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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迷案.2

作者:刘宏伟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0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害怕了,围绕着翰林集团的犯罪活动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我又怎么可能判定谁没有涉足这个利益集团呢?经过多方考量我选择了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因为至少在我发放分成的名单中,乔书记不在其中。

我用街头的公用电话给乔书记的手机打过两次匿名电话反映情况,乔书记都说事关重大,希望我能跟他当面交谈。乔书记的意思是,翰林集团是一家跨国公司,没有充足的证据会造成方方面面的被动。两次电话中我都没有跟乔书记做出具体约定,为了保险起见我打算以最安全的方式进行举报。

我不再给乔书记打电话,十天之后,我把我要说的话录进U盘存放在一家银行的保管箱里,再把保管箱的密码和钥匙装进信封投到乔书记家的邮箱里。我在录音U盘里告诉乔书记,翰林集团的背后有个隐秘的利益集团在参与分赃,那是一部零件齐全的机器,它已经开足马力运转起来了,只凭惯性就足以碾碎对它的任何阻拦。别说是我这样的小人物,即便就是像乔书记这样的大人物也奈何不了它,反倒会被它轻而易举地碾死,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所以我必须要在确保我和我的家人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能交出我手上的证据。

第二天晚上十点半,这是我在录音U盘中约定的跟乔书记通电话的时间,我的计划是在这次通话中与他约定我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以便万无一失。可到了约定的通话时间,乔书记一直没接我的电话,我拨通三次都是无人接听。后来一连三天我都给乔书记的手机打过电话,总是关机,再也没拨通过。那几天我的感觉很不好.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很快就传出了乔书记和他儿子一起出了重大车祸的消息.而出现车祸的时间恰恰正是我要和乔书记通电话的那个时间——晚上十点半左右!

我吓坏了,最担心的事情到底出现了!可乔书记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为什么会提前遭到暗算?除非乔书记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并且被他们发觉了。

做出这个判断后我绝望了。之前我的三个同事曾经先后不明不白地消失或死亡,现在看来他们一定是做了什么碍事之举,被人灭了口。如此想来,乔书记的车祸就是他们向我和乔书记发出的一个双向警告!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所以我事先写下上述文字。我把翰林集团的洗钱犯罪活动一笔笔地都做了整理,包括列出那些定期拿到分成的人员名单,如果有一天翰林集团被惩治,它们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作为此生最后一个愿望,我希望看到这篇文字的人不要像我这样懦弱,希望你有双份的勇敢,另外一份是我欠这个社会的,但愿你能替我还上,我在九泉之下便可以安息了。

(注:但凡标有代码J20的项目,便都是翰林集团的洗钱项目。J20是一种叫做重水的化学分子式。由于重水的价格贵过黄金,而且又是从天然水中提取出来的,与洗钱的“洗”字有着天然联系,便被翰林集团选做了“洗钱”行动的代码,一般人即使看见了这个代码,也无从知道它的真实含义。)

乔柳杉头脑发蒙,只觉得眼前阴影重重。很早以前她就听说过“洗钱”一词的发端。那是在二十世纪初的美国芝加哥,有个犯罪团伙的首领叫阿里·卡彭,他雇用的财务总监购置了一台自动洗衣机对外营业,然后将非法收入与洗衣收入混杂在一起向税务机关申报纳税。事情后来败露了,“洗钱”一说就此传开。但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有人将“洗钱”说成是J20,实在是既贴切又隐秘。

现如今,洗钱之手伸进了古董买卖、人寿保险、海外投资、地下钱庄、证券交易以及奢侈品市场和各类赌场。谁都知道洗钱犯罪对于社会稳定和金融安全的巨大威胁,因此世界各国政府都有专门的机构和《反洗钱法》以对抗日益猖獗的洗钱犯罪。但是反洗钱的难度太大,没有过人的聪明和超强的毅力通常很难告破。国际上许多洗钱案的调查往往旷日持久且拖延多年。也有为数不少的洗钱案成了无法破解的死案,原因都在于:找不到有力证据。现在乔柳杉手上有了足够的证据,这证据足以把洗钱罪犯罗成翰送进监狱,包括将罗成翰背后那个利益集团里的所有人一网打尽,可问题在于,她真的敢挺身而出吗?

不管怎样,在摧毁罗成翰以及那个利益集团的同时,无疑也就毁了她父亲。父亲就要苏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后看到的将是一个天翻地覆的世界,而且是由亲生女儿一手促成的。他们父女积怨多年不相往来,一朝面对却是置身如此情境,难道这就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天色将黑时乔柳杉拿定了主意。她关上手提电脑,拿出证据U盘放进手袋夹层里小心藏好,只等着面见木屋主人郑开元。她打算天一亮就从湿地公园直接向省城出发。为了万无一失,必须向郑开元借用一辆汽车,否则她那辆大众越野是绝对开不到省公安厅的,说不定还会像她父兄一样半路遭遇蹊跷车祸。她用木屋里的座机给郑开元打电话,打了几回都被告知对方电话已关机,看样子像是在跟谁洽谈某个重要商务。

