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书香门第》作者:岚月夜【完结】 > 书香门第@txtnovel.com.txt

范氏仔细回想了一下:“是多看了几眼,不过第一回见,仔细瞧几眼也寻常。”.26

明姜回去一晚上都没睡好,她自小和严谦要好,这一遭足有八年未曾再见,心里实在起伏波动,难以入睡,又想到一向交好的大嫂也回来,还有两个侄儿也来,更是躺不住,坐起来本想叫丫鬟准备见面礼,又想起时辰不早,只能再躺下去,明早再说,如此翻来覆去,直到过了子时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叫小蛾开箱子,翻来拣去选了半天,才选了早先打好的一个长命富贵金项圈,又挑了一个白玉护身符配上,打算给小侄儿廷锐,又给大侄儿廷钊选了一套笔墨纸砚,然后才打理自己的穿着和打扮两个孩子。

添哥儿现在有十七个月大了,偶尔会冒点单字出来,比如:“啊”,“娘”,“锅”(明姜猜是叫哥),还有“花”等等。今天明姜拿了一套大红的衣裳给添哥儿穿,他看见颜色鲜亮就很高兴,指着衣裳一个劲的说:“亮,亮亮。”

明姜捏了捏他的脸蛋:“这是红,红的!”

添哥儿就学:“龙,冯,红。”最后终于说对了。

给两个孩子打扮好了,明姜自己也穿好了衣裳,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常太太那里辞行,常太太嘱咐了几句,又让跟着的人好好伺候着,然后就放他们走了。

明姜路上就一直教添哥儿说舅舅,添哥儿很爱学,“啾啾啾”叫个不停,把鹏哥儿乐的,歪倒在明姜身上。添哥儿就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喊:“锅锅,玩。”鹏哥儿特别听不得他喊锅,就开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纠正他:“是哥哥!”

一开始明姜看着还笑,后来实在嫌他们两个聒噪,拿了球让他们两个扔着玩,不许他们再饶舌了。到严家的时候,是严谊的妻子李氏来迎接的,李氏是三婶的侄女,跟三婶长得有几分相似,和明姜也算合得来。

“大哥大嫂还没到么?”明姜见了她就问。

李氏摇头:“二伯他们去接了,说是午后才到。”陪着明姜一路先去了刘氏正房。

正房里众人也都是喜气洋洋的,尤其是刘氏和范氏,脸上的笑意最为灿烂。明姜进来就被刘氏叫到身边坐下,又让两个重外孙坐到跟前来,说道:“这回咱们可算是一家团聚了!”除了长女之外,一家人齐聚京城给丈夫贺寿,刘氏也算得上心满意足了。

明姜就拉着欣姐儿到身边来:“一会儿见了你爹娘还认得出么?”

欣姐儿抿嘴笑着摇头:“恐怕认不出吧。”她今年已经十二岁,身量修长苗条,颇有几分少女的清丽,和当初明姜憨态十足的模样大不相同,倒是越长越像王令婉了。

“其实容易得很,你爹爹和你祖父长得相像,至于你娘么,你照镜子看看,也就认得七八分了。”明姜笑着说道。

一屋子女眷围坐一处说说笑笑,又有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玩耍,整个正房十分的热闹,午间众人一起吃了饭,吃完也都没去午睡,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来人报讯,说大爷一行人已经进了城门,正往家里来了。

165团圆

欣姐儿一听说就站直了身子,明姜心里感叹,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别急,就快来了。”欣姐儿转头看着明姜,轻轻点头,眼珠儿却慢慢红了。

紧接着前院来人传信,说老太爷命大伙一起到前面敞厅等候,范氏妯娌几个忙上前服侍着刘氏起身,然后簇拥着她往前厅去,刘氏还不忘回头安排下人抱着孩子们,一行人鱼贯出了正房,又过了穿堂,就进到了敞厅。

厅里严景安带着三个儿子已经就座,看见刘氏进来,严仁宽兄弟三人又站起相迎,接着各房按房头依次入座坐好。明姜跟着范氏坐下,刘氏亲自抱着添哥儿,鹏哥儿则一直跟在明姜身边,明姜就把他抱在腿上坐了,一时厅内秩序井然。

严景安夫妇两个看着满堂儿孙,都有些感慨,严景安先开口说道:“二十年前我辞官回乡,似乎也是这么个季节,唉,那时可再想不到会有今日的。这些年来我们一家人分分合合,今年倒是难得聚在一处了,你们一个个的长大成人,我和老太太心里是十分欣慰的。”

