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假冒签名
雷若洲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在一个幽僻阴暗处找到了车位。一个人影闪进车内,没等对方做出第二个动作,雷若洲的右手就准确按住了对方的后脖颈。当特种兵时训练出来的防范本能,总能让他在第一时间就反击到位。等他看清这人的脸,不禁又惊又恼,我们不要老是以这种方式见面好不好?!
这人是苏菱歌。她被他弄得连连干咳,等到能说出话了,立刻反唇相讥说,你不要老犯特种兵的臭毛病好不好?!雷若洲没好气地说了声对不起,问她有什么事赶快说,他还要赶去开一个会。苏菱歌压低声音说,她就是为这事来的。她塞给他一张纸,说将被质询的问题全写在上面,最主要的是你们国房局发出的23号文件,一些人大委员被那份文件气坏了。她让他好好看一下纸上列出的问题,考虑好该怎么回答,但千万不要带进会场里。
果然就是针对23号文件!果然就是面对着一群愤怒的人大委员!他们说,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的“局发23号文件”明显是在对抗海川市人大刚刚审议通过的《关于城镇房地产权登记条例》。这还了得!一个局级单位竟然下文对抗市人大的文件,这是一种什么行为?这是一种极其严重的违法行为!它不但直接损害了市人大作为立法机关的权威性,更践踏了地方法律的严肃性。市人大的文件就是一市之法,身为国房局长公开对抗一市之法,够得上渎职罪和滥用职权罪了!
轮到雷若洲回答了,他不紧不慢,先是向各位人大委员表达自己的敬意,然后开始道歉,说整件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他承认他们的23号文件是与市人大的《关于城镇房地产权登记条例》存有矛盾之处,这个矛盾就在于:海川市的土地证和房产证是“两证分发”,还是“两证合一”。按照市人大的文件,海川市必须取消从前的“两证分发”,统一实行“两证合一”。这固然是为了加强房地产权的管理,但在实际操作中出现了混乱。一些用地单位开始理直气壮地不再办理土地证,一些根本没有土地证的用地单位已经擅自完成了土地转让交易,理由都是:等到建筑项目完成后和房产证一并办理,并说这是在执行市人大的文件。甚至有传言说,从前下发的土地证已被海川市政府宣布作废。
说到这里雷若洲停顿片刻,脸上一副无奈的苦笑,各位人大委员,正是为了不致闹出更大的乱子,我们才下发了这个23号文件,要求下属国房局系统暂时维持原先的“两证分发”制度,等到市里出台具体执行办法后,再逐步过渡到“两证合一”。各位委员,我特别要说明的是,“两证分发”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的第60条和第62条。雷若洲发言完毕后靠向椅背,只觉着僵直的后背已然汗湿。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连篇累牍的谴责,雷若洲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仅不反思过错,倒把市人大文件的出台说成是制造混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分歧,这是在藐视人大,藐视立法机关!想想你是怎么当上国房局长的,还不是因为我们市人大的推选吗?别以为现在屁股坐稳了,就不把人大放眼里了。告诉你雷若洲,我们人大能推选你,也就能罢免你!
听到这里雷若洲一阵心惊,想起了那句颇为类似的威胁:我们能成就你也就能毁了你!显然这是一台已经开动起来的机器,正在依从惯性高速运转。
下一个质询议题跟海景豪门有关。一位人大委员说到了海景豪门项目的土地出让合同。这位人大委员语速不疾不徐,又引经据典,再加上眉宇间流露出的凛然正气,很容易让人相信他话语中的真实性。他说海景豪门项目中的经济效益极为可观,好几家开发商都势在必得,结果是广厦置业中了标。海景豪门是海川第一座智能化建筑,当时尚属发展阶段的广厦置业,怎么可能完成如此高端的项目?在这个地块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权钱交易?对这个问题,几年来不断有人提出质疑,但是连上边派来的涮查组都无法触及到真相,这本身就很发人深醒。
这位人大委员爆出猛料,海景豪门的土地出让合同上有个假冒签名!我这里有笔迹专家的鉴定意见书,专家认定,广厦置业的合作方、东港集团董事长丛书君女士的签名,确属伪造。
全场大哗。雷若洲咬紧牙根以平抑心火。很显然,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台依从惯性运转着的机器了,这台机器正在获得加速度。
发言的人大委员又说,我请国房局长雷若洲解释一下,在这份土地出让合同中为什么会出现假冒签名?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幕后交易?
雷若洲压抑着怒气,嗓音沙哑地回答说,从海景豪门立项到后来的建设阶段,丛书君女士都多次来过海川,海川市有关部门里和丛书君女士打过交道的人也都不在少数。丛书君女士是在真金白银地给海川投资,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必要在土地出让合同上搞个假冒签名,这很说不通。
另一位人大委员像是很感兴趣地问雷若洲,当时在海景豪门的出让条件上,你们要求受让方必须做到全部款项在十五天内签字付清。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制定这样一个新规定?
