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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迷案

作者:刘宏伟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0

一暗物质

广厦置业刚刚开盘的“海岸时代”销售火爆,不出一小时就卖得精光,弄得乔柳杉连连惊叹,说走遍全世界也没见过这么疯狂买房的,中国人真的是有钱了。姚西月说也不尽然,事实上在你收到的那些购房款里,占大头的都是银行的钱。银行乐意放贷,百姓又找不到更好的投资渠道,眼看着房价一天天地突飞猛涨,自然就都想来分吃楼市这块大蛋糕。更重要的是,中国人的住房需求实在太大,不仅有几十年积压下来的住房缺口,更有新建家庭的不断增加,知道需要盖多少房子才够用吗?乔柳杉伸出两根手指说,应该是这个数,我计算过。姚西月问,你这说的是两百万套呢,还是两千万套?

乔柳杉说都不是,是两亿套!我是按照世界城市率计算的。你看,全世界的城市率约为50%.中国的城市率约为300/0.如果中国在10年左右达到了世界城市率,那就意味着将有2亿人要搬到城市里居住。也就是说,未来10多年内,中国的房地产市场要向城市化后的居民至少提供2亿套住宅。要我说,这就是中国房地产市场的真实需求。

姚西月还是第一次听到“2亿套住宅”这个数据,她感慨说,怨不得房地产市场这么火爆呢!过去说那些饥不择食的人是“捡到碗里就是菜”,现如今中国人买房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没听说哪个楼盘盖起来卖不掉的,也没听说谁买了房子想转上一道手却转不出去的,听说的都是购房者深夜排队买房,或是托关系走门子,甚至是花大钱买个购房号,原来都是这个“2亿套住宅”的大趋势在起作用!这就好比是那种暗物质,你看不到它,但是你知道它在支配着世界的某一部分。对不对?

乔柳杉说是这意思,她的本行就是研究世界建筑史的,所以她太有感触了。上下左右地看下来,从没有哪个国家像当今中国这样,如此大规模地盖房子,每个城市都看得到脚手架。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工地,是地球上最庞大的一个建筑工地。

姚西月说这就是你哥哥乔云实的过人之处,他一踏入商界就选择了房地产,可见他的远见卓识。我不单指赚钱,那不是真正的价值指标,我想说的是,也许后世海川人不知道海川曾有过你父亲这么个人,但是他们会知道你哥哥,你哥哥留下的那些建筑物,表明了他这位建筑师和房地产商的历史存在。

她们这是坐在售楼处对面一条街的咖啡馆里说话,手里各自握着一杯拿铁。姚西月刚从京城回来,一下飞机就跑来跟好友见面。她被派到英国参加一个国际间交流活动,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后见乔柳杉把广厦置业操持得红红火火,一切运转都没有脱出乔云实当初设定的轨道,惊喜之余,直叹乔家兄妹俩都是天生的企业家。

乔柳杉直摇头,我不过是按照我哥计划好的步骤在行事而已。我哥是个善长规划的人,他惟一的失算是没有想到会飞来一场车祸。姚西月敏感地看着乔柳杉,问她是不是医院那边有了什么消息。乔柳杉的眼圈红了,好消息是,她父兄都搬出了ICU,搬进了普通病房。她父亲脑电波图上的反应越来越活跃,坏消息是,她哥哥的脑电波图始终静如止水。乔柳杉说着说着快要哭出来了,这几天我总在想,若是有一天我爸醒来了我哥还在昏迷,那他八成是醒不过来了。

姚西月拿起好友的一只手紧紧握住,杉杉你想过没有?从你父兄出车祸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支撑你的是什么?是信心,是你对他们两个人生命力和意志力的绝对信心。你从来就没怀疑过这一点,现在更不可以怀疑!

又一杯拿铁喝下去,乔柳杉直勾勾地望着姚西月,听我说西月,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些现金。有三十二万。她原本是想说出全部数额的,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只听姚西月在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乔柳杉苦笑,我担心那钱来路不正。

姚西月突然生气起来.你为什么总是担心来担心去的?你为什么对谁都不相信?乔柳杉,你这辈子真正相信过什么人吗?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信一回呢?你能吗?嗯!

乔柳杉直愣愣地看着姚西月,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姚西月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对不起杉杉,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总是不相信你父亲,何况那又不是多大一笔钱,也许你父亲刚刚取出这笔钱是想去买国库券,或者是去买基金,最有可能的是想办婚礼,反正是赶巧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了车祸,所以那钱就一直放在了他书房里。

乔柳杉再度惊愕,不明白姚西月为什么会说到书房。她刚才只是说在家里发现了一笔现金,西月怎么会知道那钱的具体位置呢?当姚西月得知她是在刚刚回到海川的第二天就发现了那笔钱,眼睛立刻瞪圆了,都那么久了!可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我?!

乔柳杉很想说,她不敢向任何人说起那堆钱,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敢,她担心说出那堆钱会毁了她父亲的一世英名。她更想说的是,她拿到了一个寄给她父亲的录音U盘,那个名叫齐力劳的人声称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翰林集团涉足非法生意,而且,当她历经艰辛地终于拿到了齐力劳留下的证据U盘后,帮她破解U盘密码的人却突然命丧车祸。她实在是被吓坏了,她不知道该去跟谁说这些事,而且最让她沮丧的是,她怎么也打不开那个无比重要的证据U盘了!

