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伟在危棚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他身上唯一值钱的是那部在困难时期买的手机,由于经济紧张,早就没有充值了。天亮后,他振作精神去了手机店,准备卖掉手机后去好好吃一顿饭。店老板很热情:
“崔老板有的是钱,这老掉牙的手机和你太不相称了,换掌中宝还是商务通?”
崔大伟摇头:“我暂时不想买高档手机,先把这部旧手机买了再说。”
店老板摆手:“你这过时的手机,送人也没有要的,不值价啊,扔了吧,让孩子们捡去玩好了。”
“几块钱都不值?”
“嗯。”
崔大伟走了,又去了好几家手机店,结果是一样的。为难之时,见小摊前有个男孩正在买玩具,正和摊主讨价还价。崔大伟忙把小孩叫他一旁哄着:
“喂,我这部手机卖给你,有计算器,还可以打游戏,五块钱……”
小孩边走边说:“我不买手机,我要买飞机。”
崔大伟朝他喊:“一块钱!”
小孩没有转身,径直走了。崔大伟饿得眼花缭乱,去了一家别人不认识他的小餐馆,店主是刚从外地来卖小吃的。崔大伟撑着气质进去了,啃了三个馒头一碗稀饭。店主来收钱,他假装摸荷包后,笑道:
“出门急了,忘了带钱,我手机当在这里,回头给你送来。”
崔大伟说完装着急的样子,疾步溜出了小店,店主呼他拿走手机也没有听见。他现在已经半饱,走起路来精神多了,认识他的人很多,都爱打招呼:
“听说你在县城买了房子,多宽?在哪条街?”
“你真行,买了汽车没有?”
“你那漂亮妻子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走?”
……
崔大伟无从回答,朝别人笑笑就过去了。看来小镇上不是久留之地,他回到危棚呆了片刻,又想起了曾艰苦奋斗过的故乡。于是,他扛着那口朽木箱子,步行去了帽塘村。那山,还是原来的山,那水,还是过去的水,崔大伟一时感到无比陌生,好像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他不敢面对现实,绕小道秘密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里面依然很干净,又想到了和妻子在一起的日子。那光滑的锄把,是自己和妻子的手皮磨出来的;那锋利闪光的新月般镰刀,是自己和妻子砍出来的;那碗筷、那锅钵、那些所有的家具,都还留着自己和妻子的身纹和气息……和妻子一起在田间地头淌汗、一起在市场上叫卖、一起为人为已操劳、一起把儿子乳婴培育成栋梁、一起在困苦的日子里祈祷祝福、一起共枕度过长长不眠之夜、一起恩爱争着吃苦挑重担、一起……啊,影形不离,亲如一人!这一幕幕,好清晰哦,就如同发生在昨天,好像亲爱的妻子还在他身边,依然偎倚在他怀里,给他恩情,朝他微笑……想到过去的一切,崔大伟脸上一次又次展出笑颜。收住幻觉后,目空一切,寂寞和孤独,让他又一次哭了,这次的悲伤,比以往仍何时候深沉、长久。渐渐地,天黑下来。崔大伟不想去打搅乡亲们,决心在这里过夜,缅怀过去的一切。黑夜,静得可怕,除了蟋蟀和蛐蛐争取弹琴以处,那就是自己的呼吸声了。这时,崔大伟感到无比轻松,总觉得在这里睡觉比哪里都舒服,很快进入梦香。彻夜,都在做和林翠霞在一起的美梦,不知不觉又迎来了新的一天。他首先去的是马春家。七十多岁的马春和史月英,白发苍苍坐在门前,一边谈一边欢笑。他们见了崔大伟,一同站起身,说出同一句话:
“好久不见,怎么你也老了?”
崔大伟忍笑道:“都快都六十岁的人了,哪有不老的?你们的身体好吗?”
“好好好……硬朗得很。”两人又一同说,“翠霞呢?咋没有和你一同回来?”
