔得多,你呀,且把心放下吧!”

严仁宽回去也跟妻子说了李家的事,两人感叹了一回。第二日早饭的时候,范氏趁机问了严诚,丰姐儿在正房里到底听不听话,有没有好好读书。

她平日里家务繁忙,自丰姐儿搬到正房去住,还没把女儿接回来单独说过话。都是每日去正房见刘氏,顺便看看丰姐儿而已,再就是有时空闲了,叫金桔来问几句。

严诚自然不会说妹妹的坏话,只说丰姐儿很听话,只要祖父吩咐了,就乖乖的读书写字。范氏听了稍稍放心,又叮嘱两个儿子都要听师长的话,勤奋向学,不可学那些无所事事的坏习气。严谦和严诚两个都肃立静听,一一应了。

到上课的时辰,黄悫就发现今日的严诚比往日更认真了许多。不过严老先生却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可亲,上完课看时辰还早,就要带着他们三个去书院,还问:“丰姐儿去过书院没有?”

丰姐儿摇头:“娘说书院太远了,我还去不了。”其实不只是她,之前就连严诚也没去过几次书院,严谦大一些,倒跟着严仁宽去的多一些。

严景安哈哈一笑:“今日祖父带你去。咱们书院的竹林边上还有些桑树,这时节应该结了桑葚了,到时候叫你哥哥们给你摘了吃。”

丰姐儿一听立时大喜,拉了严景安的手就要出门。严景安弯腰抱起她,回主屋去跟刘氏说。刘氏对丈夫的这种临时起意已经很习惯,但对他要带着丰姐儿去,表示了不放心:“她还小呢,万一你耽搁的晚了,她哭闹怎么办?”

“丰姐儿很乖,丰姐儿不哭闹!”丰姐儿这回答话很快,不等祖父反应,她就立刻答祖母的话。

严景安也说:“我只是带孩子们去看看,保准不会耽搁,晚饭前一准到家。丰姐儿还没去过书院呢,你要实在不放心,不然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刘氏只得说:“我去干什么!叫徐二家的跟着去吧,丰姐儿来,祖母带你换衣裳。去了可要听徐妈妈的话,不然回来我知道了,可要告诉你娘了。”丰姐儿平日里最怕范氏,因此刘氏这样吓她。给她换了一身衣服,叮嘱了徐二家的路上仔细照顾,又反复叮嘱严景安早点回来,这才放了他们去了。

因为带着丰姐儿,严景安就叫准备了一辆车,带着三个孩子坐了车,出城往狮子山去。丰姐儿坐在严景安怀里,黄悫和严诚一左一右挨着严景安坐,严景安就着窗外景色给几个孩子讲幼时故事:“……瞧见那座石桥了没有?这座桥啊,年头可久了,我祖父在的时候就有了。我像诚哥儿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出来玩,赶上下了雨,就躲到那桥下去躲雨。

谁料这雨一下起来就不停,我躲着躲着就睡着了。你曾祖母看我久久也不回去,打发了人出来找我,我躲在桥下,一时半刻哪里找得到?把家里人急的,后来还是你曾祖父亲自出来找,才在桥底下找到了我。”

严诚和黄悫都听的面露微笑,只有丰姐儿最老实、最直接,问:“那祖父回家挨打了没有?”严诚当时真想把丰姐儿拉过来打一顿,黄悫却是想笑不敢笑的忍着。

严景安听丰姐儿这样问,哈哈大笑,伸手去揪丰姐儿的鼻子:“你这个小丫头!自然挨了几下打了,从那以后,我可再不敢一个人出门躲起来了。”

丰姐儿嘻嘻的笑:“上次我和姆妈捉迷藏,我躲在后院的空里,她们找不到我,就去告诉了娘,后来我也挨打了。”说到挨打,还吐了吐舌头。严诚心想你还意思说呢!自己躲到两面墙的夹缝里,险些出不来,那时候哭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又笑嘻嘻的说起来了。

黄悫却不客气的笑了,还问:“打的哪呀?疼不疼?”丰姐儿把头埋在祖父怀里不答,车里笑声阵阵,一路很快的就到了狮子山下。

距黄悫、严诚他们上次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山上的树木更加郁郁葱葱。今日太阳高照,本来还是挺热的,此刻到了山脚下,吹着从东南河面上袭来的风,倒有几分凉快。

还是严景安打头,丰姐儿不肯叫人抱着,也要跟着祖父走,于是严景安牵着她在前,严诚和黄悫在后,一行人沿着小路上山。

狮子山上山的路不宽,宽的地方可许三人并排而行,窄的地方也只能一人通过。其实山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路,早前都是游人走出来的小路,自建了书院后,都是学生们来回行走,踩出来的路。因常有人行走,最近也没下雨,这路倒还好走。

尽管如此,走了一会之后,丰姐儿还是不肯走了。山虽不陡,奈何路比较弯曲,有的地方还有石头,丰姐儿哪走过这样的路啊?上了山之后又感觉不到风吹,开始闷热起来,因此只得让徐二家的抱着她,黄悫则哄着她去看树上的松鼠,这样一路走,好歹走到了书院。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忘了放存稿箱,晚了几分钟更新(*^__^*)

14书院

上得半山腰来,远远的就看到竹林深处,粉墙黛瓦掩映其间,待走的近了还有潺潺水声传入耳中。竹林书院并没有什么正经的大门,甚至连围墙都并不曾置,只是把房舍依着竹林而建,把一丛丛修竹当做了围栏。

