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有范儿》作者:王小柔【完结】 > 有范儿.txt

文章简介

作者:王小柔 当前章节:15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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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在某处相遇

前几天看到同学转来个邮件,是过年的时候中学同学聚会的照片,没有我。满怀期待地打开邮件,整个一个变形记,每张脸单拿出来都够脑筋急转弯的,我已经跟一起发来的通讯录里的人名对不上号了,跑到厕所照照镜子,往头发上抹点水,在发梢上抓抓,定睛一看,我这把脸估计也够难辨的了。二十年,实在太长,陌生只能一次又一次刷新着陌生。

某日去烫头,因为那地方美容美发是一体的,负责洗头的小工始终朝三暮四,沾了冷烫精的小杠子用猴皮筋总是勒不紧,在她忙活下一个的时候,这个已经缓慢地掉我脖子里了,幸亏肩膀上有个盘子托着。那孩子没完没了地推荐我去做美容,我没好意思说我没带那么多钱,我说我皮肤过敏,不敢随便尝试新产品,我都自己咒自己了,她还在那没完,忽然拿了张带冷烫精的小纸条往我脸上一蹭,“我们这产品你得信得过,看看这个,要不过敏就没事。”我刚要急,她又给我拿温水擦了,确实肉皮没什么刺痒的感觉。紧接着这闺女就推荐我打针,我问:“是那些明星打了能长生不老的针吗?”她点头称是,说现在不光有总体保持年轻态的,还有管局部的,比如让眼角没褶子的、让眼袋不往下耷拉的、让脖子显顺溜的等等,局部按面积算会比让整张脸都年轻的那种便宜。咱也不知道,一副老身板,弄一张嫩脸蛋儿有什么可美的,多不配套啊,身上掉着浮皮,脸上挂着露珠,简直就一活鬼。

小伙计为了论证她的话有可信度,把我的椅子转了半圈儿,对着门,门框上有张大照片,是一个女人的两张照片对比。她说:“那是我们老板。年轻吧!”语气里倍儿自豪。我很好奇,因为我压根没看出有什么区别,人家那脸本来就不老。我说:“这针有副作用吗?是不是跟吸毒似的,不打就一口气儿给你老到位?”洗头工说:“不可能,要这样,谁还打啊。”这问题问了也白问,她也没打过,能懂什么。我们就在那僵持着,到最后也没增加任何项目。走的时候,我白了那个打针的女老板照片一眼。我是个随大溜儿的人,到哪儿没人注意才好呢,弄得跟妖精似的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年不年轻无所谓,能多活几年就行。

到家,我要求正在接受涂鸦启蒙的土土给我画一张写实的画,我指了指自己那张老脸:“你眼中的妈妈什么样,就画什么样,我看看你的真功夫。”说这话的时候,我大概还挺自信,估计觉得自己长得还不寒碜呢。十分钟后,我看土土在那特认真地往画上戳,倍儿好奇,就问你画什么呢?土土头都没抬,“画你脸呢。”我走近一看,大叫一声。他皱着眉头,用小手指头指着我:“你看看,你脸上那么多雀斑,再画一小时也画不完啊。”然后接着闷头在他勾出的那个大圆圈里使劲点黑点儿。我无辜地奔向厕所:“这还不是你在我肚子里时埋下的祸根。现在只能拿激光枪扫射了。”土土叹了口气,“哎,女人——”还拉长音儿。

我们真的就老了。最可气的是,压根不知道打什么时候开始老的。

幸亏老的不止我一个,还一大群垫背的呢,在人堆儿里,我们好歹算过得去的,起码没长一个老么大的肚子,外加一身肥肉。在没黑没白奔赴老年的途中,我庆幸有那么多人同行。因为在不停失去的同时,你也在不停地得到。失去时间,得到情谊,而流逝的光阴又让那些如清新空气般的情谊变得那么宝贵。

有一天土土说:“妈妈,你要能不上班,我也不上学多好,咱们就能总在一起玩儿。”尽管这幸福的憧憬充满喝西北风的味道,但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在一起”是多么值得珍惜,我们能因为这样的缘分在世间的日子并不多,我还能叫多少声“妈妈”呢,而我又能听见我的孩子叫我多少声呢。所以,一切是那么的宝贵。

友情也是一样。

我们踩着不变的步伐,戴着各自的水晶珠链在一个又一个路口相遇,有的人就为了跟你打个照面儿,然后风卷残云而去,我们也将在彼此离开之后拿一块脏橡皮擦去记忆,要使劲点儿,连个印儿都留不下,要下手轻点儿,没准还能在几十年后寒暄的时候记起当年。

而有些遇见,却如同在相认的一刻往心里扔下了一粒种子,它缓慢地生长,以示自己的存在。很长时间你是无知无觉的,直到,来了一场沙尘暴,在即将窒息的一刻,你发现还有轻轻摇曳的绿意,就在自己心里。他们,是我长久的感动。

惦记,是那么的温暖。手机里那些不舍得删掉的短信像花一样开着,它们是属于我的四季。所以,老去有什么可以不从容的呢?