姚西月的手机响了,是邢岱打来的。邢岱说乐逍遥出车祸了,肇事者是个开黑色轿车的青年男子。姚西月听了长时间地神情恍惚,忘了关机,也忘了坐在她身边的乔柳杉。

和姚西月的见面让乔柳杉生出了新的疑惑。为什么姚西月会准确说出那钱放在哪里,就好像那钱是她亲手放在父亲书房里似的。乐逍遥的死亡为什么会让她如此神情恍惚,就好像她早已预知了乐逍遥的归宿。这一切都太扑朔迷离了,也许只有打开那个证据U盘才能破解所有的谜团。最要命的是,若是再解不开谜团,下一个死于车祸的人就该轮到她乔柳杉了。她在父亲书房里四处察看,拉开父亲书桌的每一个抽屉仔细翻找,试图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最后,她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鼓囊囊的大信袋,里面全都是举报信,言辞激烈地抨击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在海川长尾新区建设中霸道专制,为了个人出政绩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更有中饱私囊和营私舞弊的嫌疑。如果不是乔亚卿的所谓“长尾新政”,长尾农民还会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宁生活,是乔亚卿毁了他们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田园梦。举报信有众多村民的联名,一致反对市委书记乔亚卿强行征地。众村民最后写道,他们已经组织了一个够规模的上访团,将择时开赴北京。

乔柳杉立刻上网搜索。有关“长尾新区”的报道很多,也都提到了开发初期“村民联名状告市委书记”一事。但是记者们写到后来就都写成了功德篇、成就篇,称之为“地方政府进行城市运作的成功模式”——正是由于长尾新区沿着海岸线扩展,既避免了过多占用耕地,又避免了老城区发展上的捉襟见肘。更由于失地农民失地不失业,除了获得拆迁补偿费,还无偿获得一定面积的商业建筑,或是出租,或是自己经营,因而便有了稳定而持续的收入保障,以一种体面而有尊严的方式“进了城”。记者们将之称为“乔亚卿新政”。溯其源头,此说法出自一篇新华社发的大块头通稿。再看记者署名,乔柳杉惊愕了。

这位署名苏菱歌的新华社记者提到长尾一个名叫前庐的村落,说当初联名举报市委书记乔亚卿的村民大多出自这个村子。乔柳杉再次惊愕!十岁时她跟父亲去过前庐。父亲一进村就如鱼得水般地兴奋,他能叫出大多数老人的大号和大多数中年人的小名,他们也能叫出父亲的小名。多年前父亲所在工程团为修筑海岸工事进驻前庐村,人人都知道团部有个名叫小狗子的小通讯兵。那天,当年的小狗子拉着乔柳杉说,快给木匠大爷磕头!木匠大爷是爸的救命恩人,没有木匠大爷就没有你和你哥!乔柳杉磕完头后得知,当年父亲因工程历险身负重伤流血过多,就是输了木匠大爷的血才活下来的。

如今的前庐早已不是个村落而是条大街了。楼群从低向高层层排列上去,恍若耕作精细的片片梯田。海景小区名符其实,一律依山面海,一律红顶白墙。不知道的人会当成是豪宅别墅,只有楼前摆放着的农具,方能看出农民进城的影子。

木匠大爷已经风烛残年,一听说是小狗子的女儿来了,混沌的双眼登时就闪出了毫光。可当乔柳杉提起前庐村民状告她父亲的那些举报信,木匠大爷立刻神情黯然,然后就开始嘟嘟囔囔地,反复说着耻辱二字,还又咳又喘。乔柳杉不敢再问,预感到这问题夺人性命。木匠大爷的看护赶紧注射一针,老人平静下来后睡着了。

:铁腕书记

市委书记乔亚卿在FMRI的显示器里出现了越来越有价值的大脑活动信息。依然还是由苏菱歌朗读《舌战羊皮卷》,书中写到的大多数情景在FMRI显示器上都可看到相应图形。乔亚卿的十个手指动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明显了,它们会慢慢蠕动着去够苏菱歌的手指,还会轻轻爬到她手背上,就像是有些小生物在长途爬行中找个温暖柔软的地方稍事停留。逢到这时候,苏菱歌会极为欣赏地盯着她手背上的那些手指头。它们很久没有抚摸她了,却还是像从前那样令她向往,让她满足。这个傍晚它们尤其活跃,不仅自己在动,还带动着整个手掌轻轻上抬,那劲头就像是要去握住她的这只手。

有人轻声说出了她心里的这个感觉。她惊讶地循声望去——是方国风。他向她报以会意的微笑。看来这小伙子有着洞察人心的本领。当他们两人面对面地在市医院门口的小茶馆落座后,苏菱歌对方国风已经有种亲切感了,用方国风的话说就是,我们两个深爱着的人,都是同一个家庭里的。想想看,在茫茫人海中,这是个多么难得的共同点!