郑开元果真是在一个晚宴上,也果真是在进行一个重要的商务洽谈。他不知多少次设想过要成为翰林大厦的新主人,设想过有朝一日能跟罗成翰商谈转让交易,毕竟人家是跨国公司,总有离开海川的那一天,但他从没想到这场交易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罗成翰主动为之,热情相邀。所以一接到罗成翰的电话他立刻推掉所有的安排。拥有翰林大厦是他的理想,他恨不得跑步进入他的理想王国。

不过郑开元毕竟是郑开元,在走近理想王国之前他还是本能地放慢了脚步,他问罗成翰,好好地为什么要将翰林大厦转手,难不成是不想在中国做生意了吗?罗成翰身子前俯凑近他说,知道美国正闹得很凶的次贷危机吗?许多大公司都陷了进去,翰林总部也没能幸免。我们这是在断臂求生。

郑开元明白了。罗成翰这话等于是向他传达了两个信息:卖掉翰林大厦实属不得已,条件是快速过户,快速转账。于是郑开元向罗成翰保证,他会在所有转让手续办妥后的第一时间内将购买翰林大厦的款项全额付清。

两个人当即就到翰林大厦去签订一应法律文件,双方公司的财务主管和法律顾问也都悉数到场履行职责,天亮之后就可把双方签订的文件交到相关机构去审批备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翰林大厦新旧主人的交替转换就只等着主管部门挨个盖印了。

罗成翰一副无限向往的样子说,我知道你的湿地公园里有海川最美丽最舒适的度假木屋,希望离开海川前能在你的度假木屋里住上一宿。郑开元说,别说是住一宿,住多少宿都不是问题。我会关照公园保安,给罗董您提供一切便利,包括绝对的安全,让您舒舒服服开开心心地离开海川,离开中国。

这场交易的文件准备工作持续到了后半夜。临天亮时,罗成翰给了郑开元一个账号。那是个瑞士账号。

六 棕榈岛

乔柳杉在寂静的湿地公园里漫步了好大一圈,回到木屋时见打开的冰箱前有个男人的背影。她以为是郑开元来了,却发现这个手拿一瓶矿泉水的人是方国风。

方国风满脸阴郁地突然出现让她备感惊恐,他这副样子即使不是个杀手,也离着不远了。她紧紧地盯着他,心里想着放在手袋里的证据U盘,后悔没把它装在身上,否则她可以随时拔腿逃跑,只要跑到公园保安的值班岗亭前她就安全了。

情急之中,她想到了利用他俩之间那一层含糊不清的感情关系。只要他俩能激烈争吵起来,她就可以借机在一气之下抓起她的手袋跑出门去,然后钻进对面那片满是芦苇的沼泽地里,就算方国风追过来也很难追到她,反倒很可能让他自己陷在沼泽地里无法脱身。

整整一瓶矿泉水被方国风一口气灌了进去,她等他缓口气,便开始实施计划。她有意用着斜睨的眼神和讥讽的口吻激他说,要不要再来一瓶给你灭灭火啊?还真是气坏了呢,还真是气得嗓子冒烟了呢!至于嘛,人家不就是学着你的样子玩了一把人间蒸发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了或者是被人绑架了。方国风,你可不要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哦!

方国风气得一脸铁青,就这么简单吗?就只是因为你想玩一把人间蒸发过过瘾吗?

乔柳杉反唇相讥道,当然不仅仅是过过瘾这么简单,我就是想让你尝尝我当年的滋味!

方国风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可你现在的情况不同,我对你负有保护责任,等你父兄醒来后我得把你完整地交给他们,否则我就是失职!

乔柳杉故意放声大笑,笑声很大很突然,笑过之后她讥讽说,真是笑死人了呢!你方国风还知道责任这个词,还知道世界上有失职这回事!今天这是怎么了?是铁树开花了呢,还是哑巴说话了?要不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全球的互联网都关闭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方国风满腹狐疑地看着她,杉杉你没事吧?你今天的样子很反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快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藏到这里来?

乔柳杉再次放声大笑,心里却在惊叹方国风的眼睛太尖太毒,要是被这家伙看破心思,少不了会一通穷追穷问,她的那个大秘密就要保不住了。于是她做出被激怒的样子说,方国风你也太可笑了,有你这么做人的吗?我不过就是人间蒸发了二十几个小时,可你呢,过去的几年里你一直都在人间蒸发,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太空里,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你是进了该死的监狱!再说了,你凭什么要求我事事向你汇报,你以为你是谁啊?!