众人都没回话,只静听严景安说话,“如今我已到古稀之年,也该卸□上重担,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我和老太太商量过,也已经跟陛下当面倾谈,打算今年致仕回乡。”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都是一惊,严仁正睁大眼睛看了一眼父亲,见他面容十分平静。再去看母亲,母亲却只哄着添哥儿说话,他又去看大哥严仁宽,见他面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早已知晓,他就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严仁达是全然的惊讶,他仔细一想父亲确实已到古稀之年,该当过一过闲适的日子了,本想开口赞同,但见两个哥哥都没说话,也就咽了下去。孙辈里面,严诚和严谊、严谕去接严谦了,严诠年龄小,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严景安将三个儿子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就说:“此事我跟阿宽说过,他担心我们两个老人家回乡吃力,就想写信让谦哥儿来接,我说既然如此,就叫他们一家都来京里住些日子,一家人多亲近亲近,以后倒怕没这样的时候。”将严谦进京的原委说了。

“阿宽,阿正。”严景安点了两个儿子的名,严仁宽和严仁正就都站了起来,严景安看着他们说道:“阿宽是长兄,以后要记得帮扶两个弟弟和侄儿们。”严仁宽应了是,严景安又说:“阿正,你一向性情谨慎,又素有智计,以后要多襄助你哥哥。”严仁正也应了是。

严景安又看向严仁达:“阿达,你在翰林院只需潜心向学,若有什么疑难之事,要回来先问过你两位兄长。”严仁达也起身应了是,严景安摆手让三个儿子坐下:“你们兄弟一向友爱,我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白嘱咐几句。”说完这句话他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正要继续再说,门外就有下人快步行到门口,跟守门的婆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事?”严景安扬声问,那婆子快步进来回禀:“回老太爷,大爷一行到府门口了。”严景安就让人传话过去,说请大爷他们到厅中拜见,然后笑着看了刘氏一眼说:“你心心念念的重孙到了。”

厅中众人这才开始说笑,不一时就有几台小轿抬到了院中停下,严谦兄弟先下来,随后则是王令婉母子三人。明姜翘首往外望,只见门口一个蓄须的成年男子整了整装,伸手牵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率先迈步走了进来,正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哥严谦。

严谦夫妇带着孩子进门,先在严景安夫妇面前跪下行礼,起身之后复又给严仁宽夫妇行礼,再次是二叔二婶和三叔三婶,接着才是明姜等弟妹来见,明姜跟王令婉见完礼,就把欣姐儿拉到身边:“大哥大嫂,你们瞧这是谁?”

明姜就站在王令婉对面,虽然中间隔了八年的时光,但王令婉的变化并不太大,只是比早年稍微丰腴了一些,却还是貌美依旧。当王令婉看见欣姐儿的那一刻,明姜清楚的看到她眼中迅速变红,接着就充满了泪水,就连伸出去要扶欣姐儿的手都有些颤抖。

“这是欣姐儿?都这么大了……”王令婉一开口声音就已哽咽,到最后更是直接破碎不能成句,欣姐儿也眼中含泪,怯怯的叫:“娘。”王令婉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却强忍着不敢哭,明姜侧了身挡住祖母和母亲的目光,拿了帕子给她按按眼睛。

王令婉感激的一笑,才再次说出话来:“多谢妹妹。”又拉着欣姐儿转身再给刘氏和范氏行礼,“这孩子如今出落的这般好,真是累了祖母和母亲了。”说着深深施了一礼,旁边严谦也跟着说自己不孝。

刘氏却笑着说:“好了好了,哪是你们不孝?你们在家经管书院,就是最大的孝顺,何况欣姐儿在我们身边承欢膝下,已经是替你们尽孝了,欣姐儿,是不是啊?”

欣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刘氏把她叫到身边,让她跟两个早领到刘氏跟前的弟弟说话。

严景安让众人都重新坐下,又把自己要致仕的事跟几个孙子说了,让他们听长辈的话,好好上进振兴门楣,说完之后就让刘氏带着女眷们回后院:“你们娘儿们也去说说体己话儿。”

范氏和苏氏上前扶了刘氏起身,一行女眷又浩浩荡荡的出了敞厅回正房。明姜牵着王令婉的手轻声问她路上行程,王令婉另一边紧紧拉着欣姐儿,口里跟明姜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欣姐儿,把明姜看的心里酸酸的。

进了正房大伙又各自坐下,刘氏身边一共坐了四个重孙子,还有两个重外孙,心里份外满足,整间屋子里热闹欢笑,只有坐在王令婉下首的刘湘心里略不自在,下一辈四个男孩子,只有他们这一房没有,她自己又被大夫说了不能生,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可是并没人注意到她,刘氏先问王令婉:“午饭可吃了?”

“在路上吃了。”王令婉笑着答,刘氏又招手叫她过去:“刚在厅里忙乱,我还没好好瞧瞧你,来,到祖母这来,让祖母看看。”

王令婉听话的走过去,刘氏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转头跟几个儿媳妇说:“欣姐儿还真是生的像她娘。”又夸范氏,“你真会挑儿媳妇,令婉和湘儿都这么可人疼。”

李氏和梁氏听了就不依了,一起凑到刘氏跟前来耍赖:“瞧祖母说的,两位嫂子可人疼,可见我们是不招人疼的,我们快走吧,别在这让祖母瞧着碍眼了。”她们俩都是常伴在刘氏身边的,知道老太太喜欢说笑,就故意来逗她。

刘氏笑骂:“把你们急的!我也得一个一个的夸呀,你嫂子刚到家,你们就来喝醋了,没出息的样儿!”王令婉还和两个妯娌不熟,只在旁边笑。

明姜就上前解围:“两位弟妹可是想岔了,祖母这哪里是在夸两位嫂子啊,这是在夸她自个呢!”众人不解,明明是夸范氏和两个孙媳妇,怎么变成夸自己了,明姜就解释:“祖母说我娘会挑儿媳妇,那我娘是谁挑回来的呀?”