事实上那是雷若洲就任市国房局长后的一个重大改革,他很乐意说说这个。尊敬的委员,在过去,土地受让方可以先支付出让金的10%,其余部分允许延缓,时限为两个月。但是这种出让规定有个先天弊端,一些投机商自身没有足够的资金,一旦在两个月内无法找到后续款项,其结果往往是合同告吹,造成土地出让行为的失败,影响建设项目的正常运行,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市政府的执行力和公信力。所以我们决定在海景豪门的出让方式上尝试改革。
有位人大委员问他,你觉得广厦置业和东港集团是你所说的那种有足够的钱来完成海景豪门出让合同的投资方吗?
不知怎么的,雷若洲竟然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中的小得意在悄悄放大。您说呢,尊敬的委员先生?全海川的人都看到了,海景豪门如期开了工,也如期交了工,建成后的质量与效益也都超过了预期设定,直到今天都是海川市的标志性建筑。
会场出现骚动,雷若洲的态度让他的听众很不舒服。先前发言的人大委员把脸拉了下来,指责雷若洲是在有意转移话题,回避实质性问题,好了,还是让我们回到假冒签名这个重要环节上来吧。实际情况是,在出让合同签订之初,广厦置业根本就没有与东港集团达成合作意向,是广厦置业假冒盗用了丛书君女士的签名。这就是为什么在海景豪门地块的出让合同上会出现假冒签名的直接原因。深层原因是,广厦置业若不能拉上一家够规模的企业,就没有足够的钱来交纳海景豪门的土地出让金,就不可能在竞拍中胜出。
又一位人大委员用讥讽的语调插话说,真是个上好的点子!先是用一条新规定排除掉所有的竞争对手,再用一个假冒签名为自己赢得时间。时间就是资本的孵化器,他们很懂得这里面的奥秘。
先前发言的人大委员再次语出惊人,据说一开始东港集团根本就不打算接受合作,但是后来事情发生了神秘的突变。我们有理由怀疑这里面存在非法交易,因为像丛书君女士那样有着成熟商业头脑的人,应该不会接受这种绑架式的合作。而我提请国房局长雷若洲回答的问题是:你本人当初是否知道或者默许了广厦置业这种非正常的资本运作方式?如果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出让金缴纳时间到期后,又再次为广厦置业延缓了缴纳期限?
雷若洲极力克制着满心的恼怒,黑着脸拒不承认自己是知情者,也不承认此事的真实性,更不承认暗箱操作。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认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弄错了,最起码是一场颇为遗憾的误会。
这算是个什么回答,连最基本的认错态度都没有!人大委员们愤怒了。会场再次骚动,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了雷若洲的脑神经。他恍恍惚惚地听到市人大主席在代表全体人大委员宣布此次质询会的结论。人大主席说,由于雷若洲同志态度恶劣拒不接受人大监督,责成雷若洲回去后好好反省,在下次质询会上做出必要答复。主席还说,没有市人大的准许,雷若洲不得擅自离开海川,需随时接受市人大的质询。
市人大主席庄严宣告说,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走到了今天,人大再也不是从前的橡皮图章了。此次人大质询会,将是我市政治生活中一件具有深远影响的大事!
直到这时雷若洲才发现苏菱歌就在现场。她和许多记者坐在会场后方。这些人不是忙着拍照就是忙着往笔记本电脑里敲进一些东西去。为什么他一直就没有注意到这些人?但这至少解释了,为什么苏菱歌会事先知道此次人大质询会的质询内容。显然,有人事先安排了大量媒体到会旁听。我们能成就你也就能毁了你!他们敢说也敢做,而且是说到做到。
雷若洲在出出会场时理所当然地被记者们团团围住了。听着他们自报家门,就如同置身一个面向全国媒体的新闻发布会,连港澳台的都来了。真是个吸引眼球的轰动事件!数不清的问题万箭齐发般地射向雷若洲,看架势不把他浑身上下弄成个漏筛样儿就不算完。雷若洲双唇紧闭,两眼直视,透过层层叠叠的麦克风、摄像机、照相机以及录音机望向遥远之地。
二 冒牌货
网上的说法已经花样繁杂了,雷若洲的形象被冠以“史上最牛的国房局长”、“敢和人大叫板的土地爷”。有篇文章写得很下工夫,篇名起得也很醒目:《必
须把狂妄的官员关进铁笼子》。文章先是引用美国总统布什的当选演说,那段著名的演说至今被人称道。
布什说,“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
