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售楼危机
电报被邮差送来时,乔柳杉刚刚结束这学期的最后一堂课,正和几个学生议论着建筑史上的有趣话题走过传达室。乔柳杉撕了电报。她和父亲中断联系两年多,其问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电子邮件,更没有回国探望。乔家小院不再是她温馨的家,想到那个家只会让她恶心羞辱。“请在暑假期间安排同国,有要事商议。”看来父亲是打定主意要和那个女人搞到一起了。她知道父亲需要她的认可,所以只要她坚持不回国,父亲就无法把那个臭女人合法地弄进乔家小院。
没过多久她就彻底地乱了套!打来电话的人说他是市委书记乔亚卿的秘书,叫唐伟绩,他是代表海川市委和市政府给她打这个电话的,您父亲和您哥哥刚刚出了严重车祸,目前都已昏迷不醒,请尽快赶回海川!
海川今天有事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售楼危机已经形成。天下第一家同!光这楼盘的称号就吊足了购房者的胃口,许多人半夜三更就赶来排队等号。开发商一上来就煞有介事地宣布说,由于人多房少,为了体现公平公正公开,将以摇号方式现场发放售房号。可是直到活动结束,也没摇出全部房源一半的号。愤怒的人群团团围住开发商讨要说法,开发商又将双倍于购房人的建筑工人紧急调来解围。冲突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路人,全都义无反顾地站到购房人一边。当海川市国土资源房犀管理局局长雷若洲带人赶到时,天下第一家园售楼处已是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停在旁边的两辆1 10警车更是渲染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雷若洲判定这是一起典型的违规售楼事件。开发商试图“捂盘”,然后再等待时机将“捂热”的房源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雷若洲当场开具处罚通知单,要开发商立刻关闭售楼处。开发商苦着脸说,不是我不想关闭,您看看这些买房的,他们拿不到房号是不会放我走的!雷若洲瞪他一眼,从一开始你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开发商无比地冤屈,哪里想得到会来这么多的人哪?怎么买房像买大白菜呢?!
雷若洲默然。如今房价抬升的频率是越来越快了,涨价几乎就在弹指一挥间,因此自住购房和投资购房的人群全都被刺激得狂躁不安,但凡听到哪里有房可售就会蜂拥而至,如同被驱赶着的一群羊。雷若洲管这叫做“房地产市场上的羊群效应”。现实的残酷恰恰就在于,房地产市场上不光是有羊,同时也有狼,所以那些黑心开发商的食物链永远供应充足。
有人大叫说要见市委书记乔亚卿,紧接着许多声音都大叫着要乔书记过来一趟。现场一片群情激愤,不见到乔书记誓不离开。公安局长强大可态度坚决,说无论如何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因为乔书记不可能到场,他正躺在医院里,而且是躺在该死的ICU里。
海川电视台记者早就闻讯赶来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记者指挥她的摄像冲着人群拍了又拍。雷若洲熟悉这位名叫苏菱歌的女记者,也了解她节目的风格,今天他若想突出重围,最好借助她的力量。去他的按部就班。去他的谨言慎行,最多不过落个政治上不成熟罢了。苏菱歌向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面对海川发生的第一起售房风波,作为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的局长,作为全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的掌门人,你此时是一种什么心情?
雷若洲的回答是:我的心情很不好受,作为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的局长,我为自己没有尽到职责向市民们诚恳道歉。苏菱歌追问雷若洲没有尽到的职责指的是什么。雷若洲说,当然首先是监管职责。这是一起典型的违规售楼事件,我们应该在事件刚一发生时就及时处置,那样就不会造成眼下这种令人不快的群体事件了。雷若洲话题一转说,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现象,这里有许多人其实跟此次售楼活动毫无关系,但是他们同样情绪激烈。
苏菱歌注意地看着他,雷局长的意思是,由于这部分人的加入,事态被扩大了。您是想说这部分人是在借机滋事吗?
雷若洲断然否定,这也许是你们记者的看法,但决不是我的看法。在我看来,这部分人是想借此机会来表达或者说是来发泄一种彼此相同的情绪,那就是——在房地产市场中积存已久的不满。虽说这场售楼风波涉及到的不是这部分人的直接利益,但他们来到这里是要间接地维护自身利益,是要借此显示自己的力量,以期引起社会的更大关注。应该说,这种无直接利益的冲突更能显示出冲突隐患的普遍存在,它表明了,一旦遇到合适的触点,冲突的爆发通常都会不可避免。
雷若洲的话音在人群上空掠过。原本尖硬的现场氛围里有了几分奇异的柔软。但是苏菱歌仍然咄咄逼人,您说房地产市场中的此类冲突不可避免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一种无法解开的死结吗?
