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有范儿》作者:王小柔【完结】 > 有范儿.txt

第 2 页

作者:王小柔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8

下山的时候那女同志自己带了一队人,据说中途迷路了,半道幸亏看到我留下的路标才找到出口。那些钓鱼的人也满载而归,眼瞅着地主们把买来的鱼往鱼池里倒,只要你钓上来就卖12块钱一斤,人家说了,玩嘛,不就图一乐儿。

我们像牲口一样吃了一肚子野菜回家。以后还是老实在大城市待着吧,好歹还能吃上口肉。

夜店的夜生活

女人容易亢奋,因为今天坐在我车里的仨女的一直在说她们夜不归宿的事。这仨女的年龄囊括老中青三代,都挺良家的打扮,属于到哪儿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那种。她们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了,约好出来吃晚饭,其中一个女的故意不带钥匙,以为晚上不用自己动手开门呢,谁知道,这姐仨越聊越上瘾,吃完了谁都不想回家,大冬天胳膊挎胳膊在马路上消食。又不是初次见面相见恨晚,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她们居然衣服蹭衣服地走了一站地又一站地,后来蹭进了KTV,水也喝足了,夜宵又吃了一轮,大概是《亚洲雄风》、《好日子》这样的歌嚎得有点多,仨女的激动劲儿过不去了。然后,出来接着盘成人墙在便道上晃悠,这一迈步又走出几站地去。据说其间几个人互相碰眼神儿来着,但谁都没回家的意思。

夜里12点的时候,几位走到了麦当劳门口,那儿24小时营业,里面人还挺多,感觉不出当时是睡觉的点儿,跟赶上饭口似的。其中一个女的说,要不咱进去上个厕所,歇歇脚,那俩女的点头。

我一直琢磨,这仨女的大半夜不着家,家里人也不找,丢不丢的都没人惦记。

她们一晚上没停嘴儿,别说胃口,连肠子里都是满的。仨女的也不点点儿嘛,守着一张桌子干坐着轮番讲段子,一个人还没讲完,那俩女的癔癔症症捂着嘴笑,其实笑得特别不是地方,但此时的笑就跟鼓掌是一个意思,不是听得高兴,而是为了让白话的人继续讲下去,多耽误点时间。

又不是曲艺演员出身,会的段子就那么几个,才艺表演完了她们开始比智商,猜点儿,谁也不看表,蒙着来,你说一点我说两点,归齐一掏手机,都三点了。没什么可聊的,几个女的开始点评滞留在快餐店里的人。我没半夜去快餐店的毛病,所以听见有那么多人大半夜不回家,也不从事任何可疑职业就有点迷惑。

据仨女的描述,泡快餐店的人,年轻点儿的,都是配着对儿来的,坐的地方本来挺宽敞的,可俩人非往一块挤,在那一晚上你摸摸我,我胡噜胡噜你,俩人跟刷浆似的,手上那点油全蹭对方衣服上了。也有人拿这儿当自习室的,扑腾一桌子课本,看不了几页就趴桌子上睡觉,那么亮的灯不觉得照眼,歪着脖子能打出呼噜。有个盘腿聊天的女人很传奇,大腿上除了黑色网眼高筒袜,就是从网眼里露出来的肉,再看上面,严严实实围着一件羽绒服,室内温度那么高,这女的愣是捂了一夜,估计都从下面散热了。

有一对男女没互相刷浆,因为那女的手里一直忙乎,她在织围脖,粗毛线绕在小手指头上,一下是一下地织,动作很麻利,机械手似的直晃眼。再看上面,人家表情自若,该聊什么聊什么该看哪看哪,手跟长在椅子上似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那男的,就傻子赛的看着女的织,偶尔换个姿势,接着坐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围脖愣织完了,女的把那上吊绳子似的东西交给男的,男的围脖子上,甚至没多看女的一眼,推门走了,就像他坐一夜就为定做个围脖,很奇异。

有一位大哥,这一晚上不少消费,一会儿来杯咖啡,一会儿来杯红茶,也不睡觉,平均每隔一小时在店里转悠一圈,目光涣散,一只手在胸口处挠,一只手在后背蹭,时不时还把衣服撩起来抓,因为衣服掀得太高,肥肉有些扎眼。

可算熬到天亮了。洗手池子那儿人多了起来,一个女的跟在家似的,打开水龙头就把脑袋探进去了,一把洗手液往脑袋上一抹,没五分钟,洗完头了。紧接着洗脸,因为后面又有洗头的,所以她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但人依然屹立在镜子旁边,她开始往脸上涂面膜!觍着一张跟鬼似的大白脸,落座,等着面膜干。

这哪是快餐店啊,跟火车站候车室似的,也不知道待这儿的都什么人。仨女的一合计,以后不管多晚都回家,受不了这刺激。

温泉池里的孝子洗澡这事挺隐私的,但前几日刮着西北风被几个人拉到一个背静处,停车一看是泡温泉的地方,咱这么规矩的人从来没洗过那个,站那就有点蒙。还是冯冬笋行,小手包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直接往前台走,我看他那小脚丫子就来气,一男的,愣用一双38号的脚支撑大胖身子。我们这些人一拥而上,知道以冯冬笋的性格绝不会自己花钱。果不其然,拉链一开,打里面抽出一沓子免费券,票贩子似的。

