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孩儿们也变得极为会过日子,看见什么都先问:“这个贵吗?”这话跟软刀子一样插在我心上。我们住在迪斯尼的酒店里,五星,睡一晚上干掉我半个月薪水。童男童女半夜了也不睡,在床上蹦。问及原因,答曰:“睡觉不也花那么多钱吗?天一会儿就亮了,你再洗一个澡吧。”想想也是,一晚上洗了三次澡,皮都快掉了。
给医院送生意
医院是个好买卖,就像洗车行的整天就盼着下雨下雪一样,萝卜快了不洗泥,好歹冲冲就让你走人,你想让他擦细致点,人家指指后面排队的车,你再开口就是不知趣了。医院在季节交替的时候也是宾客盈门,你自己送上门的,人家用不着笑脸相迎,有点笑脸还给自己相好的留着呢。
体质弱的孩子们用发高烧的方式迎接季节更迭,一个一个前仆后继全进了儿科病房。我们家的花朵下午脸颊绯红,摸一下手就知道中了招,体温表以三十九度八的起点一路高升。我把花朵裹巴裹巴就往医院送,进大厅跟进了花窖似的,全是蔫骨朵。有窗口有门的地方就排队,挂号跟新股申购似的,得看中签率。我早晨不到九点到的,被好心的引导员告知:“你下午一点来吧,那时候也许能排到。要不是特厉害的病别让孩子在这待着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厉害谁上医院碰运气啊。花朵的体温隔着那么厚的衣服烫着我的皮肤,我不知道四十一度的水有多热,但皮肤上被燃烧起的红晕就是一块烙铁在我的心里一遍一遍留下印记。
我和所有的家长一样,抱着各自的病秧子等待着再世华佗们,花朵们一会儿被倒着抱,一会儿被竖着抱,一会儿去门口看看玩具,然后昏昏沉沉地在医院的一角睡去,再醒的时候,依然还要等待。
终于离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近了,允许陈述病情的时间并不长,听心脏、看嗓子、*方,时间一共不足四分钟。只给我们家花朵开了两针,说再烧再来。对于还需要吃什么药,回去再烧怎么处理之类的问题,人家只烦躁地说了一句:“不告你回去观察了吗?有情况及时来。”甚至没看我们一眼。给花朵穿衣服的光景,我后面两个人都给诊治完了,比洗萝卜快多了。
打针的地方依然排队,我们家花朵在我不停地许诺买玩具的条件下,发誓打针不哭。轮到他了,他很自觉地跟护士说:“阿姨我不哭,你能打轻点吗?”护士很不耐烦,打针还敢提条件,皱着眉头“快点!快点!”花朵又不傻,从小接受察言观色的训练,明显意识到天使不待见自己,他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眼睛里还含着眼泪,连乞求这招都用上了。穿粉大氅的天使一瞪眼:“你打不打?!”花朵眼泪夺眶而出:“我打我打!”弯腰撅着屁股,但因为身体抽搐让这位天使很不满意,抬眼告我:“你给孩子做好工作再来。”这就算完了!
我脑袋上青筋直往上暴,一边按捺怒火,一边安慰受了惊吓的孩子。我后面的小花朵才一岁两个月,走路还晃晃悠悠呢,看见天使拿着利器立刻大哭。天使并不动手,让家长把孩子放倒,家长哪知道该按哪啊,也不敢使太大力气,天使又来火了,对那小胖孩子说:“我还没打针呢,你哭嘛?你们家长,按好了!”我如果不带着花朵,当时就抄家伙砸场子了。
终于回家了。退烧针很快“起了作用”,打针前三十九度八,到家后一小时四十度零五,冒着生命危险又吃了退烧药,依然不起任何作用。天没亮继续给医院送生意。带着一支水银柱到头的体温表,什么素质不素质,抱着孩子愣夹个儿,我们家花朵几乎是在昏迷中接受的皮试。输液的床位早没了,液体你自己拿着,家长就跟摆摊的小贩似的,输液的地方你自己找,白衣天使只管扎。楼道里连坐的椅子都紧缺,很多人站着等坐着的人输完走人。没有输液器,花朵的家长自己带着塑料挂钩粘墙上当架子。
再世华佗放话了,体温降下来还得再烧上去,没辙,烧了就吃退烧药,完毕。仙姑的话就跟咒语似的,花朵在高温里反复了整整九天,体温没从三十九度六降下来,看来,就算忍气吞声我还得紧着去医院赶集。要哪天咱有钱了,也开家医院。
范儿
有天中午懒得做饭,去门口买了份黄焖牛肉,我从家捎了一个最大号的饭盒,生怕带的家伙小,人家再给咱少放菜,要是没风我就端小锅去了。在风口干等了二十来分钟。在那吃的,服务员还给倒杯水,我连焐手的都没混上,眼也没处放,只能四下瞎踅摸,从容貌上分析哪些吃饭的算正经人,哪些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嫌疑。终于,我的大饭盒咚一下蹾在我面前,一张油脂麻花的纸上写着个数,我掉过来一看“64”!这牛进饭馆算死得其所了,得多少安家费啊。
我们安分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偶尔在网上看看最近的小道消息和八卦新闻。我们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理想了,因为过了太长的时间我们还没能实现它,甚至我们都怀疑这理想还等得及我们吗?生活始终日复一日重复地过着,大的志向逐渐被小的愿望取代,可是我们依然想要一种范儿,因为再普通也不能被生活忽略。
