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迷案.3

乔家父女俩在湿地公园的许多步行小道上长时间地散步．那些需要交流而从未真正交流过的话题就是在这种时候一一完成的。给乔柳杉的感觉是，这些绵延的步行小道让她一步步地走近了父亲，也走进了父亲的内心世界。那是一个她很少光顾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这代人无法企及的精神高度，她若试图抵达那个高度，或许需要花费整整一生。

缠在雷若洲身上的多个麻烦事都在一一盖棺定论。先是那则网上视频以及所谓唇语辨别专家的辨读词被全部撤下，各论坛上的相关帖子包括“热帖”也都悉数消失。这都是因为另外一位视频主人公、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跟了一个帖子。

乔书记的帖子言简意赅，说所谓的“唇语专家解读”完全就是在牵强附会，恶意曲解，事实上那天他和雷若洲同志争论的话题根本就是另外一码事。乔书记讥讽说，利用唇语解读术制造无中生有的效果，通常发生在情报界，属于一种间谍手段，他说他不明白怎么会被人别出心裁地用在了正常社会生活中。他还特意指出，他和另一位当事人雷若洲都将保留对相关网站进行法律诉讼的权利。

乔书记的帖子登时就成了“热帖”，跟在后面的帖子又是新一轮的满天飞。这回的议题是“网上暴力”。发帖者们义愤填膺地谴责这种利用互联网进行人身攻击的恶行，尤其反对在网络上用莫须有的罪名诋毁公民名誉。各路记者再次闻风而动，调查逐步深入下去，最终的发现令人触目惊心：“网上暴力”并非自然生成，背后有一个“网络黑社会”在恶意操控，而50%的网民是在不明真相之中被动地当了“打手”，属于“被打手”。“网络黑社会”也并非一群无聊生事的游民，事实上那是一些打着网络公关名义的注册公司，他们号称有足够多的手法对网络言论进行操纵，他们的经营业务就是为雇主在网络上造势，但凡鼓吹、炒作和造谣、诋毁全都在生意范围之内，全看雇主的指令是什么，佣金有多少。

雷若洲因成为“政府公务员遭网络施暴第一人”而再次受到记者们的围追堵截。面对记者的采访雷若洲莫衷一是，他最想知道的是，究竟是谁为他花钱雇了网络黑社会，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是的，这就是互联网。

至于18位农民状告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不履行收回闲置土地的法定职责一案，法庭按照法律责任认定的有关原则，将海川市人民政府追加为第二被告。乔亚卿身为海川市市委书记兼市长，以第二被告的身份与雷若洲一同出庭接受法庭盘询。乔亚卿自任辩护律师为自己辩护。起先人们以为乔亚卿不过是在借机发泄让他当被告的怒气，毕竟像他这样的高官却站在了倒霉的被告席上，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谁知开庭后人们惊喜交加，法庭上的乔亚卿完全就是一个机智过人、妙语连珠的庭辩高手。他那些击中要害的质疑，他那些善用法律条文的雄辩，他那些对人性弱点深入浅出的剖析，他那些精彩万分的幽默，包括他说话时对音调高低和语速快慢的适时调控，在在都让人惊叹，令人折服。人们以为这是乔书记的现场灵感和即席演说，没人知道乔书记事先经过了怎样的缜密研究，那些似乎脱口而出的答辩词，其实都是精心准备过的。

此案轰动了法律界。造成轰动的不是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大秀庭辩术，而是法庭的最终裁决结果。裁决书说，海川市政府和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必须履行法定职责，对所涉及到的地块必须依法进行闲置土地的收回。考虑到案情的特殊性，法庭允许被告可先行与该地块的开发商做出协调，要求对方要么立即开发、要么交还土地并缴纳违约金。裁决书中还详细标明了执行裁决的时间期限和违约金的缴纳数额。这等于是在全国范围内开了“法院督办土地违法行为”的先河。