大厅里那些人啊,全都混乱地站着,乍一进门以为春运开始了呢。我一直在作着心理斗争,泡还是不泡,照这规模得多少坑才能把这么多人扔里呢,别回来穿游泳衣寒风里站着等热水再给冻成冰山上的来客。我一边打退堂鼓一边跟着人溜儿走,到前台,服务员有点惊了,这捞钱的大好日子怎么来这么一帮不花钱的主儿。“您多少位?”脸红扑扑的服务员抻着脖子往后看。老冯拍拍柜台:“我们人都在这儿,票绝对富余!”他出手阔绰,五个人用30张票。我撕下一张一看,敢情是最后一天不用就作废了。这才符合冯爷的习性。

眼看着这几个人就得向左走向右走了,我也跟着几个女的一闪身进了更衣室,那些女的看来早就得到消息了,包里装着游泳衣。只有我,除了穿着衣服,连钱都没带。有一个漂亮姐问我怎么不*服,弄得我还挺不好意思。里面跟传统澡堂子没什么区别,我坐在换衣凳上尴尬地看着那些女的在我眼前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再把自己塞进游泳衣里。我发现衣服真有美化人的作用,跟攥馅儿似的,什么形状由使多大劲儿决定。

等那几位姐姐更完衣,我陪她们一起出去,结果被一姑娘拦住:“我们出入只能穿统一服装,请您换完衣服再出去。”我,一个不泡温泉的女同胞居然被要求必须换上游泳衣,晾着胳膊根儿和大腿根儿才能往外走,还拿我当同胞吗?怎么跟731部队似的!我好说歹说,外加央求都不行,立刻大怒,找来经理理论,最后说外穿白毛巾大氅方能允许我出入。我立刻回更衣室拿了那东西套在羽绒服外面,打扮跟孝子似的。

后来我才惊叹我是多么的明智,那小水池子里面全是人,都跟鱼虫子似的把着边,那些自鸣得意有地方站的居然还把自己大腿伸出来一条让它在水上漂着,所以,除腿以外的地方全插着人。这是水里的,池子外面还围一圈呢。据说温泉的水是一个池子比一个池子热,所以每个人要从温度低的池子泡起,不能直接往沸水里蹦。那些胆子小守规矩的,都在这第一个池子边上围着呢,冻得蜷着身子在那倒脚,要有一个人上岸,那位屁股还没出水呢,这边人已经插他那个空里了。大家团结得格外紧密,全都肉贴肉,面对面,一层脑袋漂浮在水面上,身子都缩水里去了。

如同蘸糖堆儿的几个工序,我眼看着我那几位男女朋友,很狼狈地从一个池子里挤出又哆哆嗦嗦地往另一个池子里挤,冯冬笋那身被“煮”红了的肥肉在寒风里直颤悠,那些女同胞个个都跟贞子似的,耷拉着头发往外爬,我负责用“孝服”裹起她们护送着进另一个池子,要不这样在外面干吹非发烧不可。我就纳闷了,好好在家把浴缸放满水躺着去吧,非跑这旷野荒郊在坑里泡着有什么美的,水都跟人肉汤似的,撒把盐就能喝了。

这些泡美了的同胞从水里出来各个都说头疼,估计是被风吹着了。到我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更多了,女更衣室的柜子、“孝服”什么的全没了。

挠挠

马三立的一个相声我记得特别清楚,大致意思是,一个人也不哪儿痒痒,去看病,归齐郎中给了偏方,倍儿神秘的小纸包,一层又一层,最后就俩字——“挠挠”。我们都是到处花大价钱求小纸包的人。

钱少那会儿,人也安分,一张存单能放好几十年,转存来转存去,到最后还能捞着点利息,也没人嫌少,总比放床底下被贼惦记上强,大家都这么想。可近几年不成了,连安分了一辈子的老头老太太全要投资了,而且个个成了行家里手,没事就互相介绍经验。全国人民一下子全走上了致富路,养老钱都拿出来买基金了,还有炒股的。胆子大,步子快。可连那些整天在电匣子里忽悠大家赶紧投资以小搏大的股评家都没想到,中国股市一下子变幻莫测,跟百慕大三角似的,把钱吸走就没影了。

最后落手里的,就俩字——“挠挠”。

投资有风险,花钱要谨慎!

现房正在盖

前几日陪赵文雯去大商场买东西,刚出来就被人尾随,突然,一个小姑娘跟美猴王似的描眉打眼拦住我们的去路,说时迟那时快,抓了一把传单就往赵文雯胸口扔去。赵文雯幼儿园时期练过几年花拳绣腿,所以反应也很敏捷,出手往上一捞,一大把全抓住了,没一张掉的。等我们怒目而视,美猴王又往我怀里掖了一份,我紧着说“我们一式,我们一式”,才把那些烂纸还回去。美猴王很大方,挽着我的胳膊往边上的一把椅子那儿拽,几乎是把我推椅子里的。然后特神秘地弯下腰翻开一个大画册,压低了声音问:“海景房,能升值,现在才一千多一平米,带你现场看房,要吗?”她脸上抹的那些粉都蹭我脸上了,我一躲,她赶紧用汗津津的手给我往下胡噜,一点儿没觉得倍儿对不起我,还连声说:“没事没事,我用的是倩碧。”那意思蹭我一脸还得认便宜,要不我往哪抹那么好的化妆品去。