开戒
胖子新买了大房子,娶了胖老婆,想添胖儿子,所以这几天扬言要戒烟,而且逢人就张罗着去他家督促他,从这点上一看就知道胖子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据说他们家伙食特好,我们几个热心肠的抱着去蹭饭的邪恶目的排了班,一个人负责监督他一天。
我排的是第一天。一进门就看见胖子没着没落地在屋里转悠,都九点了,还没洗脸刷牙,正到处踅摸烟呢,胖媳妇见我一去就开始抱怨:“起来不抽根儿烟他上厕所都坐不住,生憋着在家翻腾。”当着我一外人,胖子有些不好意思,进卫生间刷牙,那动静真大,估计牙刷都快给磨平了。后来他说,十来年习惯早晨起来嘴里叼点东西,不抽太难受了。我握着他的胖手说:“哥哥,为了胖儿子你忍着点儿吧。家里嘛不能叼,拖鞋、毛巾、椅子垫全都现成的,不就为解腻味吗?”他还真听话,咬着毛巾开始扫地、擦地,把挺干净的屋子弄乱,再收拾,就为转移注意力。
我跟他胖媳妇各守一个沙发,也没话。能有话吗?眼瞅着一壮男在我们眼皮底下边干活边咽口水,浑身还冒虚汗,我们就像两个正吸阳气的女妖精,偶尔交换个眼神儿,彼此打打气,不要被这胖男人的小样搅和得心软。可时间越长我心里越嘀咕,这人是戒烟吗?怎么这么像电影里演的戒毒呢?我正琢磨,胖子忽地把手里抹布甩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胸口跟碰瓷儿似的说:“今天先不戒了,我心慌,而且嘴里分泌的唾液特别多,我觉得再不抽要得心脏病。快把烟给我交出来!”都有点目露凶光了。
胖媳妇当然心疼夫君,一听不抽烟得心脏病,穿着拖鞋就下楼买烟去了。她昨天晚上刚把所有的烟扔垃圾箱里,早知道还得花钱买就不用破釜沉舟这招了。谁爱谁就别提了,胖媳妇真实在,愣买了两条回来,够预防好几天心脏病的。胖子还挺利索,上去就把两条烟抱自己怀里了,倍儿小心翼翼,念叨着:“我就闻闻。”也怪可怜的,我都心酸了,真想鼓励他抽一根儿得了,我话还没说呢,人家已经把烟拆开了,动作特协调地抽出一根放嘴里,手往口袋处一捋,打火机就出来了,啪地一下,烟着了,整个过程跟变魔术似的。我瞪大眼睛说:“你不只闻闻吗?”他不好意思地说:“就两口,就两口。”还真是就两口,我去厕所的工夫再出来检查,他都祸祸五根烟了,一根两口!这还管不住自己,往烟盒里下手呢。
胖媳妇很无奈问我怎么办。我说:“要不,往烟嘴上抹点辣椒油,或者风油精什么的呢?他那么见多识广,估计往烟屁股上涂紫药水也没用。总不能把他捆床上,他又没吸毒。”
我跟胖子东扯西扯纵观国际大事和各种八卦新闻,有影子的就添油加醋,压根没影子的就胡编乱造,蒙得他一愣一愣的,可我这么磨嘴皮子卖傻力气,这位大哥每隔一个小时准把烟的茬儿想起来。好不容易大胖身子熬不住了,哈欠连天眼泪直冒,自己睡觉去了。
没俩小时呼噜停了,胖媳妇一看,她的相公躺床上正闻自己手呢,特陶醉。她警觉地冲我说:“我看别戒烟了,再落精神上的毛病,我这还得过日子呢。”这时候,她家官人激动地说:“我做梦都梦见抽烟了,我狠嘬了好几口,醒了手上还有烟味呢。”我也觉得这烟不能戒了,得鼓励他抽。可胖子自己不同意,态度坚决。几天后,我问排班的后几位监工,他们说,胖子嘴现在不能闲着,喝浓茶、嚼贵妃糖,一根烟只抽两口,毛病大了。
我也上过学
这几天,去幼儿园接冬哥春妹的时候经常被旁边的家长问及去哪儿上小学,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学步车还扔阳台上呢,这些小屁孩一晃就到了上课听讲的时候了。他们一听要像哥哥姐姐一样背书包还挺高兴,弄得我直惆怅,要不说小孩好骗呢。家长们忙着找房子换户口,想尽办法往重点的堆儿里扎,一提学校,家长们全滔滔不绝,比教育局的都懂行。我站在他们的旁边只有听的份,为即将有一天走进小学校门的童男童女们再缅怀缅怀幼儿园时光。
我所有痛苦的记忆都源自小学时代,那会儿全中国流行体罚学生,祖国花朵跟接受改造似的,只有好好学习一条活路。我最怕女老师,无论老少全都没笑模样,上课只要答错问题这节课你就甭打算坐下,要是两节一样的课,下一个45分钟你还得接着戳那,教育以寒碜人为主。我经常为自己学习不好而自责,因为家长总要跟着受牵连,请半天假到学校,无论你在单位是干什么的,都要被老师没鼻子没脸地数落一顿,特别一视同仁。我在小学六年里,给我父母脸上抹了不少黑,为了扭转局面,我只能从别的地方让老师对我转变看法,咱学习不行,就只能干活了。一早到学校,扫地、清理书箱、擦黑板、擦讲台、擦每个同学的桌椅、捡粉笔头儿、把桌子椅子放整齐。弄得老师真以为我热爱劳动呢,封我一个生活委员,听着像班干部似的,其实就我自己在那儿干活,一个小学生,在学校能有什么生活归我管呢?