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文章作者写道,布什将美国社会的政治体制比做构成铁笼子的铁栏杆,表示愿意接受铁笼子的制约,这是一位政治家、一位政府官员身负官职时本当持有的基本态度。资本主义国家的总统尚且能够这样看问题,为什么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普通官员却不能这样看问题?近日发生在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局长雷若洲身上的荒唐之举,海川市国房局与海川市人大对着干的耸人听闻事件,再一次向我们善良的民众敲响了警钟:必须把狂妄的官员关进铁笼子。
还有许多类似的文字,它们钉子似的扎得雷若洲双眼生疼。见鬼!经过了昨天那场让人大代表们难堪的舌战,难道他还指望会得到鲜花和掌声吗?雷若洲没有搜索到海川电视台的报道。素来以独家抢鲜新闻亮相的苏菱歌似乎对这一新闻不感兴趣。
办公室主任进来了。这个总是没完没了地拿来文件让他审批的人,此番又抱来一大堆文件。雷若洲低头去看文件,他心情再不好也懂得职责所系。这是一个对房地产商和房产经纪机构捂盘惜盘的调研报告。调研表明,海川市的多数楼盘都存在或多或少的捂盘惜盘问题,捂盘严重的甚至会出现不同时期封盘的情况,而且一封就是好几个月,根本就没有开盘的迹象。即便勉强开了盘,也只是应景式地推出少数房源,再要没有,任凭购房者排出多长的队伍打来多少求购电话也还是没有。房地产商摆明了有房不想卖,其实是想窝在手里等着涨价。目前的市场行情是,多捂一个月就可以每平米多赚上千元。捂盘不卖的办法很多,不是拖着不办预售证.就是以小区绿化没搞好为借口,要不就是把开盘价抬得大大高出周边楼盘,购房者自然就会望而却步。
调研结论是——房地产商和房产经纪机构的捂盘惜盘行为很恶劣,不但减少了房屋市场的供应量,加大了供不应求的市场态势,对已经位于高位的房价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种捂盘惜盘行为是房地产市场正常发展的梗阻因素,不予以剔除势必形成恶性循环,使得国家对房地产市场的宏观调控政策落空、失效。因此必须明令禁止房地产商和房产经纪机构捂盘惜盘,如有违反,应施以重罚。重罚的办法分成三个重量级,一一列在纸上供有关领导拍板,有罚金的,也有开发商资质考量的,还有能否在海川继续进行新楼盘开发的。雷若洲选择了最重的那个量级,只觉得心底里的那股恶气随着笔尖在一点点地向外游走。
这就是为政者的一种微妙状态。当他自感不公时,反倒更容易明辨是非,也更能够仗义执言。如同一个被追击着的动物,通常会比在安逸状态下更富警觉也更具有判断力。当然事情都有例外,也有一被追击立刻就束手就擒的,要不就是瘫倒装死,根本没有一个生命本体原就该有的血气与骨气,完全就是在亵渎大自然。
自认从不敢亵渎大自然的雷若洲决定奋起反击。办公室主任拿着他批好的文件刚一走,雷若洲立刻用内部网络向乐逍遥发出指令,要他把有关海景豪门地块的全部资料统统找到一起,尽快送过来。记住,是全部资料,包括所有的往来支票。重要的是,要能够反映出交易过程中的每一步动作,包括可能的蛛丝马迹。
乐逍遥看到指令后用电脑给雷若洲发来回应:您是个真正的战士!保证完成任务!
雷若洲和邓秋阳站在海岸礁石上,灰黑色的玄武纪岩在他们的身后与脚下组成一座似是而非的灰黑城堡。伴着温润的海风,雷若洲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那时的乔云实和邓秋阳都意气风发,一心想借着海景豪门项目将广厦置业做大做强。当时的情况是,许多房地产企业的土地出让金用的都是银行贷款,一旦开发不成就把土地证抵押给银行。一时间,土地证在银行里堆起一摞又一摞,资金被大量积压。银行成了最大的地主,待开发的地块又迟迟得不到开发,两边的损失都不小,结果是亏了政府,便宜了个人。这就有了市委书记乔亚卿推出的“60%铁政”。
“60%铁政”是民间叫法,这个新政的核心内容就是要求土地受让方必须持自有资金60%。这是一个相当高的门槛,那些靠银行贷款玩“空手道”的势必被拒之门外。反对的声音很强烈,认为这事全国罕见,只会让海川失去投资吸引力,吓跑来海川投资的开发商。但是市委书记乔亚卿一槌定音:不如此便不能割掉海川房地产市场上的恶性肿瘤。乔书记放言说,瞧着吧,不该来的不敢再来,该来的注定还是要来。
那些靠着银行玩“空手道”的被排除了,从不玩“空手道”的广厦置业自然就脱颖而出。当时有迈克教授做后盾,60%的自有资金根本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拿到土地证之后。这时他们才发现,他们的女合伙人人间蒸发了,并且公然骗走了他们八百八十八万!