画册上的房子确实挺漂亮的,可我怎么看怎么不像中国,跟夏威夷似的,远处还晃悠着几个老外。但美猴王描绘得很诱人,她说全市这么便宜的房子太少见,买了就升值,跟开采金矿似的。而且旅游季节往外租每天就能收500左右的房租,两年之内保证翻数倍。最关键的是,人家带你去看房,每人交100块钱就行,两天,管吃管住,捎带脚还拉你去旅游景点逛一趟。一看赵文雯那眼神,明显动了心思,我觉得她倒不一定要买房,估计想蹭趟旅游。她话也见多,问房型问朝向问物业,连停车位都问到了,倍儿豪爽地把手机号交代出去了,扬言说请我,然后死死抱着那些烂纸,比捂钱包的劲儿还大,我们就回家了。

想贪便宜的人还真不少,一大早,三辆大轿车停在路边,一群老头老太太,像我们这么风华正茂的还真少。每人领了一个面包一根儿童香肠就直奔着有海的地方去了。车开了将近10个小时,因为错过了上厕所的机会,只能死扛,但司机跟故意似的,专拣坑坑洼洼的地方走,颠腾得我丹田气都快散了。为了防止震荡,我用脚使劲蹬着前面的座位让自己撑着点,然后死活恳求赵文雯跟我说话,能转移点注意力多扛会儿。

终于到了传说中的那个地方,据说房子都在那囤着。可到那一看哪有房啊,工地上都没什么人毛儿。有几个老人当即就说不想买,售房的倒也干脆,也不管这群人了,反正车是我们的,这地方离最近的火车站也有40公里。大家都禁不起吓唬,一再保证回去就签合同,才被拉着又去了几处他们推荐的海景房。哪有现房啊,有的才打地基,我问站我旁边的推销员:“你们的现房呢?”他很客气地说:“现房就在这,这不正盖着呢吗?”我晕,现在盖着的房叫现房!

反正我们从来没动过买房子的邪念,只是报着开眼界的心思来的,就想看看啥叫海景房,原来在海滨城市盖的房人家开发商一率叫海景房,你看不见海,那是你脖子不够长。赵文雯说:“开发商都是劫匪。公民的权利本来就拥有土地,现在人家把地圈起来盖房子让你买,你把下辈子的钱都透支给他,人家也只让你住70年,你说要是寿命长点的,临了没地方住给轰出来了,还不得气死。”我说:“那咱死屋子里,让他房子贬值卖不出去。”一个老太太在我们旁边:“呸呸呸,可别瞎说,这太坑人,咱可不能买他们的房。”

晚上,一群投资者被拉到一个洗浴中心,被告知费用自付,赵文雯第一个就急了,她说的什么我还没听清,带队的就又把我们拉回售楼处,让在那将就一晚上。人生地不熟,一群人暗气暗憋。

数月后再经过那商场,美猴王还在上蹿下跳地拦人推销,我接过图片一看,这回改山里的大院子了,怎么房子都跟他们家自己盖的似的,想卖什么卖什么呢?

赶上什么算什么

昨天在人流中发现一女的,因为她穿得太各色,大夏天,长衣长裤,还都是黑色,包和鞋也都是黑的。艳阳高照的下午她一身夜行衣坐在操场旁边的长椅上,我过去一看,是我同学张小芽,她要脸蒙黑纱再点个痦子就跟《雾都孤儿》里那神秘老太太似的。我过去抓了一下她的乱发,倍儿意外地,她都没回头看,直到我喊她名字,她才斜视我一下缓慢地说:“哎呀,你就别站后头了,以为我还得站起来追着你打闹啊?快坐吧。”我很自讨没趣地坐在椅子的另一侧。

张小芽跟我说,有一天她儿子中午在幼儿园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俩人聊天,她儿子问她,你最爱谁,张小芽当然得说“最爱你”,然后儿子锲而不舍地一句话问八百遍,张小芽呢,闭着眼跟催眠似的按她的喜好排着序,一个多小时,连家里的牙膏手纸都算在被爱的对象里了,实在想不起什么来了,张小芽把眼一睁,对儿子小怒道:“睡觉吧,我爱的全说了,没我爱的了。”她儿子沉吟良久,忽然在黑暗里问:“妈妈,你怎么没说爸爸呀?”张小芽突然意识到,她把家里犄角旮旯里平时用不上的东西都想到了,但一大活人愣给忘了,而且忘得那么干净彻底。

当年他们的婚姻很让人羡慕,一个死追活追,一个把石榴裙弄得跟孔雀开屏似的,眨眼的工夫就放下了,只为那么一个男同学送秋波。当年偶遇这位男同学正好他踢球归来,趁热还蹭了他一瓶汽水,那时候恰同学少年,一仰脖的工夫,他说了好多对未来的美好规划,我觉得张小芽这闺女真长眼,这么不错一男的就给降伏了。那时候众多埋在阶梯教室里以为学习好就有好工作的低智商女同学尚没开化,以为自己个个都是池塘里那一朵莲花,傻等型的,眼巴巴盼着谁能抬腕子把自己给摘走。就算有风也不摇曳,怕别人说自己招摇,硬挺到池塘边压根没人了,开始绝望。有忽然醒悟的女同学,立刻不当莲花了,跟庄园主似的,找块儿地就挖。都有把子力气,往手心上吐两口唾沫就开始干活。给男同学洗袜子的,抄笔记的,买早点的,送手表的,简直撒遍人间都是爱。可那些男同学跟口枯井似的早就被人开发完了,或者压根就没水,你没黑没白地能挖出什么来啊,铁锨都卷了边了。更有一根筋的,特别执着,一般人这儿挖不出水,换地方再挖,她不,死守一个地方,一米是它,十米也是它,反正就不走了。最后挤对得井自己都说话了,“我真没水,你快点走吧。”这还一步三回头,死气白赖地看呢。