方国风的脸色很难看,这个话题明显是他的软肋,他无力地辩解说,我从来都没变,一直都是从前那个方国风,所以请一定要相信我,请一定不要拒绝我的帮助。

真要命,他眼神中某种熟悉的东西总是能打动她。不知有多少次,她被他这种眼神俘虏了去。要是温情再起,要是诱惑得逞,她手中握有的那个惊天大秘密就不会大白于天下了。这样想着,她干脆高声叫起来,像是在跟自己内心里的某种声音进行抗辩。

她的声音又高又激烈,方国风你就省省吧!我不再是那种给块糖果就叫叔叔好的小孩子了,我也不再会听到一个爱字就把自己的感情飞蛾扑火般地给交待了,所以请不要再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样子!实话告诉你吧,我恨不得立刻结束我们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一句话,我压根儿就不想再见到你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完蛋了!她说着腾的一下站起身,抓起手袋就往门外跑。她看见方国风脸色苍白,嘴角因为痛苦而颤抖着,杉杉,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的话来?!这真是你的心里话吗?

她本该一步就跨出门去的,她没有必要再回应他的任何话,她的计划就是要借着这情境顺势逃走,但是鬼使神差地,她却转过身来狠狠还击他说,对,这就是我的心里话,你听了很失望是吧?对不起了,我就是要学着你的样子跟你玩儿人间蒸发,因为我没法儿让你消失,所以我就只好让自己消失!可你这家伙竟然跟踪我,你怎么不学着我当年的样子好自为之呢?我警告你方同风,从现在起离我远一点儿,你要是再跟踪我纠缠我,我就报警了!我会让你看到,看着你这位翰林集团的副董事长斯文扫地是我最开心的事情!

她滔滔不绝地说啊说的,既痛快淋漓又解恨解气,全然忘记了要尽快逃身这回事,忘记了方国风带来的危险气息,直到方国风满脸痛楚地走上来,伸出双手像是要抱住她——不,他是要抢走她的手袋,他一定早就盯上了那个证据U盘!乔柳杉猛地醒悟过来,紧紧抱住手袋,一个转身,噌的一下蹿了出去。

接下来的情景就很像是她计划中的那些步骤了——她跑向对面那片长满芦苇的沼泽地,脚步飞快如同最敏捷的兔子。方国风果然追了上来,他拼命奔跑的劲头完全就是一副不把她抓到不算完的样子。她当然得跟他动动心眼才能摆脱他的追逐。只见她在芦苇丛里左冲右突,专门在那些容易塌陷的沼泽边缘上跑,把方国风弄得不时滑进泥沼里。可这家伙太过倔强,就算掉进泥沼里也会迅速挣脱出来,继续追逐,并且劲头不减。显然不把他彻底困住,他是不会放过她的。乔柳杉开始硬起心肠,将方国风引向一片更大更危险的沼泽。

方国风终于被结结实实地困在了泥沼中。这片沼泽属于整个湿地公园中最核心的部位,由于泥层较厚,平时划船都很难行走,现在方国风的两只脚踩在上面,按照压强理论,他越是挣扎就越是容易深陷其中。乔柳杉停下脚步转身去看泥沼中的方国风。月光下,方国风的身子一动不动僵直地挺立着,她看不清他的脸部神情,但感觉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就算他不被淹没在泥沼里,至少她可以甩掉他了。到目前为止事态发展基本遵从了她的计划,只在一个细节上略有不同:身陷泥沼的方国风并没有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他甚至都不向她发出一声求救。他的沉默不语无疑是对她的最大轻蔑和敌视。

计划就此发生改变,她没有立刻逃走,更没有开车绝尘而去,她重新走了回来,走得离泥沼中的方国风近一些,以便能看清他的脸。这个名叫方国风的臭小子一直就在利用她愚弄她,现在他死到临头了却还在用他的轻蔑来打击她刺激她。这让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发泄欲望,她要狠狠痛打一只落水狗,然后慢慢欣赏他的狼狈相。

乔柳杉蹲下身子说话,把身高降低到与方国风的耳朵齐平,以便他能听清她的每个字。这是一个与猫狗对话的姿势,不等开口就先把方国风给骂了。乔柳杉连讽带刺地说,方国风啊方国风,这么聪明的方国风却也中了我乔柳杉的计!你怎么就笨得看不出我刚才一直是在请君人瓮呢?现在怎么样,泡在这冰冷泥汤里的感觉很爽吧?好了,你一边慢慢享受着,一边仔细听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类骗子,第一类骗子可以行骗一世不被发现,第二类骗子会在行骗一时之后被戳穿,前一类骗子是高明的骗子幸运的骗子,而后一类骗子则是愚蠢的骗子倒霉的骗子。很不幸,你方国风就是这第二类骗子。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早就在防备着你了,我知道这些年你已经堕落成了一个劣迹斑斑的人渣,所以请好好呆在这里等着下地狱吧!

方国风竟然笑了,行了,别闹了,快拉我上去,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一直就在保护你,请一定要相信我!乔柳杉一听更来气了,别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一直就在保护我?鬼才会相信你!

方国风明显着急了,动动脑子,大家都说你失踪了,为什么偏偏我能找到你?!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对你采取保护措施!快看看你带在身边的那把车钥匙,那里面装了跟踪器,可以确保我知道你的下落,随时对你提供保护!

乔柳杉疑惑不解地拿出她的车钥匙,仔细检查后,发现上面当真有个幽暗的蓝色小亮点。她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卑鄙的方国风,你竟然敢把这种无耻的勾当说成是保护!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因为我手上有一个让你和你周围的那些无耻之徒胆战心惊的东西!

