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蓝山咖啡
市委书记乔亚卿出车祸的消息还是无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说来也是。乔书记这么长时间没在电视上露面,也没听到有关乔书记的任何消息,这种反常现象早就让海川的普通百姓们议论纷纷了。比较起来,海川人对市委书记乔亚卿消失多日的议论要平和得多,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内容。事后有记者分析说,这都是因为海川人太厚道。海川人的厚道闻名天下,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就是——这人厚道得就跟海川人似的。
厚道的海川人一经得知乔书记出车祸的消息,纷纷涌向了市区院。ICU病房外出现了许多探视者。医生护士不许他们进去,说是不能影响乔书记治疗,他们就老老实实地伫立在门外,只要是近距离地接近了病床上的乔书记就成。
天色很暗了,探视的人流仍然连绵不绝,乔柳杉握手握到手腕发软,胳膊也又酸又涨。回到市委大院时天已完全黑透。一个男人站在她家院门前。在微弱的天光中,这男人的身影如同一个惊叹号。方国风!这名字一下子就跳上了舌尖,只差一步就跑出嘴巴了。她知道她该紧闭双唇冷冷地瞪着他,可她却在大张着嘴巴,如同看见一个突然出现的亲友,惊讶得不知该如何开口表达。
这个曾经伤透她心的人又在甜言蜜语了,杉杉,我知道在这种时候你很需要朋友,要是你有话想说,一个老朋友的耳朵就是我送你的最好见面礼。请问,愿意接受这一对专门为你准备的耳朵吗?
她最该做的就是揪下他这对可笑的招风耳,或者是左右开弓地狠抽它们!然而不等她开口说话,方国风举起一只棕色纸袋,跟逗孩子似的在她眼前晃着,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NO.1Peabeppy!
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又在炫耀了.NO.1Peabeppy!人称珍珠豆。这可是最好的蓝山咖啡,是从长在海拔2100米的咖啡豆中精选出来的,属于精品中的精品,产量极少。全世界都没多少人能喝到它,而我很想和你,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品尝,请问可以吗?
不可以!但她说出口的却是,好吧,请进。尽管听上去口吻勉强。
她留神到了他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他对她家的台阶和门槛仍然熟悉,知道在什么地方该抬多高的脚,该迈多大的步幅。发现这一点让她有些不自在。又和他一起走在这个长长的门廊里,让她更不自在。上一次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这门厅里一同起起落落,已经是五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们在这小院里开心地笑,她甚至都快要跟他订婚了!
方国风边研磨咖啡边说着他的蓝山之行,知道吗?蓝山当真就是蓝颜色的山!就因为加勒比海团团环绕着蓝山山脉,所以每当阳光直射,海面上的蓝色反射光便将整个山体辉映得通体蔚蓝。我去的时候正赶上采摘季节,听人说咖啡树都是长在崎岖的山坡上,便要跟着去凑趣,人家笑话我说,男人是摘不到好咖啡豆的。
’
方国风的眼睛里似乎还跳荡着加勒比海的蔚蓝色光影,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定定地望住乔柳杉说,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想到了你,我生命中的女人。要说有什么人让我和这个世界息息相通.这个人就是你乔柳杉!
乔柳杉夸张地笑着,不会吧,方国风。你该不会是说,你这五年一直在想念我吧?
方国风一脸的认真相,是的,我就是一直在想念你。
他们之间一阵沉默,只有蓝山咖啡在默默表达着它的无与伦比。
不知过了多久,方国风开口了。他说他的公司想要在海川设立分公司,海川房地产正在快速发展,总公司认为现在不进入海川,以后就很难进入了,良机将错失不再,所以派我来组建分公司。
方国风又说,驰骋中国楼市的不光是中国内地人,还有许多海外华人,更有外国人。我知道有个加拿大人,他先是拿四千万韩元买了北京的一幢房子,然后又用这套房子作抵押,到北京一家银行和香港一家银行申请贷款,贷到款后又去上海买房子。他这样鸡生蛋、蛋孵鸡地来来回回倒腾,不出四年就赚了24亿韩元。现在他把战场转到了中国的二三线城市,听说已经在海川的三家银行都贷到了款,如今他已经在海川的多个楼盘中大手笔地买房。
方国风说,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满足市场需要。按我的预测,这种全国上下大规模的购房步伐一旦迈开,将会一路迅跑,短时期内很难有什么力量能够遏止这种迅跑。因此,最大的商机就是提供房源。可在房地产市场上,你手上有钱不一定能成事,必须手上有土地才能成得了事。就拿我一位表姐来说吧。她带着开发资金去闯北京楼市,结果发现自己必须和那些有土地开发项目的公司合作,否则她的钱就等于是一堆纸。和她合作的不过是一些当地小公司,对方出地,她负责盖楼,楼盖好后双方按照协议分成。我表姐透露说,在北京做几个亿的投资项目,其实只需要几千万资金就足以滚动发展了。就因为在北京卖房子回款快,所以完全不需要做前期投入几个亿的傻事。她搞的那个小区,没等卖完其中的一幢楼,全部投资就都回来了。瞧瞧,这是何等的暴利!