所以,张小芽相对我们这些开化晚的是多么幸运,她可赶上好时候了。在我们拼死拼活一边为找工作发愁一边为找对象急眼的时候,人家婚纱摄影都摆屋里了。房子买了一处又一处,一共两处,车买了一辆又一辆,一人一辆,自己的公司开得也小有规模,接的单子全是老外那儿的。男同学依然信守当年的诺言,没外遇,准时准点回家。而张小芽呢,换了比以前更好的工作,有了孩子,生活更丰富了。怎么看都看不出问题来。可是一次同学聚会上,男同学唱了首当年他俩对唱的歌曲后甩了句:“从Mary到Sally和Ivory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张小芽也说:“现在的日子真无聊。”俩人都说没感觉了。

感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很多人的婚姻都在以沉闷的方式继续着,各忙各的,早就忽略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就像家里的摆设,因为放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从来不挪动,所以,我们总忽视它的存在。

无论是井还是莲花,我们当初是那么努力地苦苦寻找,而最后,找与不找的结局其实一样。

跟谁过不是过

最近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冒出来,说马上要远赴日本当家庭主妇,我很不见外地问:“你要嫁的是你爱的那个吗?”她说不是,我接着问:“那是爱你的那个?”她说对。我很八卦地纠缠:“你为什么不跟那个你爱的过呢?他还没离婚?”我那朋友说:“就算他离了也没我的份儿。还不如嫁别人呢,跟谁过不是过啊,结局都一样。”那一刻起,我就倍儿佩服她,看透彻跟豁出去其实就是心态不同。边走边爱式的人生到处都是,老外那儿现在又兴SOLO了,专家撂话说,“一方面,人与人结合的愿望从来没有像我们这个社会那么强烈,那么理想化;另一方面,渴望结合的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苛求。作为这两个矛盾的折中就是大家不组成一对,而把结婚甚至同居推到愈迟愈好。”人家干脆就不组成家庭,也不整天泡一块儿同居跟搞不正当男女关系似的,老外SOLO,就是找一两个固定异性当好朋友,说说心里话。

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是一个萝卜两个坑,一个萝卜三个坑,还有的光坑没萝卜。都是单身,谁急?女的急呗,大到四十出头儿,小到二十左右,挖了十年以上的坑了等不来萝卜。要不女青年怎么连爷爷辈儿的人都愿意嫁呢?那些老头跟旧社会的老地主似的,七老八十抱儿子还特美,也不嫌丢人,往上倒几十年,这就是流氓罪了。

我那个朋友打小就明智,一屋子人,她一进去就能知道谁是老大,对人家笑脸相迎,这回想明白了要学老外SOLO,嫁哪儿都行,这也不耽误心里有别人,再说了,整天待一块儿,就算再腻也有烦的一天,干脆,各过各的,不都说相见不如想念吗,有人惦记就不错了。让我这朋友死心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她上赶着哪个男的都吃亏,现在男的稍微长得好点儿,工作体面点儿的,肉上贴毛比猴都精,吃软饭绝对不含糊,就算吃不上软饭也得算计着怎么才能不让女人占了便宜,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爷。女人呢,也是贱,男人都混成老爷爷了,还愿意嫁,我都不能想像,这家人过年怎么过啊,辈分全乱了,孙男嫡女一张嘴自己都觉得抬不起头见人,这能怨人家老爷爷吗?不能,得怨咱家闺女,吃错什么药了,还是只图衣食无忧就等着靠命硬赚丧葬费呢?

这年头,女人想要的,男人也惦记,这才叫男女平等呢,凭什么必须你靠我穿衣吃饭啊。谁不想空手套白狼,那些年轻的小闺女想得明白极了,那些男的也不是傻子,都愿意找个有钱的主儿,这辈子能少了养家糊口的麻烦。婚姻的实际跟爱情的虚无产生撞击,看谁劲儿大了。现在人结婚就跟找合作伙伴赛的,精力都用在激励合作伙伴共同奋斗实现伟大目标上了,谁还有心思整天惦记合作伙伴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弄得都跟公司合伙人似的,除了战略目标没别的,挣不挣钱的茬远比爱不爱你的茬重要。

我那朋友一直说自己觉得没结婚的人,才是见多识广的,人家那是看透了,与其一会儿进一会儿出地穿呼,还不如就这么待着呢。但她还是嫁了,还跑那么远,问其原因,说因为父母整天张罗着让她结婚,为了孝顺结婚得了,反正去那么远,自己幸福不幸福他们也不知道。

我忽然就觉得很悲哀,为什么我们在可以自由追求爱情的年代,能得到的却越来越可怜,我们对未知没有底气,那些萝卜和坑晾晒着,直到有一天萝卜成了干儿,坑被浮土填平。

无处落脚

北京真是好地方,人气旺,一出火车站眼都花了,全跟瞎蛾子似的,你不动都有人往你身上撞,想出站得辗转腾挪有把子力气。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必须随大溜儿,下半身都是迟疑的步伐,再瞧上半身,一个一个都探头探脑东张西望,谁也快不了。天桥被拦上了,在扩建。得,也别过马路了,在这边打车吧。可你想站住,没门儿啊,后面人推着你往前走,他们想去哪能把你推到哪,早知道穿滚轴鞋来了。好不容易推了我两百米,后面的人稀了,我被撂在人行横道边上。