我学习始终就没好过,考试一公布名次,那么多年我就没进步到倒数第五。班里都搞小团体,人家学习好的都凑一块儿,后几名再不团结就该得自闭症了,我们打小就知道寻找同类为心灵取暖。可这样,也要被请家长,拿老师的话就是:“别让你们孩子整天跟谁谁谁在一起,学习受影响。”老师就是用这句话瓦解我们的,让我们都拿自己当在学习的道路上还有希望的一种人,其实老师就是这么把我们孤立起来的。
我最惨痛的记忆是一个词让写二十遍,我就写了两遍。那会儿都拿学生当弱智儿童培养,还有写一百遍的字呢。因为没写到数还想蒙混过关,我被我的同桌举报了,当时流行彼此检查作业互相揭发,这样老师就省事了。我以为站一上午可以了事,但我们的班主任那个女老师一指自己站的讲台,“趴这儿写!”我拿着笔和本特别迟疑,虽然接受了多年的羞辱训练,关键时刻还是放不开,我选择趴窗台上写。刚站好,粉笔头就砸过来了,我一回头,看见穿着浅灰色褂子的老师已经大步流星走过来了,干脆把心一横,老师揪着我肩膀上的衣服说:“出去出去,明天把家长叫来,办退学吧。”
我今天还记得自己英雄般把书包收拾得啪啪响,教室里安静极了。我还挺兴奋的,因为这学我早就不想上了。在沙土堆儿上玩了半天儿,回家吃饭,还落个没作业,早早睡觉。转天接着背书包走人,外面闲逛去,到点回家,跟真事似的。没混几天就东窗事发,被父母轮番暴打一顿,带着我,向老师赔罪,千般不是错都在我,甚至还托了关系帮着说好话,我记得我妈拿着两卷大挂历直接送到老师家去。这才让我继续上学。
我的一个难友,因为经常预习做不好,突然提问时一问三不知被罚站,一站就得站一天,几次都晕倒在地口吐白沫,后来老师再也不叫她回答问题了。我很羡慕她,巴不得自己能有个什么病也让老师高看我一眼。机会还真来了,我低血糖,一次课上到一半就冒虚汗、呕吐、脸煞白。老师第一次显出她温柔的一面,让我自己去她办公室吃几块夹心饼干,我不敢多拿,把一块吃得特别仔细,可走了几步,还是都吐了。老师大发慈悲,让我回家,我一出校门立刻觉得神清气爽。
作为上个世纪80年代的小学生,我们心理上没落毛病真不错。现在的老师不再体罚学生了,心理摧残估计也没人敢用了,要是没那么沉重的学习压力就更好了。
你会蹬缝纫机吗
我妈说,作为一个女的,就得会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而且在我未成年时还手把手地教我蹬过几天缝纫机,但我总怕把手指头给扎裤子里,听见“咣当咣当”的声音手就哆嗦,所以经常离老远就把布往里捅,好端端的料子全给揉巴到一块儿了,害得我妈一边抱怨:“你说你指着俩手能干吗?”一边拿牙把线头扯开。我就不明白放着剪子不用非用牙做啥,最后嘴边挂着好多碎线头儿,跟把大立柜里的东西都嚼了似的。那会儿家大人不遗余力地把我们往童养媳方向培养,女同学们有的在家学了裁剪,有的学织毛活,还有像我这样的学缝纫,幸亏我们赶上的是新社会,全都半途而废了。
当我们家的缝纫机由“牡丹”换成“蝴蝶”,我妈兴奋了好几天,现在应验了我当初撂下的话,放屋里当桌子还嫌占地方。但我妈拿它当宝贝似的,家具都扔了,还留着缝纫机在阳台上接土呢。几年也没见“咣当”一次,皮带都自己折成好几段了,但老太太给换上一根继续接土。我妈说了,女的不能什么活儿都不会做。可如今女的,有几个跟童养媳似的什么都会啊,全翻身得解放了。我妈最看不上裤腿儿长卷外边儿的,认为那些卷了裤腿儿的,都是家里没缝纫机的,或者妈妈不会扎活的。按她那意思,一定得把富余的地方剪下来,再贴个边儿,裤长就能正好了。
前些年流行穿破洞的裤子,我也买了一条,其实没到露肉的程度,就是膝盖那儿磨得有点白,反正影影绰绰你要非用手指头往里捅也能钻个眼儿出来。没几天,我妈刷半截儿碗跟我说:“你放柜子里那裤子别穿了啊,又不是没衣服换,都磨成那样了。缝缝我穿吧。”我也没听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没在意。可算熬到能穿单裤的时候,我在柜子里东翻西找没有,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她当初的话。把老人家那衣橱打开一看,嗬,小针脚补的,都看不出来那儿要破,我打算卷边的裤腿儿也被她一剪子剪掉了。我暗气暗憋,发誓再也不买“不规矩”的东西了。
若干年后,我去参加一个特无聊的会,四周的人都不认识,大家很老实,坐着仰脸睡觉的,双目无神抽搐般没完没了晃悠腿的,掏耳朵挖鼻子挠头发的,当然也有目视前方不定想什么的,各门把守森严,走是万万不合适的。要说人的手是不能闲着,我跷着二郎腿,一会儿左压右,一会儿右压左,跟憋了尿似的,折腾了一会儿,我发现我裤子上有个地方磨出了线头儿,下意识用手在那又抠又拨,这会开了多久,我跟裤子那儿耗了多久。最后宣布散会,那些跟被点了穴一样的人突然全活了,还都急茬儿的,一个推一个往外走。我的鞋还特不争气,关键时刻鞋带开了,我弯腰系鞋带的瞬间,只听“吱啦”,我的大红秋裤立刻映入眼帘。我赶紧往膝盖上趴,拿胸口把秋裤护住,等人走差不多了,我才起来,腰窝得都快断了,那大口子撕的,明眼人一看就能瞅见。
哪儿也别去了,直奔宾馆吧,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连个商店都没有,出来开会,最多带睡裤,谁也没富裕的罩裤。惟一的办法就是缝!