一些善于挖掘的记者很快发现了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庭辩才能的秘密，发现秘笈就是一本叫做《舌战羊皮卷》的书，那书风靡欧美法律界七十年，新手与耋宿都将它奉为经典。记者进一步地爆料说，就在乔书记因车祸而昏睡不醒的那些日子里，此书作为大脑唤醒术的组成部分被开进了康复药方里，由一位专业人士用标准的广播腔为乔书记朗读，天天如此，从未间断，直到将乔书记彻底唤醒。记者据此推断说：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苏菱歌向电视台递交了辞职书，说她要尽全力去当一名专职家庭妇女了。她告别观众的最后一期节目是《谁是“顺其自然”终结篇——我们都是“顺其自然”》。节目现场的观众大多流了泪，不仅仅是惜别苏菱歌，更是在惜别“顺其自然”。一直以来对“顺其自然”的寻找已经上升为一种成人童话，找不找得到都不妨碍那是一个美好的梦境。现在好梦告停，观众们情陷其中，一时不愿醒来。

节目最后苏菱歌透露说，之所以终结对“顺其自然”的寻找，是因为海川市近日出现了十多个“顺其自然”，已经很难判断谁是最初的“顺其自然”了。消息提供者是本市红十字会，近日他们连续接到十多个署名“顺其自然”的捐款单，结果发现上面的地址全都不一样，字体也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苏菱歌激情解读说，更多“顺其自然”的出现表明了，我们的城市里正在兴起一种高贵的风尚，比起捐款本身，这是更有价值的层面，远远超过金钱所能给出的度量。或许，这才是我们做这档节目最该达到的目的。至于最初的“顺其自然”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顺其自然”正在成为我们这座城市的一个美好符号。谢谢大家，谢谢一直以来大家对节目组的支持，对我本人的支持，苏菱歌在这里向各位告别了，我会永远怀念这一切的！

苏菱歌特意向嘉宾席上的雷若洲深鞠一躬。苏菱歌请他时就说，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向雷若洲做个特殊告别。节目做完后苏菱歌叫住雷若洲，说她有话要跟他私下说。苏菱歌一脸的神秘感让雷若洲不解，直到听她轻声说，今天我终于知道谁是“顺其自然”了。

雷若洲沉吟一下，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苏菱歌说不久前她曾收到过一段来自邮局的视频，当时只觉得视频里的人面熟，直到刚才才恍然明白他是谁。苏菱歌指着雷若洲夹克衫上的一枚徽章说，这座城市里穿你这种夹克的人肯定不止你一个，但我可以断定，不是每个穿这夹克的海川人，都碰巧拥有这枚“蓝盔”徽章的。视频里的那人就有这枚徽章。

雷若洲点点头说，非常感谢你能尊重他人的意愿，换了别人，说不定就拿这个为节目做炒作了。借用你的一句话，你是个真正的君子！

乐逍遥的父母带走了儿子的骨灰盒和儿子的光荣匾。光荣匾足有一张桌子大，镌刻着“土地卫十”四个大字，是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的亲笔。授匾仪式和遗体告别仪式合二为一，来到这里的人们既是在向英雄致敬又是在向英雄告别，在为乐逍遥骄傲的同时又为他惋惜不已。英雄永远二十三岁是个残酷的现实，再耀眼的光环也无法掩盖英雄家庭丧失亲人的悲痛。乐逍遥的家人哭得很凶，他妹妹从头到尾都在大声抽噎，而他的几位家族长辈则含泪望着乐逍遥的遗体不停地摇头皱眉，摆明了不相信躺在鲜花丛里一声不响的那个人就是他们熟悉的乐逍遥。相比之下乐逍遥的父母倒是看不出多少面部表情，两位老人一动不动默然而立，像是在等待奇迹发生，又像是已被悲痛压垮。