谢谢那些因为文字而跟我相遇的人,谢谢那些开放在心里的名字,谢谢土土,谢谢我的家人,谢谢每一天的生活。

谢谢这样的相遇。

作妖

老早以前听那些出过国的人回来说,人家国外什么冰箱彩电用几年就往外一扔,能用也不要了,换新的。当时那叫羡慕,心想要离得近我就去捡了。我小时候那会儿一个九寸黑白电视还引一楼人上我们家来看呢,晚上困了也不能睡觉,因为观众还没要走的意思。斗转星移,咱现在不也央求着收破烂的把老电脑、旧冰箱什么的收走吗,只要能给扛走,别在家里碍眼,我给你点儿运费都行。忽然之间,咱也跟当年老外赛的了。据说北京的出租车司机都会英语对话了,还真够国际化的,我都不会说外语。

现在想想,当年全中国人民最亲密的伙伴——自行车如今都改样了。要么小轮,要么电动,不像以前要么永久,要么飞鸽。以前的人对自行车比对汽车还在意,我经常周末端盆水下楼,拿块破布猛擦坐骑,瓦圈车条全擦得锃亮,到处膏油。那会儿马路边净是修车的,家家户户也备着东西,我自己还补过车胎,一把改锥、一盆水、一罐胶,手艺不比街上的师傅差。当年自行车对人太重要了,这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骑一两个小时的路根本不算回事。有的人骑车能不扶把,还有的一辆车上驮好几个人,连车把都占了,自行车有时候也是娱乐工具。那会儿学校里人与人要有了恩怨也经常发泄在自行车上,路上撒点儿玻璃碴子,拔个气门芯儿,扎个车胎什么的经常发生,反正修车摊上生意不断。

与时俱进到家家都有小汽车了,可油价一个劲儿地涨,我们也在为跟国际接轨的好日子付出代价。不敢大折腾的人就只能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作妖,你看,他们——

妇产科历险记

阿绿临产,但她始终意志坚定要自己生,跟个女中豪杰似的,在阵痛中攥着小拳头喊“加油!加油!”那声音大的,隔壁一位陪床探头进来,以为病房发电视播足球赛了呢。事实往往是残酷的,大夫明着告阿绿,你自己甭想生,因为脐带在孩子脖子上绕好几圈了,只能剖腹产,阿绿立刻想到了那些鲫鱼,她曾经就是那么一刀下去取鱼子的。阿绿及时调整了心态,向乡亲们挥着手,光着被推手术室里了。

在她迎接新生命的时候,阿绿所在的病房出了点儿小插曲。病房里有八张床,大部分人都在安静地守着自己的亲人,住进这儿,甭管是生孩子还是治妇科病,全是大手术。大家该打盹打盹,该窃窃私语就交头接耳,没大动的。可有一床不行,两口子开始小声说话,后来急了,在病房里比嗓门儿,大家屏住呼吸仔细一听,敢情是男的说女的比他喝酒喝得多,女的不干,非说男的比她喝得多,俩人在那儿就跟白话“板凳没有扁担长,扁担没有板凳宽”似的,虽然逻辑关系简单,但说起来绕嘴,俩人很快急眼,全是火暴脾气。病房里的人还没看明白,一男一女已经开始满屋飞饭盒茶杯,躺着的女人为了更好瞄准,从病床上快站起来了,而她男人呢,脑门子已经见血了。

男家属们用身体掩护着自己的女人,虽然没有见义勇为自己上去堵枪眼的,但都喊大夫了。他们的露着下半身的女人们,各自抱着被子,有的还拎着尿袋集体挤在墙角的三张床上,远离俩打把势的。妇产科大夫全是女的,没见过这阵势,拉也拉不开,脑子快的打了110。这时候,我们尚有一丝知觉的阿绿带着乡亲们的牵挂回来了,她很兴奋,告他男人开刀的时候一点儿没害怕。当乡亲们连搬带拽把她搭上病床,怎么那么寸,正有一茶杯带着风声打阿绿脸上飞过,啪一下掉地上碎了,阿绿惊魂未定,伸脖子正看见脑门冒血的男陪床,咣当一下,人晕过去了!她男人这通摇啊,都快把肩膀晃悠脱臼了,心想手术刀都挺过来了怎么还怕这个?大夫来了一量血压,好么,低压都快没了。马上,光着身子的阿绿又被乡亲们运上车拉出去抢救。而此时,警察来了,把那俩人带走了。

转天,大家刚缓过神儿,打架的两口子挎着就进来了。女的脱鞋上床。午后,男的给女的削苹果,女的边吃,边伸出脚丫子抚摩她男人的脸,并笑着说:“哎呀,我怎么那么爱你呢。”阿绿说,她那会儿都想死去。

手术后,排完气才能吃东西,但阿绿的肠子特老实,怎么揉都不带动的,所以尚且不能进餐。她不吃,别人不能不吃。每到饭口,阿绿鼻子格外灵敏,对她男人说:“你也买只烧*,我不吃,舔几下就行。”她男人很仗义:“我吃完回来,你别惦记了,等几天你就能吃了。”

一天后,对面床来了新室友,那女的非常年轻,也刚剖腹产生完孩子,推进来的时候阿绿看了一眼,女混混赛的,浑身描龙画凤,光着跟穿了旗袍似的。当阿绿终于能进食的时候,她对面床也醒了。半夜,阿绿嚼绿豆糕,还没吧唧嘴呢,对面就听见了。支棱起半个身子,穿旗袍的指着阿绿倍儿厉害:“哎,你吃的嘛?”阿绿吓一跳,差点没噎着。对面又说:“给我来点儿!”阿绿吓吓唧唧地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吃,你老公也不会让你吃的。”穿旗袍的恶狠狠地瞪着眼,拿手指头点着阿绿:“我告你,你要不给我吃,我能动换以后第一个就打你!”阿绿一紧张,把最后一块绿豆糕也塞嘴里了,她没敢睡觉,天亮老公一来她就闹着要出院,受不了刺激了。脱了病号服的阿绿尽管肚子上刀口还疼,但走得耀武扬威,路过穿旗袍的身边,冲她摆着手说:“我出院啦,你想打我也找不着人,就不给你吃!”