打电话给服务台要针线包,那边低声问:“您要几个?”我要那么多干吗,答曰:“一个。”没一会儿,门铃一响,服务员递给我个针线包,那叫一个小,跟矮人王国用的似的,打开一看更哏了,五种颜色的线,每根都是我一个手指头那么长,好么,这是缝衣服用的吗,跟玩飞镖的似的。我只好再打电话,这回一气儿要了六包,坐床上蘸着吐沫把七包五彩线往一块接,最后口干舌燥地发现那些小疙瘩在布上穿梭阻力重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俺娘说:“不早告你了吗,女的就得学针线活,现在傻了吧,连裤子都缝不上。”
如今我把我们家阳台上的“蝴蝶”搬屋里来了,当女人,用缝纫机!
买书装修
咱买不起房还换不起家具吗?咱换不起家具还不能换换摆设吗?赵文雯一把将有楼盘广告的那页报纸撕了,扔地上拿脚踩,弄一袜子底儿油墨。“这是给老百姓盖的房吗?为凑首付得先把孩子卖了。老娘我死心塌地在这住满七十年了!”赵文雯带锁的小抽屉里那些卡呀存折呀也不用动了,几十万块钱如今在商品房面前就是粪土,谁看得上啊,咱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为了安抚自己一颗失落的心,赵文雯把书房东西倒腾到客厅,把卧室换到书房,该送人的送人,该扔的扔,最后愣腾出一间屋子。
没隔几天,赵文雯狂敲我的门,拽我看她新买的书架。就她,前半生看的书能把最下面一层铺满就不错,估计里面大部分还是课本。陶冶精神情操的我就见她看过本《废都》,跟看科教片似的,最后那章没翻就搞对象去了。幸亏她平时就不爱看书,学习这么用功的人不定最后被毁成啥样呢,老话不总讲吗,学坏容易学好难。
我说:“你打算囤点文物摆屋里装文化人?”赵文雯小胖手撸着木架子,都蹭上汗了,“嘛呀!我连房都买不起,买什么文物啊!我打算买一架子书!得老有所乐。”我见过农民企业家这么干过,但一挣工资的家庭妇女有这想法,境界太高了。我当时就同意了,赵文雯让我带她去书店。这年头儿,在咱这城市,超市走几个路口就是,找书店可费了劲了。
我们直奔最有气派的大卖场,人家那儿的书,撕角的,卷边儿的都不给你便宜,不买拉倒,给人家放那,别耽误摆。里面的场面挺人声鼎沸的,卖文具的、卖学习机的、卖MP3的,再加上时不时冒出来个小屏幕自吹自擂自己品牌的产品,耳朵都快聋了,彼此对话基本靠吼。再上几层,还能看见游乐场和小饭馆儿。赵文雯跟我急了,质问我:“这是买书的地方吗?拎个塑料筐像进超市似的,往里扔书跟扔双拖鞋的感觉一样。我都二十多年没看过书了,买书还不得找个能静下心挑书的地方。”其实别说她,进来半个小时,我的脑袋都快炸了,想找的书找不到,服务员跟藏闷儿似的,问点什么事你得追他,慢一点儿人就丢了。
我们悻悻而出,转悠到一条新兴的商业街上,赵文雯忽然发现这儿冒出来个图书城,拉着我就往里走。这地方我也没进去过,想像里全是租柜台瞎吆喝的,我对这种书店早死心了。推门进去跟进谁家了似的,我下意识往后看看,还有存包放衣服的柜子,门一关,里面的静谧立刻把嘈杂推出去了。那装修弄得特欧式,书架全是大厚木头,跟把欧式大床拆了打的似的。这哪是书店啊,如同进了一家人的书房,我都想踅摸个鞋套穿脚上。我站在满目畅销书面前没动地儿,赵文雯踩了我一脚:“你痴呆?这才叫书店!”其实我当时脑子里一闪而过了很多书店,比如小时候经常去的百货大楼对过的新华书店,那高高的台阶在我心里总那么向往;滨江道上的外文书店,我在里面买到第一盘原版小提琴协奏曲;还有滨江书城,叫了一个这么大的名字却没撑几年;南大对面的高教书店曾经是我每周都去的地方,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再推那扇门。很多年了,我们在寻找书店,书店在寻找读者,很多年过去了,我们和书店却彼此失散。当我再次走进这样安静的地方,走进一个这么像书店的书店,确实有点痴呆。无论是放在书架上的台灯还是顶灯,无论是精心预留的藤椅还是让人惊羡的外版书,都让我喜悦不已,以前咱哪见过这个啊,连厕所都那么洋气。我从后面掐住赵文雯的肩膀使劲晃悠:“可算找到书店了!”赵文雯这个没文化的白了我一眼说:“神经!”接着往书店提供的橙色布袋里装书,跟老妈猴摘果子似的。
城市里的符号
傍晚,在市场两次遇见楼里的李娘,大冷天跟丢了钱一样来回转悠,我这么热心肠当然得打听打听,结果李娘一把拉住我,上来就问:“正宗的老城里十三香崩豆你知道哪卖吗?”我看了看她的牙,没几个了,就问:“您吃得了那个吗?”她把我往边上拉拉,给后面的自行车让道儿,“我们老头子不知道想起什么了,非要吃十三香崩豆,跟害口了一样,脾气还上来了。刚在卖瓜子那儿买了点儿,他觉得味儿不对,说我穷对付。我刚给他又买了两块钱乌豆先嚼着,这不,赶紧出来踅摸。”大爷就剩八颗牙了,李娘说以前一颗豆子扔嘴里他能嘬一天,临睡前还能看见他在嘴里磨啊磨啊,立刻让我想起豆浆机。大爷口太刁,一般崩豆蒙不了他,那么大岁数肯定不会像小孩馋劲儿上来了,我想,他是想以前的老房子了,虽然搬进了新楼,但所有的记忆却深藏在一种味道里。