海川市委钟代书记宣读了中共海川市委和海川市人民政府对乐逍遥的颁奖令，然后请乔书记发表讲话。乔书记在讲话中说到了国土资源房屋管理系统在同家经济发展中的战略地位，说到了国土资源房屋管理这支队伍的成员们肩负着的历史重任，说到了土地使用制度改革带来的诸多机会与挑战，以及诸多诱惑与威胁。乔书记说到了在这过程中忠于职守的那些人，说到了不堪一击的那些人，说到了如乐逍遥一样勇敢无畏的那些人。乔书记和钟代书记一起将光荣匾交到乐逍遥父母的手上。他们感谢两位老人为国家养育出了一位栋梁之才，说乐逍遥不仅是他们的好儿子，也是海川人民的好儿子。乐逍遥是为国家利益而牺牲的，他面对歹徒英勇无畏的壮举将永远记载在共和国的史册上，和千千万万个国家英雄一起，被后世人所尊崇、所缅怀。

雷若洲作为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局长主持了这个“二合一”仪式。雷若洲曾送别不少牺牲战友，但这是第一次，他的战友不是倒在敌人的子弹下，也不是倒在地雷和炸弹中，而是倒在了与金钱和欲望的角力之中。国家安全部门在私底下提醒过他，有关乐逍遥死亡的真实细节暂不得对外透露一个字。雷若洲是军人出身，他知道这意味着战场发生了变数，需要调整战略战术了。庆幸的是杀人凶手已经命丧黄泉．那个可恶的保安经理同样死于另外一场车祸中，据说是罗成翰在撤离前的杀人灭口。利用车祸杀人被翰林集团运用得如此娴熟，足见他们的心狠手辣。

出于同样的原因，在各种场合里，翰林集团在海川的突然撤离，被描绘成一种跨国公司的经营行为，是全球金融危机大背景下的公司战略转移，属于再正常不过的公司运作。没人提到翰林集团的洗钱行为，那个罪恶的J20也秘而不宣。但雷若洲深知乐逍遥牺牲的价值，这孩子已经为一场重大的国际反洗钱秘密行动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摘下胸前的“蓝盔”徽章，轻轻放在乐逍遥的遗体上，算是和这孩子做完了最后的对话。此刻他更愿意看到乐逍遥突然翻身坐起，笑模笑样地冲他挤挤眼睛说，雷头儿，地下党乐逍遥完成任务归队，您看我再一次地毫发未损！

面对乐逍遥的遗体，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信息中心主任邢岱最为悲痛。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在痛失一位德才兼备的爱将，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内心深处深藏着对乐逍遥的巨大愧疚。在一个秘密场合里，他含泪对雷若洲说，那孩子是因我而死的。要是我能勇敢一些，要是我能像乐逍遥那样怀有一颗赤子之心，这一切的一切，就都可能会是另外一副样子。

就是在这个秘密场合里，雷若洲才得知蒲多地块地籍档案的背后真相，事实上姚西月的所谓恢复只是恢复了广厦置业那一部分，被她抹掉的翰林集团那一部分之所以会重新出现，完全是邢岱在暗中操作，为的就是要让雷若洲注意到翰林集团。姚西月帮助翰林集团暗中改动地籍档案以隐瞒楼市交易量这事，邢岱早就发现了，那个一再以“一群真正的共产党人”的名义向海川电视台寄去举报信的人就是他。为了强调举报事实的确凿性，他特意从地籍档案中悄悄取出红线图做佐证。他是做过周密考虑，才以蒲多地块的地籍档案被暗中修改作为导火索的。他认为那是揭发翰林集团洗钱罪行最安全最有效的办法。而且他也不敢直接举报与翰林集团利益攸关的任何人，否则不等调查启动，他就没命了。而选择举报乔书记，既不会让他的举报信石沉大海，还会麻痹那些与翰林集团洗钱罪行利益相关的人，尤其是能麻痹姚西月，至少让她不至于怀疑到他。

那是邢岱与雷若洲的最后一次谈话，自那后邢岱就消失不见了。在这最后的交谈中邢岱痛不欲生，反复自谴说，他是一个既懦弱又自私的人，更是一个愚蠢至极的人，他不敢企求乔书记的原谅和理解，他只希望那两封愚蠢的举报信不要再继续玷污乔书记的一世英名。