刚想看看方向,一个穿浅蓝制服貌似协管人员挥着手大喊:“后边站着去!这不让过马路!”我退了两步,他就不喊了。我到出租车固定的候车站等着,居然没车。首都的出租规矩,人家不是哪都能停,得跟等公共汽车似的在一个地儿老实待住了。一会儿,车来了,老远就有人奔过去,张着俩手往车前一挡,一点儿不害怕,估计寻短见习惯了。车没停稳,拦车的就把后备厢给人家打开了,包袱往里扔,甭管你愿意不愿意,拉门上车,反正我占着座了。好么,全跟劫车的似的。

这哪是打车啊,整个是抢车,一辆车没停稳,呼啦围一群人,看谁利索谁先占领副驾驶位。无论男女老少全是练家出身,身形那叫快,差不多都练过硬气功。一老太太从我身边跑过,她带起的风把我晃了一趔趄,车要不及时停那儿,估计连出租都给撞瘪了。

我站了二十分钟也没打上车,这时候,一位五十来岁的壮士边走边喊:“有需要拦车的吗?十块钱拦一辆!”要不是因为太晒,我就多站会儿了,这跟“天桥”似的,要有人能一边吞大铁球一边拦车我就花这十块钱了。

打算过马路到对面打车。进地下通道一看,这地道里面也在修,给堵死了,想过去,只能把墙撞倒。最后把心一横,坐地铁吧。这里面人都糨了,地铁一趟一趟倒是挺快,可上得去吗?肺活量小的都得背着氧气瓶,人与人之间就脖子那点缝隙,脖子稍微粗点儿的,估计你连亮儿都看不见。坐地铁跟闹革命似的,你得有决心有信心,甭管多少人,只要门一开,你就往里冲,前面有谁算谁,别管下车的还是要上车的,全往里推,这样才能保证你可以上得去。想斯文地上车,你等着去吧,睡一觉睁眼还那么多人。

我冲了两次都被没冲进去的同志带下来了,这些人也是,自己上车还拉别人衣服,以为参加幼儿园活动呢。最后终于上了一辆,旁边一个年轻的孕妇紧紧拉着拉环,身体晃晃悠悠,再看她面前这些坐着的人,定力真高,无论中年人还是年轻人,眼睛要不苶呆呆看一个地方连眼睛都不眨,要不就闭着眼装瞎,谁都没让座的意思。上车下车的人从她身旁蹭着过,占着座的还得意地招呼自己的同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提前下车。人能做到对老幼病残孕视而不见也是一种本事。服了。

正走一个地下通道,忽然,耳边跟着一个低哑的声音:“算卦吗?”吓了我一跳,一位仙姑倍儿阴森、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边走边算开了,我急忙说“千万别算”,她又问:“住旅馆吗?”嘿,业务范围还够广的,我拒绝了她的好意,脚下一使劲赶紧走了,心想,怎么满马路都是高人。

我们曾经那么向往大都市,然后一股脑儿冲进来,才发现这里不是我的家。佩服那些能扎下根的人,就如同佩服那些对什么都能视而不见的人一样,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大都市的主人。

是调戏是开车

我现在挺憷头开车的,光罚款一年就得小一千,你都不知道那些电子眼和小肉眼儿藏在哪儿,明摆着马路边上也没竖不许停车的标志,等你战战兢兢地把车停在别的车旁边,前脚下车,后脚就有人往你雨刷上别条儿;挺空旷的一条奔郊区的路吧,一块特小的牌子上写着“30”,还跟脖子落枕一样往后面扭,看不见就算你栽;不显眼的路口经常有人埋伏在车里,举着个相机啥的等着,咔嚓一下就一百块钱。等你哪天上网一查违章记录能吓你一跳,回忆去吧,下次就长记性了。这感觉如同被调戏。

我不开车有一段时间了,可赵文雯忽然大早晨出现在我面前,说去北京有急事必须走,朋友那么多年了,就算把车扣了,也得把她送过去啊。天津还好说,一下高速我就开始嘀咕,只要我一踩刹车,赵女就开始急眼,在那咂嘴,吱吱地,弄得我这紧张。终于她说话了:“你怎么不安个卫星导航系统?”我心话,我这车又不发射导弹,平时也就接送童男童女用,导什么航啊,但我没说话,出声就属于抬杠了,人家亲戚病着,时间就是生命。豁出去了,双闪!我的破捷达眨巴着黄眼睛一路战战兢兢上桥下桥,赵文雯问路的长途电话打了不知道多少,在夜幕来临之前终于把她送到了地方,那么冷的天,弄我一后背汗。

到是到了,回怎么回呢?去的时候我就告她,注意看马路边的参照物,她呢,打电话发信息,好不容易把眼睛从手机屏幕里拔出来,还分析上人家迎面大楼的风水了,还跟我拧,说什么:“不用都记住,关键记住几个就行。”回去就蒙了,那些“关键的”都离老远,赵文雯跟熊瞎子似的,就记住了最后一个参照物,越开越没根,而且白天能看见的建筑物,到晚上没亮起来,看哪儿哪儿陌生。

我说把车停下来问问吧,她说,慢点开,我打电话问问。拨号的时候,我们就过了下主路的出口,她这电话打个没完,我也不敢随便停车,在二环路上跟着别的车转圈。突然,她发话了,“停车,赶紧掉头!”赵文雯以为是她们小区门口呢,全是往前的路。我把眨巴着眼睛的车停在紧急停车道上。赵文雯去问路了。

她首选的是公共汽车站。先让过一溜一溜不减速的自行车,然后发力猛跑。车站一点不人性,是半封闭的,她在站牌后面,面对的都是后背。赵女伸着拳头砸塑料挡板,好不容易有人回头,她还没开口呢,汽车来了,人跟变魔术似的,全没了。赵文雯往我这边看看,又选中了汽车,见她再次发力,冲到车道上,也不拦车,让你过够了,等堵车的时候有出租停下的时候她敲敲人家玻璃,笑容可掬地问路,一会儿,见她用自己的小皮鞋踢了车轮子一脚就跑回来了。我开车门还没下来,赵文雯怒气冲冲说:“我问他怎么掉头过马路,孙子告我打车!”