我一直怀疑阿绿麻醉药打多了记忆混乱,可她对天发誓这些都是她在那个大医院病房经历的。这都收的什么病人啊!

那件疯狂的小事

入夜,窗外灯火阑珊,遛狗的、散步的、撞树的、摸来摸去搞对象的都出来了,跟巡查队似的在小区里来回走,这个点儿最安全,绝对没有拦路抢劫和偷电动自行车的。我正在犹豫是下楼加入松散的巡逻队还是闷屋里看会儿*武打片,正在我狂换频道的节骨眼儿上,张瘦溜电我,我一按接听键:“姐们儿召见我嘛事儿?”这瘦身女支支吾吾:“你签售那天我大概去不了了。”我心胸多宽广一个人,当即表态,不来绝对没事,回头我直接奔赴首都请她吃饭去。张瘦溜一听我这么大方,立刻掏心窝子了。计谋得逞。

但闻张瘦溜大声说:“我怀孕了。”语气幽怨,一点儿不像流产广告上那些幸福女人去医院“打孩子”跟进大商场购物似的,倍儿美。我说你不打算要这小东西啦,人家投胎一次可不容易。张瘦溜很决绝:“要什么要,我现在还养着两口儿呢,再生一个指什么活啊。”我提醒她:“反正你受法律保护啊,生也没人敢拦你,现如今不受法律保护的还没完没了地怀呢。”可张瘦溜分析了一通在首都那疙瘩养一孩子的成本,结论几乎是你死我活型的,所以打算还是济着挣钱的大人。

张瘦溜扬言不遇上这事,我签售她是不会放弃起哄的机会的,毕竟相好了那么多年,在人前给姐们儿壮胆儿是必须的。这话我是坚信不疑的,就像相信这孩子绝对在她肚子里待不过这月中旬一样。但作为一个已婚妇女,我还是质问了她:“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如今药物都不保险,还是穿雨衣吧。”张瘦溜明显抬杠,非说药最灵,但她就不用,挑战自我,以为自己是老中医呢,翻着日历算安全期,蒙着来,那能有好结果吗?赶上投胎的一多就躲不开了,归齐跟她单位一姐们儿一样,俩人全栽安全期上了。

就因为迷信安全期,张瘦溜自从肚里怀了孩子,整天嗜睡如命,头晕恶心,时不时还浑身发冷,她先按感冒治了一段时间,自己给自己下了点猛药,不见好,又按胃病治了,还不行。单位有明眼人啊,年岁大的趁吃饭的时候开着玩笑就把这事点了出来,张瘦溜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饭没吃完就跑药店买了个妊娠试纸,好么,还真两道儿,中奖了。

小两口儿跟广告上演的似的,一商量,结论统一,杀人不眨眼,得把没眼力劲儿的孩子去了。我说:“现在做个流产得花几百吧?”张瘦溜一瞪眼,什么?几百?连检查带手术得三千,还得住三天院观察。首都真拿人当人啊,太感动了。搁俺们这儿,在妇产医院做个无痛人流几百块钱二十分钟,门口椅子上坐几分钟就可以走人。张瘦溜说跟我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抓着块烤山芋往嘴里塞呢,害口,但不能不吃,肚子里有争嘴的。电话里有QQ上线的声音,我说你别开电脑了,再受辐射。张瘦溜说:“孩子都不想要了,还怕什么辐射啊。”特毅然决然。张瘦溜她男人很豁得出去,银行取了一万多块钱备着,我心话,这钱花在生孩子上多好啊。

我告诉张瘦溜,我打算隐去她的真名和网名把这事给写我博客里,她说:“还隐嘛呀?全人类都无痛人流了。”她倒想得开,这件疯狂的小事,真够惹祸的。她男人知道惹祸了,这服务周到啊,班也不上了,去趟超市什么脆枣、阿胶枣、蜜枣、核桃、藕粉,反正什么补往回买什么,零食摆一大桌子。顿顿不离红糖水和煮鸡蛋,今天乌鸡明天三黄鸡后天鲫鱼汤,那规模比我生完孩子催奶都轰动。把张瘦溜补得那叫一个美,居然躺不住,起来给男人洗衣服,结果洗了一天吃不消了,腰酸腿疼开始发低烧。

张瘦溜躺那还扬言:“我们那个同样栽在安全期的姐们儿倍儿行,逛街四个小时不带歇的。”结果,张瘦溜负责的当期杂志封面上老大的字号写着《安全期不安全》,我马路对面都看见了,她这贡献作的!

有档次的用餐

赵文雯发短信说正堵在路上,让我在五星级宾馆大堂里瞄会儿有没有看上眼的老外。要说赵文雯真够姐们儿,一心恨铁不成钢,总想早日把我弄圈子里,她就盼着我跟谁赶个集都能出绯闻,那才叫名人。为了这个目标,她没少给我引见人,跟介绍对象似的一拨又一拨,她说了,别管人家对你有用没用,多认识个人没什么不好。为了她的热心肠,我硬着头皮也得上。