雷若洲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我的意思是,房地产市场中此类冲突之所以不可避免,是因为我们缺乏民众的利益表达机制,特别是弱势群体的利益表达机制。如果有人在房地产市场上有话想说或是有气想要发泄,我们就得为他们找一个恰当的地方,而不是让他们只能在这种场合里说话,或是发泄。只有让各种不同意见和对立性情绪有机会合理释放,才能避免它们因不断累积而造成的更大冲突。我的想法是,应该提供一个表达平台,由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出面协调,并负责解答问题。
接下来的情形让苏菱歌惊喜交加——原来雷若洲所说的表达平台,就是由她制作的直播式谈话节目《城市空间站》,第一批电视观众就从这次现场群众中间产生,到时他将和大家一起上节目!现场气氛渐渐平息下来,人们关注的焦点转向推选谁去《城市空间站》代表大家说话。现场依然喧哗,人群依然聚集,但是火药味已然散去。
市委书记乔亚卿出车祸的消息被严密控制着。公安局长强大可认定这起车祸相当蹊跷。按说那个路段路面宽敞,车祸发生时正值深夜,车流量很小,现场勘察也没发现碰撞的痕迹,为什么乔书记的车会坠落下去?
乔书记的司机在问讯中说他是被临时替换下来的,当晚他把车开到乔书记家,把钥匙交给乔书记的儿子就回家了,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女儿正在发烧,乔书记说带孩子看病事大,命令我立即回家。要是我开车就不会出车祸了,都是我的错!小伙子看上去悔透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市委书记的秘书唐伟绩也被叫到公安局。外表儒雅的唐伟绩跟了乔亚卿四年,传说他是最被乔亚卿看重的一位秘书。强大可一上来就问他乔书记昨天晚上去东郊做什么,唐伟绩摇头说他不清楚,乔书记当天的工作安排中并没有这项内容。强大可又问,在你看来乔书记会为了什么事情去东郊?唐伟绩的眼镜片一闪一闪地说,这不大好说,我们当秘书的也不便做这类推测。唐伟绩临离开前说,他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细节与雷若洲有关。于是雷若洲也被强大可传讯了。强大可神情严肃地发问,乔书记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和他儿子一起去东郊?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们。雷若洲奇怪地反问,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强大可直视着他,据说昨天下班前你和乔书记发生了某种争执,弄得乔书记很生气,我想知道你和乔书记是在争执什么。实话说吧,乔书记的车祸发生得很蹊跷,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找到线索。
雷若洲心里咯噔一下。绝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至少时机不对。他不轻不重地回答说,对不起,那是我和乔书记个人之间的事情,恕不相告。强大可一听脸色阴沉,可就在当晚出了奇怪的车祸,我们有必要知道其中的关联。雷若洲说,世界上有关联的事情很多,但是没有关联的事情更多。强大可的声音加重了,你我都是吃机关饭的,我们都知道机关里一些潜规则。别忘了乔书记是你的大恩人。没有乔书记,你雷若洲不会有今天。我平生最憎恨两种人——水性杨花的女人,忘恩负义的小人!
雷若洲也厉声回应,强大可,我碰巧和你有相同的憎恶观,所以希望你能尽到职责,早日查清车祸原因!
二 颖花报凶
苏菱歌身穿湘绣晨衣端坐在乔家小院。三年多来她一直秘密出入这里,准确地说是跟市委书记乔亚卿秘密热恋。雷若洲进来了,他的样子很疲惫,他问她,知道乔书记父子昨晚去了哪里吗?苏菱歌轻轻一笑,雷局长你弄错了一件事,我只是请你去调查那些针对乔书记的举报信,你没必要操心乔书记的行踪。
雷若洲吃惊不已,只见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对乔书记的举报升级了。这是我们电视台新接到的举报信,里面提到了一些似乎很重要的线索。拿去吧,供你参考。雷若洲摇头长叹,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会如此冷静,不,应该说是冷酷!她的男人已经生命垂危,她却还在念念不忘调查那男人!他想着乔书记躺在ICU里的样子,心如刀绞,我不想再干下去了,这是罪孽!