乔云实第一次见到漂亮的女骗子时,她正穿着白色运动服在海景豪门项目地块上疾步快走。是她先向他打招呼的。她问他海川的空气是不是总这么好,在海川生活最让人闹心的是什么,还有,如果她想找个地方消遣应该去哪里比较好。她快人快语地说着,脸上漾着明朗的笑容,说完这些,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对不起,我是个外地人,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是不是打扰您了?说这话时脸上又现出歉疚的神情,倒像是做了多大的错事。
乔云实以极其认真的神情和口吻回答说,第一个问题,海川的空气很单调,因为它永远是这么个好模样。第二个问题,在海川生活最让人闹心的事情就是生活得太安逸了。他们两人对视一下,齐声笑了起来。
他们两个就这么认识了,紧接着就共进了一顿颇为丰盛的西式午餐。那餐饭吃得既费时又费钱,但乔云实乐在其中。漂亮的女骗子很能俘获人心,美貌加口才再搭配恰如其分的肢体语言,活脱脱就是乔云实梦中情人的现实版。到最后,当漂亮的女骗子说她是东港集团董事长丛书君,说她很想和广厦置业在海景豪门项目上合作一把时,乔云实反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项目上和你们东港集团合作呢?
漂亮的丛董事长嫣然一笑,柔美的笑容后面透出丝丝生意人的刚硬,广厦置业若是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交齐全额出让金,那个美妙的海景豪门项目就飞走了。而我们东港集团,恰恰有着充足的现金流。
后来说起此时此境,乔云实总是哀叹资本的攻无不克。漂亮的女骗子只是挥手扬了扬虚拟中的资本,就解除了他的防备。她当即表示要立刻打来一百万,作为双方合作的定金。乔云实说不忙着打钱,等你们董事会正式授权了再打也不迟。漂亮的丛董事长说,这是为了表示她的诚意。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找到的项目有很多,但是快乐的合作者总是可遇而不可求,我觉得我们之间将会是一次快乐的合作。
第二天,漂亮的丛董事长特意到银行办理了一个新账户,专项用于海景豪门项目,并用乔云实的手机号办理了账户信息的手机短信通知,以便乔云实及时掌握东港集团对该项目的资金到位情况。然后她就回北京了,说好三天后带着东港集团董事会的授权再来海川,到时再一起到市国房局签署土地出让合同。
第二天,女骗子设立的专项账户里当真打进了一百万。银行在第一时间用手机短信通知了乔云实。乔云实理所当然地上当了。他将双方共同开发海景豪门的所有文件准备好,一心一意地等待着一场来自北京大公司的快乐合作。
漂亮的女骗子迟迟不来海川,电话倒是没断过,直到土地出让金的缴纳时限还剩最后两天,才匆匆赶到海川,一下飞机就洽谈海景豪门合作事宜。她宣读了东港集团董事会的正式授权书,代表集团董事会提出了严格的合作条件,并在相关细节上寸土必争,完全就是一副大公司的强硬派头。她不仅仅是关在屋里纸上谈兵,还到现场去实地勘察。乔云实指指点点,将海景豪门地块的周边环境一一解读,显现的与潜在的好处一个都不放过。漂亮的丛董事长面对公司利益时神情严肃,直到正式签字的那一刻都板着个脸。
正式签字的地点是在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房地产交易大厅。广厦置业和东港集团的两位董事长代表各自公司签署一应文件。盖好各自公司的印章后,他们又去签署转账支票。窗口工作人员拿着东港集团的转账支票问道,这是一张外地转账支票,请问这笔钱能在两天内到账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窗口工作人员收起支票,要他们两天后来领取土地证,前提是这两张支票上的钱都能按时到账。
骗局进行到这里步入关键地带。漂亮的丛董事长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细节:明天就是圣诞节,集团员工均已放假,财会部门自然也不会有人上班,而按照东港集团与银行的约定,大额转账之前必须要先和集团的财会部门办理规范风险的相关手续才会放行。这就是说,东港集团支票上的钱不可能在两天内到账。漂亮的丛董事长满脸愁云,连连责怪自己考虑不周全,表示真要是失去了那块地,违约金就算在她身上好了,如果先前打来的一百万不够,她会如数补上。就算是董事会不让她动公司的钱,至少她可以到银行贷款。
漂亮的女骗子把“贷款”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说了又说,成功引导了乔云实的思路。乔云实自当担保人,到他熟悉的一家当地银行帮她办理了一笔特殊贷款,当天贷款当天到账,还款周期极短,虽说逾期滞还的利息很高,但方便了那些急需资金周转的客户。贷款不能直接打到土地交易中心,尤其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一笔本地银行的贷款,海景豪门项目明确规定土地出让金必须是自有资金而不能是银行贷款。于是,就由漂亮的女骗子提供了一个账户。
这场骗局自此落人了俗套——乔云实跟着漂亮的女骗子去了她下榻的宾馆,听她诉说着她的豪门恩怨:她的丈夫跟她的女秘书好上了,但她无法离婚,因为东港集团是个上市公司,公司高层的婚姻变动必然影响到公司的股市行情,为了广大股东的利益她只能忍辱负重。乔云实与她有了一夜缱绻,发誓不管等多久都要等着她嫁给他。
不等天亮女骗子就没了踪影,还卷走了那笔刚刚到账的贷款。
雷若洲听完这些后明显不屑,这的确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可你们为什么不报警呢?