“哦,她,她有急事……”崔大伟吞吞吐吐地回答。
他两又夸起林翠霞来:“翠霞是美丽善良的女人,心眼好,勤快俭省,难得的女人啊,你要好好待她,不要做对不起她的事喔。”
崔大伟掩住伤心点头:“她很好,我会好好恩爱她的。”
崔大伟靠在马春旁边坐下后,马春问他:“听说你们在县城里买了房子,要很多钱啊,钱够不够,如果扯不过的话,我这里有。别看我们年老了,小种包产地,吃菜不成问题,平日金花江强和江英给的钱,足足有余,不比城里的生活差啊。”
马春说了好多,崔大伟最感兴趣的是钱,于是说:“城里的房子确实太贵,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还差一点点。”
史月英忙说:“差多少?在我们这里拿吧,你以前帮过我们不少,不说还的事。”
崔大伟的口气不大:“你们住在农村,生活也很艰难,就借一千块吧。”
马春进屋,拿出两千块钱给崔大伟:“拿着吧,算我送给你……”
崔大伟说着谢谢把钱收下了。他在马春家呆了一会儿,说着有急事走了。本想去帽塘村里多看看,又怕乡亲们提到他和林翠霞的事,便回屋扛着木箱走了。到了黄泥巴山脚下,觉得新店子镇上不是久留之地,决定去城里临时租一间小屋住,顺但去看看城里久别的亲人。到城里后,他便急着去找出租房,有的是,就是租金很贵。好不容易,才在城边租到一间土屋,是典型的农村房子,二十块钱一个月,这对崔大伟已经满足了。安顿下来后,买了一些水果直奔母亲家。进门后,老态龙钟的母亲和继父热情地接待了他。和去马春家一样,说他又老又瘦后,母亲还是那句话:
“翠霞呢,她咋没有来?正久不见,好想看她哟。”
金正兴咳嗽了一阵说:“翠霞是好人,算得上闲妻良母,你千万不要欺负他哟。”
“她有急事,下次来看您们。”崔大伟又这样搪塞过去了。
今天来得适时,全家人都在家。江英拉着六岁的儿子江林出来,直叫:
“快喊……崔爸爸……”
小江林很懂事:“爸爸?我有几个爸爸呀?”
“两个,这是你的真爸爸。”江英这样说着,哑弟崔六伟出来,江英又给儿子介绍,“这也是你爸爸,叫养爸爸。”
小江林很懂事,一会儿叫崔大伟爸爸,一会儿叫崔六伟爸爸,最后拍着小手喊:“我真幸福,有两个爸爸。”
这话说得江英红一阵脸后,她说:“翠霞姐呢?我好想她哟,好久没有和她见面了,像空虚了不少。”
崔大伟依然用公式化的语言打发了。
这时,就连盲弟崔五伟也直夸:“翠霞姐好,身体软绵绵的,舒服极了。”
崔大伟一听更伤心了,没想到能为家庭付出过这样多的人,会说变就变。
这家子充满欢声笑语,崔大伟怕夜长梦多,又急着去了江强家。这时,江强和金薇正在共同洗被单,两人你说我笑,还在打水战玩。他们见了崔大伟,同前面见过崔大伟的人一样惊奇,很快就谈到林翠霞的事。崔大伟总算用原话掩过去了。江强说:
“你老多了,看我,和你差不多来,出门都呼我大哥。你呀,要注意身体,身体垮下去什么都没有了。哎,你到县城买房的事,要赶快下手啊,房价涨得快,早买早好啊。”
金薇点了点头说:“是得加紧……钱不够的话,我们这里有。”
崔大伟附和着:“钱够了,马上就买。”
江强激动起来:“好,我在城里熟人多,这就去跟你参谋。”
崔大伟拉住他:“不忙,等我和翠霞商量好后,一定来找你。”
金薇说:“翠霞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她,我想她都快想疯了。”
这话吓了崔大伟一跳,忙说:“她出远门了,等她回来以后,我一定陪她来看你们。”
金薇是个很机灵的人,说道:“是不是你们两有矛盾?翠霞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可不要欺负她哟,到时候我是要帮她的忙呀。”
“哪能呢,经常还是她欺负我哩。”这话出口,崔大伟吓了一跳,差点漏嘴。于是决定,不能再摆谈了,到时候真的露了马脚不好收场。于是说:“我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崔大伟拒绝了两家的百般挽留下楼。他孤独站在楼下,听到亲人们残余的笑声,再也走不动了,一阵悲伤又涌上心头。小区保安异样的目光,才驱使他离开了这牵肠挂肚的地方,无精打采回到了那暂时属于自己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