记忆力是个挺抒情的东西。我的同事说他前几天经过和平路商业街,看见那里一个年代很长的书店没了,他在原址上凭吊了很久。其实这么多年里哪儿多个什么建筑哪儿少个什么店铺很平常,又不是咱自己的生意,记那干吗。可想当年那个新华书店几乎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文化符号,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最早书都是放在柜台里的,你只能拿肚子顶着人家的玻璃柜台抻着脖子使劲往里看,充其量也就能看见封皮上那几个字,那会儿书不卖挑,你麻烦售货员次数多了人家就烦,你要是一男的,人家以为你想耍流氓呢。以前年画、贺年片什么的也在书店里卖,一样不能下手,你指,售货员给你拿,想看看买的到底嘛东西,得等交完钱。
后来现代化了,书店把柜台拆了,弄一张大桌子,把书都摆那,让你自己选,其实模式已经跟现在差不多了。书店里那些人啊,待时间长了衣服能给你蹭破了,力气大的袖子能着了。那会儿人们的阅读情绪真高涨,书店门口一般坐着俩人,跟现在超市门口查小票的保安似的,他们查书上那个小戳,书上没盖戳的证明你是贼。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一个女售货员长得跟螳螂精似的,细胳膊细腿,在门口查得那叫一个细,她看谁都像心怀鬼胎的,口袋、书包翻一遍,就差看手相了。有脾气暴的,就急眼了,硬往外闯,那女的挥着螳螂拳抓人家衣服,我都怕劲儿一大再把她细胳膊掰断了,归齐俩人厮巴起来,螳螂精简直就是花木兰,穿上军装绝对是一人物。男的没一分钟就服了,老老实实交出书,结果真有戳。螳螂精不依不饶:“你交完钱跑什么?装贼呀?”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书店秩序井然。
刚有通俗歌曲那会儿,想听歌只能去书店买磁带。一盘五块八毛钱,清一水咱这儿的人翻唱港台歌,故意大着舌头唱齿音字。能在晚上偷偷摸摸拿录音机听邓丽君的,都得有点海外关系的。那年代有本很严肃的书叫《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目录第一节就是“对黄色歌曲的认识”,分析了黄色歌曲的特点,比如“音乐上,大量采用软化、动荡,带有诱惑性的节奏;旋律多采用叙述性与歌唱性相结合的写法;配合比较细致的伴奏。演唱上,大量采用轻声,口白式唱法;以其裹声;吐字的扁处理;大量使用滑音与装饰音;演唱中出现歌腔延迟和重音倒置”。按这规定,现在除了部分军旅歌曲不犯歹,都得算黄色的。而我们则是听着黄色歌曲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书店搬出了商业街,就像我们楼下的大爷终于摆脱了平房,可享受新生活的同时,记忆还在,记忆还有温度,如同识途的老马,我们偶尔还会回去,这应该就叫怀旧吧。
规矩
我们配合应试教育从小把孩子往绝路上逼,就为以后能找个好工作。想当初我毕业那会儿好歹学校还管分配,不会看着你当社会闲散人员,家里有背景的就更仗着潜规则,人还没报到,几年后的去处都给找好了,所以没工作的人太少了。可如今,规则不规则的都得靠你自己蹚出条道儿,自己的事自己想辙。
于是,我们耍着自己的小聪明在人满为患的职场卖力拼杀,只想争取个能挣到钱的体面地方。跟大草原上那些土狼似的,在地上留点记号,划分地盘,生怕有一天自己被驱逐出去,那就得给生生饿死。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冯冬笋大中午找我来了,这家伙还挺有心,还惦记着我前些日子替他交一百块钱话费的茬,在谁请谁吃饭的问题上争执一下后,这家伙问我能不能写写他。我一听就乐了,每次都是我支棱耳朵找别人打听蹊跷事,现在还有主动送上门来的,我当即拍了他胖脸蛋子一下:“仗义,这顿我请!”冯冬笋毛发很重的脸上立刻呈现出小悲戚小委屈,跟在动物园关了两年没管饱饭的大猩猩似的。席间,我特意点了他爱吃的扣肉、肘子之类的硬可菜,看出来这男人这几天够缺嘴的,不但吃肉,骨头都给嚼了,真对得起那猪。
冯冬笋的单位不错,人越养越胖。有一天,一女的靠他电脑桌旁没话瞎搭话说:“冯经理,就您这职位在南方得拿上万的薪金呢。”冯冬笋立刻就往心里去了,人开始膨胀,他还挺麻利,那女的刚走,他就把招聘网打开了,把自己的业绩无限夸大地往网上一扔。其实胖子本来也没在意,因为干得好好的,钱也不少拿,底下的供货商整天把他捧得跟大爷似的,吃喝不愁。结果,两天后有人在网上给他回了信息,让去广州应聘,如果条件可以,把他派回北京当中国的大区经理。好么,能掌管全中国,冯冬笋脖领子上的字母扣都快绷开了。他独自美了美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过了一天,人家那边电话打来了,求贤若渴的蹩脚普通话告诉胖子,去广州应聘的来回机票公司报销,底薪一万二。
冯冬笋那个感动啊,这么多年可碰见一个懂他的。星期六一大早,去机场买票,打折的经济舱?不要,那能显咱身份吗?要商务头等舱,怎么也得把脚伸开吧,反正能报销怕嘛呢!以前坐飞机免费饮料都得“回碗”好几次,现在人家就喝咖啡,而且叮嘱空姐“半杯”。
