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都听得怔住了,严诚问道:“一根芦苇如何能盛得住一个男子的重量?”
严景安答道:“后人及信徒多以此渲染达摩祖师之能,但多还是为演绎之故。曾有前人认为:一苇者,谓一束也,可以浮之水上面渡,若桴筏然,非一根也。《诗经》中也有言道: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就是说,可以用芦苇结成桴筏渡江。”
“祖父,那是达摩祖师厉害,还是太上老君厉害?”丰姐儿仰头问道。
在讲达摩的故事之前,严景安讲的是道观三清殿所供奉的三位天尊,如今听得孙女这样问,严景安只得无奈摇头:“这个祖父可不晓得了。只是,无论达摩祖师还是三位天尊,都是一心教诲世人的,想来他们没事也不会互相比试。”说完自己老脸有些红,这样哄小孙女是不是太敷衍了。
谁料丰姐儿的问题还没完:“那至圣先师厉害,还是达摩祖师厉害?”
“……各有所长。就像你和两位哥哥比,黄家哥哥字写得好,你二哥哥书背得快,丰姐儿呢,记性好。”给她讲的什么故事都记得住,下次听了新故事的时候,还不忘了比较。
丰姐儿勉强满意,又问:“那观世音菩萨呢?是管什么的?”严老先生只得喝了口凉茶润润喉咙,继续给孙女讲故事。
不一时一行人终于到了观音山山脚,山上难以行车,女眷们换了软轿,严景安则带着严诚和黄悫步行上去。丰姐儿本来要跟着,刘氏不放心,硬把她留在了轿子里。
为了方便善男信女们前来拜佛烧香,从鸿恩寺山门到山脚修得有石板路,因此走起来倒是很快的。严诚和黄悫两个因为整天跟着严景安不是种菜就是凫水钓鱼的,身体都结实了许多,这么一点路倒也不在话下,很快就上到了山门前。
鸿恩寺的山门是并排三座拱门,山门上方横悬黑地金字长方匾额,上书“鸿恩寺”三个字,门前有石狮一对。到了山门处就有知客僧迎上前来,引着女香客直接往观音殿而去。
严景安则带着严诚和黄悫一路沿着直线,从天王殿到大雄宝殿、再到观音殿游览。严景安是儒家弟子,虽对佛道两教典籍都有所涉猎,但却与普通善男信女不同,只是为了佐证心中未解之疑,通过三方典籍的印证,来使自己融会贯通。
因此他并没有在此逗留太久,就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鸿恩寺后门,往西山的玄真观去了。
玄真观占地比鸿恩寺小得多,因为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道场,香客也只寥寥,里面很是幽静。玄真观的老道曲一清跟严景安有些交情,早年严景安回乡养病之时,得空会到玄真观来跟曲老道手谈几局。而这个曲老道也不是那等只一味以驱邪炼丹为生的寻常道士,倒真个是一心一意修行的。
更难得的是曲老道不是那等言语乏味之人,儒释道三家典籍贯通,即便不下棋,两人谈谈诗讲讲经也是极愉快的。果然,曲老道一见了严景安,连寒暄都不曾,开口就是:“从鸿恩寺过来的吧?沾惹了一身红尘俗气!”
严景安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香烛味道:“这也叫红尘俗气?难道你这里供奉的天尊是不吸这俗气的?”
“得道之人,餐风饮露,何须呼吸这等浓香之气!”曲老道瞄了瞄严景安身后的黄炔和严诚,“还带了两位小道友来。”
“唔,这是我小孙子严诚,这是友人之孙黄悫,如今在我门下读书。”严景安知道曲老道不喜啰嗦,也没有过多介绍,直接说道:“你的棋呢?我老早就想着来寻你下棋了,快找出来!”