我在喷泉旁边干坐着等人的工夫手没地方放,很不自觉地蹭着膝盖,一会儿拿起本杂志,还是全英文的,也不知道说的嘛,只能看两眼图再抬起眼眉看看旋转门里进来谁。我的姿态是局促的,一会儿就把那又沉又大的杂志扔桌子上了,手下意识地搓着膝盖,牛仔裤因为洗的时候总用刷子刷,上面起了一层毛儿。要说如今这东西质量是不行,我没搓两下呢,露白线了。这时候,赵文雯跟个公关小姐似的,从门外转进来了,身后跟个女的,裘皮领子跟把雨伞似的戳脖子下面,光着大腿,靴子的跟儿那叫细,脱下来就能点穴用。我就害怕这样的人,一紧张,杂志掉了,当我蹲下去捡杂志,只听吱啦一声,娘的,膝盖处被我搓的那儿横向撕开一个大口子,我那鲜艳的大红秋裤扎眼地露了出来,我的心开始咚咚地撞击胸口,但也不能藏茶几底下啊。

当我笑着直起身,赵文雯一眼看见了那如同鲜血染红的地方,因为那秋裤是她死气白赖让我穿的,说有好运气。我很大方地伸出手,人家裘皮细腕轻抬,把手蜷成鸡爪子型,只递过来仨手指头尖,我捏了一下,人家就缩回去了。赵文雯说这叫国际化,人家这女的经纪公司旗下签了很多艺人,经常出国。我一听就急了,但脸上带着笑,拽赵文雯到一边:“你看我裹那么严实像艺人吗?你要不把这人打发走,我现在就把裤腿撕下来。”

裘皮的来头不清楚,但人家一举一动都像是经过训练的,小腿儿跟捆一块似的一直夹着;喝咖啡那叫细腻,全是慢动作,只把液体碰一下嘴边又轻轻放下,倒真省钱,拿蓝山当润唇膏用。我一手得捂着膝盖,一面还得谦逊对话,累得我颈椎病都快发作了。这女人也不走,都没话了还耗点儿,直到中午,赵文雯说“一起吃饭吧”。我知道这是句客气话,但那女人低吟浅笑说好吧。我瞪了赵文雯一眼,一会儿短信上发来几个字“回去还我钱”,我肝颤。

我们用最迅速的眼神审视对比了周遭的饭店,最后接受裘皮的建议去吃日本料理。进去落座,菜单上来,图片底下的数字全三位数,接着往后翻!自助餐最便宜318一位,还有498和618的,我们选了最便宜的,至少这么吃没心理障碍,吃多少不就这么多钱吗。

我们围坐在一个台子边,看着那些寿司在上面转,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形式的东西,到处看别人怎么吃。一个小盘子只放一个寿司,我们坐在转盘的最后面,只见前面一位大哥,瘦骨嶙峋嘬着腮,跟堵枪眼似的,来一个夹一个,杂技团的身手。偶尔路过的一两枚也被我们前面的人夹走了,一个又一个空盘子在我们眼前转过。

裘皮发话了:“咱紧着贵的吃吧,把318吃回来!”这话令人振奋,三个女的都不端着了,赵文雯探着脖子问:“您说,嘛贵?”答曰:“刺身。”咱也不明白生鱼片为什么叫刺身,但吃过见过的人发话了,咱就得点!我端着菜单叫过服务员:“所有刺身,来十份!”大气魄!不是不多花钱吗。第一轮上来,盘子不大,粉丝、菜叶子、冰块占了半壁江山。裘皮吃得那叫快,一看就顺嘴了,跟刚从动物园放出来似的,看样子是在国外待惯了,不爱吃熟食。我夹了一口,都是冰碴儿,没法咽。

很快,裘皮不见外了,自己点开了。最后上来的刺身,冰块、粉丝、菜叶子人家都不给点缀了,远远看见服务员端着一盘子又一盘子生肉放我们眼前。裘皮紧着劝我们吃,跟她请客似的,我磨不开面子吃了两口,强往下咽,其中一块还掉我红秋裤上了。我们从饭馆出来一个一个缩缩唧唧,跟从食品厂冷库出来似的。赵文雯发誓这样的经纪人以后再也不找了。

桃花朵朵开

有人把李安的新电影说得跟黄片儿似的,可人家在国外获奖了啊,老外评委不是吃素长大的,那些人眼那么毒,多黄的片子没见过,还至于被这么点小波澜蒙蔽?所以我想,电影还是有它的过人之处。这样的片子能在国内公映倒是有点儿让人意外,因为咱这儿管得严啊,连老外那边过来的都剪得干干净净,让你惦记但一定让你什么也看不着。可见时代在进步,这从服饰上就能看得出来。

前几天赵文雯拉我去买牛仔裤,那地方两个大字贴在玻璃上——淑女,我最憷头进这种地方了,因为人家针对的顾客都是家雀型,那衣服瘦得给一把骨头的人准备的,哪装得下我这沉重的肉身啊。可赵文雯总不看身份证上自己的出生年月,还拿自己当青春美少女呢。可也没办法,是女装就写“淑女”,总不能去中老年服装柜台挑吧。好在赵文雯最近用饥饿疗法让自己掉了好几斤的膘,那些瘦衣服提着气基本能穿。

裤子的样式很多,我和赵文雯一人拿了一条去试衣间,我肩膀上搭着两个裤管儿,对赵文雯说:“你先吧。我怕我一使劲把裤子挣开。”那女人倒不谦让,这就把新裤子往腿上套,又蹦又跺,裤子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合适。我说:“你提住气,往上提溜儿啊!”她指着自己:“你看我肚子瘪的,我提半天气了,好像到头了。”我低头一看,可不,低腰裤再创新低,连*都挡不住,从后边一看,简直“半个月亮爬上来”,我要跟她一起穿,就成“桃花朵朵开”了。这也叫裤子?改套袖得了。我关注了一下我挑的,裤裆能连着还算不错。我也把长套袖提腿上了,样子不错,要把上衣再撩起来就跟电影里美国西部为那些牛仔们服务的三陪小姐赛的。裤型也太不正经了。