打了个盹到了广州,冯冬笋还挺紧张,但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咱是从首都来的,还要回首都去领导全中国供货商,所以,步伐铿锵,给点音乐就能踢起正步。他的名字被另一个男人举着,迎接的队伍还算隆重,俩男人一左一右跟保镖似的,一个要为他拎包一个给他扒拉挡在前面的人,开道,拿冯冬笋当章子怡了。冯冬笋上了公务车坐在头排,把笔记本电脑包抱在怀里。后面的男人殷勤地要替他抱着,冯冬笋还扭了一下身子,表示不愿意。
开车的男人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说给总部打个电话汇报接到人了,可他的电话没电了,要借冯冬笋的。俩人下了车,胖子也很警觉,一手抱着电脑,一手举着手机拨完号放在那人的耳朵边,自己跟公用电话亭子似的。忽然,那男的手里的东西掉到了地上,他顺势接过胖子的手机接着说话,没当过大官的胖子很自然地弯腰捡东西。再瞧那俩人,贴上毛就是猴子,开车跑了。
冯冬笋跟傻子似的想,他们抢我手机干吗?
冯冬笋坐着大公共汽车去报案。然后找住的地方,转天一早买了回北京的机票,里外里损失大了。他人还没到家,短信先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群发信息:“我是冯冬笋,现在外面办事,手机话费不足,拜托帮忙给我买一张100元神州行充值卡,发密码到这个号码给我就行了,回头就还你,急用拜托。”三个小时,胖子手底下那些供货商跟赛跑似的,愣充了四千多块钱进去,他人缘还真好,赶上集资了。
胖子老婆都急红眼了,可刚回家的冯冬笋跟没事人似的,还在那装,说应聘单位倍儿不着调他不想去了。上班也有同事问给他交的话费收没收到,也怪难为冯冬笋的,一不能让同事知道自己去面试,二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被骗,太丢人,所以他满嘴胡话在那给自己编,憋屈大了。这回你让他跳槽他都不跳了。
不走脑子的代价
我非常骄傲地说,我已经是个老司机了,只要手一抓方向盘,不用走脑子就能把车开到地儿。因为太熟练,我经常骑着我妈的自行车一偏腿儿就上了机动车道,下意识跟着前面的车,它停我也停并保持一定距离。到了路口,眼瞅着绿灯快完了,我很自觉地一捏把,将车稳稳地停在白线内。可这时,协勤急脾怪脸地冲我嚷,因为他站在自行车道前面,所以我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我自己在那琢磨,我没闯红灯啊,指我干吗?我没戴安全带?我下意识用手往肩膀上拽了一把,吓了一跳,确实没系那东西。我瞬间刚想到是不是得让我停一边开罚单,忽然醒过味儿来,因为我看见自己俩脚丫子耷拉在地上,我居然把自行车给骑机动车道上了。
阿绿跟我正相反,她开了几年车,不但不认路,出门溜边儿上便道的意识还在,总以为自己是自行车,还总跟着抢,就因为她这么不“机动”被罚了不少次。前几天阿绿狠了一把,买了一个带GPS卫星导航功能的手机,自打买完特别兴奋,到处炫耀,没事就坐车里看手机,跟算命大仙儿似的。以前从单位下班回家最多半小时就到了,现在她按电子导航走,没一个小时回不来,人没丢就算万幸。这倒没什么,人家电子眼也得先认认路。关键是阿绿,跟刚有车那会儿似的,看见谁都想送人家回家,态度特别贱。很多人不愿意,一来比自己坐公共汽车还慢,二来还欠份人情,但在她死磨硬泡后那些无辜的人还是被她送回家了。
有一次我要去北京办点事,也不知道怎么让阿绿知道了,她特兴奋地说:“哎呀,我的电子导航还没去过北京呢,我送你去吧,你花油钱就行,高速费我花。”我一听,不吃亏啊,立即动了邪念,说行。
阿绿在我们楼栋口早早打开了GPS手机进行导航设置,倍儿臭美,就显摆她会用那东西,现在上个三楼都得拿指南针比着,她说这样能培养自己的方位感。我始终持怀疑态度,一路上强忍着没敢支嘴指路,结果按照指示阿绿直接把车开上了国道,愣是把上高速的口儿给绕过去了,这GPS还真能给主人省钱,太智能化人性化了!有了这个东西,我们跟玩*飞车似的,跟着规划出的行车路线走,几乎不用动脑子。惟一惊险的是,因为阿绿心里没根,经常要低头看手机屏幕,再抬头,差点跟前面的车贴上。
开出去一个多小时了,城市眉目一点不见,我心里开始嘀咕,而且路越来越颠簸,感觉倍儿怪,但我们还是在彼此安慰,阿绿还说:“你看,GPS准给咱带的是一条新路。”她给着油门车跟疯了似的在土路上跳,把我都颠困了。左拐右绕之后,车停了,我一看,是个收费站。我瞪着眼睛问阿绿:“你要去河北省?”她瞪着我:“我被导航来的。”
我们又掉头,去一个加油站问路,那儿的人心眼真好,我们连油都没加,不但告诉了我们往哪走,还给了两瓶矿泉水。我没敢喝,怕水里下了迷魂药。阿绿咕咚咕咚仰着脖子,半瓶水没了,估计她已经让GPS遛迷糊了。车再启动,我们半信半疑地开车,眼睛不停地往两边踅摸,GPS引导的路越来越窄,坑坑洼洼也越来越厉害,我们的车几次被蹭到了底盘,给阿绿心疼的。再走,突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但是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一条笔直的路就在前方。这不是忽悠吗?