曲老道哼了一声:“老早就想着,今日才来?你回来足有两个多月,只写了一张帖子来,人影到此刻才见,这会儿倒着急起来了!”嘴里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转身带着几人去了自己日常打坐的凉台。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寒山寺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当然我出去从来都是遇庙不进不烧香的
我担心诸位佛祖有不合的,拜了这个得罪了那个就不好了o(╯□╰)o
24偶遇
刘氏和范氏带着丰姐儿先去观音殿上了香,将所求之事低声祝祷给了菩萨,还言明若是心愿得偿,必将回来还愿。
因这观音殿供奉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来上香祈求的多是妇女,为了求得子嗣和家宅平安的。久而久之,男香客们都不在此多逗留,再加上知客僧的特意导引,若有大户人家女眷在此的时候,都请男香客们在外略为等候,等女眷们拜完离去再引人进来。因此倒极是清净,平江城内的各家太太奶奶们都常来此上香。
拜完了菩萨,刘氏和范氏又往殿门外去求了一支签,刘氏自然是给三儿媳妇求的,擎了一支看时乃是中上签,请庙祝解了,说必是平安顺遂、万事大吉的。刘氏又让范氏也求一支,自然是为了车中说的子嗣之事了。
范氏心里其实对再生一个孩子的事是无可无不可的,要细问她的意愿,自然还是不生的好。一则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怕怀上了不好生养;二则她每日里家务繁多,几个孩子又都在上学,哪有心思再生一个小的来养?只是却不好直接驳了婆婆的面子,因此就听了刘氏的话,也擎了一支签。
拿在手中看时,却是中平签。庙祝先问所求为何,刘氏答子嗣,那庙祝沉吟半晌,答曰:“姜女寻夫此签,按面上解,自然是只宜守旧,不可妄想。若问子嗣,目下看来,应是时机未到。”
刘氏十分失望,反倒是范氏反过来安慰了她半天,又叫丰姐儿去逗祖母开心,才把刘氏哄的露了笑容:“好了,也走了好一阵了,你爹他们去找曲道士下棋,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咱们先去禅房坐下歇一歇,喝口水罢。”
于是三人跟着知客僧往西面的禅房而去,知客僧带着刘氏一行人进了一个小院,正引着她们往东厢房去:“……今日来的女施主多,只能委屈几位在这里暂歇了。”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忽然开了,里面走出一行人来,两下里一打照面,都是一愣。对面打头的一个妇人反应过来,先走了几步上前来,对着刘氏福身行礼:“表嫂也在这里。”
刘氏还了半礼:“许久不见弟妹了,上次见着二弟妹,说你这一向身子不好,如今可好些了?”来人正是严景安舅家三表弟的妻子沈氏,旁边的范氏也带着丰姐儿福身行礼。
“劳表嫂挂心,还叫人带了东西来看我,已经好多了,今日正是为还愿来的。”沈氏答完,又叫身后的人过来:“这是你侄儿媳妇,本是我娘家侄女,嫂子是第一次见吧?”又叫自家儿媳跟伯母行礼。
范氏眼看院门口又有人进来,就拉了拉刘氏的袖子:“不如进去说吧。”
刘氏点头,又问沈氏:“弟妹若不急着回去,咱们进去坐下说话。”
沈氏微笑道:“原本是想着无事了就早些回去,既然遇见表嫂,自然是要说说话的。”扶着刘氏的手一起回了东厢房。
一行人进了房,刘氏和沈氏相携坐了,又让范氏和沈氏的儿媳小沈氏坐。刘氏这才看到小沈氏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奇怪的是那两个孩子生的一模一样,左边一个穿的竟是僧衣。
沈氏看见刘氏盯着两个孩子看,就招手叫孩子们过来见礼:“快来给伯祖母磕头。”又对刘氏解释,“这两个是双生子,这个是大的,叫默然,”指着右边穿宝蓝色短衫的那个说,又指了左边那个穿僧衣的,“这是小的,叫熙然。”
刘氏赶忙叫范氏一起扶了两个孩子起来,又从阿环那里要了随身带着的玩物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份,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细看,还不忘让丰姐儿给沈氏婆媳见礼。
她这一细瞧才想起来,上次曲二婶来说起过,说曲三婶的独生子娶的是她娘家内侄女。两人婚后三四年都无所出,好容易后来有孕生了一对双生子,本来是阖家欢喜的事。不料小的那个自生下来就先天不足,镇日大病小灾的不断。
后来请鸿恩寺的主持大师给看了看,说是两个孩子八字对冲,且小的这个命格太轻,大的那个命格又重,在家里养只怕总有一个养不大。
一家人自然是不舍得孩子,千求万恳的,最后主持说不然就让孩子拜入佛门,有佛祖庇佑,想来就无碍了。开头曲家人也是不肯,就说取个巧让孩子在鸿恩寺挂了名做寄名弟子,主持只说那就试试。可寄了名以后,孩子的情况也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最后无奈之下,还是把孩子送到了鸿恩寺寄居。
说来也怪,这孩子虽离了父母亲人,由专门跟来的奴仆照料,饮食吃药则是寺里的僧人们顾着,竟然就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到如今,孩子已经六岁了,虽然身体仍然比一般的孩子弱些,好歹是不常生病了。
靠近了细看,两个孩子虽然是一样的剑眉凤眼、面白如玉,但熙然身上自然的带了一股沉静的气质,而默然的眼珠却一直骨碌碌的转,带着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该有的那种活泼。刘氏打量完了两个孩子,转头问曲三婶:“我看熙然除了瘦弱点也没旁的了,还不能回家吗?”
“慧通大师的意思是,还是再住个两三年为好。”曲三婶一脸慈爱的看着曲熙然,“我这一年三病两痛的,倒有一多半是因为惦记着他起来的。来看他一次,病就好了大半了。”
刘氏就安慰她:“你也别太挂心了,孩子在寺里病痛也少了、身体也好了,过两年全好了自然就能回家了。我记得侄儿媳妇不是还生了个姑娘么,今儿怎么不见?”