第二阶段她取暖,我去问路。我首选一位站路边的老太太,估计本地人,老人应该热心。大娘愣愣地看着我:“哦,你要过马路啊。不走桥上就走桥下。”嘿,我头发都竖起来了,这不成脑筋急转弯了吗,前面就一个桥,哪有出口啊。我又奔另一对老人,人家真热情,让我把车先开出来,进胡同就能出去。那胡同进口就画着汽车禁行的符号,我说能进吗?大爷一口咬定:“能进!”我说这不让汽车进啊,他说:“没事,没警察,你进去,我给你在后面看着。”天啊,就算有警察罚也会在出口罚,看后面有什么用,我又没偷谁家东西。

在我睁着死羊眼跟大爷矫情胡同问题时,赵文雯又拦了个清洁工。我奔过去,那师傅真有耐心,讲了五回怎么过桥走了,我们越听越迷糊,师傅情急之下在我车盖子上画了个王八,然后说:“你们看现在的桥了吗,三个爪,你们要找的是五个爪的桥,俗称王八桥,你们从那个桥绕回来……”他正说着,一个人扒拉我,“你们去哪啊,我看你们在这半天了。”我说了目的地,这位客官说:“我也要去那,省得打车了,你们顺路把我放下就行,我带你们掉头。”

活雷锋下车后,我跟赵文雯在车里发誓,以后不开车了,被调戏够了。

屁孩

听小孩们总说奥特曼,我以为得是多好看的电视剧呢,在网上一看,制作得那个次啊,不过是穿着太空服挥挥胳膊能跟胶皮怪兽打斗一下的年轻人,他还不是总能赢,远不如铁臂阿童木呢。可无数小男孩都道听途说地崇拜奥特曼,“神光棒”、“激光枪”超市里卖多贵都有人买。

我对孩子充满好奇,尽管我曾经也是这样嘬着手指头长大,但对自己毫无记忆,仿佛是一扇门,已经上锁了,你回不去,因为离开了太久里面发生了什么也只剩下了忘记。土土一岁多那会儿对着电视里的天线宝宝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我始终弄不明白他看懂了什么。那些胖身体一会儿站一会儿躺,再互相抱抱这集就完了。可土土要求一遍一遍地看,每次都跟着笑,我就纳闷了,这孩子笑嘛呢?这还不算完,晚上还得拿着天线宝宝的书给他讲,我很茫然,不知道怎么讲,因为要故事没故事要情节没情节,讲哪儿呢?

当我尝试着放下自己所谓对意义的考量,放下我那些被多年教育形成的思维模式,我发现了童话世界的美好,它们简单地说就是一幅画,美妙就足够了,不再追问这个故事将要告诉我们什么。我们能在老外的童书里目睹更多这样的简单,他们把想像空间最大限度地交给孩子,而不是由讲故事的人填满。

我们是幸运的,成为一个人的家长,然后可以每天目睹生命成长的过程,在观察中自己感动。床边一本又一本童书就是通往梦想天堂的梯子,我们和他们一起攀爬,去采摘挂在天上的愿望。

有你就足够

每个孩子大概都好奇自己是打哪来的,他们整天看《动物世界》,也会略知一二自己的出处,除了从蛋里往外孵就只有胎生这么一条路,既然妈妈们一口咬定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来的,他们也就不怀疑了。我很庆幸当年在小腹上留了个刀口,铁一样的证据,你就是打这儿出来的,为此我肚子都破口儿了。因为这一道疤,土土认为我倍儿行,因为他都上中班了却从没见过谁肉上有这么长的刀伤,觉得我比给他们幼儿园盖食堂的一个民工叔叔都“行”。有一天问我:“妈妈,你说是谁有伤谁就显得能耐吗?这算不算苦肉计?”好么,拿伟大母亲当玩死签儿的了。

孩子真是个多动的活物儿,就跟大风天忘了关窗户似的,片刻,你再看这屋,没法下脚了。他们也不哪来那么大的精神,再苦再累都不睡,非耗到咣当倒那就能着的地步才行,撑几个小时那简直不叫事儿。跟我探讨苦肉计那天就是,我拿着两大本童话书身先士卒地躺在床中间,手一拍示意冬哥春妹躺下。俩人还在床上蹦说:“我们不看!”专门打狐狸的猎人还看不出你们的小心思,我声情并茂开始读故事。春妹先动摇,抱着枕头一屁股坐下对我说:“我不躺着,必须坐着。”春哥一会儿也蹭过来:“我必须穿鞋,我们都不睡觉。”“对,我们都不睡觉!”俩人跟演戏背台词似的挺坚决。他们就跟睡觉有仇似的,我又不是拍花的,还能趁他们眯瞪把俩人卖了?我没理这套,心想,俩人早晨起个大早,公园动物园地跑了一天,体能消耗也够戗了,估计念一本就能把俩人放倒。