苏菱歌两眼闪闪发光,这不是罪孽!我们是在以我们的方式帮助乔书记,你不应该对此动摇!想想看,那些人如此疯狂地想要毁了老爷子,我们只有追查到底,才能够还老爷子一个清白!打起精神来!总有一天老爷子会知道,你雷若洲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海川国际机场果然不凡,诸多细部都跟海外宣传片上的样子不差上下。接机人群中有个男子在冲乔柳杉招手,她认出是哥哥的搭档邓秋阳。邓秋阳给她一个大哥哥式的拥抱,立刻就把她的眼泪给弄出来了。她哥哥驾车一向稳当,车技又高超,无论如何不该出那么大的车祸。邓秋阳安慰她说,是啊是啊,总会搞清楚的,警方正在调查。
听闻“警方”二字乔柳杉一惊,进到医院后又是一惊,没想到ICU里竟然布了警。正值换岗,两位警察的警觉神情和低声耳语,让她顿觉气氛异常。她的身份被再三确认后才得以进入。邓秋阳解释说,目前车祸对外保密,探访者必须经过警方认可。乔柳杉默然,虽然她不知道车祸是怎么发生的,但她已经明白那车祸绝非寻常。
市医院的女院长把乔柳杉叫到ICU办公室。院长叫她不要太担心,省委从北京请来了国内最好的脑外科专家,我们对你父亲和你哥哥做了开颅减压等一系列手术,两个人的伤势已得到初步控制。乔柳杉请求到父兄病床前坐一坐。女院长答应了,叮嘱她别出声,以免影响病人情绪。乔柳杉不明白昏迷中的人怎么会被影响到情绪,女院长说是因为潜意识。从理论上说,我们假定这类病人能够感知外界。
乔柳杉独自留在昏迷中的父兄之间。看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地闭目而卧,乔柳杉想起了从前。记忆中,父兄二人的睡相很不相同,此时却惊人相像。她看不见他们的睡相有多少年了?我们一家团圆在ICU里,在一个生命和死亡都互不买账的地方。残忍的团圆。
当天夜晚乔柳杉和衣躺在了ICU外的长椅上。下半夜时,迷迷糊糊的她听到交班警察在说话,他们是在说着她父亲的奥迪车。局领导怀疑那车被人做了手脚,送到省局物证处检验去了。不然那么好的车,路况也不错,没理由出那么严重的车祸。听得出两位警察都对检验结果不抱太大希望,现在的犯罪手段都高科技了,做案者事先都有周密防范,根本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他们自嘲道,现在这年月,究竟谁是耗子谁是猫?
第二天整整一天,乔柳杉眼看着值班警察换了一班又一班,医生护士也是交班接班地轮了好几圈,父亲和哥哥仍然昏迷不醒。晚班医生接班时力劝乔柳杉回家去休息,他说深度昏迷的病人不可能很快醒过来。而且一旦即将清醒,通常会事先有些迹象。不管出现任何迹象,我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邓秋阳开车送乔柳杉回家,就着街景一路说着海川的变化,话里话外都是在称赞她父亲对这座城市的贡献。一个人的幸运是遇到了一位好上司,一座城市的幸运则是遇到了一位好书记。这就是城市发展的机缘。在中国,一座城市的总体印象常常就是这座城市首位领导者的精神名片,你可以从中看出那位领导者的品味与趣味。我是外乡人,可我就是喜欢住在海川。要知道,住对了城市几乎跟选对_r配偶一样重要。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你父亲,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少有的好官。听得乔柳杉泪水涟涟,不明白这么个好人为什么会遭如此大难。
海川市直机关大院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书记小院位居大院最深处。院门锁挺润滑,轻轻一扭就开了,但门上的合页全都老态龙钟,推门时吱吱呀呀响成一片。乔柳杉抬步进去,恍如踏进记忆里,所有的家具都在从前的位置上,包括客厅前的这个吸水石盆景!显然它们从没被挪动过。在她长久缺失的这些年里,父亲和哥哥极力保持着家居原状,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在这样的一天里独自走进家门时不会产生陌生感?
送走邓秋阳,乔柳杉立刻就觉出了乔家小院的阴沉冷寂,她甚至被自己脚步的回声吓了一跳。联想到警察们说到这起车祸的蹊跷劲,她警觉起来,奔跑着推开家中每一扇房门,打开所有房间的灯。她的房间还是她走前的模样,她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桌面一尘不染,床单洁净平展——老天,这是父亲在等她随时归来!她忍不住一阵泪雨滂沱。
然后她走进小花园。旅居国外这些年,家中的这个角落是她最大的念想。母亲生前倾心打造了这一小片花园,留下常青的树木和常开的花束陪伴家人。她在龟背竹前惊立不动了。龟背竹枝叶繁茂,新老竹干相互紧贴,其间已密不透风。让她惊愕的是竹节上盛开的粉红色小花,她想这该就是颖花了。母亲说过,世人都说铁树开花难,其实竹子开花更难。竹子的寿命大约在30年至60年,通常都是死期将至才会出现颖花,当花朵凋零后竹叶就会跟着枯萎,然后整根竹子也即死亡。因此颍花不开则已,一开便是个坏兆头。世间素有“颖花报凶”的说法,现如今她家里的这颖花也是在向她报凶呢!看来妈妈当年种下的龟背竹偏偏在这个时候纷纷开花,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背靠柳杉树睡意蒙眬。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响动声。她屏息去听,听出那个声音在游走,去了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她警醒过来——这时她听到了轻微而真切的脚步声。奇怪的是,她抓着一根高尔夫球杆找遍整个乔家小院都没看见任何人影。要不是地板上出现了两串泥脚印,她会当自己是在神经过敏。她再次检查每个房问,检查与院墙相通的门窗。厨房后门的插销坏了,她找来铁丝绑结实。她打定主意整夜醒着,如果再听到动静,她将用这只高尔夫球杆迎头痛击潜入者。
然而时差造成的疲倦还是击倒了她,她就这么抱着高尔夫球杆在父亲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等到睁眼已是黎明。恰在这时,她透过门缝看见一个人影闪了过去。那人闪进她父亲的卧室,翻动着父亲衣柜里的东西。乔柳杉轻步靠近,举起高尔夫球杆一声断喝,你在于什么?!谁派你来的?!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屋里的光线已经很亮了,这让乔柳杉认出了面前这张脸。从她三年前在父亲卧室里看到这女人后,她就再也没忘记过这张脸。每当想起那一幕她就恶心难耐。当初她的本意是要给家人一个惊喜,不料迈进家门后却看到了令她蒙羞的情景。她当即就提着行李返回机场,没人知道她回来过。从那后她中断了与父亲的任何联系,并拒绝对任何人做出解释。
此时这女人正笑吟吟地望着她,脸上挂着女主人式的笑容,杉杉,你爸和你哥知道你回来吗?是给他们打个电话,还是等他们回家后给他们一个惊喜?乔柳杉睁大眼睛愣怔着,这女人怎么会对她父兄出车祸的事情一无所知呢?只听这女人又说,这样吧,等晚上全家人都到齐了,我们为你开个欢迎派对。我知道一个超级棒的地方!