曲三婶和小沈氏一听问起家里的小丫头,脸上都露出了愉悦的神情,曲三婶答道:“那孩子早就闹着要来看她二哥哥的,只是这几天热,她有点招了暑气,我和她娘没让她来。”
“改日孩子好了,带着她来我们家玩,我们丰姐儿也就自己一个,在家里整日嫌没人和她玩耍。”刘氏笑着说道。
曲三婶摸了摸丰姐儿的脸蛋:“那可好,本来早想去见嫂子了,只是我一来身子不好,二来出门不便,你侄儿媳妇又家里家外的忙。丰姐儿,改日有空,叫你祖母、娘亲带着你,来叔祖母家找妹妹玩,可好?”曲家三表叔很早就亡故了,曲三婶守寡多年,一直带着独生子闭门度日,很少出来走亲戚。
丰姐儿一听有妹妹,立刻点头:“好。妹妹几岁啦?”
“你几岁啦?”曲三婶听她说话爽脆,就起了兴致和她聊起来。
丰姐儿扳着手指数:“一、二、三、四、五,是五岁吧。”说着还转头去看刘氏。
曲三婶失笑:“你妹妹四岁了,她在家里呀,也是整日里嚷着要找小姐妹玩呢!”
女人们坐在一处,所谈的无非是儿女家事等,刘氏看默然一直盯着丰姐儿瞧,就低头问他:“默然可上学了?识字了没有?”
曲默然摇头:“不曾上学,父亲教我识字了。”旁边的小沈氏接话道:“孩子还小,还没正式开蒙。本来想着等熙然回来,叫他们兄弟一起读书的。”
“熙然还要在寺里住两三年,等他回去,岂不是耽误了默然?”刘氏问道。
曲三婶就说:“嫂子说的是。先时是想等熙然回来,如今看来倒不能等了,上次我听二嫂说,想把孩子送到你们私塾去,我就说什么时候他们要送,就带着默然一起,兄弟们有个伴,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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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求道
范氏一听这话就想起那次曲家二表婶曾经问过家塾的之事,见婆婆不明所以,就说:“上次二表婶来时,曾经问过家塾的事儿,不过那时二表婶说孩子还小,并没说要送来。”
刘氏点了下头:“原来如此。若是想送默然来,我回去问问阿宽,然后叫人给你送个信儿,你叫大侄子把孩子送来就是了。家塾里并没外人的孩子,都是自家亲戚。再说还有谦哥儿和忠哥儿在,放心,不会叫他吃亏。”
“嫂子说哪里话,孩子送到您那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孩子自小在家娇养着,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不免有些担心他应对不得体罢了。”曲三婶解释道。
刘氏收紧了手抱了抱两个孩子:“你就别自谦了,我看这两个孩子都好得很。你呀也别整日只在家闷着,无事只管往我那里去坐坐,也带着孩子们出来玩玩。”
曲三婶就笑应道:“只要嫂子不嫌我烦,定要去的。嫂子若有暇、不嫌我们那里简慢,也请常来走走。”
“好,这亲戚呀就是要常走动,才能显出亲热来。”刘氏和曲三婶婆媳又说笑了好一会,就有小沙弥来传话说,曲家大爷来接母亲和妻子了。曲三婶叫他进来给刘氏见礼,范氏则带着丰姐儿避到了里间。刘氏和严景安刚回来时,曾经见过这个表侄一次,因此这次也没多说,只略寒暄了一下。
刘氏本来想留曲三婶她们午间在这一道吃了素斋再回去,可曲三婶说要回去吃药,刘氏也只得放了她们家去,说好了过几日邀曲三婶上门做客,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送了她们出去。
玄真观内打坐凉台上,严景安和曲老道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正在对弈,黄悫和严诚则一人坐了一边围观。曲老道思量半晌落了一子,抬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可学了棋了?”
严诚摇头,黄悫则答曰:“跟家祖父略学过一点儿。”
曲老道有点意外,问严景安:“怎么你们家的孩子反倒不会下棋?”
严景安也落了一子,拈须而笑:“他才多大,我回来拢共也没几日,还没倒出空来教他们。”又转头问严诚:“你没学过棋,刚才这么入神的看,看懂了吗?”
严诚犹豫了一下,答:“略懂了一点。”
“哦?你说说,你懂了什么?”曲老道一听,兴致勃勃的问道。
严诚有点迟疑,看了祖父一眼,严景安笑着鼓励他:“看出了什么就说,说错了也不怕。”
“孙儿瞧着祖父和曲道长落子,似乎都是为了围空。”严诚伸出手指了指棋盘中的空当,“围成以后,渐渐连成片,孙儿猜是不是最终棋子多者为胜。”
曲老道和严景安相视一笑:“果然你们家净出伶俐人。”又对严诚说:“你能看懂这些也算不错了,以后有空叫你祖父常带你来,曲爷爷教你,就算教不出国手,要胜你祖父这个半吊子是极容易的!”