她从手袋里拿出那个证据U盘高高地举着,方国风,我知道你是冲着这玩艺儿来的!你和罗成翰害怕了,因为这里面的东西能把你们和你们背后那个利益集团里的人都统统送进监狱!我已经知道你们的J20是怎么回事了!不止是跨国洗钱罪,还有楚雄的死,齐力劳的死,乐逍遥的死,甚至之前几位银行工作人员的死,包括我父亲和我哥哥的车祸,这里面都有证据,都是铁证如山!你们全都要偿还,一笔笔地都要加倍偿还!我这就去省里举报你们,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高腔大嗓地说着,像是在控诉,更像是在声讨。她看到方国风惊愕地瞪大眼睛望着她手中的U盘,就好像那是个天外来物。他问她,杉杉你这话当真吗?!她恼火了,当不当真的你自己琢磨去吧,反正到了监狱你有的是时间来琢磨这件事!方国风明显神情焦虑,那么你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你都对罗成翰做了些什么?这很重要!

乔柳杉的肺都要气炸了。这个死心塌地的家伙,都这么一副狼狈相了,却还要效忠他的主子!她怒喝道,方国风你有资格问这话吗?你是代表至高无上的国家啊,还是代表公正廉明的法律啊?我就是把罗成翰从他的“翰林号”上掀到大海里,也轮不着你来审问我!

方国风眉头紧皱,我不是在审问你,我是怕你影响到我的任务,但愿这只是我的担心。

方国风语气中的某种东西引起了乔柳杉的注意,她问他为什么会说到任务这个词,就好像他是在行使着某种正义。方国风要她先别问那么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他赶快弄出这片泥沼,你没看见我半个身子都陷进去了吗?!

泥浆当真已没到了方国风的腰部,尽管他刚才始终不敢动弹,但在重力作用下他只能越陷越深。乔柳杉摇着头说,用不着那么担心,我是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就算你有天大的罪过,我都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我一定会让法律来惩处你!所以现在老实告诉我,你刚才说的任务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在为谁工作?否则我立刻就走开,到时来拉你上岸的人,可就是带着手铐的警察了!并且到那时,你们全体犯罪分子和你们的犯罪头目罗成翰,都已经在拘留所里等着跟你大团圆呢!

方国风的神情既焦急又犹豫,仿佛回答这问题会让他付出多大代价似的。当他终于决定开口时,乔柳杉听到的,完全像是一个更大更荒唐的谎话。

照方国风的说法,他将要说到的事情事关国家机密,所以乔柳杉必须要对她听到的每一个字严格保密,不得告诉任何人。方国风说,他的真实身份是国家安全局的一名警员,目前正受国际刑警组织派遣打人翰林集团内部调查该集团的跨国洗钱犯罪,也就是她刚才说到的那个J20。这是一项历时多年极其艰难的秘密行动,对手都是一些高智商罪犯,为了摸清他们错综复杂的国际洗钱网络,国际刑警组织设定了一整套周密计划,所以不管她掌握了什么证据,她都绝对不能自行其是。否则若是干扰了国际刑警组织的整体部署,过早惊动了罗成翰那些犯罪分子,之前许多人的艰苦努力包括流血牺牲,就都可能前功尽弃。

乔柳杉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国风的眼睛,什么?你是国家安全局的?你在为国际刑警组织当卧底?方国风,你这个谎话也太离谱了吧?你说我不能自行其是是吗?那么我该怎么办?把这个U盘交给你吗?

方国风点头说是的,恐怕你只能这么做。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战场,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因为其中的利润太大而让一些有权势的人都不惜铤而走险,因此洗钱犯罪集团的头上都少不了一个巨大的保护伞,他们消息灵通手段诡异,连我们都常常防不胜防,现在突然杀出你这么个局外人,别说你个人生命难保,说不定会让我们的整个反洗钱调查化为泡影。不管是活着的,死了的,我们就全都白干了!所以你必须服从整体计划,必须接受我的安排。

乔柳杉叫起来,想都别想!谁知道你会不会拿着U盘去向罗成翰表功?不,我再不会信你一个字!眼看乔柳杉又要跑开,方国风急了,别走杉杉,不然你日后一定会后悔的!给你北京的孟叔叔打电话,我知道他一直都是你最信任的人。请打这个号码,立刻!

乔柳杉满腹狐疑地拨了方国风提供的一个手机号,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相信方国风的话。电话立刻接通,传出一个既沉稳又熟悉的声音,喂,是杉杉吗?你还好吗?

乔柳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孟叔叔,是我,我还好。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来自北京的声音说,知道这个号码的人极少。我告诉过方国风,如有确实必要时可以把这个号码告诉你。看来你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你完全可以信任他。还有,我知道你为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也受了不少委屈,方国风都向我汇报过了。好孩子,等一切都结束了,孟叔叔会补偿你的。你目前的处境很微妙,千万要注意安全,方国风会保护你的,请听从他的安排。他在你旁边吗?让他听电话。

乔柳杉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孟叔叔,他没法儿听电话,他快要沉没了,这都怪我!