邓秋阳哀叹,那笔钱刚一到账就开始了长途旅行。先是被划到国内另外一家银行,然后跑到香港,跑到东京,还可能去了趟开普敦,然后就藏进了某个遥远的太平洋岛国。就算是警方出手也会旷日持久地查下去。而那个女骗子早就远走高飞,和那笔钱一起人间蒸发了。
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后来之所以发生了大逆转,皆因雷若洲在土地出让金的缴纳上给了广厦置业三天的缓冲期。乔云实带着有关海景豪门的全部资料,带上那笔骗贷的全部资料,直接去北京面见真正的东港集团董事长丛书君。
等到乔云实将那个冒牌货的行骗过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这位模样端庄的真丛董事长狠狠骂了句粗话,声音不大但气头很大,骂过之后大发感慨说,那小妖精不过是个中专学历,倒把你这位海归博士骗得滴溜溜地转!联想到女骗子如此深知东港集团内情并且手中握有东港集团的印章,乔云实明白了:女骗子从头到尾都在说谎话,只在一件事情上说r真话——那个豪门恩怨的故事是真的。女骗子就是故事里那个背信弃义不知廉耻的女秘书,整个骗局的幕后操纵者就是这位真丛董事长的丈夫!
他们那天的谈话和他们后来的合作都很坦诚顺畅。海景豪门项目的收益率远远超出预期值,被骗走的八百八十八万也已消化其中,而且让海川市第一次有了地标性建筑,可以说方方面面都皆大欢喜。他们从没打算对任何人提起那个土地出让合同上的假冒签名和那消失了的八百八十八万,只当是在行进途中拐出去的一个弯,重新拐回来就是了。不曾想,事隔多年之后,竟然有人翻出它来大做文章。
邓秋阳满脸困惑地望着雷若洲,那些人大委员是怎么知道的呢?…般的人不会想到要去鉴定签名的真假。
雷若洲想到了高高在上的副省长葛洪洞,想到了围绕着蒲多地块出现的种种诡秘现象,于是他回答说,他们不是一般的人,所以他们会想到。
三 系安全带的感觉
第二次市人大质询会如期举行。旁听席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数不清的长枪短炮已在拍摄。苏菱歌冲着雷若洲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自打上次人大质询会后她没做出任何相应报道,善以新闻抢鲜的苏菱歌突然失语,明摆着是一种姿态。让雷若洲担心的是,这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某种警觉?
会议开始后,雷若洲如实陈述了之所以会出现假冒签名的来龙去脉,并向大会递交了来自广厦置业和东港集团的情况说明。他明确表态说,假冒签名的出现毕竟事出有因,况且广厦置业和东港集团已经自我消化了不利因素,他们合作开发的海景豪门项目已经获得成功,对海川市的市政建设贡献也很大。这个事件是他本人没有及时掌握情况,他在这里向人大委员们做深刻检讨,回去后一定尽快完善这个有瑕疵的合同,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请人大委员们继续监督市国房局的工作,以帮助我们为海川市的经济建设尽职尽责。
会场鸦雀无声。雷若洲的这番答复既彻底又坦诚,好像也不好再不依不饶了。
最先提出质询的那位人大委员依然不依不饶,他说这两家企业被人诈骗后不去报警,明摆着是对社会不负责任。我认为,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长雷若洲责无旁贷地要找到那个女骗子,然后交公安机关对其绳之以法。
其他一些人大委员也表达了类似的意见,都对官员任职中的不作为现象表达了深切的担忧。他们说,在现代社会中,公民安全感的底线来自于对公权部门的信任,所以政府官员的恪尽职守就成了百姓生活平稳的基本保障。如果海川的老百姓看不到这种保障,海川就会丧失和谐与平衡。这同样也是我们这些人大委员的失职,是我们的监管不到位。
他们还说了一些类似的话,全都既正确又深刻,直接穿透表皮触碰到政府体制的核心。雷若洲悉心聆听,频频点头,逐渐听出哪些人是在一心想要他的好看,哪些人只是在就事论事地参政议政。他做出请教的姿态问那几位发起质询的人大委员说,他们是怎么发现那个假冒签名的?为什么会想到要去鉴定那签名的真假与否?弄清这些有助于他在今后的工作中不再出现类似失误。
没人给出答案。一些委员缄口不语,而那位率先质询的委员则危言耸听地说,这个话题牵涉到人大委员们在参政议政中的信息来源,在这样的场合里不宜广而告之。
这种避重就轻的回答完全就在雷若洲的预想中,也佐证了他的猜测:很可能是省里的那个大人物想要借机发难,但是他们低估了对手的坦诚和运气。人大主席话题一转,矛头再次直指雷若洲的软肋:随着海川房地产市场的迅猛发展,首当其冲的就是房价的居高不下,你们市国房局能拿出什么具体措施吗?