我都念完一本了,童男童女一点没睡的意思,赶紧续弹药,再来一本!躺着躺着,我都念串行了。冬哥那边没了动静,春妹还跷着二郎腿坐床沿上呢。我咬咬牙,再来本厚的,全是字,一行一行念。念到少半本的时候我眼皮直打架,意识里似乎两边的小孩都不怎么动了,就全然闭上了眼,然后我听见耳边有人小声说:“哎,她已经睡着了,咱下地玩去吧。”虽然闻其声,但我把心一横,你们不睡我睡,我已经来不及醒了。

再被这俩小祖宗的笑声吵醒的时候,一人端着把大号水枪,估计这一小时水表跑了不少字,再瞧那一地的水啊,都漫屋里来了。衣服都跟游泳衣似的,全贴身上,就差拿大盆互相泼了。过道一面落地的镜子算倒了霉了,俩人一边往上面射水一边拿手抹,冬哥还认为这是在做好人好事为人民服务,他提议说:“给镜子打点肥皂就更干净了。”春妹领命,舒肤佳、力士、雕牌,洗手液、洗洁灵都摆地下。搓澡巾,上!一声令下,俩搓澡巾上下翻飞,我这鞋还没穿好,多半截镜子已经照不见人了。我大呼:“住手!”俩孩子以志愿者的姿态站得笔直说:“我们打算一会儿下楼给你擦车,回来帮助爷爷逮蟑螂。”

我轻手轻脚,踮着脚尖用小碎步往干的地方滑着走,生怕一个跟头把我扔地上。终于到了安全地带,我双手叉腰,彪悍地对俩义务劳动的小同学喊:“我限你们五分钟之内立刻把镜子恢复原状,否则,冰棍,甭想!夹心饼干,甭想!螃蟹,更甭想!”两人开始对视,认为问题比较严重。冬哥迅速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垫板,往镜子上刮,他也不打哪学的这招,但垫板太硬,边还不直,跟跳霹雳舞似的,只有动作,啥用不管。再瞧春妹,跑进厨房,只听“嚓”一声,不知道把什么给撕了。我伸脖子一看,是过期报纸,会过!团成团儿就往镜子上蹭,不一会儿,纸渣全满了。俩人又跟择鸡毛似的往下捏,捏完了甩,甩不掉的直接往裤子上一蹭。

最后还是在我主动请缨参“战”后结束义务劳动的,然后俩人又乐此不疲地加入包粽子的行列,春妹还被江米迷眼了。

经常想,当年这刀真没白挨,有他们,生活有了多少乐趣啊。

哪儿的孩子就得在哪儿养

如今当家长真不容易,孩子小的时候全跟鱼鹰似的,叼点儿什么都得先扔窝里,得济着孩子。好不容易孩儿们都长大了,能直接从咱嗓子眼儿里掏东西的时候,我们又开始操心别的。拿小石来说,她最看不惯那些童男童女脑子里没钱的概念,喜欢什么要什么,也不想想家长怎么挣的钱,以为赚钱跟打枣似的,竿子一挥就往下噼里啪啦地掉呢。所以平时小石总给儿子讲苦大仇深的故事,讲那些上不起学更没有玩具还经常被狗咬的孩子,她儿子也对得起她,抽冷子翻翻眼睛跟他妈妈说:“把他们都接咱家来吧,咱家有的是钱。”小石气得都快咬舌自尽了。但这也启示了小石,她决定找个穷地方教育儿子一下。

交通便利的穷地儿还真不好找,我们托关系找路子,才找到一家不怎么富裕的,小石带着儿子就去了,估计人家为了迎合我们的需要把值钱的东西都转移走了,脸盆都得算大件。老乡家有个男孩跟小石儿子的年龄差不多,两岁半。他光着脚丫,脸上皴得都是小口儿,鼻涕亮晶晶地挂着,快到嘴唇上的时候,猛一吸,被拽回去,如果吸的频率稍慢一些,就得用手背帮忙,迅速抹一把,然后顺势往裤子上一擦。这孩子据说五行缺火,家里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烧烧,太绝了,一般文化人都想不出这么有创意的名字。小石兴冲冲地拽着儿子进了烧烧住的那屋,搁心软的都得掉泪,也就能算个窝。孩子明显感动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在院子里撒大泼,小石抱着心爱的宝贝一个劲儿劝,特别温柔、特别慈母。儿子终于把气儿倒利索了,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连上句整话:“这儿太好了,我不回去了,我要跟烧烧一起玩。”

要说人家烧烧,整天跟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土蚂蚱似的,困了就自己爬床上睡觉,不刷牙不洗脸,哪有土掸一下,特别纯天然。人家醒了就在墙根底下玩泥巴,没人逼着学钢琴、画画,也没人跟他说什么英语,人家想上树上树,想下田下田。小石儿子以前崇拜解放军,现在崇拜烧烧,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学拿木棍子打野狗,学用弹弓子射鸟,脚上不但不穿鞋,连袜子都扒了,绝对的入乡随俗,抹鼻涕动作都跟烧烧一样。睡觉前小石得拿着刷牙缸子满院子追,这孩子连手都不洗了。才两天工夫,小石儿子出落得跟“魔鬼胡安”那电影里的小黑孩子克里布利似的。