乔家小院当天被换了院门锁,乔柳杉以此来表明小院权力的回归。然而换锁却没换采平安,乔家小院在换锁后不久就遭了贼。那贼竟是从乔柳杉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当时她刚从医院回来,听到一阵慌张的脚步声逃向后院,然后就逃无踪迹。
很难说那贼是否得了手。父亲卧室的柜门大开着,原本整齐悬挂的衣物被扔了出去,床下的杂物箱也被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翻得稀烂。那贼还进了父亲书房,写字台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若是她再晚回来一些,说不定书柜里的书会被全部扔到地上。她将身子缩成一团窝在父亲书房的大沙发里苦苦思索——那贼究竟是有备而来,还是泛泛光顾?
最后的天光把父亲的书房涂上了一层暗灰色,气氛阴郁而空洞。比起从前,父亲的藏书增加了不少。大部分书上都插着宽宽窄窄的纸条,写着一些文字,那是父亲阅读时的即兴之笔。翻动父亲读过的书,有如与父亲隔纸相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这时一张字条从书中滑落,她弯腰去拾,见半开着的柜门里露出一排纸箱。她擦了擦眼泪以便看清箱盖上面的字迹。写在上面的不是汉字,是一组数字。她好奇地打开纸箱盖。
纸箱里面全都是百元大钞。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捆钱上都缠着银行的封印条。五个纸箱里的内容全都一模一样。乔柳杉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排纸箱。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被放在一起,而且是放在她家里!
它们出现的时候为什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从前她总以为,像这类奇异的时刻总会伴随着某种明显的声响,或者会出现某种炫目的光与色,至少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可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周围静得一塌糊涂,光线也暗得一塌糊涂,唯一的声音是她的急促呼吸,唯一的色彩就是这堆钱上的印刷色。
乔柳杉胸口发紧。俯身趴在这堆钱上,她闻到了纸币的特殊气味。
这堆钱远远超出父亲的收入,即使他老人家不吃不喝不做任何花销,也不可能攒出这么多钱。这堆钱也不大可能是哥哥乔云实的。房地产开发属资金密集性产业,哥哥的钱通常会在周转之中,而且多在银行间进行转账,不大可能也没必要将这么一大笔现金放在家中备用。无论如何,父亲书房里出现这么一大堆的钱很不正常,非常非常地不正常。
三 金手指
她们这对儿时好友在光线幽暗的咖啡座上对视良久。这是她们两人的疗伤法。遇到伤心事她们总会默默注视对方,耐心等待坏心情慢慢过去。乔柳杉心中塞着太多问号,她相信姚西月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在她面前,绝对不会是没有意义的。
姚西月说她是刚刚碰到邓秋阳才知道这一切的,邓秋阳再三叮嘱她要绝对保密,因为公安一直在封锁消息。杉杉,如果你爸不是昏迷不醒,他一定会打电话通知我,或者是要别人通知我。空闲时我常去你家看望你爸,这也是应你爸的要求。
乔柳杉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这样要求姚西月,姚西月说,还不是因为你爸太想你了!谁让咱俩长得这么像呢!
她们点的蓝山咖啡送上来了,缕缕醇香酿出一种虚幻的美妙。在这醇香中,生活暂时步履轻松。姚西月品了一下说,这不是真正的牙买加蓝山咖啡,是用其它咖啡调配出来的。我喝过真正的蓝山咖啡,是牙买加大使赠送你爸的。你爸是咖啡的超级爱好者,光是他老人家喝咖啡那一套家伙什的钱,就够我等普通小民买上成吨的咖啡豆了!