雷若洲同样有备而来。早在上次人大质询会前苏菱歌就提示过他,因而雷若洲的回答十分具体:是的,尊敬的主席先生,我们正打算推出一个直接针对海川的房地产限价方案。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第30条明确规定,当重要商品价格显著上涨或者有可能显著上涨,国务院和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可以对部分价格采取限定差价率或者利润率、规定限价、实行提价申报制度和调价备案制度等干预措施。这就是说,限制房地产市场价格是政府法定的宏观调控措施。
市人大主席插话说,请注意,《价格法》说的是直辖市人民政府,海川不是直辖市。
会场出现一些快意的笑声,明显是在取笑雷若洲,让他难堪。雷若洲视而不见,神情既谦恭又认真,主席说得没错,所以我们国房局目前正在积极促成这个限价方案能够得到市政府的支持,进而得到省政府的批准。考虑到房地产市场存在着极大的地域性,我们将在这个方案中根据海川当地的具体情况设计房地产的价格制度。
市人大主席面色肃然,房地产市场应该是一种建立在民主决策基础上的特殊市场。房地产价格取决于本地居民的收入水平,而居民的需求又千差万别,所以必须通过民主决策的方式,也就是要通过海川市人民代表大会来民主确定海川的房地产价格。我提请你记住,如果没有人大来监督政府的房地产调控行为,是不可能达到宏观调控预期效果的!
雷若洲神态平静,是的,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在方案报告中写进您的这个重要意见。
散会后,雷若洲不再躲避对他围追堵截的记者,对记者们的提问也有问必答。有记者问他,被质询的感觉怎么样,他的回答是:想想我们开车时系安带的感觉,你会有些别扭,但你知道必须如此。也有记者问他,是否能找到那个消失多年的女骗子,他则相当认真地回答说:你们是记者,你们神通广大,希望你们能在这件事上帮我个忙。这是我的名片,一有那个女骗子的消息就请立刻通知我。拜托各位了!
四 地王鸟
副省长葛洪洞的海滨别墅里今晚门窗紧闭,翰林集团董事长罗成翰在天色黑透之后登门拜访。罗成翰看到,那些报道海川市人大质询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局长雷若洲一事的报纸,葛洪洞这里都收集齐全了,显然看着这些报道让这位副省长挺受用。罗成翰说,对雷若洲的质询是不是可以就此打住了,他担心的是,被逼急了的狼将会更难对付。葛洪洞要他别操这份心,只管种好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即可。罗成翰听出这话里有深意,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说,翰林集团刚刚拍出了海川地王,只这一个举措就顶过去的三个楼盘,还减少了风险性。
葛洪洞缓缓点着头,我听说,你们拍下海川地王,都是你身边那个新来的副手策划的,是那个方国风的主意。罗成翰说正是这样。他是总部派来的,他的聪明和他的忠诚都是不用怀疑的。可我不明白的是,有什么必要对他上手段?您完全可以直接来问我。
葛洪洞摇着头,我并没有让人对他上手段,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情况很不乐观,这个叫方国风的人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在海川,似乎不那么简单。我可听说了,不管在过去和现在,那小子都想要成为乔家人。
罗成翰轻轻笑了,要是我告诉您,那小子之所以想要成为乔家人,全都是为了我们的J20.您还会担心他吗?
葛洪洞没说话,眼睛望着电视里的美女记者加金牌主持苏菱歌。苏菱歌在《城市空间站》节目里说,今年以来,只见一座座大城市在热热闹闹地“城头变换地王旗”,如今咱海川的城头上也有了地王旗,这究竟是在传递着什么信号呢?
一位财经专家说,这实在是一个好信号!此前地王频频现身于一二线城市,如今现身三线城市海川,而且还是外资拿地,这不仅标志着中国房地产异常繁荣,资本市场持续火爆,更标志着海川的区域经济竞争力正在走向强势。
另一位财经专家持怀疑态度,他说三线城市的地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三线城市的配套设施没有一二线城市到位,较高的开发成本必然会挤压利润空间。即便贵为地王,也逃不出这个固有结局。我不知道翰林集团为什么要当这个三线城市的地王!
苏菱歌请出翰林集团副总裁方国风回答这个问题。方国风面对镜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犹疑,完全就是一位有备而来的集团代言人,他说这里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那就是:翰林集团的资本运作模式发生了变化。以前是项目合作和资产收购,如今换成了项目开发,不再满足于楼盘包销或是与他人共同开发楼盘,而是买块土地自己来开发楼盘。另外,在三线城市当地王有着相对合理的成本,不像在一二线城市,土地价格飙升到了极高的价位,许多地块的楼面均价甚至超过了周边新房的售价,想在那里当地王,更多地要靠胆量,而不是理性。翰林集团当然是一个极为理性的企业,再加上集团董事长罗成翰的理念是为老百姓盖他们住得起的房子,因此,当一回利润虽不高但成本还算合理的三线城市地王,就是翰林集团的一个新举措。
轮到经济学家冷云霄发言了,他张口就是一通板砖扔过来,地王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本质上说,它是投机者的盛宴,是广大购房者的灾星。无数事实证明,它出现在哪里,哪里的房价就一路飙升,哪里的百姓就哀声一片。房地产行业链条的终端永远是、而且只能是——购房者的承受能力,一旦超越这个能力,整个行业链条势必中断,到时候摔倒一片的人里面,就有当初不可一势的地王们。事情明摆着,没有成交量支持而仅靠市场流动资金硬撑起的高房价,只能是虚假繁荣,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到头来势必死路一条。所以地王频出不是房地产市场繁荣的信号,而是一种预警信号,它是在警告我们,房地产市场上已经积聚起了巨大的风险,是时候该亡羊补牢了!