雷若洲问，如此看来，潜入我的办公室拿走举报信和红线图的那个人，也是你吧？

邢岱苦笑着，不然怎么办呢？我总得把那个红线图放回档案里呀！至于拿走举报信，那不过是拿走红线图的一个幌子而已。

雷若洲又是感慨又是叹息，瞧你邢岱布了一个多巧妙的局！

邢岱再三请求雷若洲，一旦乔书记苏醒过来，请一定要代他向乔书记说明这一切。这是一个太错综复杂的故事，或许经由你雷局长的讲述，能让乔书记知道，在他的人格影响力面前，像我这样一个有着卑微灵魂的人也想要试着不苟且偷生。请转告他，我是他的一个不像样的追随者。

雷若洲没有食言，在市委书记乔亚卿恢复健康后向他说起了这个错综复杂的故事。乔书记听后大为感慨，但他已经见不到这位“不像样的追随者”了。邢岱被有关部门置于一项绝密的证人保护计划之中，谁也不知道他后来在地球上的哪一个角落里隐名埋姓地生活着。

在半岛海湾，“开元大厦”四个大字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高高挂出，替换下了原先的“翰林大厦”。连字体都换了，不再是原先的隶书，而是郑开元喜欢的魏碑，他觉得魏碑体的风格塌接近他崇尚的处事之道——敦厚而又不失圆润。

开元集团搬进这座船形大楼后便实现了经营战略的大变革，煤老板郑开元不再是一身煤渣的煤老板，他的开元帝国新蓝图拓展到了大海上，滨海旅游、海洋环保、海水养殖都有开元集团的涉足。郑开元常会站在这座船形大楼的驾驶舱部位，面向大海体验虚幻的乘风破浪感。这有一种励志作用，能让他置身这幢气派奢华的大厦却依然葆有足够的警觉与斗志。

常会有人向郑开元问起转手这座大厦的费用是多少，也会问他翰林集团如今去了哪里，对第一个问题他常避而不谈，说是商业秘密，对第二个问题他也谈不出多少，就知道是金融危机闹的，是美国次贷闹的，越是资本大鳄就越是容易被金融而危了机，不然翰林集团也不会这么突然就做出了战略大转移。他说他相信翰林集团随时可能再重新回到中国市场上，话里话外都是对罗成翰和翰林集团的友好与敬意。

但是对已经到手的翰林大厦，郑开元完全摒弃了罗成翰的那一套管理方式。不再是戒备森严，而是开放温和，门厅前威严慓悍的保安大汉也换成了端庄温婉的礼仪小姐。从前游人们在这片海湾游览时只能远远观望这座建筑奇迹，如今门户大开，诚挚欢迎来自全国包括全世界的游人走进大厦领略建筑内部的精妙绝伦，并且在顶楼提供免费茶水和观景座椅。有人在网上戳穿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说这不过是最有杀伤力的公司形象广告而已。

郑开元听了一笑了之，继续门户大开，继续“温柔一刀”。遇上空闲，他会允许游人参观他的董事长办公室，并乐意跟游人们谈上几句。游人们说得最多的一个话题就是：这座建筑的建筑师目前在哪里？请代我们向乔云实先生致以敬意。而郑开元的回答总是说，目前乔云实先生正在休息，等他醒来后我一定代您向他致以敬意。郑开元为此专门弄了个留言簿，许多游客都写下了诸如“叹为观止”、“大师杰作”、“这座建筑实在是智慧与科技的完美婚姻”之类的赞美词。只有一个留言格格不入，那留言写的是：郑开元，你以为你一个煤花子住进这里就真能去掉满身的煤渣味儿吗？