她抬头望着姚西月说,你对我父亲了解多少?我的意思是,海川人是怎么看待他这位市委书记的?
照姚西月的说法,市委书记乔亚卿是少有的将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结合得完美而巧妙的领导十部。市委书记在一市之内掌管着最高权力,当中国的市场经济如巨石一般滚动而来,这个最高权力就被看成是当地经济的杠杆,谁都想让这杠杆为自己而撬动。就拿土地市场来说,任何一个开发商想要取得土地使用权,都绕不开审批这一关,即使就是公开拍卖的地块也是如此。因而老百姓说你父亲有一根金手指,这根金手指指向哪里,哪里就会土地生金。
乔柳杉质疑说,土地审批怎么会是我父亲的个人独裁,政府里的其他官员对此都不闻不问吗?姚西月轻笑一下说,他们倒是想闻想问,可是土地市场上的利润太大,诱惑太多,人性中的逐利心理很难不干扰官员们的理智和道德,一支笔审批是为了避免滋生腐败。乔柳杉说她不明白,既然逐利心理是普遍的人性弱点,那么掌握那支笔的那个人呢,为什么那个人就能抗拒人性的弱点?
姚西月说你这话很有道理,任何制度的设定郁只能是相对合理,所以一支笔审批也有一支笔审批的毛病,而且毛病还不轻。当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中,这个人就成了众矢之的,什么糖衣炮弹,什么财色利诱,什么谣言诽谤,就都来了。如果这个人不能同流合污,那他就只能是粉身碎骨,至少会是身心俱损。
乔柳杉注意地看着姚西月,那么我父亲呢?他是同流合污,还是粉身碎骨?姚西月说都不是,乔书记绝对不会让别人操纵他,不管是用金钱还是用权力。相反,他洞察一切,有如最高明的外科医生,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病体,他手中那把手术刀永远都是游刃有余。
乔柳杉见姚西月的目光投向一个刚刚进来的男人。那男人身材瘦长,麻布衣裤,行走时手臂和腿脚的摆动要多儒雅有多儒雅,正是姚西月喜欢的类型。那男人坐上吧台凳,抬手指了一下,酒保很快在他面前摆上一杯鸡尾酒。她看见那男人托起酒杯,转身时正好和刚刚走过去的姚西月面对了面。他们相互注视着,看样子既陌生又熟悉。
乔柳杉问她吧台边的那男人是谁,姚西月说不是谁,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乔柳杉说不对,那可是你喜欢的类型。姚西月轻蔑地一弹指说,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这一类的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走向吧台边的男人,他们两人的相视而笑和低头轻语都表明他们很亲密。这情景显然刺激了姚西月,她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血玛丽,一脸夸张的笑,何以解忧?唯有血玛丽。
当天晚上乔柳杉就在电视上看到了吧台边的男人和那风姿绰约的女子。他们是夫妻,共同出现在一档夫妻秀节目里。那男人是位金牌编剧,名叫陶一冶。他们这一对,丈夫负责写剧本,妻子负责投资拍摄制作发行。这家夫妻店拍的电视剧既好看又耐看,制作上颇得日剧精髓,收视率更是直追韩剧。曾有女粉丝激情放言说,看陶一冶的电视剧就像是在和他魂灵相交。接下来就是播放他们新拍的一部电视剧。金牌编剧果然金牌,把乔柳杉看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时还有会心的微笑,甚至是爆笑。让乔柳杉意外的是父亲。父亲书房的影碟架上,这金牌编剧写.的电视剧摆着好几部。她不明白工作繁忙的父亲为什么会抽空看这位编剧的作品,就算他再金牌也不过是个电视编剧呀?
第二天,乔柳杉胡乱吃了点早餐就出门了,走进市医院时正值交接班,医护人员间的话语往来汇成一股股气流在各个楼层间回荡,昭示着生命与死亡又开始了新一天里的大角力。她希望父亲和哥哥是这场角力中的胜出者。他们仍在昏迷,和昨天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她凝视着父亲的脸暗白发问,关于那堆钱能给我个答案吗?
主治医生进来了,说是要开始今天的一应检查。检查完毕后,这医生对乔柳杉详细讲解了一遍,言辞诚恳却也十分谨慎,生怕给她增加心理负担。这位姓罗的医生说,乔书记是他的大恩人,他上大学时的主要花费就来自乔书记的资助。当时他只知道资助人是一位公务员,在一个名叫海川的城市里工作,对方要求资助对象最好是一位农村孤儿。省教委通过电脑筛选选中了他。
罗医生含泪说,每到新学期开始前他就会接到由省教委转来的一张汇款单。他的资助人喜欢在汇款单附言处留言,那些留言寥寥数语却字字催人奋进,他把它们全部贴在宿舍床头上,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以此励志。大学毕业分配时,他谢绝了首都几家大医院,执意要来海川。直到不久前他才打听到,他的资助人不是别人,就是现任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
罗医生的目光穿透ICU的玻璃窗望向天空,他说这几天我总在想,为什么偏偏就是乔书记成了我的病人?这肯定是上天的安排。所以如今我想到最多的,就是“使命”这个词。我是一个被赋予了使命的人,我必须要让乔书记尽快苏醒过来,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去,让他做更多的事情,去帮助更多的人。
乔柳杉眼中饱含泪水。从上中学起她就知道父亲总是在捐钱,父亲每月工资的相当一部分都给了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但这是第一次,她面对着一个被父亲资助过的陌生人。不过她不是被父亲打动了,而是为父亲庆幸,这算不算是一种好心有好报呢?