我们出去把裤子往柜台上一扔,问有高腰裤吗?人家卖货的小闺女很礼貌,说:“对不起,我们这儿只有低腰裤。想买高腰的您去专卖店看看,那儿的裤子都不分男女。”那女的倍儿傲,把裤子抓起来往下面一扔,我和赵文雯没话找话地刚说几句,她在我后面推推搡搡:“受累让让,你挡我手机信号了。”举着她的小灵通出去了。这女人噎得我们半天没说出话。合着女款裤子都得把腰露出来,再说了,水蛇的腰也没那么长啊,露得也太多点儿了。我们没有当即转身而去,毕竟是来买衣服的,又看了看店里休闲类的衣服,胸口上的图案都挺招人的,大多挂着各色鳞片。那些衣服反正我也穿不下,就等赵文雯转悠,一会儿就看她气哼哼地出来,开始谩骂:“都是鸡服。”

一条街我们走了俩来回,女款时装如出一辙,也不知道打哪儿进的货,跟约好了似的,再良家妇女穿上那衣服也能显出职业化来,进夜总会没人拦,估计都得抢着往里迎,可来主顾了。转了一大圈,赵文雯说:“咱只能买运动服了。”

如今我们的观念翻新,接受能力越来越强。我想起我中学时候,当年有个特别邋遢的英语老师,她穿得都挺时髦的,尽是名牌,但整天不是扣子扣错就是时髦外套上束腰的带子忘了把两根儿拴一块儿,总在身后耷拉着,尤其冬天,她裤子前面的拉锁经常忘了拉上,身体稍微有个动作就能看见埋伏在罩裤里面的红毛裤。当年没少给她起外号、画漫画。我一直奇怪她为什么会浑然不觉呢。终于在毕业后很多年在学校前的超市遇见她,闲聊中,她居然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这么露怯。

我们的政治老师更酷,他还是班主任呢,整天拎着用尼龙条编的菜篮子上班,下班直接奔菜市场。弄得班里不着调的男生特别崇拜他,上学来多一半都拎菜篮子,跟黑社会似的。

露怯,有故意的也有无意识的。

我们渐渐不懂得害羞了,有时候还会人来疯,最后修炼到露哪儿都不觉得露怯就成精了。

咱那半拉天空

温柔似乎是女性最基本的素质体现,就跟长头发似的,已经被性别格式化了,连做个洗发水广告还得在那甩半天脖子抛砖引玉,女人味儿全在那一头秀发上了。我很怀念古代的女性,那温柔是从小培训出来的,说话用多大分贝、出门时该先迈哪条腿、拿东西的手势、看人时的浅笑、鬓边的银簪和衣袖中藏着的绢帕,温柔是一种细节,像溪水,那小水流儿足以让你爱上。那会儿女人光练温柔这一项神功就行了,女人负责的最多是绣绣花、做做饭、生生孩子,只要到婚育年龄把自己交代出去这辈子就算有了着落。她们不用操心产假歇完工作还有没有,也不用想如果不工作,下个月房贷怎么还,光把身子往男人那一倒,估计天就该塌了,很多男人还指望你是大树他乘凉呢。有的力气大的女人干脆自己把天都顶起来了,穆桂英挂帅,商场职场一通厮杀,最后占山为王。她不能表露温柔,甚至不能把铠甲卸了,要不这山头儿就要不保。

女人离温柔越来越远,是因为我们能够温柔的环境越来越恶劣,要朝九晚五地工作,要生儿育女,要周旋于各种人际关系中间,最主要的,还得给家里挣钱。女性在这个社会付出得比男性多,到家都快累散架了,还能温柔起来的多半为配合气氛表演节目呢。温柔就跟皮肤一样,你整天干粗活,不是拿锄头刨地就是蹲那搓棒子,一双手能滋润得了吗?换个人,人家起床就牛奶浴,三天两头进美容中心,在家养尊处优,最主要的工作是聊天和遛狗,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温柔。不过,按目前现状看,除了从事可疑职业的女性为了糊口把温柔放在首位以外,一般良家妇女都没这个心思了。

社会风气也宏扬中性美,快男超女选出来的全是“反串儿”,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这个。就拿现在的校服来说,根本没性别差异,男女一人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服,惟一区别是后背或胸前几个大字,往操场一站,全跟萝卜似的。我觉得还不如我小时候呢,那会儿虽然没百花齐放,但夏天学校统一规定女生都得穿白衬衣蓝裙子,男生穿蓝短裤,至少装束上能分清性别。前几天从一个学校经过,赶上放学,从里面走出好几群人,男生女生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肥肥大大,再瞧女生一个个打打闹闹走路全横着,摇着肩膀就过来了。我觉得如果这些孩子从小穿的是很女性化的校服,衣服本身对这样的举止也会有个约束。反正如今的性别参照是有点乱了,温柔的条件有点高,女人能像女人就不错了。

娇羞是温柔的一个侧面,那顾盼的眼神充满了柔美,在很多女性身上,我们已经看不见这些特质了。有些女性太大方,大方得令人尴尬;有些女性太强悍,跟水泊梁山上出来的似的,那叫一个豪爽,就差把碗砸了跟客户磕头拜把子;还有些女性里里外外一把手,有委屈有眼泪也往肚子里掉……温柔成了令人怀念的东西。