郑开元既不生气，也不删除，就让它原样儿呆在留言簿里。他对乔云实说，留着它至少能提醒我，我是从哪里来的。

郑开元是在乔云实的病床前说起那条留言的。乔云实仍在沉睡，却能够与人交流，他给郑开元的回答是：你开始成为一个哲学家了。

乔云实与人交流的工具是一个特殊的电脑键盘，当他有所表达时，他就用这个特殊装置进行表达。最新的脑部检测表明，乔云实的大脑活动几乎完全正常，只是因为瘫痪而无法做出肢体或语言方面的反应。最令人惊叹的是，同他父亲一样，自车祸以来他的大脑也是从未丧失过意识，他记得从那之后的所有细节。他说他永远不会忘记出事后，小妹乔柳杉从美国赶到ICU时的那一刻，当时他很想大喊小妹的名字，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动弹不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异，就好像是被一种物质隔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几个月以来他拼命试图表达，直到医生给了他这个特殊电脑键盘。这东西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准备用它来写一本书，记录车祸后我的所有感受，让那些与我相似的病友们的真实病情受到医生们的关注。

据说有三家国内大出版社得到消息后向乔云实购买版权，乔云实通过那个特殊电脑键盘表态说，他希望能和海川本地出版社合作，因为他的家人和他的事业都在海川这片土地上。

乔云实的事业被他正式转交到了小妹乔柳杉的手上，广厦置业董事会一致通过了董事长乔云实的正式请辞，也一致通过了对新任董事长乔柳杉的正式任命。大家都对她为了公司利益而辞去美国大学的任教职位深表感谢。董事会还一致推举，鉴于乔云实在广厦置业的创始人地位，任命他为名誉董事长。这一切，乔云实都通过特殊电脑键盘悉数知晓了，他用他的方式致谢说，能和你们大家共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这辈子我是不打算再辞职了。

然而邓秋阳却要辞职了。邓秋阳的辞职不是因为权力而是因为女人，谁也没想到他会对姚西月如此地一往情深。姚西月的突然消失让邓秋阳备受打击，他要么长时间地一语不发，要么就是反复诘问别人，她这是为了什么？刚一得到消息时他不信，即便总是联络不上姚西月他也不往别处想，还是一门心思地到处找她。乔柳杉不忍，拿出姚西月留给她的那封信让邓秋阳看，不想反倒加重了他的心病，连连哀叹说都是他不好，都是他没尽到责任。

姚西月在留给乔柳杉的信里吐露了她深藏多年的心结。她说她从小到大对乔柳杉都是既羡慕又妒忌，所以她们两人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是在亲密与疏远之间来回游离，而由于她的敏感多疑又加重了疏远的分量。这全都是因为她们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她恨自己的父亲是个清洁工，也恨乔柳杉的父亲是个政府官员：她恨乔柳杉住在市委大院里，更恨自己只能站在墙外羡慕地看着乔柳杉。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发誓长大后也要成为大院里的人。所以她玩了命地读书，玩了命地考大学，也玩了命地考公务员，一心指望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

进了市委大院后姚西月才知道，命运的改变并不是走进一道墙这么简单，命运中的许多东西她永远无力改变，比如她永远不可能有一个被人仰视的父亲，而乔柳杉从一来到这世上就已经拥有了，她是那种一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的人。因此姚西月很瞧不上乔柳杉的跨洋离家出走，瞧不上乔柳杉跟她的市委书记父亲耍大小姐脾气，认为那不过是可笑的撒娇，是可厌的娇纵，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愚钝，其性质等同于挥金如土，都是将普通人极为看重的东西完全不当一回事儿。

姚西月最后写道，所以我从来就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们的所谓友谊只不过是你的一种错觉，或者说是你在自欺欺人。你看，到头来我连你的婚纱都偷偷穿走了！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了解真相，否则你将永远蒙在鼓里。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用这番话当做告别，也算是一种提醒——这个世界不是童话，就算你是白雪公主，围在你身边的人也不会都是可爱的小矮人，比如我。

邓秋阳说他相信这都是姚西月的肺腑之言，其实他和乔云实在一起时也有姚西月的类似感受。事实上两个阶层的人很难真正做到水乳交融，水乳交融只是理想，不是现实。如果有什么人对你说，他虽然出身草根却对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毫无芥蒂之心．，那他是在撒谎。