就是这个共同点打动了苏菱歌。鬼使神差地,她竟然答应向他说起她最初的海川之行。那是她从来就秘而不宣的私人领地。

当年,新华社记者苏菱歌是带着一撂举报信来到海川的,矛头指向全都是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历数他在开发长尾新区中的种种不良与不法行为。苏菱歌的任务是,对开发长尾新区一事深入采访,据此写出一篇重磅内参。

一进海川苏菱歌就被震住了,原来中国也有这么迷人的海滨!一道弧形的海岸线轻轻托住大海,海水蓝得发亮,透着金属般的质感,似乎只要有人走上去轻轻敲击海面,就会响起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海岸线的另一边,起伏绵延的大小丘陵色彩斑斓。每一种色块都浓厚艳丽,明亮刺眼的海岸阳光又将这些色块提升得愈发灿烂。就是在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海岸阳光对于毕加索的意义——这是一种与大海相映相辉的阳光,明亮得没有一丝瑕疵,当有人始终如一地将海岸阳光作为底色放进调色板,世界就诞生了一个名叫毕加索的绘画艺术大师。

前方有人站在海岸公路边。那两个男人面向大海指指点点地说得正来劲,她听见他们说到太阳和大海以及海岸阳光这一类字眼儿.说到这一片海滨的独有魅力。她向他们打听去长尾方向该怎么走,他们神情认真地给她指了路,然后年长些的那个男人问她,海川好玩的地方多得很,那长尾又不是旅游点,也没有什么古代遗址,你一个外地人,到长尾看什么呢?

她望着阳光下的海面说,西班牙的马拉加也不是旅游胜地,但是马拉加的阳光造就了毕加索,所以喜欢毕加索的人们就都想去晒晒马拉加的阳光;而据我所知,海川的长尾就有着马拉加式的海岸阳光,它当然就吸引了像我这样的毕加索“粉丝”。

这两个男人兴致大发,说他们也都是毕加索的“粉丝”,也都喜欢马拉加式的海岸阳光,也都认为海川有着马拉加式的海岸阳光。他们建议她试一试沙滩露宿,海川的沙质很细,沙层厚度极高,一旦你睡到上面,你就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什么叫度假天堂。

她听了这些话开心地笑了,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开旅游公司的呀?不过我倒很欣赏你们这样推销海川的大海。年长些的那个男人说,请转告你的朋友们,不要光到外国去看海,咱中国也有非常迷人的海,我们海川就有中国最迷人的海!

她连连答应着驾车上路了。她从来都很敬重这种素朴的家乡情怀,这就如同深爱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一样,是美好人性中的基本亮色。

第二天就听说前庐村今天要出事,苏菱歌赶到时,村头聚起了一群人。今天是市政府与村民的第九次协调会,推土机被阻村头已多日,最终僵在青苗补偿费上。照村民们的说法,由于今年雨水太大,为了保证出苗率,他们往地里多撒了三倍的茶树种,因此青苗补偿费也该多出三倍。政府方面的人明显生气,双方各执一词,最后村民代表气咻咻地嚷嚷说,你们政府嘴巴大,怎么说都是理,还开什么狗屁协调会呢?!

政府方面的一个人喊着这位村民代表的名字,要他别把话说得那么重,然后掰着手指跟他算了一笔账。苏菱歌认出这人就是她问路时见过的那位年长者。这人把账算得很具体,有茶树苗的间距和行距,有每亩地的总行数,包括茶树苗的出苗率。几个数字算下来的总和,便是每亩地里已播下的茶树种重量。就算把这个总和增加三倍,也没他们要的价码高。

村民代表们还是不认账,结果就出现了最雷人的一幕:双方到地里去为茶树种验明正身。政府方面的这个人极其认真,一行行地挖出茶树种,当场分别称重。如此这般地弄下来,村民代表们放弃了,说就按政府的那个数补偿算了。签字签到最后又出了状况,有位村民坚持说他买的是进口茶树种,比国产的要贵上好多倍,政府不该让他赔本太多。这村民的签字很关键,长尾新区未来的主要大道,需要从他家承包地上横穿过去。

结果就出现了更雷人的一幕:政府方面的这个人执意要开车带着这村民去找那贪图暴利的黑心种子商讨说法,但是黑色奥迪车开出去没多久就又回来了,那村民承认他撒了谎,说乔书记这样维护他,他要是再不签字就不是人了。

后来苏菱歌曾向乔亚卿提起此事,乔书记快意地笑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个所谓的黑心种子商根本就不存在,可他不知道我会真带着他开车去见他说的那个人。

苏菱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对那种农民式的狡诈,他完全可以当场戳穿,严肃驳斥,为什么要去费时费力地周旋?又是到地里刨种子,又是拉上村民去找人算账,这么具体细微,好像不该是一位市委书记的做派,更何况您还是一位“铁腕书记”呢。

乔亚卿用一个寓言来作答:有一天,风提出要和太阳来场比赛,看谁能让地球上的人类脱去衣服,太阳欣然应赛。首先登场的是风。风一上来就亮出狂暴凶猛的派头,剧烈的风势前所未有,但它看到的却是,地球上的人类不仅没有脱去衣服,反而把衣服加得更多裹得更紧。轮到太阳上场了。太阳不疾不徐,安静温和地挂在天空之上,大地间渐渐暖意融融,只见地球上的人类纷纷愉快地脱去了衣服。