我不能说今天的女性没有温柔,你在爱情来临的时候能从很多人的眼里看见它,只是温柔来得太短去得太快。

当下的温柔像一包刚炸好的薯条,热的,放嘴里脆香,但时间别长,你咖啡还没喝完,也许它已经黏软得没了样子;当下的温柔像个传说,在男人心里是个向往,在女人心里是个惦记,却少了表达的途径;当下的温柔是糖纸,心里是甜的,离开唇边的时候就变得轻盈,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女人这半拉天空给温柔留白,我们想看见它的颜色。

纯玩的

前几天,一个同行从MSN上闪出来问:“我们要搞个话剧,有兴趣吗?”我多直啊,嘴比脑子都快就问:“有钱吗?”那边更痛快说:“没有,纯玩的!”我小钢牙咬得咯噔咯噔的,多少年了,赶上的全是纯玩的,怎么命这么不济呢。对方说:“记着啊,你是我们特邀编剧。”我赶紧应着:“记住了,纯玩的,没钱。”

大部分纯玩型比来钱的那种,参与者更认真,情操更高尚,拿事儿当事儿极了,兴师动众地还总开会,动不动就发信息招集一干人马组个草台班子集体策划。我们以各种方式相识,有一次在楼道里,一个家伙刚说:“一会儿介绍个人给你。”话音未落,从男厕所门内忽然闪出一个人,你说一男的后面也没人追他,出来得怎么这么快呢。我刚看清是个人形,正要闪,这男的往我们面前一站,只听我旁边的人寒暄:“来来来,认识一下。”我这脑子还一片空白呢,那男的已经热情地伸出了手,能不握吗?不能。咱是个讲场面的人,握!好么,他打厕所带出来的那点洗手水全蹭我这了,给我隔应的,往墙上抹不合身份,只能都搓牛仔裤上了。

落了座,有个大哥一个劲儿地打喷嚏,也不捂嘴,把头一偏,跟要吐痰似的,以为这样就能把细菌都喷墙上,太高估自己的嗓子眼儿了。五个喷嚏以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因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一个蓄势待发。跟扔鞋似的,我们都觉得他该再打个响的,他却张了张嘴,咽了。我们松了口气。大哥揉着鼻子打趣地指着对面一个人说:“都是你传给我的感冒!”我心话儿,这也赖别人,要是鸡传给你的早就上《新闻联播》了。

我特别佩服他们,连个影子都没有的事,一群人,围个桌子,还挨个发言,我一说话自己都心虚,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还得一本正经地在那儿出主意想办法,何苦来的呢。我一般张嘴说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别人,满嘴胡言念叨完了,才停止习惯性的转圆珠笔动作。

也有才华横溢的老师,指点江山型的,一开口就跟敌人霸占了我们家园似的,讲得嘴角都是白沫子,我们用捧月般的眼神看着他,一个一个装得听得挺认真,还有频频点头的。其实,有用的没几句。我最佩服这样的人,尤其那些广播学院科班出身的人,镜头感特别强,只要有人一给眼神儿,跟个织布机似的,咣当咣当运转得那叫带劲儿,你不拉闸他不停,你拉了闸,他还得咣当几下才能打住。这种嘴把势,属于那种拿嘴炒菜的人,说得头头是道,口吐白沫,可你到是上手啊,而他只去支嘴的,设想的可操作性几乎为零,能把听的人都听疯了。

表演确实挺锻炼人的。一个平时好端端的人,大灯一照,忽然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以致灯关了的时候我都得防着点他们,这群略有文化的人太入戏了,有点难以自拔。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那些女的,无论闷骚型还是风情型都很美,人家的身材也就有我的三分之二,围块破布走出去也是模特,她们一门心思地表现着自己的温柔和善良,还有贤淑且善解人意,尽管我觉得太造作太假,但还是挺受用的,再也不用我战战兢兢地到处给人沏茶倒水了,还是当爷的感觉好。

我挺喜欢这种纯玩型的,不就是没钱吗,总不能连乐呵都没有。

砸挂

现代人习惯挑战极限,勇气如同一个肺活量超强的人,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儿吹气球,试图拿丹田气把胶皮吹爆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吹气球吹成肺气肿的,也许那层薄薄的胶皮就是底线,你绷不住劲儿,没准还能被自己吐出的气一口噎在那。

我多年前曾经接过一个电话,我就不明白很多明摆着的事怎么有些人就是想不明白呢?记得那位女士打来电话说老公对她不好,在外面还有女人,平时也不回家,他还打算跟她离婚。我想,这还有什么可到处商量的,离呗。可那女士说,我爱他,我不想离。我说,那就别离了。对方便问我:“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回心转意?”我要能说准这个,我早在庙门口给人算卦去了。可她一边讲她的婚姻生活一边问我那男的什么时候能跟她接着过日子,而且我要不给个具体时间她就不挂电话,一个多小时,就为这一个问题。真是够急人的。男女那点事儿有什么呀,要整就整那些心灵深处的东西。

我很佩服那些心理咨询师,他们像沙袋一样,从不伤人,却把你的力都吸走,把招也给拆了,人家布面儿还不漏。其实想想,感情的事很简单,只是我们内心却割舍不开,仿佛沾染着一层忧伤的纱,像江米纸,挂在故事里,撕扯不开,只能任其融化。所以,明智的过来人都不谈感情。

我也不差钱“你见过有钱人吗?”一大姐在电话里这样问我。我觉得自己声音都见小,脖子自觉地往里缩:“不认识。我认识的都是整天琢磨怎么下岗再就业的。”大姐热情洋溢:“我中午请你吃饭吧!”我说:“这已经中午了,都快12点了。”大姐催促起来:“就这么定了,你赶紧出来,我请你,也不特意请,就吃个便饭。”我想了一下,发现我刚把昨天晚上剩的饭和菜一起当早饭给打扫了,大鱼、大肉、大馒头,扛到下午4点没问题,要这么去也太亏了,还落一蹭饭的恶名。我这正推呢,大姐又说了:“来吧,别磨蹭了,我等你。”我赶紧拦:“我真不饿!”她说:“没事,不饿就我吃,你看着,看不下去了,你不也得吃几口吗?”这叫请人吃饭吗?