众人都故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如此,还是老太太眼光最好了。”

刘氏笑的不行:“你这丫头也来贫嘴!”

“还是孙女最知道您的心吧?”明姜一副沾沾自喜样,“您看您挑的三个儿媳妇,可不都是顶顶好的么!祖母真是有眼光呢!”刘氏一边骂她不害臊,一边笑得不行,直让人来揉揉脸,满屋子都是欢笑声,远远的传出去,连厅里的男人们都听见了。

当晚严家开家宴,刘氏打发人回常家去说,要留明姜住一晚,本来之前常太太就是允了的,因此明姜就留在了严家,晚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还都饮了点酒,很晚才散了各自去睡。

第二天明姜又在严家耽搁了半天,和王令婉说了好一会儿私房话,姑嫂各自讲了这几年的生活,明姜十分思念平江,问的也细,连后院的菜地还种不种菜都问了。

“怎么不种?你哥哥带着你两个侄儿,无事就去后院里折腾,然后满身满脸的土回来!”王令婉语气带着埋怨,笑容里却有纵容,“你没瞧见你哥哥现在都晒黑了么?除了家里的空地,他还常去书院旁边的地里劳作,种了各式各样的粮食,也真有学子愿意跟着他干!”

姑嫂两个聊的兴起,还没说完别来详情,就又被刘氏叫去了正房,“我和你祖父打算等他过了生辰就回家去,你不是今年也要南下,就跟我们一同走吧。”刘氏对明姜说。

明姜十分高兴:“那敢情好!这样咱们路上可热闹了!”看着房里没旁人,她又悄悄问刘氏:“皇上准了祖父致仕了?”以前祖父也不是没提过,可皇上一向都是不准。

刘氏点头:“你祖父想叶落归根,回乡养老,把一腔肺腑之言都跟陛下说了,又说内阁诸位大人都能干,辅佐陛下是不成问题的,他自己已经年老,也该给年轻人让让地方,陛下听你祖父是真心想归乡,也就允了,只是让你祖父晚点上折子。”

“那就好,我也觉得还是咱们平江合适养老,燕京天又冷风又大,不利养生。”明姜陪着刘氏说了一会儿话,又在她这里用了午饭,然后才带着孩子们回了常家。

过后没几天严景安就正式上疏请辞,元景帝按惯例挽留几次,君臣二人演了几回师生情深,最后元景帝才下旨,等严景安过完七十寿辰,就许他致仕归乡。于是到了严景安寿辰这一天,倒少了许多无关紧要的投机分子来祝贺,省了严家人不少事。

可是众人都不曾料到,就在严景安生日的这一天,太子亲自带着赏赐旨意上门贺寿,让一干正在评估风向的人懊悔不已,忙不迭的又从家里赶去严家,真真切切的在燕京城里上演了一出人情冷暖戏。

热热闹闹的生日过完,严景安正式卸下了首辅的职衔,让严仁宽去定了八月初返乡的船,跟刘氏两个在家里慢慢收拾东西。与此同时,明姜也在常家开始打包行李,临走前,常太太把明姜叫去,私底下又塞给她一千两银票,“在江南不比登州,花销大,如果手上缺了短了,一定来信跟我说。”

此前常太太就已经当着众人给了她一些金银,此时又单独拿私房给她,明姜是真不好意思要了,可常太太十分坚持,最后都说是贴补两个孙儿的了,明姜也只能收下。她十分感念婆婆对他们夫妻的好意,郑重给常太太行了一礼:“儿媳不孝,以后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请您一定好好保重,等哪时公公闲了,和公公一道去江南养老,媳妇一定好好孝顺您二老。”

“好好好,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放心去吧,家里有你大嫂侍候我呢!你只要把常顾和孩子们照顾好了,我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常太太拉着她起来,又嘱咐了几句,就催她回去休息,“明日就要启程,早些回去歇了吧。”

明姜告退回去,带着两个孩子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辞别常怀安夫妇,与严家人一起去通州码头,上了大船南下去了。

166路途

两年后。

常顾看着产婆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小婴儿,伸手揪了揪产婆特意掀开被子亮给他看的小**,说道:“又是个小子啊!”

身边的常敃也踮脚去看,嘴里说道:“爹,三弟比二弟生出来的时候还丑呢!”