沼泽地里,泥浆已经没上了方国风的肩膀。他挥动着两只沾满泥水的手臂对乔柳杉说,把那边的小木船推过来,我快冻僵了!告诉孟局长,关于J20,我有重要情况要向他报告!

二十多分钟后,海川110特警从本市湿地公园里救出了一对因过于追求浪漫而误入沼泽地的青年男女,警方赶到时这对情侣正在泥沼中挣扎求生,幸亏抓着一只木船才逃脱了灭顶之灾。施救警察在随后赶到的电视台记者的采访中说,湿地公园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野生植物和自然环境的原始状态,在具有挑战性的同时也伴生着一定的危险性,所以市民们在参观和游玩中更要有安全意识,要严格遵照公园划定的区域和路径安排自己的游玩活动,不要尝试进入那些可能会有危险的区域。这是对自己的健康和生命负责任的表现,也是对我们警方工作的具体支持。

当天晚上的海川晚间新闻里播出了这则新闻。屏幕上的方国风和乔柳杉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却笑得无比灿烂,记者问他们刚才在泥沼里害怕不害怕,他们说他们不害怕,他们知道在这座美丽和谐的城市里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们。记者又问,这场小小的冒险是不是在你们两人的爱情世界里增加了分子密度?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当然!不经风雨哪能见彩虹?!

罗成翰在“翰林号”办公舱里看到了这则电视,看得他哈哈大笑,直说方国风你小子就是有一张好嘴,你把人家姑娘骗进了沼泽地,人家姑娘还当你真是在玩浪漫。我明白了,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偷偷拿走了这U盘的吧?

方国风又是他那惯常的一脸坏笑,我用的是掉包计。等她在电脑里读那U盘时,里面的内容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危害了,那不过是我们翰林集团公共网站上的部分内容。

罗成翰看着他,你确定她还没读过这个U盘吗?你认为她不会怀疑是你做了手脚吗?

方国风摇头说,我从来就不这么自信,疑心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必备盔甲。我想过了,在她把我送进监狱之前,我必须要在一个适当的时候跟罗董您择清关系。我不能连累到您,您必须要保持一个守法诚实的外商形象,翰林集团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罗成翰久久注视着方国风,像是在掂量即将说出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当他开口后,他向方国风宣布了一个秘密决定:按总部的最新部署,翰林集团务必尽快撤出海川,撤出中国大陆。

方国风一脸的惊讶,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急着撤出,这个致命的U盘已经拿回来了,至少目前的危机已经排除。再说当下中国大陆的房地产市场正值疯狂烧钱时期,非常适宜进行洗钱操作,而且我们已经在这里形成了自己的网络,为什么不多干几笔再考虑撤出呢?

罗成翰直摇头,你是有所不知啊,继续呆在这里对我们来说已经相当不安全了。据可靠消息,我们在中国培育的整个J20系统目前都出了些状况,从省里的高层人物到海川本地的银行内部人员,他们可能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内部秘密调查,一旦调查深入,他们必会抛出我们来立功赎罪,到时我们可就完全被动了。

方国风疑惑地说,真有这么严重吗?总部方面会不会是接到了什么未经确定的消息?罗董,当初总部派我来是协助您扩展J20的,可我来到中国不过才几个月,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罗成翰说,这个问题有人会回答你,事实上他一直在等着跟你通电话。让我们看看他现在正在哪一座城市。

罗成翰走到办公点桌前按动一个个按钮.挂在舱壁上的四块液晶显示屏轮番现出世界不同国家的城市街景。罗成翰用电脑键盘敲进一组电话号码,电子系统在全球一阵搜索,四块液晶显示屏上飞快变换着世界各地的画面,当它们停下时,方国风认出,系统来到了中东的迪拜,来到了举世闻名的棕榈岛。这是一个填海造出的人工群岛,因为从空中望去状如一棵巨大的棕榈树而得名。屏幕推向其中一座小岛,一个中年白人男子站在岛上用英语冲着方国风打招呼,哈啰杰克,好久不见。

方国风笑了,说的确是有好久了,汤姆先生,我还等着在中国海川跟您见面呢。

屏幕上的中年白人说,很遗憾,我们得换个地方见面了,因为你很快就要和罗成翰先生一起离开中国了。事实上把你派到中国海川,就是要你协助罗成翰先生对海川的J20做安全收尾的。总部得到了来自中国方面的内线密报,说是翰林集团已经引起中国政府有关部门的警觉。考虑到你在中国海川有着特殊的人脉,所以决定派你去加强力量。请原谅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出实情,这也是总部方面出于安全因素的考虑。请问你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方国风冲着屏幕摆摆手,不,现在没有了,汤姆先生。

屏幕上的中年白人说,那就好!三天后,我亲自带人在公海上接应“翰林号”。

他说完这话就消失不见了,屏幕上取而代之的是棕榈岛闻名全球的旖旎风光。当全世界的富豪们都热衷于往这个地方砸钱时,那真的是想不著名都很难。照方国风的判断,翰林集团总部四号人物汤姆所在的这座小岛,属于那棵巨型棕榈树最南端的一枚叶片。

见罗成翰关闭了所有显示屏,方国风突发奇想,罗董我有个建议,等咱们在公海上跟汤姆先生会合后,是不是可以开着“翰林号”去一趟迪拜,去一趟棕榈岛?