“这可是你说的!诚哥儿来,快跪下磕头拜师,能得曲老道青眼收徒,这可不容易!”严景安就坡下驴,立刻拉着严诚给曲老道磕头行礼。
曲老道也没推辞,安坐受了严诚的礼,嘴里却不忘挖苦严景安:“瞧瞧,堂堂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就这么点子出息,跟捡了什么宝贝似的。我只说教他下棋,可没说旁的!”
严景安笑的颇有几分无赖:“难道我还怕你藏私不成?不是我自己夸口,我这孙儿可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比他爹还要聪明几分。”
“聪明不聪明的也不大要紧,只别跟他老子一般木讷认死理就好!”曲老道言笑无忌,在严诚面前说起严仁宽的不是来,也没有半点遮掩。
还是跟着曲老道修道的童儿上前来说:“师父和严老先生下棋,师弟和这位小兄弟未免无趣,不如徒儿带着他们往后山甘泉处走走。”
曲老道“嗯”了一声:“去吧,好好带着他们两个,”回过味来又骂:“你个猴儿倒精乖,认师弟认的忒快,平日叫师父也没见你有这么勤。”那童儿笑嘻嘻的带着黄悫和严诚去了。
等转过了弯,曲老道再看不到他们了,那童儿才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对严诚和黄悫说:“你们别见怪,师父就这个样,爱说笑,人却是极好的。”
严诚和黄悫都是自小家庭教育出来的涵养,因此都笑答不会,严诚又问:“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那个童儿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人生的竹竿一般细瘦,偏偏脖颈上顶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头发在头顶绾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睛,虽然不大却很灵活,听严诚问就笑咪咪的答:“师父给我取的道号叫做明虚,师弟是叫严诚?这位小兄弟却怎么叫了个雀儿的名儿?”刚才严景安介绍的时候明虚就在旁边,因此他知道这两人的名字。
黄悫觉得脸上有点热,略有些窘迫,严诚赶忙给他解围:“师兄误会了,黄世兄的名字并不是那个雀字,是这一个。”说着拉过明虚的手,在他手上写了一下“悫”字。
“唔,原来是这个呀,倒是我弄错了。黄兄弟勿怪,我没读过几本书,识得的字不多,让你见笑了。”明虚略带歉意的一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黄悫摇头:“我这个名儿常有人弄错的,怎会怪明虚师兄?”
明虚见严诚黄悫都谦虚懂事,并没有那些富家子弟的骄纵习气,就对两人更多了几分亲近,给两人介绍起这玄真观内的景致来。
凉台上两个老头儿的这一局棋已经下到尾声,严景安手里提着棋子看了半天,最后弃子认输:“数年不见,你这棋力又精进了,我竟然连一局都赢不了你了。”
“你们宦途中人,镇日琢磨的都是如何升官发财,哪里会钻研这个。只有我这等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1的,才会闲来无事以琴棋自娱。”曲老道把棋子一颗一颗都收了起来,又问:“你这回倒真的是铁了心辞官了?”
严景安长叹了一口气:“形势比人强。不辞官也难再维持下去,不如自己退下来再做打算,面上也好看一些。不过我离京之前,陛下还曾再次问起你,我说你行踪不定,云游四方,也不知现下在何处。”
“哈,这些帝王当真好笑!不思如何治世理政、保土安民,每日里倒只会寻思着如何能长生不老!也不想想从古至今多少人,哪一个是真的长生不老了?”曲老道语气嘲讽,当朝天子在他口中,也就如谈起一个无知乡民一般。
严景安一笑:“那你又为何要修道?”
曲老道瞥了严景安一眼:“难不成你心里也以为求道乃是为求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我自然不做此想,只是世人皆谓道家专精神仙方术、炼丹修真,终可求得长生成仙。秦皇汉武尚不能免俗,又怎么能怪陛下也有此想呢?”严景安拾起旁边的蒲扇,自己给自己扇了起来。
曲老道不太高兴:“都是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污了我道家名声!他们这等人,只求仙丹神药,又酒色财气俱全,不求道还可,真求了道反倒死得更快!”
严景安明知这是在玄真观内最隐蔽的凉台处,左右绝无第三人可能听闻,还是被曲老道的话吓了一跳:“我说老道士,你这嘴上若不装个把门的,只怕你死得最快!”这一吓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手上的蒲扇摇的更快了。
曲老道哈哈大笑:“我就说你当了官之后这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我问你,你现在想不想回京官复原职,甚或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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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陶渊明《归园田居》
26恶妇
曲老道的这个凉台是一块天然大石修整而成的,四面环绕着些银杏、桂树之类的树木,两个人坐在树荫下,有微风袭来,带着一点凉意,让严景安身上的汗略消减了一点。他摇摇头答道:“现在的燕京城就是个大火炉,里面的人都烤的焦黑一团,我都出来了,又怎么愿意去回炉接着烤?”