这寓言的寓意不言自明,苏菱歌发觉这位遭人猛烈抨击的市委书记似乎别有洞天。她开始陀螺似的找人采访,海川的上上下下都跑遍了,包括与乔书记本人多次面谈,还找来所有相关资料仔细研读。最终她对乔亚卿的“长尾新政”大为欣赏,将其改称为“乔亚卿新政”。这个新政的核心理念就是“经营风景”,既把自然风景当成资本去经营。在乔亚卿看来,现代城市最具增值性的竞争力就是将周边的自然风景最大化地融入城市建设之中。所以风景就是资本,经营风景就是在促进城市增值。而之所以选中相对偏远的长尾率先起步,皆因长尾不仅风景优美,更能够减少失地农民和城市拆迁户的数量。

苏菱歌发现,这位市委书记对失地农民和城市拆迁户们怀有一种敬意,将他们看成是为当代城市发展做出特别贡献的两大社会群体,他们牺牲了自身的部分利益,政府理应为他们做出尽可能的经济补偿,如此才能体现社会公平和社会正义。正是这种理念的主导,乔亚卿在长尾新区建设中推出了与之配套的系列办法,比如在征地时要求征地方必须保证失地农民长期享有一定比例的地租收益,或是建设土地部分提留,或是无偿获得部分商铺面积,从而在根本上保障了失地农民失地不失业。再比如为保证“阳光拆迁”而引入商业保险机制,对拆迁人的信誉和被拆迁人的合法利益实施商业保险,如果被拆迁人未能按市场同类被拆迁房屋评估的最高价得到补偿金,则由商业保险公司为其补足差额,而为被拆迁人出资购买这份保单的,则是海川市人民政府。

这些极具开拓性的政府行为都带有某种强制性,它们是乔亚卿“铁腕书记”的组成部分,被人叫好的同时,争议也随之而来。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长尾新政”实施的结果是不与民争利,可是为什么,状告乔亚卿的反倒是些普通村民?苏菱歌找出全部举报信挨个去明访暗查,结果让她大为吃惊:那些举报信纯系有人出钱指使!买卖双方一度讨价还价,每封举报信的价码从一百二加到一百五,最后成交在二百元。爆出这惊人内幕的村民是由于良心上的自谴,后悔与内疚把他们折磨得不轻。

苏菱歌每天在马拉加式的海岸阳光中奋笔疾书,还从没有哪位记者对一位市委书记的主政理念和生存环境做过如此逼真的报道呢!她已经嗅到了她的文章大获成功的味道。

市委书记乔亚卿扣发了她的新闻稿,苏菱歌据理力争,问他究竟为什么宁愿忍辱负重也不愿意澄清事实。乔亚卿反问她,当你全心全意赶路时,你会在意沾在鞋子上的尘土吗?

苏菱歌几乎是被震撼了,意识到这位“铁腕书记”身上潜藏着巨大的能量,相形之下她那篇文章简直就是个微乎其微的气泡。正式发稿时她删去了跟举报信有关的所有内容。

这篇新闻稿给苏菱歌带来的声誉前所未有。一片掌声中,她悄然离开新华社,选择了来海川电视台新闻部。

见苏菱歌停住不说了,方国风感慨说,多么奇异!那些满纸阴谋的举报信本是想要扳倒乔叔叔的,结果却成就了一段浪漫的爱情!可是为什么,你们的婚事一直拖着不办呢?

苏菱歌神情骤变,审视地盯着方国风,你为什么问这个?是谁让你这么问我的?

方国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如同一团云彩被瞬间固化成了一块岩石。

三 昂贵的感恩

在远离海川的省会城市里,夜晚的各式喧哗在大街小巷里放肆地奔走着。一辆豪华奥迪轿车从车流中驶出,拐向一个僻静小区,司机把车停好后,下车站到路边等候。早就等在那里的一个中年男子拉开车门,歪着身子坐到后车座上。中年男子还没坐定就忙不迭地道着对不起,说如果不是事情紧急,他是不会要求向葛副省长当面汇报的。

副省长葛洪洞坐在奥迪车的后座上,庞大的身躯隐在车厢暗影中,他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中年男子继续说道,海川市公安局的强大可好像知道了什么,他在医院方面部署了一个单独听命于他本人的秘密行动组,任务是盯住治疗小组里的每一位专家。现在我们的麻烦是,姓乔的就要醒过来了,不管他醒来后说了什么,我们的人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把情况传出来,这将给我们造成极大的被动。

副省长葛洪洞猛烈咳嗽起来,从身上摸索出一个药瓶,吞下一粒药片。他很快就不咳了,又恢复了强势人物的派头,只见他挥动着粗壮的手指头低沉命令道,那就从乔家那丫头下手吧。记住,不能再死人了。死亡会引来更多的苍蝇。