罗成翰说,只要你能让“翰林号”尽快离开海川,安全离开,这船任你开到哪儿!

七 游戏结束了

市医院南楼病房的顶层正在悄然改变色彩,在以往的一片素白中增添了许多大红与彩色。贴在乔书记父子病房门口的大红嚞字,表明这里即将发生一件甜蜜的事。不止是门口,病房里面也是嚞字当道。各种字体各种色彩的大大小小嚞蜂拥而至,装饰画似的布满了四面墙。最数天花板上的嚞字看着震撼,那是前庐村几十位巧手妇们共同制作的一幅巨型十字绣。这本来是要给乔书记本人贺婚的,现在用在了乔书记女儿的婚事中,尤其是别出心裁地用在了乔书记父子的大脑康复治疗中,这都是准新郎方国风的主意。

亲友中间最赞同婚事的人是苏菱歌,不然她也不会慷慨拿出那个本属于她的巨型十字绣。然而乔柳杉死也不肯接受苏菱歌的好意,甚至宣布不许她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方国风一个劲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她那么厌恶苏菱歌。乔柳杉让他不要管,说这是她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事情。

方国风正色说,你是一个受过西式教育的人,又在美国生活多年,你不应该对父亲的再婚如此强烈地反对。可看看你的表现,简直就像是个生在三十年代的柴火妞!

乔柳杉突然爆发似的叫起来,我不是什么柴火妞!我也不是反对父亲再婚!我父亲可以娶任何女人,就是不能娶那个玷污我母亲的臭女人!

方国风扳过她的脸庞仔细察看着说,照他的理解,在人与人之间砌出心墙的砖块有许多种,具体到她和苏菱歌,如果他猜得不错,一定是她看到了父亲和苏菱歌之间的某种亲热行为。乔柳杉震惊地瞪着他,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方国风说这很自然,大多数的女儿在目睹了父亲与另一个女人的亲热行为后,一是厌恶那女人,二就是在心中彻底颠覆父亲的形象。这两种表现你都有,而且很明显。心理学中把这种心理现象叫做“被扭曲的恋父情结”。

他俩是在乔家小院客厅里说这番话的,面前的长沙发上正放着那个巨型十字绣。乔柳杉两眼模糊了,不知是泪水闹的,还是记忆闹的。乔柳杉俯在他怀里哭泣着,我曾无意间看见他们在我母亲遗像前亲热,那是在我母亲的遗像前啊,他们完全可以换个地方的!我无法原谅他们。

方国风轻轻拍打着她,我明白了,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疏远你父亲并且痛恨苏菱歌的深层原因了。你认为他们那是在无视你的母亲,那是在玷污你的母亲,所以你说他们完全可以换个地方,换个没有你母亲遗像的地方。假如真是那样,或许容易被你接受,这不是没可能的。可是杉杉啊,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看待这事呢?你看你父亲和苏菱歌,他们两人已经相爱了,家里还像从前一样挂着你母亲的遗像,这是为什么?他们这就是在敬重你母亲,善待你母亲啊!我的小傻瓜!

乔柳杉哽咽着说,在那后她收到过父亲的一封信,说他有了一个可以陪伴他后半生的女人,他想和那个女人结婚,希望他的女儿能当他们的伴娘,那样他就会收到来自九泉之下的她母亲对这桩亲事的祝福。收到这信后她简直气蒙了,觉得父亲实在是太虚伪太贪心,他还敢跟她提到她母亲!仅仅为了保护母亲的名誉,她都不容许父亲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所以她一直没回信,也一直不同家。她知道只要她不回信,只要不是她当伴娘,父亲就不会和那个女人结婚,那个玷污了她母亲的臭女人就不会阴谋得逞!

方国风带着几分讥讽对她说,尊敬的乔柳杉同学,你办到了,你真的办到了,海川人一直期待着的市委书记的大婚,就这么被你成功地搅黄了!要我说,别以为真是你赢了,那不过是你父亲言而有信罢了,他宁愿等待你转变态度。现在像你父亲这样身居高位却又有情有义的男人,真的是不多了!

乔柳杉像是在担心隔墙有耳,她小声小气地告诉方国风,喂,他可没你想像得那么完美,他收了罗成翰一大笔现金,我当面向罗成翰证实过,目前那笔钱被我悄悄放在银行里。

方国风笑了,这些我都知道。告诉你吧,收下那笔钱是我们故意吞下的一个诱饵,就为的是要稳住罗成翰。那可是一只狡猾的国际狐狸!

乔柳杉猛地直起身子,我们?我们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父亲也是你们国安局的人?难道你们早就知道罗成翰在房地产交易中洗钱?