腿短看不到的常敬--添哥儿在今年入学的时候终于有了大名--就抱着他爹的腿嚷嚷:“爹爹,我也要看弟弟!”

常顾就让产婆抱着孩子给两个儿子看,自己掀了帘子就进了产房,里面婆子们还在收拾,地上的水盆还没端出去,屋子里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床铺上的明姜脸色苍白,正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常顾就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她身边坐下,给她掖了掖被子。

明姜并没睡着,察觉到常顾的动作就睁开了眼:“你怎么进来了?孩子们呢?”

“在看弟弟呢。”常顾轻声答,“你先阖眼歇一歇,有我看着他们呢。”

明姜扯动唇角,微笑了一下:“嗯,你出去就看着鹏哥儿去上课,别叫他偷懒。让丫头们带着添哥儿在院子里多玩一会儿,别放任他又吃又睡的。”

常顾点头:“好,你放心吧,安心睡一觉,我去看着他们。”安抚着明姜睡了,自己起身出来,让乳母把初生的幼子接过去喂奶,然后拎着两个儿子出去:“鹏哥儿快回去上课,添哥儿也不许在这吵你娘,她睡着了。”

常敃只得老老实实的去先生那里上课,常顾则亲自带着常敬在院子里玩:“你光长肉不长个儿,这哪行?去把球给爹爹捡回来。”说着一使劲把球扔到了院子门口,常敬难得和爹爹一起玩,倒很听话的跑到门口去捡,然后再拿回来给他爹。

常顾一直陪着常敬玩了一个时辰,直到外院有人来找,才把他交给丫鬟婆子们,起身出去。他出去见了来请示的下属,处理了公务,然后又给严家和常家各写了信分别报喜,才再进了后院。

宁波离平江并不近,不过总比登州到青州近多了,所以也就过了七八天,平江那边刘氏就遣了心腹家人来探明姜,还给带了许多补品和给新生儿的长命锁。

“谦哥信中说,祖父现在每日都和他一同下田,两人一块儿研究哪种粮食长得好产量高,老爷子一点也不觉得累,反倒身体更好了。他们还给黄师兄写了信,建议他在治下督促百姓多种植玉米和甘薯,说这两样既耐旱又能充饥,十分合适陕西那边干旱的气候。”常顾给明姜复述信中内容。

明姜怀里抱着小儿子,笑道:“你是没见过哥哥的手记,先前在船上的时候,嫂嫂偷偷拿来给我瞧过,哥哥连作物的样子都画出来了,里面的记录那叫一个翔实浅近,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等到了平江,我还特意去看过,他这样的手记,在他书房里摞着足有半人多高。”一副赞叹不已的模样。

两年前从京里出来以后,到了平江,明姜也下船跟着回去住了几天,然后才由常顾亲自去接了她到宁波来,所以明姜亲眼见识了严谦这些年的积累。

常顾点头:“所以岳父今年外放南阳,也常写信来问谦哥农事,可见无论何事,只要立志勤奋去做,总是能做出成绩的,我真的很佩服谦哥的恒心和毅力。”

明姜拍拍哼唧的小儿子,接道:“其实大哥能坚持做他想做的事,其中也有二哥的功劳,我们这一房仅有他们兄弟两个,大哥是长子却心不在仕途,也亏得二哥资质出众,能挑起这光耀门楣的重担,不然大哥也是无法心无旁骛的做自己的事的。”

她这两年渐渐能理解二哥的力争上游了,早年父亲不肯入仕,他们一家留在老家,日子虽然过得安适恬淡,可母亲在娘家那边必然是有些没脸的,偏偏二叔那边一直仕途顺遂,二哥比她和大哥早熟,应该是很早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能给大房争光的人的,他心里又仰慕方文忠公和祖父,想来必是以他们为目标的。

可是她还是不喜欢二哥一定要勉强别人和他一样的做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能走好的路,未必别人也能走好,就像大哥,现在不也走出了自己的路吗?

“确实是,阿诚近年已经开始侍奉太子读书,祖父也说,阿诚这个性子,将来定是前途无量。”常顾笑呵呵的,“你们严家的人,似乎都是颇有韧劲,宠辱不惊,我什么时候要是能学会也就好了。”

明姜斜眼看他:“你在我们家学了这么多年,又拜了我爹为师,还做了我们家的女婿,居然到现在都没学会,真是该打!”

常顾就伸出手去:“是该打,请娘子劳动玉手,罚我一罚吧。”

明姜拍了一下他的手,常顾动作十分快,就势就握住了明姜的手,还低头亲了一口:“真香。”亲完又去亲还在睡的小儿子,“这小子真能睡!”