我闭着眼说:“我还能到北京吗?”阿绿闭着眼答:“你应该问,咱们还回得了家吗?”我一激灵。我们东问西问,好歹是进了北京,一箱油都快用光了,车开得那叫苦,就差往油箱里兑水了。
我们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存起来,去哪儿都打车。我办完事,阿绿内心还在*着,她非拉着我去那个手机总部讨个说法。到了营业厅,她把自己手机往柜台上一拍,跟个泼妇似的,直着眼睛问一个也正看手机的女人说:“你们这GPS有准的吗?给老娘换一个!”那女的吓得赶紧躲开了,说自己也是买手机的。一会儿,一个收拾得特利索的少男营业员来了,很恭敬地解释:“GPS功能需要搜寻到至少三颗以上的定位卫星才能够正常运行,但在这样的大城市中,林立的高楼会使得信号的接收变得十分不稳定,这是GPS频频失灵的主要原因。”
看来,想让GPS准,先得把楼都扒了。
该废掉的破节
我特别不明白为什么老外要专门给拿人找乐儿的日子设立个“节”,明显鼓励胡闹。而我们这边呢,参与得倍儿积极,平时被骗子蒙的劲儿还没过去,又惦记上了拿身边人找把乐儿,这不是欠吗?估计每个人都有被诓的经历,现在弄得我四月一号那天什么都不敢信,一天都诚惶诚恐。别说吃饭、聚会这样的小道消息,就连单位通知开会我都心存疑虑,打了很多电话确定是真开会才匆匆忙忙去上班。
落这病根儿的年月还要往前倒到我实习那年。那会儿正值豆蔻年华的我们被分在各个单位,以实习为旗帜低眉顺眼地给那些在职职工当保姆,打水、扫地、打饭,赶上谁孩子提前放学来找家长,我们还得管看孩子。见谁夸谁,察言观色忍辱负重,就为了在实习鉴定上落个好名声。正在我忙里忙外伺候一办公室老同志吃饭的当口,电话铃响了,俺们处长喊我,吓我一激灵,心想谁这么不长眼,非往单位打电话。接电话一听,仿佛我们班胖子的声音,小嗓门都有点变了,特别着急地说:“那谁谁出事了,你赶紧看看是不是得告诉她家一声?”我问出什么事,对方挂了。我当时就蒙了,谁谁跟我关系最好,是我们文学刊物的主编。我手哆嗦着给她的实习单位打电话,总机还没人接,给我急的,满脑子全是春运期间火车站门口贴的交通安全大海报上血肉模糊的景象,以当年我的生活经验,“出事”就离死不远了。
跟处长请假,还不能说同学出事了,觍着脸说我奶奶住院了,希望以此博得领导同情,我一边编一边在心里打自己嘴巴子。再没人性的领导也不能不让我见亲人最后一面啊,我出来骑车就往谁谁的实习单位奔去。
一路上把车蹬得跟电动车似的,亏了脚蹬子结实,要不就踹掉了。什么红绿灯,我根本不抬头,咱争夺的是生命,别说警察,流氓都不敢拦。最后过路口的时候还是主动跟另一辆车撞上了,人家推着自行车几乎没动,我速度太快,捏闸、秃噜鞋底儿根本不管用,一闭眼。睁眼我就已经趴地上了,好在那时候没这么多汽车,自行车想从我身上碾过去该得有几年杂技功底,所以,我在大马路上躺了几秒钟缓过神儿,一跃而起,推车就走。被撞那女的还拽我袖子骂大街,我瞪着眼说:“我家里出事了,你要非跟着我,就坐后架我驮你。”那女人也没见过这么咒自己家人的,马上特仗义地把我放了。
谁谁当年在市二中心医院挂职,我从教室找到妇科,又从妇科找到手术室,全穿着白大褂,我得跟翻扑克牌似的,挨个绕前面看脸,都不是。好不容易找到个明白人,说看见谁谁在图书馆出现过,我跑着就去了。厕所门口撞个满怀。谁谁倍儿惊讶:“你闹鬼呢,怎么上班时间跑这来了?”我呼哧带喘:“你没出事?”谁谁松开挎着同学的胳膊:“出什么事?”我头都快炸了,腿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手上的皮也蹭破了,自己倒像个出了事的。被骗有时候就像侮辱,“有菜刀吗?”我问。谁谁也急了,回教室就找手术刀去了。我们被谁谁的老师拦下,去办公室,让我问问那个打电话的同学为什么要这么恶作剧。电话很快通了,但胖子死不承认他打了电话,并以天打雷劈生孩子没*发毒誓,并说蛛蛛上午要过我的单位电话。
我再找蛛蛛,他倒痛快,不但承认,还说你怎么还真信啊,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愚人节。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节,谁谁在一边喊:“你再这么缺德让你过清明节!”