方国风神态庄严地说,事关国家安全时每个公民都有责任,更别说一个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了。事实上你父亲对翰林集团已经有所警觉,就是他向我们提供了大量疑点。所以我们一直怀疑你父兄的车祸很可能是一种蓄意报复。

乔柳杉惊叹人心叵测,那个罗成翰,他说起我父亲时充满了敬意,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制造车祸加害我父兄!

方国风说他已经查过了,车祸的确不是罗成翰所为,但是罗成翰背后有个利益集团,他们中间的许多人都可能有作案动机。至于罗成翰本人,他早就是国际刑警组织关注的人物,他们相信他所从属的翰林总部经常为一些国家的非法组织秘密洗钱。这就是你所知道的代码为J20的行动。翰林总部的洗钱行为已经危害到了国际金融安全和那些非法组织所在国的国家安全,他们的网络庞大而复杂,渗透到了某些国家的重要领域包括司法界和政界高层。查获他们的犯罪事实很难,即便就是抓住了某些证据,他们所豢养的人中有的是熟知法律的律师与法官,结果常常是不但治不了他们的罪,反倒会落得个滥用法律的罪名。多年以前,翰林总部曾因涉嫌金融违法被美国和法国的司法机构提起内部调查,起因是一位美国国会议员提出的一个指控翰林总部涉嫌危害美国金融安全的秘密诉讼案。那是一场阵容超级大的内部调查,许多著名人物都被询问到了,包括大权在握的政界人士,国际知名经济学家,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直到五年前,国际刑警组织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那条线索把调查重点引向了中国大陆,引向了海川市,所以派他去做卧底调查。正是他和她打算订婚的那段时间,由于任务的高度绝密性,他只能在所有熟人中彻底消失。他先是在翰林总部卧底多年,取得了四号人物汤姆的信任,甚至住进了汤姆家里,成为汤姆最死心塌地的心腹,然后便被汤姆派到了中国海川。别人都知道他是翰林集团的副董事长,没人知道他是个高级卧底,他的使命是要在海川拿到翰林集团涉嫌洗钱的确凿证据,然后把罗成翰之流全部送上法庭。

说到这里方国风脸色阴沉下来,就在昨天我才得知,消息早就走露了,翰林总部及时得到了密报,目前他们已经开始全线防范,这无疑增大了我们破案的难度。

乔柳杉想到了那位惨死在美国公路上的迈克先生,她对方国风说,迈克先生是广厦置业重量级的资金提供人,如果她父兄的车祸与翰林集团的涉嫌洗钱有关,那么迈克先生的惨死说不定也与此有关,因为她听说迈克先生出事那天就是要去见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人。方国风长叹一声说,那天等着跟迈克先生见面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他们约好了在华盛顿郊外的一家餐馆见面,结果直到天黑都没等到迈克先生的出现,当时大家就知道出事了,但是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消息是怎么走露的。

乔柳杉明显紧张起来,你怎么能保证翰林集团的人没有怀疑到你呢?如果他们总是有办法让你们的消息被走露,他们也就会有办法弄清你的真实身份!这太危险了!方国风笑笑说这没什么,他已经习惯于被怀疑了。犯罪分子都是一些疑心很重的人,他们的阴暗心理决定了他们从骨子里就不会真正相信任何人,所以我必须用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来证明我自己,换取他们的信任。

乔柳杉忧心忡忡地说,就为了这个你才坚持要举办婚礼的吗?你确信有这个必要吗?

方国风温柔地捧住她的脸,是的,杉杉。我现在的头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了,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我还一直都没有谢过你吧?现在,请接受我最真诚最热烈的谢意,我这可是在代表国家、代表人类的正义力量在向你表达谢意!

他说着就要吻乔柳杉,被她挡开了,她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说,我已经知道你五年前的人间蒸发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是因为你身负秘密使命后的不得已,可我很想知道,在这几年间,你到底有没有因为犯法而坐过牢?

方国风叹口气,请原谅我一直都没告诉你实情。你所知道的那一切都是我的保护色,国家安全局彻底改写了我的履历。在所有可以查阅到的文件上,我都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家伙。这样的方国风是你讨厌的人,但却可以帮助我获得犯罪集团的信任。我是在与狼共舞,所以我必须要把自己装扮成一只狼,这样才有可能在狼群中生存下来。

乔柳杉搂住方国风的脖子,在他耳边柔声说,有人说过你是一只最帅的狼吗?