她听得出他话里的羡慕和着急。羡慕的是他表姐,着急的是他自己。要是北京的房地产暴利惊人,想必海川也差不到哪里去。 ,方国风说,真正的暴利还不是我表姐这样的,是另外一些人。你知道吗,在北京,70%的房地产公司都不开发房地产,就靠炒卖项目开发权过日子。他们一手、二手、三手地炒来炒去,赚的就是这中间的项目转让费。所以大赚特赚的,是那些能直接拿到项目开发权的人,有的是无偿拿到,有的是廉价拿到,一经倒手就都财源滚滚。所谓的坐地生财,所谓的空手套白狼,这类词汇就是专为这种人造出来的!
方国风一脸神秘地告诉乔柳杉,有这么一个所谓的大型房地产公司,他们的赚钱手段可真算得上是个金点子。他们先是让自己的一个全资子公司获得土地开发权,再让这个子公司把开发权转让给另外一个全资子公司,如此这般地在他们自己的若干个子公司中间倒来倒去,最终土地成本直线上升,高房价变得理所当然,获取暴利当然就如同囊中探物了。
方国风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已经听不出是在羡慕还是在气愤了。让乔柳杉警觉的是,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起房地产交易的内幕?他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如果她哥哥乔云实就是一个玩空手道的人,他当然需要借助父亲的权力搭场子,那么家中的那堆钱,应该就是哥哥从他的暴利蛋糕上割下一小块酬谢父亲的。这样的酬谢有过多少次?父亲和哥哥在同一辆车里遭遇车祸,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她突然问道,据你所知,广厦置业属于哪一类公司?她及时咽下了暴利这个词。
方国风说,依我看,你哥哥的广厦置业属于省内一线的房地产公司,是有品牌的大公司,他们的利润一直在持续增长。广厦置业有非常专业化的开发能力,他们做的房产项目口碑都很好。应该说,广厦置业目前还是处在自我积累的内涵式发展阶段上。据我所知,你哥哥已经在考虑外延式扩张了。广厦置业有资金方面的实力,能够多渠道融资,要是你哥哥想收购或是兼并哪个中他意的房地产公司,钱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时机。
她很想知道,既然方国风也是做房地产的,那么他是哥哥的并购对象还是竞争对手?方国风说两者都不是,事实上他将是广厦置业的合作伙伴。乔柳杉说她想不出他们两家会怎么合作,如果广厦置业是有品牌的房地产大公司.自己又有足够的融资能力,为什么还要和别人合作呢?