“翰林号”远离海岸匀速行驶着。乔柳杉不知道自己怎么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接受罗成翰的午餐邀请,而且是坐着“翰林号”在大海上行驶!在罗成翰貌似诚挚的面孔下是一颗窥探之心。一旦被他发现她此番上船的真实目的,她会死得比乐逍遥还要惨,乐逍遥是暴尸街头,而她很可能就是葬身大海,连尸体都无影无踪。

罗成翰情绪激动地举着酒杯,说他刚刚去过市医院了,这第一杯就是庆贺乔书记即将苏醒过来。没有乔书记就没有他罗成翰在海川的今天,也就没有翰林集团在海川的今天!乔柳杉笑他太声张了,她父亲从不跟老板交朋友,想必对他和他的翰林集团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关照。罗成翰眉头一挑说,你对你父亲的了解不够透彻,你看到的只是表层现象。人与人之间的给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可见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给予不是数学,而是化学,是两种原本单独存在的元素在一定条件下相互作用发生化学反应后的一种必然结果。

乔柳杉警觉地看着罗成翰,意识到话题正在接近她想去的地方,您是说,我父亲和您,你们两个是在互相欣赏?罗成翰立刻反对,可不敢这么说!我和你父亲的人格差距根本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上。我对他老人家不是欣赏,是敬重!所以不管我对他做了什么,那都是为了表达敬意,而不是什么交易。我和你父亲之间没有交易。

乔柳杉盯牢他的眼睛说,那么您会用钱向他表达敬意吗?

罗成翰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我当然会,而且我已经这样做过了。

乔柳杉一时无语。父亲那笔巨额藏钱即将真相大白。如果罗成翰有什么必要非得用一笔巨款向市委书记表达他所谓的敬意,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罗成翰的确是在涉嫌违法,那笔钱不是为了堵住父亲的嘴巴以防罪行外露,就是想事先买通父亲以便同流合污。

罗成翰明显有种猫逗老鼠的感觉,他把玩着酒杯对乔柳杉说,你一定有许多问题想问,尽管问好了。乔柳杉说,请告诉我,您给我父亲送过几次钱,送过多少?罗成翰说,就一次,是八百八十八万。

正是她家中那笔巨额藏钱的数目字。可是为什么会是八百八十八万呢?罗成翰的解释是,八百八十八万是个吉利的数字,这点钱不过是翰林集团年度利润中的毛毛雨,没有你父亲就没有翰林集团在海川的今天,我不过是想借此回报他老人家而已。乔柳杉叹息着,一个价值八百八十八万的感恩?!您不觉得这份礼物太昂贵了吗?罗成翰说,我对你父亲的感情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就算能用金钱衡量,那也远远不止这个数。

罗成翰脸上有种真实的感慨,我去过你家,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不该还住在那么老旧的房子里,他正打算年内再婚,我知道他手上没什么钱,我想帮他把喜事弄得像点样子。

她最担心的结果还是出现了,一生正直清廉的父亲到底没能守住他的底线,而且还是为了那个一文不值的电视女人!乔柳杉走到舷边面向大海。一直以来她面对着的都是被种种外壳包裹着的父亲,现在外壳正在一层层地剥开,父亲的真实面目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拿不准是否该就此打住。难道她当真愿意看到父亲隐藏起来的那部分面孔吗?

她听到罗成翰走了过来。她预感中的摊牌就要鸣锣开场了,在这场摊牌中罗成翰究竟想得到什么?是想拿回他那笔钱,还是想拿走她手中的证据U盘?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过身去,给了罗成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尊敬的罗董,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对我说这一番话,您本可以在跟我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我的,可您当时三缄其口,避而不谈,请问那又是为什么呢?

罗成翰笑着说,这很好理解,钱是个敏感的东西,我怕搞不好会节外生枝,会破坏你父亲的真实形象。乔柳杉又问,那么您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有人三番五次地要我吐出那笔钱?为什么有人警告我别再四处打听那笔钱的来路?我到底碍了什么人的事?是什么人那么气急败坏,竟然把威胁电话打到我家里,把恐吓信送到了家门口,甚至还半夜潜入!

罗成翰大感意外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他问她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不早对他说。她说她对谁都没说过,在没有弄清那笔钱的来路前,她不想傻乎乎地四处嚷嚷。罗成翰点头赞许说,到底是乔书记的女儿,你很聪明,知道这事说不得,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跟你父亲过不去的大有人在,那些家伙成天伸着鼻子想嗅出点什么来,好扳倒你父亲。

乔柳杉说,那些家伙很快就会达到目的了,您的所谓感恩费最终会把我父亲送进监狱。罗成翰颇为自信,幸好你父亲并不这么想,否则他不会收下那笔钱。换了别人,他肯定会把对方大骂一通,还会把那人送交司法机关,显然他对我有足够的信任度。乔柳杉说未必如此,不然他为什么分文不动?你也说过,眼下他很需要用钱。

罗成翰明显惊讶,你怎么知道你父亲分文没动?你数过那笔钱?