有个男人正走向她父兄的病床。她认出是电视上出现过的那位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长。只见他俯身低头注视她父亲,神情哀伤地如同注视他自己的父亲。罗医生说,雷局长每天都来探望乔书记,回回都是这样长时间注视着乔书记的脸。乔书记对他有知遇之恩,没有乔书记他根本就不会有今天。
四 乔家小院
乔家小院在市直机关大院的最顶端,因而雷若洲每次过来都碰不到什么人。他不想张扬跟市委书记的关系,从不主动登门,有数的几次登门拜访也都是应邀而来。最令他后悔的是那一次——苏菱歌以乔书记的名义通知局办公室让他过来一下。当时苏菱歌的解释是,她只是想让事情简单化,避免在电话里说一件太过复杂的事。
那天苏菱歌一直在说着市委书记乔亚卿先后三次陷入的“调查门”。针对乔书记的调查都集中在土地交易上。最大的一项指控是说他在土地出让中有索贿受贿行为。有个名叫沈明亮的开发商,在一桩土地交易中被控有违法嫌疑。他被关押后曾在供词中提到,海川市最大的外资项目“海景豪门”智能化建筑大厦,全仗着乔亚卿在背后支持,他说光看那个项目的开发商是乔亚卿的亲生儿子这一点,就该知道那里面名堂不小。但调查后的事实是,海景豪门的开发商之所以是乔书记的儿子乔云实,完全是乔云实资本运作的结果,根本就不需要对任何人行贿。
另一次针对乔书记的指控,是说乔书记严重违反《土地管理法》,多次越权批地,在好几宗’大额用地项目上明确指示做化整为零处理。最后国务院调查组的结论是:所谓的“搞化整为零”根本不存在,乔书记的做法是要坚持资金到位一块开发一块,不允许土地被大块圈占,防止占而不用,客观上起到了严格控制建设用地总量的目的,应该给予支持。最站不住脚的一次指控是说乔书记不该搬走市委机关,不该把那么一大片黄金地块让给一个台商盖大厦。当时市民们管这叫做“共产党走了,国民党来了”。
这就更不算个事了!这个举措是在做城市土地利用挖潜,按土地管理的术语叫做“土地置换”。这是乔书记当年的一个大手笔。乔书记说,就是要让黄金地段的土地产出黄金而不是黄土。此事早就被海川市民们理解并接受了,雷若洲不明白苏菱歌为什么又旧事重提。
苏菱歌说,就这样,针对乔书记的三次指控全部流产了,专案组的最终结论是:我国的土地使用制度改革刚刚开始,没有先例可供借鉴,市委书记乔亚卿的一部分做法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另外一部分做法则属于改革创新。乔亚卿同志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作为一位市委书记,他敢于开拓创新,也敢于担当,而不是明哲保身但求无过。知道一位中央领导是怎么说的吗?他说,现在像乔亚卿同志这样经得起反复调查的领导干部,已经不多了。
雷若洲说,这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所以你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菱歌直摇头,给我们电视台写举报信的那些人,如果他们很有背景,或者,他们就是乔书记的政敌,那么他们就会据此重新启动调查,让乔书记再次陷入调查门,而且会是三案齐查,来个重量级的专案调查组,那样的话,即使最后再次证明乔书记是清白的,如此反复地调查,还是会让乔书记的政治生命元气大伤。
雷若洲就这么被她说服了。那天离开时,雷若洲带走了一个装满调查材料的小提箱。
今天邀请雷若洲的,是乔家小院另一位女主人。雷若洲指着乔书记书桌上的照片对乔柳杉说,你父亲总把这张照片摆在这里,还说你小时候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现在你长大了,很像当年的你母亲。
乔柳杉看着他,您说这话的口气,就好像您是我的长辈。雷若洲说,我是你父亲的下属,当然就是你的叔叔辈,况且我的确比你年长。乔柳杉浅浅地笑了笑说,雷局长和我父亲常见面吗?雷若洲点点头,说作为一名掌管全市各项工作的市委书记,你父亲对我们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的关注,应该说是相当多的了。局里的许多工作他都亲自过问,必要时还会拉上我去做微服私访。他是一个相当尽责的领导干部。
乔柳杉探究地望着他,你们机关里的人都像您这样敬重我父亲吗?