方国风笑了,笑容中带着她熟悉的意味,杉杉你还像从前一样思维单一!看来你一点儿都没变。知道吗?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会被人欺负,你太善良,又是独自呆在别人的国家里。
她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去别人的国家?还不就是要远离伤心之地,要彻底忘掉他!乔柳杉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哭得很伤心,肩头剧烈抖动着。她根本就不指望他会扶住她的肩头柔声安抚她。他总是对她的哭泣手足无措。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她哭得更伤心了,也更投入了,仿佛哭泣本身是一件重要工作,她必得将它自始至终地做下去,直到做完全程。
等到她终于哭不动了,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以为他会拉起她的手,但是他没有。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方国风开口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宾馆了。
他穿着长风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对面小山坡后面。他穿的是一件米色“伦敦雾”。
那是多年前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二 我们的海湾
整个夜晚乔家小院没再出现什么动静,乔柳杉一觉醒来已是大天亮。看来邓秋阳派人对小院门窗的加固维修很见成效,但乔柳杉更希望的是,知道她家中那堆钱的那个人或是那些人,出于某种原因暂时不再惦着那堆钱了。
做展起瑜珈时她觉得杂念纷飞,这都是因为方国风的出现!他消失五年后突然跑来找她,绝对不会没原因。为什么他一直都没结婚?他从来都富有魅力,要是他愿意,想嫁他的姑娘不在少数。
方国风如约来到,跟她一起去市医院。ICU外的长廊上又站了好些探视者,比昨天的阵势还要庞大。方国风始终陪伴着乔柳杉,神情肃穆而诚挚。当他们走进ICU时,早晨的治疗与护理已经结束。罗医生轻声对乔柳杉说,今天还没有苏醒的迹象。由于伤到了脑神经,苏醒会是一个挺长的时间,乐观地说,至少要等待两三个月。
在他们说话的当儿,方国风一直合掌团团握住乔书记的一只手,脸上满是悲切和凝重。他对着乔书记的耳朵嘟嘟囔囔地悄声说了一大堆话,像是生怕被人偷听了去。
然后方国风就带着乔柳杉去了半山岛,说是要带她散散心。她的大脑拒绝跟他去,但她的身体却上了他的大众越野车。半山岛是他们的定情地。当时方国风挑了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突然向她单膝下跪。他从衣袋里拿出的戒指一看就是个便宜货,可陶醉在浪漫和幸福中的她把那看成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她含泪带笑地接受了他和他的戒指。不出十天他就消失了,如同向她单膝下跪一样突然。
从他们所在的礁石群望过去,就是半山岛海湾。原本荒芜的海岸线上遍植着绿树红花。最打眼的是建在海岸岩壁上的一座白色建筑。灰色的岩壁和蓝色的海面再加上耀眼的阳光,将这座白色建筑衬托出一种虚幻的美,恍若一艘白色游轮正待扬帆远航。仔细端详,那白色建筑当真就是设计成游轮的外部形态,船头船尾和高居其上的驾驶舱包括游轮顶部的宽敞甲板,一样都不少。所有的窗户也都是舷窗状的。要是在那上面拉响汽笛,相信没人怀疑那座建筑不会起锚开动。
方国风说,知道那是谁设计、谁承建的吗?都是你哥哥乔云实!
乔柳杉不禁唏嘘。她早就知道哥哥在建筑设计上有着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她远远打量着那座白色建筑,仿佛看见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哥哥正在那上面爬上爬下,指指点点。
一个念头闪过乔柳杉的脑际,什么人这么幸运,能拥有那幢楼?
就是在这时,就是从方国风嘴里,乔柳杉第一次听到罗成翰这个名字。罗成翰的翰林集团原本一直在中国一二线城市发展,来到海川不过两年。谁也不知道资本大鳄罗成翰到底有多少钱,翰林集团的资产情况更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因为它从不上市。据说它是欧洲一个老牌家族企业众多分支中的一支。家族企业的创始人在一百多年前就立下遗训说,永远只用公司自己的钱去赚钱。
方国风远远望着那座白色建筑,望着那个生意兴隆的资本帝国继续说道,目前的趋势是,境外资本持续看好中国内地房地产市场,大量热钱纷纷涌入,但像翰林集团这样持续不断地投入、卖出,然后再投入、再卖出的,并不多见。
乔柳杉不无奇怪地望着方国风,你为什么会对翰林集团如此了解?方国风说,寻找生意伙伴和寻找生活伴侣一样,都必须深入了解,不能一见钟情。乔柳杉说明白了,你是为了那个罗成翰才到海川来的。方国风的嘴角又浮上他那特有的坏笑,你好像有些失望。我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商人。
当你的商人去吧,干吗跟我废这么多的话!
给你个建议,在这种时候,你最好介入你哥哥的公司。如果一个公司的法人代表长期缺位,那么在重大问题上做出的决策就没有法律效应。你哥哥办起这家公司不容易,我知道他付出了很多。作为妹妹,你有责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别说得这么好听,也别提我哥的广厦置业.我看是你想要和罗成翰做生意。
错!广厦置业已经在和罗成翰做生意了。在罗成翰购进的现成物业中,就有三个是广厦置业做的。我还知道,他们之间更大的生意是,要联手打造中国的高端滨海地产,地址就选在那里,方国风抬手指向半山岛海湾。
家中那堆钱又出现在她眼前。要是广厦置业与翰林集团当真要联手打造中国的高端滨海地产,那么在这个相当大的生意里,市委书记乔亚卿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于是她双手抱膝望着她的前男友说,我该怎样去介入我哥哥的公司呢?