明姜推他:“月子里的孩子不都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回当爹!还有啊,也不能总这小子这小子的叫,你也该给孩子取个名儿。”

“等我想想,满月之前一定取好,现在就先随便叫着吧。”不负责任的爹答道。

于是常顾果然一直拖到了满月前一天,才给他们的小儿子取了个名字:“大名叫常效,乳名就叫海哥儿,如何?大名我还得写信问过父亲,至于乳名么,他是在海滨出生的,索性叫个海字,海养人么。”

明姜并无异议:“好,海哥儿,海哥儿,我们也有名字了。”一边叫一边亲了亲孩子。

第二日是满月,常顾大摆满月酒,将宁波府内下辖的一众将领都请了来,明姜也在内院招待了来贺的女眷,热热闹闹的庆贺了一日。

到七月里,海匪又开始四处袭扰,常顾不得不出海剿匪,临走嘱咐明姜:“这一去不知多久能回来,近一年来海匪越发猖獗,且有登岸的趋势,他们不止装备精良,连战法也精进了许多,我们都怀疑有人在背后支持,所以这次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过些日子你要是觉得身子好了,不妨带着孩子们去平江住些日子,反正路途不远,现在天也还好,你们一路慢慢乘船过去,这样我也放心。”

明姜听了有些不安:“那你们如今的情形,能打得过他们么?千万小心,别中了埋伏。”

“放心,他们虽然比早先长进了许多,可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自然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你别担心,等我大捷归来,就去平江接你们。”常顾笑道。

明姜还是有些惴惴:“那我们不去平江了,就在家等你,你可得毫发无伤的回来。”

常顾只得把明姜抱在怀里:“我只是怕你们在家无趣,回去平江一可以陪陪祖父母,二也可以让他们见见咱们海哥儿,三呢,你们回去有人照应,连两个孩子的学业也都不用操心,岂不是三全其美?”

那倒是真的,明姜想了想,说道:“那好,过些日子我们先去平江,听说欣姐儿订了亲,明年就要出嫁,我还想去看看那孩子。”那么多侄子侄女里面,明姜最喜欢和疼爱的就是欣姐儿,一则欣姐儿小的时候,明姜就照顾过,二则那孩子性子跟她颇像,最是投缘,明姜自己又没有女儿,就更疼欣姐儿了。

常顾松了口气:“要是鹏哥儿再大点就好了,我也能少些担心,好在如今离平江近,你只管放心,我一定把自己顾好了,全须全尾的回来。再说如今我好歹算是主将,身边总有亲兵相随,肯定没什么危险的。”

夫妻两个各自保证,让对方安心,说了半晚的知心话才睡下。第二日一早,明姜带着两个孩子送别常顾,回房先让丫鬟们收拾东西,又给平江去了一封信。过了几天严谦就亲自来接,明姜跟先生说明了,给他放了假,然后带着孩子们跟严谦一起回了平江。

平江的房舍,近些年也拓宽了些许,往西又买了两处房子,重新修盖了院落。严景安夫妇依旧住正房,严谦夫妇也还是住在东南角小院,明姜带着三个孩子回去,就被刘氏安排到西北角的院子里住,这样往正房去方便。

刘氏怀里抱着海哥儿,身前坐着王令婉和严谦的幼女绯姐儿,地上常敬追着常敃和廷锐,要和他们两个玩,两个大的却对他不大理睬,屋子里十足的热闹。明姜只得叫住常敃:“常敃!我在家怎么跟你说的?要带着弟弟玩。”她一生气就喊大名,于是常敃立刻老实了,拉着常敬的手一起玩。

“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刘氏埋怨她,“有话好好说么。”叫丫鬟带着孩子们出去玩。

明姜就叹息:“祖母,您瞧瞧廷钊,不过比常敃大一岁,却比他懂事稳重多了,我们这个孩子太跳脱了。”又拉着身边的欣姐儿哀叹,“可惜我是个没闺女命的,又生了个小子,再没一个来哄我宽心的。”

刘氏看怀里的海哥儿睡着了,就让乳母接过抱下去,然后说道:“孩子跳脱怪谁?你和常顾小时候就没一个是稳重的,倒怪人家孩子!没闺女怕什么,过些年等常敃娶了媳妇,就有人哄你宽心了。”

几句话说的明姜无话可答,王令婉就从旁笑道:“祖母真是一针见血!我是真瞧不上妹妹这不知足的样,两个外甥多壮实活泼,她倒还来嫌弃!我还愁廷钊少年老成呢,你既喜欢廷钊,不如我拿他跟你换常敃吧。”

她本是开玩笑,说者无心,却不料刘氏听者有意,等王令婉带着欣姐儿去准备饭食,她就悄悄跟明姜说:“瞧你二嫂如今的情形,怕是真的生不出了,你大嫂这一胎又生了个女孩儿,要过继也只能选廷锐了,只是廷锐已有七岁,怕他和你二嫂不亲,我更怕你大嫂这里……”

“过继?您和祖父想给二哥家过继一个?”明姜一愣,“那也不能过继廷锐啊,大嫂一共只有两个儿子,这些年欣姐儿不在她身边,她已经受了许多思念之苦,这会儿又怎能好好的把儿子送出去?”