乔柳杉说是的,我数过,正是你送去的那个数,八百八十八万,一个子儿都没少。

罗成翰沉吟着,不知在想什么,听得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待他重新开口后他问乔柳杉,这事她打算怎么办?乔柳杉直截了当地说,她打算把钱还给他,她受够了那些威胁电话和警告信。在父亲醒来之前,她必须结束这一切,她要让父亲的生活恢复清白与宁静。乔柳杉的语调和神情都坚定无比,摆明了要跟那笔钱彻底说再见。

罗成翰说要不这样吧,事情由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来摆平一切。我保证这事很快会得到解决,再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听我一句劝,那笔钱是你父亲该得的,他花不花费是他自己的事情。好在你父亲就快醒过来了,那时你们父女再来商讨如何处置这笔钱,你看行不?

乔柳杉紧盯着他的眼睛说,看来罗董很清楚是什么人整出了那些威胁电话和警告信。罗成翰点点头,我大体猜得出来,知道这笔钱的人寥寥无几。你放心,我有办法治住他们。

罗成翰阴沉的脸色让乔柳杉不寒而栗,想到罗成翰给她父亲的那八百八十八万,想到齐力劳所说的那个隐秘而无所不能的利益集团,想到齐力劳的蹊跷死亡和神秘U盘,还有乐逍遥的暴尸街头,一种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乔柳杉。

罗成翰并未提到那个证据U盘,看来他对那个致他命的小东西暂时一无所知。

四 唇语辨读

方国风一出手就让雷若洲难以招架。他俩正坐在一家茶馆里。雷若洲原本有充足的理由能将罗成翰立刻法办,他说他目击了那场车祸,他记下了肇事广本的车牌号码,他知道那车是翰林集团的,而且他断定车祸是受了罗成翰的指使。他说他手中有个极不利于罗成翰的东西,光凭那东西就足以证明罗成翰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他谴责罗成翰是在杀人灭口,他杀了年纪轻轻的乐逍遥就不怕下地狱吗?!

方国风不紧不慢地说,下不下地狱不过是个道德评判,这个世界的荒唐就在于,恰恰就是那些该下地狱的人不怕下地狱,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真有地狱那东西的存在。

雷若洲火冒三丈,你们可以不怕下地狱,但是我要让你们的下半辈子都呆在监狱里!方国风问他,你靠什么把罗成翰送进监狱,就靠乐逍遥用秘密接收装置窃走的那些资料吗?雷若洲说正是这样,他仔细看过那些资料了,罗成翰的罪过远远超出他的预料,翰林集团完全就是个犯罪集团,所谓的“资本大鳄”根本就是个大阴谋!

方国风~脸坏笑地说,雷局长如此地不守信用可不好吧?我们之间是有协议的,我还没拿到你们应该给我的那一份呢,您怎么可以单独采取行动呢?

雷若洲这才知道,乐逍遥早就对方国风采取了防范措施,保安经理抢走的那个U盘里一团乱码,连罗成翰看了也无法判定那U盘与翰林集团是否有关。方国风警告雷若洲,那个U盘是他们双方共同合作的结果,如果他不能尽快拿到一份可读U盘,那么他就只能对罗成翰说出全部秘密。

雷若洲笑他愚蠢,你以为罗成翰会相信乐逍遥能偷偷潜入他的“翰林号”吗?你要是不怕把自己扯出来就尽管去告密好了!方国风又是一脸的坏笑,我根本就用不着提“翰林号”,我只需拿出翰林大厦的监控视频就够了。这是物证,而且那位保安经理肯定会非常乐意做我的人证。

雷若洲审视着他,这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乐逍遥,你要借他的手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方国风还是一脸的坏笑,不然您以为会是什么呢?所以请不要跟我玩心眼儿,只要我能拿到解密U盘,我们之间的合作就还有效,您和乐逍遥的秘密就会烂在我的肚子里。

雷若洲发怒了,你这是威胁!你以为我雷若洲是个害怕威胁的人吗?!

方国风收起笑容,这不是威胁,这是提醒。您一定很不愿意让乐逍遥尸骨未寒就被控告犯有三项以上的罪名吧?果真这样,您的下辈子都会活在负疚自谴的阴影里,因为您非但没有保护好乐逍遥的性命,您还没有保护好他身后的名誉,他因为您而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他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个家庭的寄托全都在他们当了国家公务员的儿子身上,别忘了,您毁了乐逍遥也就是毁了一个农民家庭的全部希望!

这话很要命,直击雷若洲的软肋,他要是再一意孤行就将彻底断送乐逍遥。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雷若洲答应这就带着方国风去他办公室里拷贝U盘,但作为条件,方国风必须在三天之内将乐逍遥的那个接收装置从“翰林号”上取下来交还他。还有,方国风要保证将那个保安经理绳之以法。

看方国风一一答应下来,雷若洲突然发问说,那个J20是什么意思?方国风以一种貌似轻松实为狡黠的反问回应他,雷局长以为会是什么呢?

雷若洲决意追问下去。他直视着方国风说,起初我本能地想到了水的化学分子式——J20,我以为是罗成翰搞错了。可当我发现J20的出现频率很高后,便断定那不会是一种笔误,而是确有所指。我仔细查询了相关知识,这才知道,J20也是一种与水有关的化学分子式,叫做重水。每个重水分子由两个氘原子和一个氧原子构成。重水是一种奇特的物质,它在天然水中占不到万分之二,通过电解水得到的重水比黄金还要昂贵,重水是原子反应堆的减速剂和截热剂。可是,你们翰林集团开始涉足重水生意了吗?