当方国风说完其中的种种细节后,那个躲在暗处的跟踪者,也用光了相机中的最后一点儿电池。
.三紫苏的花语
苏菱歌走进位于东郊的海石山度假村3406房间时,天色已暗。就是在那一天,在这房间里,市委书记明确表示要跟她保持一种更长久的关系。
紫苏的气味早已弥漫进来,她嗅着这气味说,有多久?到您六十五岁还是七十岁?
我指的是一生!市委书记有些激动。
她的嗓子有些干涩,就为了说这句话,你大费周折地把我约到这里来?
他灼热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全身,如同一只烫斗在缓缓烫过她的肌肤,是的。说出这句话并不容易,我必须挑一个你我都很放松的环境。
天色完全暗下来,紫苏草甸已是漆黑一团,但苏菱歌看得见房间里的这张大床,看得见大床上面的两个人。她看见自己在抚摸市委书记的背部,那些仍然结实的肌肉在她的指腹下跌宕起伏。抚摸他如同是在抚摸一只体态雄健的狮子。她选择了一个危险的东西在靠近。
市委书记在轻声吟诵,“我年事已高,但我还不老,因为我和你一样,生活有规律。”
苏菱歌心头泛起一丝温情,我不知道您也喜欢叶芝的诗。
但她知道,一个喜欢叶芝的男人总能让女人感到亲近。
乔亚卿抬腕看看手表,立刻翻身下床,对不起,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要打。电话很快拨通,他大声报出姓名,口气还原到位高权重的市委书记,不再是个感性多情的恋人。
苏菱歌听了几句就听出他是在处理什么事。那是一种几乎司空见惯的“城市建设用地连环债”:市里修高速公路征用了铁路子弟小学的校园,可学校方面拿着高速公路给的补偿金却付不起新校舍的征地费,回头再去找高速公路方面增加补偿,对方不肯认账。于是建新校舍的进度便缓慢而拖沓,孩子们始终无法正常上课,勉强开课的班级也只能挤在四处露风又潮又挤的仓库里。学生家长们情急之下到市委大门外静坐请愿。请愿闹出了挺大的动静,多家媒体都在评说,网上更是嘘声一片。
请愿发生时乔亚卿远在北京开会,第三天晚上才回到海川,尽管下了飞机已是深夜,但他不管不顾地把有关责任人一一从睡梦里拖了起来。兴师问罪的地点选在了乔家小院。那晚苏菱歌正好在那儿,她的本意是想为远道回来的乔亚卿接风洗尘,却暗自目睹了一场好戏。
乔亚卿劈头就指责交通局长不仁义,当初你修路,孩子们把校园让给了你,现在你都通路两年了,孩子们的教室还没个着落,你怎么就有脸不认账?然后又批评教育局长不讲政治不顾大局目光短视,该尽的职责没尽到,耽误了孩子,还闹出个静坐事件,别说我这个市委书记的脸被打肿了,海川市委市政府的脸全都被打肿了!知道网上怎么说我们吗?说我们抢了孩子们的教室,是一帮造子孙孽的阉人。听听!你们都是男人,阉人是怎么回事你们不会不懂吧?可见我们多么招人恨!
教育局长开口时哆哆嗦嗦的.他说他不是不讲政治不顾大局,也不是目光短视不尽职责,为这事他上上下下跑协调跑得腿都快断了,可征地费用这事太复杂,不是他能力所及,再加上教育局实在拿不出钱给铁小救急,建新校舍的工程就只好拖泥带水地维持着了。
交通局长更是哭丧个脸,说他不是不仁义,也没有不认账,当初修路征地走的是划拨用地,他们已经按划拨用地的标准给足了征地费,再多给就违反国家土地政策了。而且就算他敢违反国家土地政策,他也拿不出钱来给铁小,高速公路方面还背着一身的债还不上呢!
乔亚卿听了大发雷霆说,现在的问题是,孩子们上不了学,你们说这事怎么办?难道你们要我去对那些家长们说,我这个市委书记没有用,我没办法让交通局和教育局拿出钱来,所以你们的孩子只能继续遭罪。你们是要让我这样对他们说吗?是不是?!