乔柳杉听了很难过，说她根本就不相信秋阳哥和她哥哥之间的感情是一种假象。他们两人联手做了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造出了那么受人欢迎的房子，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是在广厦置业一个即将开盘的海滨小区前说这番话的。大海静静地躺在面前，太阳将海水的蓝光折射到家家户户的窗玻璃上，迷离，明亮，美若幻境。

邓秋阳轻轻叹息着说，他的幸运就在于，他没有听凭本能的引导，而是用理智引导了本能，将他的妒忌与排斥升华为一种不愿输给对方的动力，从而形成了共同努力并齐心合作的基础，在共事之中建立起了共同的世界，共同的尊严。而姚西月的悲哀则在于，她和你乔柳杉之间，你们还没来得及去建立起那样一个共同世界，共同尊严。这是需要时机的，是那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时机。

乔柳杉黯然无语。她想起有人说到过，世界上最孤独的情感不在于相隔多远，而在于离你最近的那个人能否理解你。现在想来这简直就是至理名言，人性的脆弱就是因为我们常常不得不迷失在彼此的心灵中。她向邓秋阳坦言了她曾对他有过猜疑，以为他私藏了她家的院门钥匙，还半夜潜入她家，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暗淡的一段，脑子里充斥着许多愚蠢想法。

谁知邓秋阳拿出一把钥匙交还她，说这正是乔家小院的院门钥匙，当初是姚西月让他留下这一把的，是想万一需要的时候方便他们两个进到院里照顾她，实在是因为当时她的情绪太不稳定了。他庆幸他们两个从没有机会用到它，今后就更用不着了。就在这一刻乔柳杉突然明白了，那个拿着这钥匙潜入她家的人，很可能就是姚西月。姚西月是在奉命行事。

就是在这种语境下邓秋阳提出，他要辞了职去国外寻找姚西月。换在平时，这话肯定会把乔柳杉吓一跳，她会反应激烈，会质问他是不是非得这么办不可，然而此时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紧接着就把头点了下去，好吧秋阳哥，不管找到没找到，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别忘了广厦置业的大门一直都在为你打开着。她取下脖子上的石鱼坠交给邓秋阳，这是西月送我的辟邪物，它当真为我辟过邪，但愿它也能为你辟邪。还有，真要是找着了西月，请告诉她，我不会就这么放过她的，我得要回我的婚纱，我还得跟她说说小矮人之类的事情。

在大洋另一端，在遥远的另一个海岸线上，姚西月着一身最新式的泳装斜倚在海滩长椅里，从她脸部看不出她有多幸福，也看不出她有多不幸福。“翰林号”就停泊在不远处，乍一看去似乎并未离开海川，都是一样的大海，一样的阳光，一样的沙滩，但这是在迪拜棕榈岛，是一个姚西月从未到过的地方。她跟罗成翰搞在了一起，她就注定要经历一个又一个的从未有过。

罗成翰遵守承诺把“翰林号”开到了迪拜，何况他们所有的人的确是都需要好好放松一下了。离开海川的借口很浪漫，但整个旅程却不乏惊险，其中三次遭遇海警巡察艇的稽查，要不是方国风以海川市委书记新婚女婿的身份出面，要不是方国风精心准备的一应出关文件，“翰林号”根本就开不出海川湾，更别说跟汤姆一行在公海上会合了。因此罗成翰对方国风很是高看起来，原先残存的疑虑也打消殆尽。就算方国风是个狡诈的魔鬼，他罗成翰也有把握让方国风的魔爪为他而挥舞。

还有一点让罗成翰很是满意，那就是，方国风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要带上姚西月。

有时回忆起在海川的日子，罗成翰会有几分遗憾，说他很对不起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他一直觉得他们父子同遭车祸很可能是因为他给乔书记送去的那八百八十八万，有人把那当成是一种信号，以为是他罗成翰想甩掉他们了，至少是在脚踩两只船，他们不想被甩，也不想让他罗成翰脚踩乔书记那只船，于是就制造一场车祸来发出双向警告。