“你才真是个精乖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辞官返乡,天下士子们莫不翘指称赞你有骨气不阿谀谄上,又躲开了那一潭浑水,清清白白的抽身而退。今后哪怕你不能回去了,等你几个儿子皆入了官场,众人看着你的名声作为,也自然有人愿意提携他们,好盘算!”曲老道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小炉子上提了一壶水,给严景安面前的杯子倒满。
严景安摇头:“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若有一日,陛下真的一意孤行,立了皇四子……”
“你别以为我避居山野就什么都不懂,他再一意孤行,立太子这么大的事,内阁是不会妥协的,除非他杀尽朝堂内的士人官员。”一边说着话,曲老道一边自己拿起杯子来啜了一口烧开的泉水。
严景安无奈一笑:“你以为斯文败类还少吗?我离京之前朝廷里就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的支持皇四子了。徐端这个人一味明哲保身,在立储之事上一直态度暧昧,吴阁老这次不得已致仕,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功劳。”
曲老道已经喝完了一小杯水,自己又倒上,然后才说:“这倒是,要说朝中这些当官儿的,哪一个都有一身本事,若齐心一力的务实做事,何愁国家不昌盛太平?可惜呀,一个一个的只想着自家的高官厚禄,把那聪明才智都用在了互相倾轧上。嘿,你退下来也好,从此修身养性,说不得做个长寿翁,把内阁那一班老家伙都熬死了,你便能封阁拜相,一展胸中抱负了。来,再下一盘,下完也好吃饭了。”
数年以后严景安偶尔回想起曲老道这一番话来,都不免在心中感叹,曲老道仅凭这胡说八道、一说就准的本事,真是走到哪里也都不愁饭吃。
鸿恩寺里,刘氏和范氏送走了曲家一家人,又叫金桔和阿环带着丰姐儿在门口玩,婆媳俩对坐歇息闲谈。
“娘,我看三表婶除了瘦弱些,面色也有些苍白,并无什么病态,怎地这么些年竟一直在家养病,逢年过节都不见她出来走动的?”范氏手里拿着绢扇,亲自给刘氏缓缓的扇着风。
刘氏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个缘故。你和阿宽一直住在平江家里,应当知道曲家那边我们走动颇少,除逢年过节外基本并无什么来往,心里就没觉得奇怪么?”
其实范氏早就在奇怪了,曲家是公公的舅家,正是正经亲戚,可自己在平江这些年,跟曲家的来往还真是少之又少。更奇怪的是,向来有往来的只有曲家二房和三房,大房那边竟从无半点来往。
她听了婆婆问就点了点头:“可是一向就不甚亲厚的缘故?”
刘氏摇头:“早先你祖母在时,两家是十分亲厚的。我们全家刚到京城那几年,曲家常有信来,那时曲家老太太也还在,逢年过节的都要送些平江土产来。后来你祖母过世,你公公丁忧扶灵返乡,办丧事的时候,曲家也多有帮衬。”说到这里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直到我们快出孝的时候,曲家老太太也病故了,办完了丧事,兄弟三个自然就要分家。你也知道,你三表叔早年就因病亡故,只剩下你三表婶带着个孩子,曲家老太太临死之前特意嘱咐大儿子要帮扶弟媳和侄子,家产除了祖产须得平分,又把自己的体己分了一半给曲家三婶。可办完了丧事,那位大表嫂就不认账了。”
每每想到那位大表嫂,刘氏都觉得心里很不舒坦,她这一辈子也只见过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眼中除了钱财再无其他的女人。这位大表嫂姓彭,家中是开绸缎庄的,因着性格泼辣到了十九岁都没嫁出去。
当初曲家大表哥原配妻子死了,曲家舅舅和舅母想着大儿子性情温软,他是长子,还是须得找个性格爽利、有主见的媳妇为好,找来找去,就找了彭氏。刚嫁过去时,彭氏倒还颇为老实。
后来彭氏见公公婆婆都是讲理的人,妯娌们里面,老二家的虽然嘴上爱喳喳呼呼,实际是个没成算的,老三家的是个寡妇,从来没底气,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在自己屋里辖制住了丈夫,就开始冷待前妻的孩子,接着又私下里克扣曲三婶那里的用度。曲三婶还指望着孩子以后要依靠两位伯父,自然也不敢声张。
本来这是曲家的家丑,刘氏也并不知道的,还是分家的时候三房闹翻,找了一众亲戚去评理,二房曲二婶一怒之下就嚷了出来:“婆婆如今尸骨未寒,大嫂就开始明刀明枪的欺辱我们了。早先你冷待大侄子大侄女、克扣三弟妹时,婆婆是怎么说的?这次暂且饶了你,下次若还敢如此,一纸休书,你回你们彭家去!”