这通板砖是扔向全国地王们的,也是扔向海川地王翰林集团的,现场气氛顿时尴尬。苏菱歌适时地笑了,说教授就是教授,不会面面俱到,不会左右逢源。教授的犀利是有数据支撑的。她指着现场大屏幕说,这上面的数据就是冷云霄教授向节目组提供的。
大屏幕上的内容是:预计我国今年的宏观经济增幅将稳创13%的新高,目前房地产开发企业的购地面积已经接近四亿平方米。由于资本市场火爆,地产商融资顺利,地王在各大城市出现的数量和气势都极为惊人。其中,单价地王出现在上海,每平方米楼面地价高达6.69万元:总价地王出现在长沙,数额高达92亿元。
苏菱歌说.这都是一组真实的数据。面对这组数据,我们最想知道的是,当大大小小的开发商们花费天价疯狂拿地的时候,他们是怎么算账的?难道他们就不担心日后的新房售价很可能无法覆盖重金拿地的成本,更谈不上获取应得的利润吗?
这个问题苏菱歌本是提给雷若洲的,却被雷若洲转给了方国风,说海川地王被翰林集团一举拿下,据说是方副总裁的总体策划,与其让他这个局外人说些隔靴搔痒的话.不如让方副总裁自爆内幕要更受广大观众的欢迎。
被他这一说,方国风倒笑了。方国风说,什么自爆内幕,有什么内幕?不都是在你们国房局的监督下拿地吗?不过说到我们是怎么算账的,可以说,地王的价格并未超出我们的设想,因为我们不是要在这个地块上做简单的楼盘包销,我们是要自持物业,是要长远运营。从规划上看,这块地是个绝版,在它附近已无地可卖,因此我们的项目将独享周围市政建设投入所带来的潜在利益。一句话,我们看中的是这个地块上持续而长远的巨大同报率。
冷云霄并不买账,他说开发商们在地王上的算账法,一般普通百姓即便有所怀疑,也很难想像其中充满了怎样的狡诈与诡秘。他们从拿到地王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开发楼盘,他们只是把拥有地王做为资本运作的工具,因为手中有了地王就可以在股市上 获得巨额融资。一旦融资完成,他们就会找出各种理由退地,最初缴纳的那一点拿地保证金早被作为融资成本消化掉了。地王总能让开发商们小赔大赚!
观众席上突然站起一位愤怒的中年男子,大喊说,地王直接坑害到的是广大普通购房者!他说他住在省城的母亲至今都没买到房,就是被地王给害的。他母亲先后看中三个楼盘,回回都是因为周围出了地王,交房前价格大涨,他母亲的买房款也一加再加,最终再也无力支付。最令人气愤的是,涨价楼盘和地王都是同一家开发商!这就是地王背后的一个大阴谋,开发商们是为了抬高房价在有意制造地王!
节目现场气氛有些变味,不像是在探讨地王,倒像是在声讨地王,仿佛地王成了新时期的人民公敌。苏菱歌让导播把镜头转向雷若洲,请雷局长就地王现象本身解读一番。
雷若洲的说法别具一格,他说地王并不都是阴森可恶的害鸟,在它最初飞入房地产市场这片树林的时候,完全就是一种光鲜可爱的美丽鸟。地王的出现将国家的土地资产最大限度地资本化了。国家从企业手中拿到巨额土地出让金,投入到城市建设上,投入到与民生相关的各项福利事业上,人民就成了直接受益者。必须要告诉大家的是,国家对贫困人口的资助费中,相当一部分就取自土地出让金。而在我们海川,建造保障性住房如经济适用房、廉租房,包括对限价房进行补贴,所需资金也都是取自土地出让金。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说,地王越多,对国家和人民就越有益。人民欢迎这样的好地王!