农村孩子全是放养型,天亮跑出去玩,天黑知道回来。烧烧那小手一伸出来,跟戴了一副黑手套似的,脏手指头在嘴里出出进进,可人家就是不生病。克里布利到哪儿都迷路,口袋里还煞有介事地放着一个指南针,箭头在里面转,可连他妈都说不清哪边是北。克里布利刚放养两天就开始发烧,这坚定了小石多待几天的信念。因为她想总结一套科学的育儿方式,放穷地儿养孩子没准能让克里布利自立一些,这不,自打整天跟泥巴熬膘,儿子从来没念叨过奥特曼和蜘蛛侠。

烧烧体格是好,放地上就跟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转眼人就看不见了,一天下来,只能拿他身上的伤来确定这孩子都玩什么去了。烧烧挺气壮山河的,一口气能吃六根冰棍,吃完自己特有根地对妈妈说:“咱上医院打针吧。”还有一次,烧烧姥姥大概态度没拿捏好,把孩子的小暴脾气激起来了,烧烧多艮啊,随手在桌上抓起一块五就塞嘴里了,姥姥直求饶,好不容易用巧克力哄他张开嘴,拽出一张一块的,那五毛硬币他一扬脖子就进去了。下水道还有拐弯呢,这嗓子没挡板,直接就进肚子里了。要咱早去医院了,人家父母跟白求恩似的,沉着冷静地去地里摘了一菜篮子韭菜,把韭菜系成扣儿,让烧烧愣往下咽。孩子还真哏,也不喝水,凭唾沫就把韭菜送肚子里去了。烧烧每拉一次,父母就蹲在尿盆边用小棍扒拉找那五毛硬币。这场面可把小石吓坏了,带孩子转天就走了。

据说烧烧一个月后才把那五毛钱拉下来,而克里布利在穷乡僻壤养成的坏毛病两个月才扳过来。小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哪儿的孩子就得在哪儿养。

哪儿都不如家被朋友撺掇着也携带一双童男童女奔赴香港,因为那儿有个叫迪斯尼乐园的地方,走前我还问了刚回来的兄弟姐妹这迪斯尼是不是像咱这儿的乐园赛的,所有游艺项目都跟太空训练营似的,一上去就得转,晃荡迷糊了再让你下来,答曰“不是,里面很大,‘且玩’呢”。

下了飞机我们即刻去融入香港的市民生活,几个人扒着大巴的车窗瞪着眼往外看,从服饰和精神面貌上分析,除了视线里经常蹦出几个老外没瞧出太新鲜的。再瞧那小马路,跟最早的和平路似的,那地方,你就不能抬头看,一抬头都能掉眼泪,那破房子都赶上以前的南市了。挺高一栋楼,跟拿纱绷子缠上似的,全是小脏窗户,别要求楼间距了,能露出个缝儿就不错。

童男童女抱着怀疑的态度问“这有卖玩具的吗?”,我也挺心虚的。我们住的地方还算不错,房间俯视着维多利亚港湾,视野开阔,一会儿一架飞机、一会儿一艘轮船从我们眼前过,俩孩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在外飘窗的台子上直蹦,惊呼:“这是模型比赛吧!”我都怕他们一脑袋把玻璃撞碎再掉下去,死死抱住童男童女们的小腿儿。

不一会儿,这俩孩子说饿了,我们就混在香港市民中间一起去觅食。童男认字多,指着前方大喊“头!”,我一看一个小牌子上面有俩字“馒头”,我们跟三毛一样,扒着人家橱窗一看,小笼屉跟我们家盘子那么大,里面就俩馒头,个头儿也就是咱这普通馒头的三分之一,快赶上“旺仔小馒头”了。我问:“怎么卖的?”店主听不懂普通话,我觍着脸说了句英语,里面回话说:“生的两块五一个,熟的五块钱一个。”我竖起大拇指对店家说:“牛!”他也没懂在那傻笑,我拉起孩儿们去找饭店。

不知道香港那地方是不是养猪的多,点什么菜都给放那么多肉,后来连童男童女听见“烧味”俩字都摆手。一顿饭吃进去几百块钱都不算事儿,仗着那钱都花花绿绿的咱也没感觉,要多少从口袋里抓一把,择出大票付完款找多少也不用看,直接塞兜里,钱就跟兑换券一样。混得跟有钱人似的,就差穿裘皮了。其实那地方的钱实在晃眼,同一面值的钱什么样的都有,最可恨的是有种五块钱呈半透明状,我以为是什么废发票,分给童男童女叠飞机,有一张直接就进垃圾桶了。到晚上才发现那原来是钱,恨得我直踩自己脚。

在童男童女熟睡不醒的时候我去传说中的女人街、波鞋街,还有什么玩具街侦察了一下,还不如大胡同呢,估计那就是他们当地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我眺望了一眼就回去了,把自己丢了倒没什么,童男童女再让人贩子给卖了,那我干脆直接撞碎玻璃跳维多利亚湾得了。

当我们再次出现在香港街头的时候孩儿们又开始兴奋了。忽然,童女说:“我要拉。”我惊魂未定,童男说:“我要尿尿。”我严厉批评童男在这种危急时刻不要瞎起哄。童男把俩腿扭在一起说:“可是我憋不住了!”都早干吗去了。我只好让他们守着一个垃圾桶站好,赶紧去问人附近哪有厕所。在那些人的指引下,我们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其间还进了两栋办公楼,居然没公共厕所!在一个红绿灯下,童男坚决不走了,说再走就尿裤了。我只好把他拉到墙角,用自己伟岸的身躯挡住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尿!”童女条件反射,扬言受不了了,我用一块巧克力把她稳住,然后一手拎着一袋热乎乎的尿一手领俩孩子走在轩尼诗大道上,五分钟后,终于在商场里找到厕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