海川市医院南楼的顶层病房里,一场奇异的婚礼已告结束,新郎新娘坐着婚车驶过海川大街,向每一座建筑物和每一块广告牌炫耀他们的幸福。新婚洞房被安排在了湿地公园里,郑开元斥资将那座一直等待乔书记大驾光临的木屋布置得精美绝伦,堪称海川第一洞房。他说只要新郎新娘在这里多住几日,就一定会等来乔书记的大驾光临,说得新郎新娘泪花闪闪。

不止是郑开元出手慷慨,罗成翰也大包大揽,特意将他的“翰林号”布置成新婚游艇的架势供新郎新娘做蜜月旅行。再豪华的婚车车队也只能是在陆地上跑,而这一对新人却是开着游艇海上航行,是在蓝天和大海之间欢度蜜月,罗成翰说,他这是在希望“翰林号”能给他们这对新人带来一生一世的一帆风顺。罗成翰还说,他就住在旁边那间木屋里,随时恭候新郎新娘登船出海。说得新郎新娘又是一通泪花闪闪。

天色完全黑透之后出事了。木屋洞房里上演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新娘被新郎五花大绑着,连同客厅沙发紧紧捆在一起。新娘的嘴巴被塞了块毛巾,她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一连串的惊愕更是令新娘几乎要昏厥过去——罗成翰带着姚西月走了进来,姚西月身上竟然穿着她的婚纱!罗成翰说他们是来跟她告别的,他实在不想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掉。他说他今夜就要开着他的“翰林号”离开海川,离开中国了,他感谢乔柳杉的婚礼助他成功离开。他叫乔柳杉千万不要怪他,主意都是方国风出的,游艇出境通行证也是方国风打着蜜月旅行的幌子从海关那里走后门弄来的。穿走她的婚纱更是不得已,因为船上若是没有新娘,定会引起海关怀疑。而姚西月呢,她早就是他罗成翰的人了,所以她希望他能带走她。这些都是他和方国风周密筹划好的,感谢上帝一直都在保佑他们。

对比之下方国风倒没有得意洋洋。他阴沉着脸剥开一只橘子放在她鼻孔处,说真要是渴极了就吸一吸鼻子,想像着把这橘子吃进嘴巴里的感觉,反正天亮后郑开元一定会来看望新郎新娘,所以她肯定不会就这么死在这里。他跟她最后告别时说的是:游戏结束了。

只有姚西月紧闭双唇一语不发。她弯腰在乔柳杉面前放了一封信,那意思是,话都写下来了。

半个多小时后,“翰林号”在夜色中起航了。负责出境验证的海关人员知道乔书记的女儿要乘坐“翰林号”到公海上蜜月旅行,清点人数时也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都是出境通行证上标着的那些人,于是便盖章放行。

尾声

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在女儿婚礼后的第二天睁开了眼睛。当时苏菱歌正在朗读《舌战羊皮卷》,读的是第三章《“击垮他!”》,一位商人因为他的鱼子酱存货受损,请求保险公司赔偿。商人极力证明他的鱼子酱出自俄国的阿斯特拉干贝鲁加,那是全世界最美味也最昂贵的鲟鱼鱼子酱,而保险公司的律师自恃聪明,试图羞辱这位证人,以达到拒绝赔付的结果,于是便有了一段妙趣横生的法庭问答——

律师问:难道你仓库中的鱼子酱不是白肉鱼的鱼子酱,鱼子酱中的劣质品,甚至不是真的鱼子酱吗?商人回答:不,先生,没有这回事儿。律师问:你怎么知道没有?你知道白肉鱼鱼子酱来自哪里吗?商人回答:当然,我知道。律师开始得意洋洋,仿佛他将在陪审团面前击垮商人,暴露出商人的无知及对本行知识的欠缺,他问:那么,它来自哪里呢?商人有些轻蔑地回答:当然是来自白肉鱼!

苏菱歌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两位的口气与神态,俨然是在表演舞台剧。照《舌战羊皮卷》的记载,当年陪审团听到这里时全都乐不可支,而在苏菱歌的记忆里,过去每每读到这里她和乔亚卿也总是会发出会意的笑声。通常笑声不会太大,不过是一部分空气在轻快震荡而已,但这足以在整座乔家小院制造出他们两人间的专属欢乐。此时,苏菱歌的耳边又有了那种轻快的空气震荡。

她惊了一下,凝神望去,只见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睛正在轻轻翕动,正在慢慢张开,犹如一座关闭多年的宝库终于大门洞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奇异宝藏。

苏菱歌绽开笑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清晰地听到市委书记乔亚卿在说话。乔书记说,那人试图羞辱看起来无知但实际上却非常聪明的证人时,结果反而自取其辱。

苏菱歌再次含泪而笑,没错儿,您背得真是一个字都不差!我知道您熟知这本书的许多段落,所以给您朗读时我一直都不敢掉以轻心,不知道这一阵子我是不是都读对了?

市委书记乔亚卿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是的,你都读对了。谢谢了,菱歌。

湿地公园的木屋仿佛在一夜间就发生了大变脸.董事长郑开元斥资布置出的浪漫洞房被拆除一空,其快速消失的速度直逼那个再次人间蒸发的新郎官。新郎官和洞房都再无踪影。乔柳杉身边的人都把那场婚礼当成是一个不该触碰的伤疤,好心地选择了避而不谈。因此这些日子她的全部心思就是陪着父亲住在这木屋里静静休养。本来省里安排她父亲到南海海滨的一个著名旅游胜地去疗养,被她父亲谢绝了。父亲说海川就有全中国最好的海滨旅游胜地,没必要舍近求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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