几个人从竹林间的夹道穿过去,迎面就能看到一块怪石立在眼前,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竹林书院。

严景安指着那四个字对三个孩子说:“这四个字是当年我草创书院时,我恩师方文忠公亲笔所题。所谓字如其人,恩师为人豁达洒脱,他所书的颜体行草也是遒健飘逸、笔锋暗藏。”

丰姐儿想起祖父对自己写的字的评价,特意从徐妈妈怀里下地,走到近前去看那石头上的字。那块石头足有成人高矮,她走过去也只比那个“院”字高了一点而已。

严景安见她当真一本正经的去看那字,有点好笑,上前去拉了她的手:“你才学写字,看看也就罢了。先好好的把你的大字描好,过后再想学什么体吧!”说着拉着她绕过怪石,往里面行去。

怪石后面有一条清浅的小溪,原来水声正是从这传出来的。因为水浅也并没有架桥,只是在溪中铺了几块石头,方方正正的,供人踩踏行走。等过了小溪前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东西两面皆是翠竹,正面坐北朝南五间房,门口站着闻讯出迎的严仁宽。

严仁宽见过了父亲,看到丰姐儿有点惊讶:“丰姐儿也来了。”

“嗯,我想着她还没来过,带着她一块过来看看。你母亲说她还小,我倒寻思着正是因为她还小,正可带着她多出来走走,大了反而不便了。”严景安捋了捋胡子,答道。

严仁宽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答:“父亲说的是。”

严景安牵着丰姐儿进了正门,还给她讲解:“这是咱们书院的礼堂,那画上画的是至圣先师孔圣人,边儿上画的是孔圣人的学生们。”带着她在里面转了转。

黄悫上次来,并没在礼堂多停留,而是直接跟着众人去了后面的讲堂。此次自然就多打量了几番,除了墙上挂的先圣画像和七十二贤外,下面摆着一张紫檀香案,案上设着一尊青绿铜鼎,鼎内几缕香烟袅袅而上。铜鼎两旁各放置着一个两耳圆身方座簋(Gui)1,里面盛着些时鲜瓜果。堂内并没有设座椅,只在案前地上有几个拜垫,黄悫和严诚就走上前去,对着孔圣人的画像拜了几拜。

一行人出了礼堂的门,接着往东走到头,再沿着竹林边折向北行。因为书院是建在半山腰上,他们现在向北走,依旧还是在上坡,待绕过了礼堂的东墙,就看到了前面五间大讲堂了。

这五间讲堂明显比前面的礼堂大了许多,房前设有游廊,东西两面还各有五间厢房。几个人上了游廊,严景安一一指给丰姐儿看:“那就是讲堂,嘘,咱们悄声点,里面还在上课。东面厢房是给先生们住的,西面厢房是学生们住的。后面还有一溜房舍,是今年新盖了给学生住的。”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东稍间窗下,里面的先生正在讲解经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盖圣人之行藏……”

严景安示意大家轻声,牵着丰姐儿悄悄前行。几间讲堂里都在上课,只有西稍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在跟几个学生说话。严景安就轻轻敲了敲门,那老先生转头看是他,笑着走过来推开门:“守一兄来了,快进来。”严景安字守一。

“不打扰你们吧?”严景安笑着轻声问。

那老先生摆手:“不打扰,我们也是在闲聊。”又看了一眼丰姐儿和后面的两个男孩,“你如今可真是只在家含饴弄孙了。”

严景安就牵着丰姐儿走了进去,还赶严仁宽走:“我们在这说说话,你去忙你的去,走的时候我们再叫你。”严仁宽笑了笑,辞了出去。

那几个学生年岁都不大,虽不认识严景安,但见山长恭恭敬敬陪着,也都礼貌的行礼问好,那老先生就介绍:“这位正是山长的令尊,咱们书院的老山长严老先生,前些日子刚回到平江。”又介绍那几个学生:“刘安、彭华、齐文湘、段周。”

严景安细细打量,彭华看着最年长沉稳,刘安目光清澈、带点傲气,齐文湘温和内敛,段周则长了个娃娃脸,未脱稚气。就笑着对那老先生说:“这都是慕远兄的得意门生?”

老先生哈哈一笑:“这几个孩子确实都不错,改日若是有什么请教到你门上,你可不能不教!”

“看你说的,若真有什么问到我的,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严景安也介绍老先生给几个孩子认识:“这位是咱们书院的洪老先生,是咱们江南有名的大儒,当年我去请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洪老先生拍了拍严景安的肩膀:“快别捧我了,什么大儒!方先生一去,江南哪还有人敢称大儒?”又对几个孩子说:“我大名叫做洪涯,跟你们祖父是多年交情,就免了这些虚礼了。”又伸手去捏了捏丰姐儿的脸蛋,问:“这小丫头生的巧,是阿宽家的?”

严景安点头,又指了严诚:“这个也是,排行第二,叫严诚。”再指黄悫:“这是黄御史的孙子,黄兄临行前,把孩子托给了我,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洪老先生显然知道黄家的事,怜惜的摸了摸黄悫的头:“好孩子,跟着严老先生好好读书,且有你的好处。”

严景安带着孩子们坐下来说话,那几个学生本来想告辞出去,严景安却把他们留了下来,一一的问他们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有什么人,来书院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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