这话一扫刚才对地王的骂声一片,将地王形象中被人忽略的层面展示出来。苏菱歌带头鼓掌,又鼓动着观众们鼓掌。不等掌声停息,雷若洲又开口了,他说地王原本的确是我们这个时代里一种光鲜可爱的美丽鸟,可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的地王都爱惜身上的羽毛。相当一部分地王既不自尊,也不自重,披着漂亮的羽毛欺世盗名,甚至赚取非法利益。这部分地王最为百姓痛恨,也最令政府头痛。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发,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到资本市场上去融资,只是为了哄抬房价,只是为了囤地,所以这一类地王自诞生那天起就一直在晒太阳,在长野草,没有对楼市形成有效供给,既浪费了宅贵的土地资源,又助长了房地产泡沫的产生。这些地王们从不去办理后续签约付款手续,所以它们的高额“身价”其实从来就没有被兑现过。
一位名字牌前标着“金融专家”的嘉宾向苏菱歌示意要求发言,一开口就咄咄逼人,刀锋直指土地拍卖制度——雷局长说相当一部分地王既不自尊,也不自重,这是太天真了。自尊与自重属于道德约束,在商品经济和资本运作中根本不起作用,关键在于“悔地成本”太低。你们对开发商最多就是没收原先交的定金,这对于项目投资来说实在是个太小的数额。开发商略花小钱就能取得“后悔权”,等于是在变相鼓励开发商随意制造地王,反正又不用承担太多的责任。据我所知,国外的土地拍卖市场完全不是这样,那里的开发商在举牌前都极其慎重,因为一旦拍下土地,违约成本将十分离昂,甚至令你倾家荡产。所以整治非理性地王频频出现的办法,只能是严格土地拍卖制度,让开发商不敢不自我约束拿地行为,让他们不敢违约,更不敢撂荒。
仿佛是个信号,观众席上立刻就有两三个声音随之响了起来,根本原因就是监管不力,就是行政不作为。国土资源房屋管理部门只知一味拍地,只热衷于拍地卖钱,对拍地后的监管毫不上心,让开发商有机可乘,这才让地王成了灾!他们轮番举出事例说明监管上的问题有多严重——比如容忍地王增加容积率,或是减少绿地面积,直接降低楼面成本。比如地王上面只是挖了几个坑,就被当做是已经开工建设,此后不再过问。再比如,一些地王迟迟不交土地出让金却打着地王的大旗四处融资,多方拉钱,简直就是在合法诈骗,公开抢钱!
这些人越说越义愤填膺起来,将声讨地王变成了声讨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变成了声讨雷若洲。最后他们说,今后的城市建设供地和供地后的监管,应该尽快形成由人大全程监督的机制。像现在这种国土资源房屋管理部门在土地出让中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历史,早就该改写了。他们又说,他们都是人大委员,因为职责在身,一直在为地王这事痛心疾首,寝食不安。他们已在多个场合表达过类似意见,现在借着电视屏幕,希望社会上有更多的人支持他们的主张,以便好好整治海川市土地市场中的种种乱象。
雷若洲早就认出了他们。自上次人大质询会后他就一直在等待这几位的再度质询。现在可好,他们把质询搬到了电视上,搬到了全体海川民众眼前。我们能成就你也就能毁了你!此时此刻,毁他的杀伤力无疑增强了N倍。
在海滨别墅的客厅里,直到雷若洲从电视屏幕上完全消失,葛副省长始终都是靠在沙发背上闭眼无语。罗成翰不知道他老人家这是在闭目养神呢,还是在考虑新的对策。
第二天一上班雷若洲接到两个电话。先是苏菱歌打来的,张口就是连连道歉,为节目现场的失控道歉,为给他造成的不快道歉。雷局长,有人在利用我的节目!
雷若洲用尽可能轻松的口气说,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他已经百炼成钢了,什么人也奈何不了他了,倒是有一个好处,会让她的节目更有收视率。苏菱歌说,我宁可不要这种收视率!那几个人大委员不是我请来的,除了你们几位嘉宾,我根本就不知道都有什么人会上我的节目。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再做一期节目来消除对你的不利影响。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雷若洲终于发现苏菱歌身上有种很可贵的东西。但他语调平稳地回答说,那个节目是在评说海川的第一个地王现象,身为市国房局长,我倒希望有更多的电视观众关注我们的第一个地王。
紧接着打进电话来的就是方国风。方国风说他是代表翰林集团董事长罗成翰打这个电话的。罗董的意思是,作为海川市的第一只地王鸟,翰林集团将会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我们将立刻签约,并在第一时间交齐全额土地出让金。希望今晚能跟雷局长共进晚餐,商讨签约中的有关细节问题。雷若洲说晚餐就不必了,有什么事情欢迎到他办公室来商谈,他会随时恭候罗董,还会安排有关工作人员为罗董答疑解惑。
谁知方国风立马就上门来了,而且是单独一人。雷若洲明白了,一场交易在所难免。
方国风离开时带走了他想要的东西——略加修改的滨海16号地块土地出让合同签约书。修改内容并不复杂,不过是附加了一项条款:受让人翰林集团若能在合同签定后的三日内,向出让人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全额缴纳滨海16号地块土地出让金,则受让人有权力要求出让人在该地块开发经营的全过程中提供优先协助,包括一旦需要转让该地块时,应在第一时间内办妥所有相关手续,受让人不得以任何有违该合同条款的理由进行推诿。如此拗口的法律文书用语说的不过就是一个意思:如今我痛痛快快地交了钱,日后我若想出手这块地,该你做的事情你也要痛痛快快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