我是个磨不开面子的人,尤其跟生人,不知道该怎么推,人家都说看着就行了,我再不去,就显得很看重吃似的。我运运气,把肚子里那些硬可东西往下沉沉,一咬牙,走人!

顶着大风我就去了。到她那地儿,等了会儿,忽然从大转门里出来一女的,我从车里出来,向她招招手,她的小高跟鞋嗒嗒嗒撞着柏油地面跟一串省略号似的就停我面前了,她特热情地把我胳膊一拽,我羽绒服的拉锁哗啦一下就开了,胸*露在寒风中。我的车没熄火,所以问她:“能停这吗?”她说:“能能能,停你的!”我离开她皮衣的怀抱,钻回车里了。刚要熄火,听见她在后面喊:“倒!倒!倒!”我就倒啊倒啊倒,还有头儿吗?忽然她出现在后视镜里,还挥舞着胳膊,正在指挥一辆停在便道上的车。好么,太热情了,怎么跟收停车费的似的!

“有一男大款,据说是你粉丝。”我眼睛一亮,姐姐说,“就那男的,胳膊那么粗!”一比画,好么,脸盆!“还特抠门!”心拔凉,瞧我都招的什么人啊!她说,“我都纳闷,怎么这样的人也喜欢你的书啊,你太深入人心了。”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

其实那顿饭看得很愉快,一女的,说话一点不耽误吃,我还头次见。临了,大姐要送我礼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珠手链,我刚要戴,她说:“你往身上油多的地方蹭蹭,得把浮色蹭下去,要不都抹毛衣上了。”这可是我的知识盲区:“那,那,那我哪儿油多啊?”我都磕巴了。大姐的目光在我周身上下又扫了扫,最后目光停在我的脸上,“鼻子两边!”我把眼镜摘了,使劲蹭了几下,都快磨秃皮了,她立刻赞许地说:“你看!你看!掉色了吧!”我一照镜子,还真是,我给这珠子算是开光了,男的胡子都没这么长的。

这姐姐后来饭后还请我喝茶来着,据说茶叶老贵的。她有专门用于品茶的道具,那小杯子,跟给鸟喂食似的。我不爱去那种喝茶的地方就因为穷规矩太多,想喝点水都费劲,因为不给大杯。她信守程序,一杯一杯倒挺快的,说这么点的杯子,喝水必须分三口。跟舔似的,挂舌头上那点儿都比一杯水多。我问:“有大杯吗?我渴。”她说:“你多喝几轮!”推杯换盏,我喝得自己都眼晕。我晃晃悠悠去厕所,只听外面大呼:“插门啊!”难道还能有破门而入的?

其实,这次见面是很愉快的。因为我的幽默在她面前简直无的放矢,真的有的人一开口你就想笑,没办法,幽默是天生的。

有便宜的牙吗电视里都是牙膏的广告,无论男女一概傻子似的龇着牙乐。因为我们的目标也是——没有蛀牙,所以那些把自己描述得跟脚气药一样立竿见影的牙膏我都用,而且使最贵的品牌牙刷,然后用电动牙刷。可终于有一天,在雪花梨上留了个牙印儿后,排在我腮帮子最后面的牙开始疼,我对着镜子把嘴拽走了形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后来决定找那个当牙医的同学看看。

人家诊所的效率就是高,一进门寒暄的话没说两句就让我张嘴。“智齿。拔了吧,要不挤了别的牙,你整个脸都会变形。”他冷静地一边敲我满嘴的牙一边说,“像这几颗有蛀点的可以做个烤瓷。拔牙一颗50,烤瓷的我们这儿有西班牙风格的和德国风格的,价格可以给你优惠。”听了他的话我的牙忽然就不疼了,心开始哆嗦。

我看了他递过来的报价单,无论是国产还是进口的烤瓷牙都要好几百一颗,牙倒都比我现在使的漂亮得多,个个均能“一颗恒久远”。可花几万块钱把满嘴的牙都磨尖了再套个外国的烤瓷套儿,还能像以前那么豪爽地张嘴就起瓶子盖儿吗?吃稍微不烂的牛肉都觉得对不起这口来自德国或西班牙的牙。再说了,偶尔激动起来KISS一下,不光小“瓷器”碰得啪啪响,弄别人一嘴小牙套儿也够尴尬的,吐出来还好,不小心咽进去还要给胃来上一刀。在公共场合就餐也要小心,低头的瞬间本是满含柔情,咣当一下盘子里掉个牙套,捡起来套上也就罢了,要让服务生跟垃圾一起端走,500元一颗的损失可大了去了。这是我拿着报价单想到的,也许不全面,但已经排除了我去给自己还算整齐的牙整形的心思。

“我还是来那50块钱一颗的吧。”我特真诚地看着我的同学。

他点了点头:“反正你那几颗牙早晚也要做。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心里挺温暖的,毕竟是自己的同学。

“挺好的,除了牙有点不舒服。”