刘氏叹息一声:“我也只是想想,我知道对你大嫂实在是不太公平。可是你三弟四弟家里如今也都只有两个孩儿,我怕你二婶三婶不情愿,可总不能让你二哥绝后。”

明姜握住刘氏的手:“祖母且先别担心,二哥今年还不到三十,二嫂还要小一些,没准调理两年就好了呢?这事不急。”

刘氏想的却是,若要过继自然还是趁早过继的好,可是万一过继了,刘湘真的再生了一个男孩,却也难办,于是当下也说:“是我心急了些,我年纪大了,总想看到你们都是圆圆满满的,这才想到过继。这事我也没跟旁人说,你听了就算,别告诉你大嫂。”

明姜答应了:“孙女省得。”又宽慰了刘氏一会儿。

他们母子四人在平江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宁波那边始终没有水军回返的消息,明姜越来越不安,就要辞别了祖父母先回宁波去。还没等她动身,严景安就从巡抚那里得到消息,说是水军在舟山打了大胜仗,剿灭海匪加倭寇共计两千余人,还斩获了三条战船,其中都指挥佥事常顾身先士卒,立了头功,请功的折子已经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

167偕老

明姜听了先是一喜,继而又一忧,心想这个冤家,走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他是主将有亲兵相随,断没什么危险的,可是怎么又身先士卒了?莫不是又受了伤?

她心里忧愁,跟刘氏嘀咕诉苦,刘氏就拉着她的手安慰:“自来出兵打仗,头功都是主将的,加一句身先士卒也是应有之意,你还当真了?”

明姜将信将疑:“真是这样的么?”

刘氏一笑:“傻孩子,做官就是这么回事。最大的功劳必是长官的,若长官厚道呢,就多为下属的人争取一些,遇见不厚道的,也只能说一句时运不济了。就说常顾此番的功劳,说他是头功,但必定也要加一句是都指挥使司指挥得当,封赏的旨意回来,也是少不得都司的几位大人的。”

事后果如刘氏所说,封赏的旨意到了,先嘉奖的是浙江都司,所有人等都给了赏赐,至于常顾则是升了都指挥同知,加副总兵衔,依旧掌领水军,负责沿海剿匪事宜。

常顾到湖州受了奖赏,又渡湖到平江来接明姜和几个孩子,严景安见了他很高兴:“好孩子,有出息。你当初跟我保证的话都已经做到,我没看错你,也很庆幸当初把明姜许给了你。”

“祖父,我……”这些年来,常顾也算见过了大风大浪,可是听了这几句话,仍是觉得心潮起伏,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连喉咙都有些哽住,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祖父。”肯把你最疼爱的孙女许配给我。

严景安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进去见见你祖母,再去看看明姜和孩子们,晚上咱们喝酒给你庆功。”

常顾又行了一礼,然后告退出去,随着引路的下人进了内院,先去给刘氏请安,明姜带着孩子们正在刘氏房里,一家人正好见了面。等常顾一行完礼,别人还没什么动作,常敬已经一溜小跑着过去抱住了他爹的大腿:“爹爹!”

后面的常敃也过来行礼,还教育他弟弟:“平时怎么教你的?这么没规矩!快来给爹爹行礼。”

常顾摆摆手,一弯腰把小胖常敬抱了起来:“行了,不用行礼了,只此一次,以后你可要听哥哥的话。”最后一句是嘱咐常敬的。

明姜站在旁边,仔细打量了常顾半天,似乎并没什么异样,正要说话,刘氏却先开口赶人了:“明姜带着孙女婿去你院里坐坐,我也累了,要眯一会儿。”

几个人忙一起告退,明姜牵着常敃,常顾抱着常敬,后面的乳母抱着海哥儿,一行人出了正房,又过了一个月洞门,就进了西面的小院。常顾问了常敃几句话,又摸了摸海哥儿的小脸蛋,然后才让两个大的孩子出去玩,又让乳母带着海哥儿下去。

明姜等人都走了就问:“身先士卒?咱们的常副总兵,可真威风呢!”

“嘿嘿,那都是惯例要写的。”常顾一脸憨憨的笑,“不信你来上下检查检查,我真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明姜果然过去在他胳膊腿上、前胸后背都拍了拍,见他真的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两人好好坐着叙了别来情形,然后前院就来人叫常顾去吃酒了。

他们夫妻在平江又耽了两天,然后才告别祖父祖母和严谦夫妻回宁波去。此后常顾公务越发繁忙,经常带着人出去剿匪,有时候一路要南下到台州去,明姜只带着孩子们安心在家,也没再回平江去。

因着常顾他们这边防范甚严,海匪和倭寇占不到便宜,就往南到温州登6,在沿海的村镇烧杀抢掠,朝廷震怒,命浙江都司全力剿匪,常顾也不得不将活动范围更往南移,有时都活动到了浙闽边届。他看福建那边剿匪颇有章法,就上疏建议浙闽两地水军联动,统一部署才能更有效的剿灭海匪倭寇。