雷若洲说当然不是全部,每个人的立场不同,对乔书记的了解也深浅不同,自然会有所差别。乔柳杉说我明白了,这就是说您很了解我父亲。那么,您对他有多了解?雷若洲认真想了一下才说,如果把乔书记当成一位长辈的话,我对他的了解比对我父亲的了解还要多。乔柳杉说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他不仅仅是您的长辈,他还是市委书记,或许您在仕途上用得着他老人家。
雷若洲不由感叹道,你果然是个很有个性的孩子,完全在我想像之中。乔柳杉问他为什么这么说,雷若洲说,一个当女儿的人长达三年对父亲不理不睬,这可不是一般的个性。乔柳杉不软不硬地回敬他说,不是三年,是三年零九个月。雷若洲叹口气又说,我不知道你们父女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敢说你一定很不了解你父亲。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管是为父还是为官。乔柳杉说对不起了雷局长,我不能苟同您这说法,他在为父方面怎么样,理当由我来评价,至于为官方面嘛,您的看法也未必就正确,据我所知,您是他的人。
雷若洲的神情明显有些沉重,他沉吟一下对乔柳杉说,乔书记对我的确是有知遇之恩,没有乔书记,我不会有今天,但那绝不是肮脏的官场交易,其间没有任何龌龊的内容。那不过是因为一个人在一个重要场合里做到了尽职尽责,从而受到了一位正直官员的赏识,仅此而已。我要说,能被你父亲赏识,是我的荣耀。乔书记不是你说的那种政治家,他在工作中很有建树也提出了很多新思路,比如在海川的土地出让中引进“配建制度”。
乔柳杉说,“配建制度”又不是我父亲的发明,它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多年了。那是一种相当成熟的城市开发模式,许多发达国家都在采用,就为的是要调整住房供应结构,解决中低收入人群的居住需求。“配建制度”的要求很明确.它要求房地产开发商在开发项目中配建一定比例的保障性住房和限价房。在美国,这个比例是15%,在英国,这个比例是25%。我是研究世界建筑发展史的,这就在我的专业范畴之内。不过说实话,关“配建制度”,我从没看到过来自中国的资料。
雷若洲说现在你有了,而且是来自你的家乡海川市,来自你父亲的大力督导。它是你父亲的一个重要政绩,是我们这座城市的一个骄傲。许多城市才刚刚尝试,而我们这里已经初见成效了。此时他们来到大街上,指着街对面的一片楼房说,看那儿。那就是我们“配建制度”下的第一批成果。
细细打量这片被雷若洲称做经济适用房的住宅楼,乔柳杉觉得很像是新加坡的“组屋”,都是没有围墙,都是拥有大片绿地,都是处在交通方便地段,也都是不乏商业配套设施。雷若洲说这都有赖于她父亲。乔书记的要求之一就是,绝不能让经济适用房的品质沦为粗鄙简陋。说到“组屋”我有个问题,“组屋”是由新加坡建屋发展局承担建筑的楼房,可是为什么会被叫做“组屋”?
在这长长的交谈中乔柳杉第一次笑了起来,似乎谈到她的专业就像是回到幸福单纯的童年。乔柳杉说这很好理解,因为“组屋”带有政府公益性质,所以被看做是“组织上”的房屋。这时他们已经站在一座楼前,雷若洲指着楼体基座让乔柳杉看那上面的几行字。基座石材上刻着这楼的竣工日期与建设单位,开发商正是她哥哥的“广厦置业”。
联想到家中那堆钱,乔柳杉的感觉很不好,她问雷若洲,这就是说,我父亲倡导了某项工程,然后交由我哥哥的公司去承建?雷若洲说并非如此,你哥哥承建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过听你这口气,好像你听到了什么说法?