“那今天就拔两颗吧,你下周来,咱们再拔另两颗。”他开始准备麻药。

“我就一颗牙疼。”我开始冒冷汗。

“必须得拔,智齿能让你的口腔变形,为了你好。张嘴。”我觉得自己的嘴好像是给撬开的,麻药打在牙床上,很快嘴都木了,说话也不利索。我同学大概是怕我下次不来,疼的那面连动都没动,说了句牙根太靠近骨头需要照个片子再看怎么拔,就把就诊时间定在了下周。不疼的牙是连撬带挖弄出来的,嘴里被塞了团棉花,我用牙床子叼着,嗓子里都是血的味道。

终于花完了200多块钱,发了一个星期烧才能正常进食。又过了几天,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请我吃饭,在必胜客门口她冲我笑,笑得我眼花缭乱。后来坐稳才看清楚,她在牙上拴了“钢丝”。她比我镇静得多:“我前些日子给牙整了形,拔了4颗牙,然后把所有牙都往回收收,为了变成美女呀。”她又笑了,可我觉得那样子挺凄惨的。“钢牙妹”告诉我洗牙是按颗算的,像我们这样比别人少4颗牙的还能省不少钱。

进餐的时候,我尽量回避她的嘴部,可她那里像个黑洞似的,每个牙上都绑着个小钢锭子,嘴唇与其摩擦必定不舒服,所以她嚼什么嘴的动作都很夸张,像个驴似的,当然,我没好意思这么跟她说。我特后悔点了超级至尊比萨,因为有一条绿辣子丝一直挂在“钢牙妹”的小钢锭子上,位置很蹊跷,她自己弄不下来,我也没那个手艺。她为人开朗,觉得这不算什么,照样在沙发上大笑并从不捂嘴。

我觉得我快崩溃了!

地主家也没肉了

周末,一群闲来无事的人约着去山里放风,冯冬笋联系的,50块钱一位,管吃管住。他说了,农村的东西都是纯绿色,而且能吃上新鲜猪肉,大家就算不爬山,吃两天猪肉50块钱也不亏。我们一大早就跟着他出发了,没时间吃早点,开盘山路的时候饿得直眼晕。冯冬笋煞有介事地抄起电话给农家院打电话让安排饭,临了还特意高着嗓门故意问:“有肉吗?”然后挂了电话,满脸带笑,目光扫过所有人,美滋滋地重复着:“有肉!有肉!”

终于到了地方,一个大爷远远向我们走来问:“哪位是冯同志啊?”冯冬笋跟接见客户似的,矮身附在大爷的耳边说:“我就是。到您这,您是地主。马上开饭吧,同志们都饿了。”声音不大,却是坚定不移的,直起身子的时候拍了拍大爷的肩膀。在划分完阶级成分后,大爷给身后俩闺女一个老太太使了个眼神儿,那仨女的跟崂山道士赛的,眨眼工夫出现在厨房。

我们一群老小围在一个铺着塑料布的饭桌上轰苍蝇,冯冬笋跟另一位女同志比谁空手抓住的多。在我们跟苍蝇做着小游戏的时候,开始上菜了。第一盘,拍黄瓜,大家边夹边赞,“瞧人家黄瓜就是香,咱市里那黄瓜就没法吃。”第二盘,野菜蘸酱,大家边抓边赞,“多吃这个,这个好。”还互相让。第三盘,拌粉皮,饭桌上明显沉默了。

一大盆米饭冒着烟,桌上六个盘子,只有炒豆角里有几片肉,我们精心把肉挑出来,先济学龄前儿童吃,八岁以上的童男童女连肉丝儿都没分上。冯冬笋挥一挥衣袖对厨房里一闺女喊:“把你们地主找来!”大爷应声而到,皮笑肉不笑:“哎哟,这位同志,猪肉俺们这儿也涨价了,你们城里人整天价吃肉,来农村不就为吃点野菜吗?你们人少,10个以上能给炖半只鸡。”我指着在座的,问:“您这儿有小学文化的人吗,帮忙数数人数。”地主点头哈腰:“我们这儿小孩不算人。”奶奶的!

我吃进去的野菜一个劲儿往上拱,正要掀桌子,被冯冬笋一把按住。我们坐在饭厅以示抗议,最为可气的是,地主按身高算吃饭的人,我们的队伍里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一米四几,愣算到不管饭的人数里了。幸亏第二梯队及时赶到,为我们这桌赢得了一碗炖得没魂的鸡。我们都给身高不足一米五的人分了。

冯冬笋让兵分两路,一路西去找鱼塘钓鱼自给自足,一路北上,看山里能挖点什么。乡亲们的棒子是没熟,但凡能下肚的估计那天全给撅回来了。我刚爬几步肚子开始疼,冯冬笋有点害怕问怎么了。我咬着牙说:“你带同志们先走,我要拉。”他把我交给另一个女同志,带人走了。我刚找到一块平地,就听冯冬笋喊:“这儿拉吧,地势不错。你那暴露,我都看见你了。”我一抬头,还真是,几十条腿就在我头顶上。我赶紧提气,接着往上爬,到了他说的地方,一马平川,往哪躲啊。我正犹豫,冯冬笋又喊上了,“到这来,我发现了好地方!”我这个气啊,那女同志拉着我就往上走,边走边说:“你别到哪都要脱裤子好不好。”气得我都快摊地上了,眼看就要提不住气。到了指定地点,我犹豫着四下张望,那女同志催促:“快蹲下啊,你看嘛呢,都来人了。”一个老乡扛着锄头来了,我赶紧藏进草里等他过去。我这肚子刚好受点,就听那望风的女人大声说:“你倒是往前挪挪啊!”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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