彭氏当场撒泼:“你少拿脏水盆子泼我!有你这么和长嫂说话的么?婆婆在时,你言语不恭我就多番忍让你,现在你还这样污蔑于我,你给我说清楚,我何时冷待哥儿姐儿了?”说着一把拉过旁边的两个孩子,“你瞧瞧,我把他们养的白白胖胖的,这还叫冷待?”在场众人一看那两个孩子,少年肥头大耳,少女也是堪比杨妃,俱皆无语。
又伸手去拉曲三婶:“三弟妹,你来说句公道话,我何时克扣你了?你要出门走亲戚,哪一次我没好好整备了马车给你?你要给表亲送东西,哪一次我不是挑了好的送过去?上次你娘家表哥惹了祸,还不是你大伯出面才解救了他回来?”
曲二婶在旁冷哼了一声:“这倒不知是谁要泼脏水给人了!三弟妹从来若无婆婆答应是决不会出门的,大嫂这样说话,是想让旁人以为三弟妹不安于室么?”
曲三婶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大嫂这话何意?我何曾经常出门走亲戚了?又何时常给表亲送东西了?我娘家表哥明明是因为帮大哥办事才惹下的祸!大嫂这样说话,是要逼我以死明志么?”
彭氏立刻嚎啕大哭:“婆婆哟,您老人家快张开眼睛瞧瞧吧,您这才刚走,两个弟妹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们长房了!要多分家产还不算,还要搞臭我的名声,我不活了!”说着起身用头往一边撞去,好死不死的就撞在了曲三婶身上,两个人摔作了一团。
范氏听到这里吃惊的无以复加,她自小也是书香门第长大的,后宅妇人耍心机动心眼她也知道一些,在娘家时母亲也曾教导过她如何提防,可像这样蛮不讲理、村妇一般撒泼的,却是从没听说过。
“就是因为闹翻了,所以后来曲家长房就搬离了平江么?”范氏问婆婆。
刘氏又叹息了一声:“彭氏那么厚的面皮,哪会这么容易就舍了旧宅而走!是你曲三婶,半夜里越想越羞恼,竟然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范氏听到这惊叫了一声,明知曲三婶如今好好的,却还是吓了一跳:“是有人救下了三表婶?”
“嗯,她身边的丫头警醒,幸亏发现的早。这样一来,曲家宗亲纷纷指责大房不友爱兄弟,要按着老太太临死前的安排分家。分了家之后,大房还是住在祖宅,二房三房各自买了宅子住。哪知没过多久,就有先头表嫂的娘家人去府衙告状,说彭氏孝中卖女,要把先头表嫂的女儿卖给盐商做妾。”
范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刘氏喝了一碗茶水,才又接着说:“大房表哥这时才慌了手脚,上门来求你公公去府衙说个情。你公公本就气愤他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女,被妻子管制的服服帖帖,因此不肯管这事,只说跟府台大人说不上话,让他干脆休妻!”
“听说后来彭家和大房表哥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彭氏赎回来,祖宅也卖了,再后来就阖家搬走了,有听说他们似是搬去了扬州。”
作者有话要说: 出差好累,光坐车就是8个小时,求安慰~~o(>_<)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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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客人
刘氏说完彭氏的事,最后又说了一句:“也就是从那以后,你三表婶就再不肯出来应酬走动了。你二表婶又是个好面子的,一直以彭氏为耻,旁人说话不防头说到彭氏,她都只寻思是人家暗地里讽刺于她,渐渐的,咱们两家关系就疏远了。”
“原来竟有这许多缘故在,先前媳妇心里疑惑,也曾问过大爷,大爷只说自舅母去世,咱们一家进京这才疏远的,幸亏得媳妇没在二表婶面前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庆幸自己没在曲二婶面前提彭氏。
刘氏摇摇头:“阿宽就是这点不好,迂腐。他心里只怕是觉得不该在你面前说长辈的短处,却不想想你在亲戚往来上要如何应对。”
范氏先还以为是严仁宽不知情呢,听婆婆这意思,严仁宽竟也是知情的?“大爷也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当时你公公特意拿这事做了例子教导阿宽他们兄弟三个,他们都是知道的。”刘氏解释道,又说:“今日回去以后,我写张帖子你叫人送去,邀了她们婆媳带着孩子来坐坐。至于默然进学的事,我再跟你公公商量商量。”
范氏刚应了一声,丰姐儿就从外面踢踢蹬蹬的跑了进来,手里捧着几个荔枝叫道:“祖母祖母,你看看,这是什么?”
刘氏赶忙说:“慢点,慢点,当心跌倒,”自己下了地去接她:“这不是荔枝吗?哪来的?”
“对面的姐姐给的。”丰姐儿把荔枝捧到刘氏跟前:“祖母你吃。”
范氏一听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不是嘱咐过你,不许拿别人的东西么?”