巡抚萧华觉得可行,就上奏给了朝廷,过了些时日,朝廷下旨,任命萧华为浙闽总督,总督两省沿海军事,许他便宜行事,并依旧掌浙江行省军政事宜。如此一来,两省统一调度,在沿海对海匪倭寇打了好几场胜仗,而在山东又有刘振西,海匪倭寇一时胆怯,都退回了海上岛中。

“如今看来,海匪和倭寇只怕勾结了不是一天两天,他们在海上劫掠往来客商,积攒了不少金银,然后跟盐商买了粮食,存在他们各个巢穴。元景七年常平仓失粮大案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年多,他们竟还有充足补给,想想真是一身冷汗,若是当初没被我们摸到小岛上去,这粮食再源源不绝的流出去,我们现在拿什么跟匪寇打?”常顾跟明姜说道。

如今入了冬,海匪们消停了,常顾也悠闲了许多,可以在家陪陪妻子和孩子们,有了闲话的空闲。明姜听了也是深深叹息:“原来事情都坏到自己人手里。”

常顾点头:“可不是么!说来刘大人真是功德无量,这大案是他发现的引子,山东的水军是他一手操练起来的,福建沿海的防务当年也是他亲手抓的,就是现在浙江这里,虽是我们出力,可用的也都是他的法子,刘大人真非常人!”

明姜正扶着海哥儿学步,闻言笑道:“如今刘大人可就是你的榜样了吧?”

常顾也笑:“是啊,即便赶不上,也得好好学一学。”说着话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今年难得安生的在家过年,常顾和明姜特意把家里好好收拾了一番,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三十那天,遥祭过先祖之后,常敃就和常敬牵着幼弟给父母大人拜年,常顾和明姜看着出落得眉清目朗的长子、因为长个抽条脱去了婴儿肥的次子、还有站得不太稳却依旧似模似样的想跪下行礼的幼子,都觉得心满意足。

给三个儿子发了压岁钱,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了年,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常顾他们下水操练了几回,海匪倭寇却全没有影子,沿海难得过了个清净的春天。不料刚入夏,就从京里传来了惊天消息:皇上于五月十一日驾崩,太子已经在灵前即位!

皇上,现在该称先帝了,先帝今年不过才四十四岁,正是壮年,虽然身体算不得顶好,时有小病小痛,却没人料到他会这么突然就病逝。明姜不担忧别的,只担忧祖父:“祖父上了年纪,突闻噩耗,不知他受不受得住。”祖父和先帝师生君臣都极为相得,明姜真怕祖父伤痛致疾。

果不其然,她因为不放心,特意遣了人过去送东西,顺便看望两位老人,结果下人回来就报说,严家老太爷突闻噩耗,当下就几乎没站稳,缓过神来就要进京去,众人好歹劝着缓了缓,却不料老人第二日就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明姜吓得不行,赶忙收拾东西就要回平江,常顾这里离不开,两个孩子还要上学,明姜就把孩子们都留在家里,让蝉儿和蛛儿帮乳母看着海哥儿,她自己带着下人回平江去探病。

乍一见到祖父的时候,明姜的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祖父虽已年过古稀,可这些年回到平江,生活的惬意舒适,除了须发皆白,面容却还保养的不错,谁知这次回来,祖父神智昏昏不说,面上也多了许多斑点和沟壑,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

刘氏拍拍明姜的手安慰:“人老了就是这样,别哭,大夫说了,你祖父就是一时急痛攻心,养养也就好了。”

明姜跟着祖母出去,避着祖父问道:“祖母可是又哄我,若是无碍,为甚大哥他们重新漆了寿材?”她一回来就听王令婉说了,所以心里越发受不住。

“这是我的意思,一则寿材放久了,总要重新漆一漆有备无患,二来也是冲一冲的意思,你呀,别多想。”刘氏走路颤巍巍的,却还在安慰孙女。

明姜终于发现祖母也苍老了许多,就搀着她到榻上坐,然后蹲坐在她脚边,将头靠在祖母的膝盖上,说道:“是孙女不孝,孙女这回不走了,就留在家里给祖父侍疾。”

刘氏将手放在明姜的脖颈处,笑道:“又说傻话,你不走了,家里的孩子们怎么办?连孙女婿也不顾了?回来看看就行了,你祖父知道你回来看他,心里欢喜,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放心。”

刘氏所料不错,严景安自昏沉中醒转,看见长孙和孙女都在床前侍疾,心中颇感安慰,又嘱咐不叫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告诉几个儿子:“山长水远,往来不便,别惊吓他们了,我无事。你二叔他们还要辅佐太子,太子刚登基,必定急需他们在旁,为国尽忠,就是向我尽孝了。”

严谦本来想写信出去,刘氏没准,说严景安如今情形看着还不是那么坏,就先别惊动了几个儿子,于是严谦也就没把消息送出去,当下就回道:“祖父放心,孙儿还没写信给父亲和两位叔叔,您安心养病。”