那一年的四月一日让我记忆犹新。至此,很多年再没跟那个打过电话的人有任何来往,直到我们都已人到中年,见面时缅怀逝去的青春时,摔倒在路口的情景还会心痛。这个破节,早该废掉!
讨厌的高科技
赵文雯是我心目中的时尚达人,多犄角旮旯的信息她都跟装了GPS似的往外冒,我特服她。
某日气温骤升,热得我一路走一路把能脱的都脱了,抱了满怀的衣服,一瓶半矿泉水直接给自己灌进去了。可这又不是为了做B超,那点水很快就存不住了,要往外渗。随着我步伐减缓,赵文雯也觉得撑不住了,拽着我就往一高级商场里进,我举头寻找厕所的标识,只听她说:“六楼!”我瞪了她一眼:“上个厕所还跑那么高,我只能坚持到二楼。”她都走到电梯口了,拽拽我胳膊,侧过头来小声说:“六楼的能洗屁股,你看这些人。”指了指一起等电梯的男男女女,我惊呼:“都是上去洗的?”她没理我,挤进去了。
很快我们出了电梯,她熟门熟路,我都没来得及看这一层是卖什么的,就被她左转右转带到了卫生间。她笑着对我伸了一下手:“小姐请这边洗。”厕所阵容很强大,有不少单间。还没容我看看环境,赵文雯不知道闪进哪个门里了,我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只好本着为艺术献身的态度也拉开一扇门。其实没什么神秘的,不过就是马桶扶手上有很多按钮。我从容地坐着,眼睛盯着那些小图标,怒从胆边生。一年能有几个老外上这厕所啊,注解上全是英文,示意图也画得模棱两可,揭下来粘墙上就能办画展。
我谨小慎微地按了一个钮,特使劲,到底儿了,抬手。哗——跟滋水枪似的屁股底下热水冲上了,水还真热,烫得我战战兢兢的。等了会儿,热水又变凉水了,然后又热了。而且最让我纳闷的是,这水怎么冲起来没完呢?本着自己洗手的经验,通常按一下,自动出水,差不多时候人家水就不流了。可这马桶一点儿没停的意思,忽冷忽热,跟渣滓洞似的,这水不停我也不敢走。而且水的来源也挺可疑的,别跟洗车似的,这个洗完过滤一下给后面那位接着洗。越想我心里越嘀咕。
后来我平静了一下情绪,琢磨着也许这马桶上有红外感应,站起来大概水就该停了吧。我想明白以后边抬屁股边观察,敢情不这么回事,水开始向上滋,它能根据目标自动选择射程和方向,太可怕了!一瞬间,我大腿上、裤子里面、裤腿上,全是水。吓得我汗都出来了,就差报警了。慌忙中我用五个手指头挨个儿对准那些按钮快速按下去,水可算停了。幸亏这单间里还有手纸,我跟拽绷带似的拉出一大截开始擦腿。这厕所怎么不配个一次性毛巾呢,这么擦也太废纸了!
终于收拾停当,我衣着整齐,弯腰对着那些按钮仔细观察,然后找了几个开始瞎按。还没看出有什么反应呢,赵文雯的声音出现在单间外,她跟个流氓似的砸门:“你怎么这么半天呢,你洗澡呢?”我把门打开,她看我面对马桶瞎鼓捣满脸疑惑,“你打算破坏公物?”我说:“我不会用这个。怪吓人的。”她大声说:“哎呀,你不懂外语啊?那上面不是写着怎么用呢吗?”我听了更来气了,这又不是八国联军时期,上个厕所还得分语种。
赵文雯一把将我拉出单间,然后眼睛瞟着里面,怕人听见似的小声在我耳边说:“我告你,第一个键是……”怎么不早交代呢!
我回去就特显摆地给一个同学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公共厕所也装了能洗屁股的马桶,我那同学说:“你真孤陋寡闻,我们家三年前就用的那种马桶,很多按钮能自己控制。”我抱怨,厕所里的水一会儿凉一会儿热。俺同学说:“人家马桶还纳闷呢,这人怎么一屁股下去不起来了。水也得现烧,一缸冲完了你还不走,在那耗着等下一轮,可不得有点儿凉水过渡。”
我一点都不喜欢高科技!
靠“兽性”吃饭
春日*。老徐、白花花和我相约要“铿锵”一下。因为我不睡懒觉又无所事事,老徐心眼好,怕我寂寞,让我先去她的新房看看。已经十来年没串过门了,一听特兴奋,拎着衣服就把门碰上了。下了楼才觉得别扭,包没带,钥匙锁屋里了,口袋里就一张地铁卡,这事儿闹的,想花钱都花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