刘氏正高兴孙女有了吃的还想着自己呢,一听范氏这样说,就把胆怯的丰姐儿往怀里搂了镂,问后面跟进来的金桔和阿环:“怎么回事?”
“回太太,刚才奴婢们陪着姑娘在外面玩,正巧对面厢房里也有一位小小姐由人陪着出来,那小小姐看见我们就过来说话,接着就和姑娘一处玩了起来。姑娘从荷包里拿了果子给那位小姐吃,后来那小姐被家人叫了回去,不一会就有人送了这荔枝来,说是他们家小姐给咱们姑娘吃的。”阿环答道。
刘氏往窗外探头看了看,问:“可知是哪家的女眷?”
阿环答:“奴婢和那小小姐身边的乳娘说了几句话,那乳娘只说主家姓王,奴婢听她们说话的口音,似乎不是咱们平江本地人。”
“唔,阿环捡几样点心送过去,就说谢了她们的好意,自家做的点心,请她们尝尝。”刘氏吩咐道。
阿环应了刚要去装,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阿佩走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身说道:“太太,对面房里的人出来了,看样子是要走了。”
范氏和刘氏对视一眼,范氏就起身走到窗边,也向外略张望了一下。见对面有两个华衣美服的青年妇人带着一群人正往外走,在那两人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仆妇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看着和丰姐儿差不多大。就回头跟刘氏说:“很眼生。”
刘氏听了点头:“那就算了。”又低头哄怀里有点不安的丰姐儿:“好了好了,没事了,这次是我们丰姐儿先给小姐姐果子吃了,人家才给你荔枝的。只是以后可得记着,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要先问过祖母和你娘才行。”
丰姐儿怯怯的点头,刘氏就说:“时候也不早了,想来你公公他们不吃了饭是不会回来的,咱们叫了斋饭来吃吧。”不一时斋饭送来,婆媳两个带着丰姐儿吃了饭,又喝了一盏茶。看丰姐儿开始打瞌睡,就带着丰姐儿又睡了一会,刚起来坐着消汗,严景安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回来了。于是一家人收拾了东西,下山坐车回了家。
回去以后刘氏就写了帖子让范氏着人送到曲家,又跟严景安商量了曲默然读书的事,严景安听了也叹息:“曲家三弟妹不好出面,他们家哥儿怎地也这样腼腆?上次他来竟半句没提过家里孩子的事!光听那些僧道的说法,把好好的孩子送到庙里去,真是……”频频摇头。
刘氏却帮着曲三婶说话:“你还别不信,孩子送去以后这不好多了?也长大长高了,不过是在庙里住几年罢了!”
“哼,当初那孩子也就是因着双生子的缘故略弱些罢了,再说谁家孩子幼时不生病的?难道个个都送到庙里?”严景安对这一点实在是不能理解。
刘氏懒得跟他争辩:“好好好,你说得对。只是默然这孩子,你是亲自教着呢,还是放到家塾里?”
严景安想了想说:“我若留下了默然,将来二房弟妹他们也把孩子送来,就不能厚此薄彼,须得一起收下。咱们后院就这么点地方,哪里放得开!还是放到家塾里吧,反正谦哥儿和忠哥儿不是都在家塾里。”
“那好,待后日三弟妹她们来了,我就这样说了。”夫妻俩计议已定,只待曲三婶她们一家上门。
两日后,曲三婶携着小沈氏、曲默然和小孙女莹姐儿到访。严景安一早吃完了饭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去了前院书房上课,丰姐儿则停了课在家招待小客人。她跟着祖母和母亲到二门处去迎接,远远的就看见那天见过的叔祖母和婶婶一起牵着一个小姑娘。
走到近前大人们忙着寒暄,丰姐儿则只顾着看那个妹妹。只见那个妹妹比自己略矮一点,和她一样是圆圆的脸蛋,眼睛弯弯的,穿着红色纱衫,也正好奇的打量自己。
大人们寒暄完毕就要叫孩子们叫人,一低头就发现两个孩子正互相打量,于是一起笑了:“这是一见就投了缘了。”一边说:“丰姐儿快叫叔祖母、婶母。”另一边说:“莹姐儿快来拜见伯祖母和伯母。”然后又给两个小姑娘互相介绍:“丰姐儿,这就是那天叔祖母跟你说的妹妹,莹姐儿。”
“莹姐儿啊,这就是祖母跟你说的那个小姐姐,快叫姐姐。”好一番忙乱。
刘氏把曲三婶婆媳让到东次间屋里坐了,才发现默然并没在,就问:“怎么没见默然?”