严景安欣慰点头,又养了几天,精神渐好,就催着明姜回去:“把丈夫孩子都扔在家里像什么话?祖父年纪大了,有些病痛也是寻常,你还能次次都回来?回去吧,好好过你们的日子,祖父无事。”

明姜不肯,又赖了两天,最后连刘氏都上阵催她回去:“旁的好说,海哥儿还小,必定整日哭闹找你,快回去吧。”明姜听见这么说,也想念孩子们,看着祖父确实好了许多,终于听话的回了宁波。

此后严景安渐渐痊愈,只是腰板再不如病前挺拔,精神也短了许多,再不能跟严谦下地了。他病中无事,思索良久,心想总要给长孙铺一条康庄大道,就把严谦找来,让他把江南遍植棉麻少种稻谷的现状好好写一写,然后又把应对之策,以及这几年发现的能提高产量的方法都写成条陈。

等严谦写好之后,他拿来略一修改,就把这封厚厚的条陈送到了江苏巡抚那里。严景安刚回乡的时候,江苏巡抚还是李泽,不过李泽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严景安回来后不久,就致仕回湖州了,且已在一年前病逝。如今的江苏巡抚也是熟人,正是出身于竹林书院的刘安。

刘安正在壮年,又仕途顺遂,心中必有凌云之志,严景安相信,他一定会对这个条陈感兴趣的。果然这封条陈送出不久,刘安就亲自到平江严家拜访,先是探严景安的病,又请严谦陪同,回去竹林书院游览了一回,还亲笔写了一副楹联,给严谦挂在讲堂门口,劝说学子向学。

此后延请严谦为顾问,凡有农事相关议题都要寻他请教,并听从他的建议,在江宁的屯田里按严谦的方法种植稻谷,以产量说话,鼓励百姓多种稻谷。

及至后来,严谦的名气越来越大,连浙江巡抚萧华都把他请来商讨农事,明姜听说以后感叹:“不愧是祖父,知道如何才能打动这些封疆大吏。”江南粮食产量一年不如一年,朝廷早已经就此事问诘,可是地方官员都拿不出有效的办法,此时严景安把严谦推出来,自然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元景十六年就在这充满希望的气氛中过去了,过完年新帝正式改元,年号延兴,并在年后开衙办公时封詹事府詹事严仁正为户部左侍郎,同时升了严诚做侍读学士,严家在这轮变动中,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稳步向前,让京中许多人家颇为羡慕。

过年之前,明姜带着人收拾屋子,把自己的画作收拾出来许多,常敃和常敬围着那些画儿看,都很赞叹,可当明姜问他们要不要学的时候,却又一齐摆手,然后又非常有默契的指着在边上跑老跑去的海哥儿说:“让三弟学!”

海哥儿听见叫他,不明所以,却傻乎乎的点头:“三弟学。”

明姜失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以后再想反悔可不行了!”近年来她也十分想教个徒弟,把杨先生的画法传下来,可她身为女子,有许多不便,在往来的内眷里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就想先在自己儿子身上试试,可这两个大的没一个能坐得住椅子、握的住画笔,于是她就打算从小培养海哥儿了。

常顾听了也不反对:“让他学着试试吧。”又教育常敃和常敬,“你们两个不学也行,将来等你们长大了,要替你娘把画作集结成册,刻印出版,也算是你们的孝心了。”

两个孩子也不管听懂没有,答应的都爽快,后来大了以后,却果真没有辜负承诺,共同努力,把明姜的所有画作集结到一起,出了一本画集。而海哥儿也没有辜负明姜的期望,竟然真的随了明姜,于绘画一道颇有天分,终成一代名家。

这些事眼下常顾两个自然是没有想到的,他心中想的是:“明姜,今年是我们成婚十五年,这些年来,我们聚少离多,我心里深觉对不住你。你心里可怨我?”

“怨,怎么不怨?”明姜故意绷紧脸,“你待如何偿我?”

常顾握紧明姜的手,笑道:“你只管听我安排便是!”让人给明姜换了一身厚实的衣裳,然后嘱咐下人好好看着孩子们,就带着明姜悄悄的出门坐车。

明姜不解:“这是要去哪?”

常顾窃笑:“私奔!听说海外有无穷仙境,我带你去探访探访。”

明姜捶了他一记:“又胡说!咱们早先在蓬莱也是仙境呢,还用探访什么?”

“那不一样,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常顾故作神秘,不告诉她实情。两人坐车一路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常顾先下车去安排好了,然后才回身来接明姜,又给她戴好了兜帽,把她遮的严严实实。

明姜下车以后才发现,他们竟然停在了一艘大船旁边,脚下就是上船的踏板,“这是?”

常顾扶着她往前走:“我们在登州住了五年,又在宁波住了快五年,你却从没有看过海是什么模样,我今日想带你出海,让你看看什么叫乘风破浪,什么叫海阔天高。”一边说一边扶着她上了甲板。

明姜停在甲板上往下望,不由有些发晕:“这船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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