罗成翰对方国风说，那些人的担心既有道理也没道理。一方面，他的确是太想在乔亚卿身上投资了。乔亚卿是一只优质股，他的成长性极好，如果一切正常他会有一个很可观的仕途。想必乔亚卿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从不贪图钱财。如果你请他办事，完全不必担心他会借机吸走你的血，因为他有更大的视野。可惜的是，他的价值观与我们相差太大，而且他太忠诚于他的信念了，我只能对他敬而远之，无缘成为合伙伙伴。所以那些人担心的结果其实根本就不会出现，他们完全没必要制造那场车祸。坦率说，我真是被吓住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突然就撤出海川，这是重要因素之一。

方国风说我明白了，罗董您一直在喂着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如果您不及时收手，那群白眼狼很可能会突然扑上来咬断您的喉咙。

罗成翰突然死死盯着他，方国风，你不会是一只那样的白眼狼吧？

方国风竟笑了，说罗董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放心，转让翰林大厦的那笔钱，已经被我放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秘密账号里。罗成翰感慨说，那里有一半是他这些年来的个人所有，他可不想半辈子都白干了。方国风问他，想不想让它们全部成为他的个人所有？罗成翰笑了，说真要是那样，一定会跟方国风三七分成。方国风听了连连摇头叹息。罗成翰以为他是嫌太少了，却听方国风说不是太少了，是太多了，我原本以为只是二八分成呢！噢，您真是个慷慨的老板！

他们的正前方．世界第一高楼迪拜塔已经落成，正在完成奢华气派的内部装饰，据说全都是世界顶级设计师的作品，光是进去看上一遍就能大饱眼福。而在方国风看来，不用走进迪拜塔，单单就是迪拜塔投向地面的巨大长影就够令人惊叹的了。这个巨大的长形影子会随着日光匀速移动，将它下面的物体渐次抱住，再渐次放开，然后再去眷顾下一个物体，其神秘隆重的氛围再加上平等惠泽的姿态，像极了传说中的天神降临。

罗成翰听了方国风的遐想止不住地叹息，说这就叫见仁见智，一些人看到迪拜塔想到的是欲望，而你方国风想到的是宗教。

方国风意味深长地摇头，不仅是宗教，我想到的还有秘密。您看，都说迪拜塔的最终高度是个世界级秘密，可真到了落成典礼那一天，它还会是个秘密吗？所以，天底下的所谓秘密，终归都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这是我的信念。

然而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总是姗姗来迟，连海川市委书记的车祸案都是个总也解不开的谜团。有关方面始终没个正式说法，肇事车辆和肇事司机也始终无法确认，海川市公安局长强大可用主动辞职来谢罪公众舆论。在善良的海川市民们看来，即便就是个普通公民都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被车祸所害，更何况还是他们敬爱的市委书记呢！

强大可辞职那天被市委书记乔亚卿找去谈了话。他们谈话时没有第三人在场，因为事关一桩跨国大案，又牵涉到一些高层人物，强大可受命以秘密身份进入案情调查。

又过了一些日子，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带着他的未婚妻苏菱歌乘机前往北京。有人说乔书记是到北京为他的未婚妻购买结婚戒指，也有人说他是被中央叫去谈话，很快要提拔他到国务院某部委担任要职，而新来的钟代书记本就是来接任海川市委书记一职的。总之不管是要当新郎官了，还是要当京官了，都是乔亚卿人生中的得意事。

他们乘坐的航班飞临北京上空时苏菱歌感慨万端，说她当初离开北京去海川，从没想到要回来，更没想到会是这样子回来。她的未婚夫乔亚卿回应她的感慨说，当初在海川第一次见到你，我也没想到日后我和你会有今天。所以我们一生都要感谢一个地方，那个西班牙的马拉加；还要感谢一个人，那个名叫毕加索的家伙。

苏菱歌会意地笑了，他俩第一次在海川的阳光海岸边相遇的情景恍若就在眼前。都说美好的回忆能让女人变得美丽，其原理就在于：美好的回忆是命运赐给女人的优质口红，当她们把它骄傲地抹在嘴唇上，那美妙的回忆之光就在她们脸上朗朗生辉了。

二O一O年五月二十日夜六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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