曲三婶笑答:“我让他先跟着他爹去见大表哥了。”
刘氏就吩咐阿佩叫人往前院去传个话儿,说等严景安见完了曲默然,还叫把他带到后院来吃点心。然后又叫丫头们陪着丰姐儿和莹姐儿去廊下玩儿,这才叙起话来。
刘氏眼见曲三婶穿着石青色褙子,腰下是一条松花色绫裙,头上简单挽了个髻,插着几支银簪。虽然打扮的朴素,反倒显得她面容沉静姣好。可惜,她脸上有两条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纹,破坏了那温雅的气质,让她整张脸显得有些悲苦。
“还是嫂子会收拾屋子,也没摆几样东西,就愣是能显出雍容气度来。”曲三婶放下手里的茶盏,环顾四周夸奖道。
刘氏就微笑自谦:“我这还叫会收拾?只是略能见人罢了。那些摆件儿古董啊什么的,我也不大识得,只挑自己平日里喜欢的摆了几件。”两个人说起怎么收拾屋子,渐次说到衣饰打扮,又开始夸对方的儿媳妇会打扮,再接着自然就说到儿孙上了。
“……还是嫂子有福气,儿女双全。我这辈子也只守着星哥儿一个,看见人家养闺女的,眼馋的不得了,好不容易他们夫妻俩给我生了个孙女,真叫我给宠到了天上!”曲三婶笑着说道,“每每都是他们两人来劝我,可不敢再这么宠了,若真宠坏了,以后只怕没人敢来求娶。”
刘氏也笑:“那也是孩子真的可人疼,再说孩子还小呢,宠着点是应该的,尤其是女孩儿,拢共能在家里几年呢?这时不宠,还等到什么时候?”
曲三婶拉着刘氏的手:“就是这话呢!”旁边的小沈氏和范氏只得无奈微笑着对视一眼。
正说着,前院那边把曲默然送了过来,刘氏叫他到身边来坐下吃点心,又摸着他的头发对曲三婶说:“这孩子生的真好!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像他这么头发浓密又黑的。偏偏脸上又那么细发,一双眼睛也黑漆漆的,比他爹他娘都生得好!”
曲三婶看着默然微笑:“他们兄弟俩就是生得好,连庙里的和尚们也赞的。熙然的面皮比默然还要细发,又一副稳稳当当的小模样,庙里几次都说要他去演观音菩萨座前的童子,只是我们顾虑着孩子身体弱,一直没答应。”
曲默然一直乖巧的坐在那听大人说话,刘氏塞给他点心,他瞄一眼祖母和母亲,见两人点了头,就低头小心的用手接着吃了,吃完又自己拿帕子包了手里掉的碎渣。刘氏见他这样懂事,不免更喜欢了,又塞给他两块叫他吃。
这边几个人说的高兴,窗外廊下两个小姑娘的声音也叽叽喳喳不停,让平日里很是安静的正院显得热闹了不少,正是宾主尽欢的气氛。刘氏就想开口和曲三婶说曲默然上学的事,刚张了嘴,廊下却忽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28教导
一听见有孩子哭,两家大人都紧张了一下,范氏就站起来说:“三表婶只管安坐,我去看看。”旁边的小沈氏就也跟着站起来:“我跟嫂子一块去吧。”刘氏和曲三婶就点头让她们俩去了。
“没事,小孩子在外面玩,难免磕着碰着哭一嗓子的。”刘氏还安慰曲三婶。
范氏和小沈氏脚步很快,从正房门出来循着声音往左一看,丰姐儿正依在金桔怀里哭,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旁边的莹姐儿本来在呆呆的看,转头发现她娘和伯母都出来了,也嘴一咧哭了起来。这下可好,两个孩子一块哭,比着赛似的放开了嗓子嚎,院子里登时乱了起来。
范氏顾不得问下人原因,先从金桔手里接过了丰姐儿哄:“怎么了?哭什么呀?是不是扎到手了?”
丰姐儿一向怕她娘,这会儿就不大敢哭了,抽抽嗒嗒的答:“我的蟋蟀坏了……”
范氏这才看到她手里攥着的正是昨天严谦给她用草编的蟋蟀,不由失笑:“那你就哭了啊?蟋蟀坏了叫你哥哥再给你编一个不就好了?快别哭了,你看,妹妹笑话你。”
那边小沈氏也哄得莹姐儿止了哭声,母女俩正看着丰姐儿呢。丰姐儿自己拿袖子抹了抹脸蛋,撅着嘴说:“就是妹妹给我踩坏的。”说到最后觉得委屈,又抽搭了起来。
范氏和小沈氏都很意外,小沈氏就皱眉问莹姐儿:“莹姐儿可是又淘气了?做什么踩坏姐姐的蟋蟀?”
“我看那个蟋蟀不会叫,像是假的,就想踩一脚看它跑不跑……”莹姐儿小声答道。
范氏和小沈氏一听自然笑了,范氏就哄丰姐儿:“你看,妹妹不是故意给你踩坏的,可不许哭了,这么大的孩子还哭,瞧瞧,把脸都哭成小花猫了吧,羞不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