方国风还是一脸的笑模样,请问雷局长为什么会特别在意这个J20呢?

雷若洲生气地说,因为罗成翰的电子邮件里多次出现我的秘密代码,因为那个该死的J20总是跟我的秘密代码在一起,罗成翰认为是我妨碍了他的J20!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在特种兵部队用过的代码属于军事机密,被终身封存在我的特别档案中,能够接近那档案的人极其有限,是谁透露给了罗成翰?跟罗成翰用电子邮件谈论我的又是些什么人?我有权利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

方国风不笑了,他一脸认真地保证说,总有一天他会回答雷若洲的所有问题,现在他只想尽快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否则一切都会告吹,更别说告慰九泉之下的乐逍遥了。

方国风从雷若洲办公室的电脑里拷贝走了他想要的东西。雷若洲满心沮丧,不想再多说什么,任如愿以偿的方国风自己开门离开。方国风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我保证乐逍遥绝对不会白死,不止是要将保安经理绳之以法,我们得到的比这要多得多!

方国风这话让雷若洲琢磨不透,不知自己是遭遇了滑铁卢呢,还是巧遇了草船借箭?

当天傍晚雷若洲的世界就大乱了。有人打来电话。说他是省机关报的时政记者,想就一家著名网站正被热门点击的一段视频问他几个问题。那记者说,您最熟悉的一个人突然遭遇了一场重大车祸,人们都说那段视频可以解读车祸背后的内幕。

雷若洲没料到外界这么快就将乐逍遥的车祸跟他联系起来了,而且还有一段视频!他本能地想到了方国风,那家伙刚刚还提到他手上有乐逍遥进入翰林大厦的视频镜头,看来他抢先对乐逍遥下手了!雷若洲立刻打开电脑登陆那家网站,同时拨打方国风的手机。电话一接通他就怒喝道,乐逍遥尸骨未寒你就来这么一手,你这等于是把那孩子又杀了第二回!相比之下你是个更残忍更暴力的凶手!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网页已经打开,被热门点击的那段视频明晃晃地挂在首页上,点击人数在快速增加,数以万计的人看到了这段视频。这段视频与乐逍遥无关,它是雷若洲最不堪回首的一个记忆。他没想到会被人拍了下来,而且还拿来大做文章。我们能成就你也就能毁了你!这就是他们在对他实施最后的摧毁!

视频画面上,雷若洲正跟市委书记乔亚卿站在路边对话。虽说听不到说话声,但两人的面部神情和说话唇形都清晰可见。视频提供者附上了一份来自唇语辨读专家的分析报告,再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一场雷若洲和市委书记的私下交锋。市委书记乔亚卿怒气冲天,雷若洲貌似谦恭却不时口吐狂言威胁对方,所有的威胁内容全都跟后来发生的车祸有关,时间、地点、方式包括后果都相当契合。视频里的雷若洲完全就是个心怀歹意的恶棍,为了“要官”不惜向乔书记发难,甚至丧心病狂地制造出了一场惨毒车祸。

这个视频已经覆盖了几百家论坛,虚拟的互联网里正在形成一个真实的巨型骂阵,蜂拥出现的帖子全都表达着对官场小人雷若洲无比的愤慨.而那些言辞激烈的帖子经过反复点击反复链接之后便成了广泛传播的“热帖”,这些“热帖”又激起了更多的愤慨,吸引到了更多的网民。

潮水般的电话和短信涌进雷若洲的手机里,要求采访的记者络绎不绝。一位省城大报的记者说,他们接到一个来源可靠的爆料,说雷若洲早就在私下里向市委书记乔亚卿发难了,他擅自进行了对乔书记的暗中调查,既没有任何一级组织的授权,又没有得到任何部门的批准,他利用国房局长的身份到处伸手,一心想要挖出乔书记的问题。记者问他是不是到省档案馆里秘密调看过有关“海景豪门调查”的卷宗,是不是到平安驾校当面询问过一位持不同意见的调查组成员,该调查以“不实举报”而结案,而您是不是认为这里面另有隐情?是有人在刻意袒护乔书记?

雷若洲又惊又气,问他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那记者又说,他还得到了有关“蒲多地块”一事的爆料,问他是不是曾经拿到过署名“一群真正的共产党人”的举报信,问他是不是在拿“蒲多地块“大做文章?是不是亲自到蒲多村去秘密查证过,据说还逼死了蒲多村的村委会主任楚雄。他是不是对广厦置业当初合同中的一个签名问题揪住不放,是不是还把一个名叫丛书君的女董事长从北京传唤过来提供证词?而他这样没完没了,是不是就因为广厦置业的董事长正好是乔书记的亲儿子,以为揪住了儿子这根萝卜,就能带出他老子那块泥?