乔柳杉如鲠在喉,拿不准该不该说出那堆钱。
五 楼市交易链
第二天出门前乔柳杉再次查看了那个藏钱的夹层,还拔下一根长长的头发丝仔细塞在两个挡板间的缝隙里。一旦有人动过那档板,这根头发便会发出警报。
这个白天她被姚西月带着去逛街。她们走过一座公园,姚西月指着断崖上镌刻着的斗大标语让她看:建设滨海城市——为子孙万代留下美丽与富足。这就是你哥哥乔云实向他老爸进的言。如今,“滨海城市”的城市理念已经是海川总体建设的大政方针,它强调的是滨海经济,而不是工业经济。这都要感谢你哥哥的超前意识。
姚西月说,那时你哥刚回国不久,是个怀揣许多梦想的海归建筑师。他天天在外面跑,把海川的里里外外都考察了个遍。他把他最中意的一片无名荒滩拍成广角照片,放大了挂在他办公室里,逮谁就向谁描绘他在那片荒滩上的宏伟蓝图,说到激动处还常常会热泪盈眶,由不得你不被感染。你爸就是被感染者之一。有个星期天,你哥用车拉上你爸,到那片无名荒滩上逗留了大半天,从荒滩这一头走到荒滩那一头。你哥兴致勃勃地拨开那些高高的野草说,看,这里就是我们的购物中心!这里就是我们的智能大厦!就是在那一天,你哥说到了滨海城市的城市理念。你哥认为海川不必像许多城市那样,走工业城市的道路,中国不缺工业城市,缺的是有独特魅力的城市。你哥说,一个城市的特色就是那个城市的名片。海川的名片就应该是滨海经济。你爸听了大为欣赏,当即就要求你哥尽快写出一份文字材料交给他。后来你爸把你哥写的文字材料拿到市委常委会上讨论,只字不提你哥,只说是市里一位海归人士的考察报告,直到现在都没几个人知道那报告是出自谁手。
前方出现一个热闹场面,刚竣工的楼盘前搭着个简易戏台。乔柳杉知道这就是开盘仪式,是一种房地产营销手段,开发商借楼盘发售之际大张旗鼓地向社会广而告知,以引起目标受众群的关注。他们就是想要在销售现场形成售房的井喷之势,从而顺利进入后面的强销期。让乔柳杉奇怪的是,售楼小姐却出人意料地脸色冰冷。姚西月说,如今的售楼小姐售楼先生们都狗眼看人低了,这年头房价飞涨,她们的身段也都跟着长了!什么时候售楼小姐们的脸色回归正常了,就表明房价正在回归正常。
姚西月又说,不过在有一种人面前她们永远都是笑逐颜开的,那就是炒房团。炒房团是当今中国城市生活的一景,那是一些攥着大把钞票在各个城市间游走的人。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入某座城市,不去游览,不去购物,就只是直奔楼市抢购热门房源,然后再伺机倒手出去。他们是赌局高手,从不输钱,也输不了钱,就只见他们的钞票在进进出出之中翻倍增加,就只见一个个城市的房价在他们的扫荡之下翻倍增加。
乔柳杉说,那丫头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炒房团的呢?姚西月笑了,那丫头当然知道,炒房团不会是你这副神情。炒房团一上来就会直奔主题,他们会说,喂,团购的话是什么折扣?姚西月的样子让乔柳杉不禁发笑说,这太像是对暗号啦!
姚西月告诉乔柳杉,其实在楼市中,炒房团不过都是小手笔。他们毕竟是外地人,炒房资金大多都是手中闲钱,又都是临时组织起来的,具体到每个单独的人,在楼市中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大手笔是另外一些人。这些人跟开发商,银行、房屋交易机构、二手房代理公司等有着很深的交往,楼市交易的整个链条他们都能搞定,他们自己就是这个链条上的重要一环。他们能大笔贷款,能获知楼市内幕消息,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性价比将到手的房子再倒手出去。他们在楼市里进进出出如同进出免费公园。他们可以同时握有上百套房子而不必担心资金链会中断,因为他们在银行里有人。这些人根本就不需要付出什么,他们只须站在暗处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在房地产交易这只香气四溢的肉锅里盛走一大碗肉,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
乔柳杉边听边想,姚西月为什么会突然对她说起这些?显然她今天不仅仅是有感而发。
这一片依山而建面朝大海的庞大建筑群,是海川市长尾新区最醒目的地标。正值下班时分,有个男子在他的灰色林肯车里用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是我,我在车里。是一个人。
手机里的声音透着大人物的凝重与低沉,医院方面有什么情况吗?
这男子回答说,没什么情况,还跟昨天一样。警方还在严加防范。
手机里传出一阵干咳,这男子静等对方的干咳过去。他两眼看着车窗外下班的人流心想,在这人才济济的地方,我像他们中间所有的聪明人一样牢牢抓住了命运的缰绳。可我和这些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我命运缰绳的另一端,系着一位大人物。很少人能做到这一点。
手机里的大人物止住于咳后说,八百八十八万不是个小数目,他把那钱放到哪里了,或者说用掉了多少,查清这个对我们很重要。你必须要抓紧。
这男子说,现金交易不容易留下痕迹,虽说这增加了我们的难度,但我会查清的。还有,听说省里马上要给我们海川派来个代理书记,不知那人会是个临时顶替的,还会是个取而代之的?
手机里的大人物说,不管他是个临时顶替的,还是个取而代之的,你们都不要靠他太近,待我摸清他的来路再说。
这男子又说,我们这边出现了一个新情况,乔家那丫头刚一回来就在东嗅西嗅的。那丫头好像知道点什么。这些天她除了去医院就是到处打听,她还去了海川图书馆,我们的人看见她在读报机前待了很长时间。那丫头一定是在找什么。
手机里的大人物说,不能让他们再找来找去的了!这样找下去会坏了我们的大事!特别要盯住那丫头!别小看了那丫头,那不是个普通的丫头,那是乔亚卿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