雷若洲血管暴涨,两眼喷火,问他是从哪条阴沟里翻出的这些狗屁爆料,然后狠狠挂断电话。雷若洲头脑发胀无法思考,只在一个环节上尚还清醒:虽然他们严重歪曲了他的动机,完全颠倒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他们提到的细节却都确有其事。显然他不是被跟踪了,就是被出卖了。

苏菱歌很快出现在雷若洲面前。她说外面乱传的那些细节没有一个字是她提供的,而且她相信视频上的那些话都是恶意捏造,她希望听到一个真实的版本。

真实的版本是雷若洲心中永远的隐痛,在这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那天市委书记乔亚卿把他单独叫到一边,远离周围人群,一脸怒气地对他说,你很愚蠢,你根本就不像我原来以为得那么聪明,你和他们那些人一样愚不可及!你们就是喜欢折磨我们这些想做点儿事的人,中国这片土地上要是没了你们这种人,会比现在进步一百倍!别以为你们总能得逞!现在你如实回答我,是谁让你那样做的?

雷若洲当然不能说出苏菱歌的名字,他的回答是,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但现在不行。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乔亚卿勃然大怒,在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我还怎么相信你!你变了,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雷若洲了!你以为那些人真能毁了我吗?这么多年来没人能做到,就是再加上十个雷若洲也没有用!当雷若洲再次辩解时,乔亚卿愤怒地发问道,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出卖灵魂?

就是这句话让雷若洲发作了,请不要污辱我的人格!如果您对我没有基本的信任,我无话可说,请允许我这就告辞了!

雷若洲拂袖而去,把乔书记晾在背后任他去吹胡子瞪眼。晒在网上的那段视频完整记录了这个过程,却被唇语专家辨读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苏菱歌连连叹息,不明白为什么连唇语专家都被收买了。雷若洲说,唇语在本质上是个很微妙的东西,这就给唇语专家的所谓辨读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在间谍领域里,对视频中的目标人物做出所需要的唇语辨读,已是见怪不怪了。

看来的确是有人炮制了这个视频。苏菱歌得到的消息是,雷若洲激怒了某个利益集团,紧接着将有更多的炮弹要射向雷若洲,首当其冲的就是市国房局的一位电脑高手突然遭遇车祸的恶性事件,消息提供者说,那位电脑高手是雷若洲所豢养的网络黑客,之所以遭遇车祸正是由于卷进了黑客之间的帮派争雄。

雷若洲怒不可遏,拿出乐逍遥留下的那只带血U盘请苏菱歌浏览。苏菱歌看着看着,两只眼睛瞪成了两个惊恐的黑洞,她喃喃着,我明白了.我终于全都明白了……

五 遭遇J20

乔柳杉躲在湿地公园的木屋里独自面对着一个惊天大秘密。那个秘密能让一些人锒铛入狱,也能让她人头落地。齐力劳已经奇特死亡了,乐逍遥也已暴尸街头,再加上她父兄遭遇到的蹊跷车祸,下一个被灭口的人无疑就是她乔柳杉了——因为她已成功打开了被齐力劳加了密的证据U盘!

突破口的被发现纯属偶然。当时她又一次地面对着她的笔记本电脑,面对着屏幕上的那团团乱码,恨不得乐逍遥能在九泉之下伸出一根手指来为她指点迷津。她反复回想着乐逍遥曾经说过的一些话,拼命回忆着他都进过哪些网站下载解密软件。当她想得脑壳发疼时,突然灵光乍现:既然当时乐逍遥的全部操作都是在她这部笔记本电脑上进行的,那么,被他下载的解密软件,说不定还储存在这部电脑里!

果不其然!一番敲打之后,电脑屏幕上终于出现了被解密的画面。她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一页页地浏览着,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惊天大秘密——齐力劳最后的日子里一定是既紧张又清醒,他不想白白等死,便在他身后安排了一个加密U盘,以此抗拒被强行剥夺生命的不公。这是一份由众多数据联结起来的证词,其无可辩驳的程度抵得上最精确最雄辩的指控。在详尽的账目表后面是一篇长长的文字,准确地说,是一份临终遗言——

我叫齐力劳,是一名有着二十五年银行从业经历的高级管理人员。我一直犹豫着是否该揭发翰林集团的洗钱罪行。这是一家看上去运营良好的跨国公司,在国际金融市场上享有足够高的信用评级,与全球十多个国家保持长期稳定的资本往来交易。翰林集团在中国境内参与投资的房地产项目广受好评。人们根本想不到,翰林集团参与的商品房之所以加价不多,是为了要快速回笼资金——他们的本意并不是要做房地产,而是借着做房地产将大量的国际黑钱洗白。

没人知道翰林集团一直在从事国际洗钱活动。他们将黑钱以国际资本的形式投进中国的房地产市场,或是合资开发楼盘,或是整幢购买物业,或是参与土地招拍挂,这些需要巨额资金的地方往往最容易沉淀黑钱,几经转手,便可迅速将大宗黑钱悄然洗白。当翰林集团的洗钱次数日益增多,我的罪孽也就愈加深重起来——我是他们的得力帮凶,我负责对跨国资金的转移做出躲避法律查询的伪装,负责对需要掩盖的非法交易做出掩人耳目的假账,还负责通过银行转账系统给某些起保护作用的人们包括一些大人物发放收益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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