市委书记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声音大得吓人。只见他停下来喘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中极尽讥讽,好吧,既然你们不肯给我面子,我也就不客气了。哼,本来我没想说这些的,都是你们给逼的!市委书记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看着,手指点着交通局长说,你儿子今年十一岁,育才小学四年级学生,对不对?你儿子上的是省重点小学,每学期学费上万,课堂宽敞明亮,配有多媒体教学设备,整座大楼包括厕所都由中央空调控制,冬有暖气夏有冷气,赶上星级宾馆了。市委书记的手指又点向教育局长,你儿子就更上一层楼了。人家的孩子到国外留学是读大学,你儿子可了不得,刚读初中就当了留学生。你为他选的是大英汉森学院中学部,全伦敦学费最高的中学,所以你家那位小留学生,基本上是在一座价格昂贵的城堡里读书上课。
躲在暗处的苏菱歌颇感震惊。看来如果需要,市委书记能弄到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只听市委书记的语气沉重起来,同志们,我不是反对你们这样做。你们为人父母,理当为孩子提供良好的受教育环境,给自己的孩子花多少钱读书那也是你们的个人自由,别人干涉不得。我要说的是,你们不仅仅是你们孩子的父亲,你们还担着公职,你们还必须要为更多的孩子尽职尽责!我就不明白了,同样都是为人父母,你们怎么就忍心看着别人的孩子无法读书上课?如果你们的孩子是在铁小上学,如果你们的孩子天天在四处露风又潮又挤的仓库里上课,你们还坐得住吗?狗屎!你们早就冲着我乔亚卿骂娘了!
两位局长低下去的头始终没抬起来,任市委书记怎么说都一声不吭,一副被击中要害的痛苦状。管教育的副市长此时终于开口了。他先是做检讨,把责任揽去一半,然后表示明天一上班就召集有关部门开会,讨论如何落实乔书记的重要指示。乔亚卿不耐烦地摆摆手,逼问两位局长有什么话想要说。两位局长怯怯地抬起头,四只眼睛已成兔眼。这两位的表态大同小异,都说回去后要立即商定出可行性方案,争取尽快给铁小拨钱过去,让孩子们能正常开课。
事实证明市委书记的穷追猛打颇具威慑力,铁路子弟小学在规定的日子里收到了来自市交通局和市教育局的专项拨款,濒临下马的新校舍建设工程这就有了重新启动的原动力。十一天后!在海石山度假村,苏菱歌见乔亚卿在电话里做着最后的穷追猛打。
接电话的人是铁路子弟小学的校长,乔亚卿大声询问着有关专项拨款的情况,然后以满意之态做了几点具体指示,该我这个市委书记做的事情,我可都做了,下面就看你这个当校长的了。该你做的事情你必须件件落实,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否则你我都不好向社会交代!
乔亚卿回到苏菱歌身边时显然意犹未尽,苏菱歌就说,听说在海川,您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您发了话的事情,没有做不到和做不好的时候。乔亚卿一笑说,那都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苏菱歌说,话是有些过,可那毕竟是事实。我倒是觉得,您挺受用这个的。乔亚卿沉吟一下说,你知道像我这样身在领导岗位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吗?苏菱歌说,当然是怕失去位子。乔亚卿摇着头,妇人之见。庸人之见。苏菱歌不服气,说我这个妇人、庸人,还真想请教一下乔书记呢。
乔亚卿说,身在领导岗位的人,最怕的是没有影响力。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响应,你就连个摆设都不如!摆设还有观赏价值,没有影响力的领导人纯属碍事。
苏菱歌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乔亚卿拉出一副大学教授授课的架势,先让我们来看看权力是什么。权力不是一种意念,权力是有形态的,它绝不虚无缥缈,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一种工具。不是自我炫耀的工具,也不是攫取私利的工具,是一种引导他人的工具。社会中的大多数人是需要引导的,权力在本质上就是引导大多数人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因此,权力的真正价值,就在于能完成这种有益于社会的引导。
苏菱歌说我明白了,您是说,正确地引导大多数人才是权力存在的意义。
乔亚卿说完全正确。如果你完成不了这种引导,那就是篡改了权力的性质,阉割了权力的功能,就是对大多数人的犯罪,自然就是可耻可恶了。
苏菱歌很清楚,市委书记乔亚卿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从不小视也从不懈怠他手中的权力。毫无疑问,这是个生而为官的男人,当他被权力选择之后,他就会选择用足权力。
就是在这时,市委书记问她,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看重你吗?她莞尔一笑没答话,单等着听他怎么说,只见市委书记握住她的手,神情极其认真地说,到了我这个年龄,我必须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心中有数,我得清楚我对你的感觉是欲望还是感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这种感情对我到底有多少意义。
苏菱歌像是在跟他打趣,意义吗?您在算计我能给您带来多少意义吗?就像是瓜农在算计一片西瓜地能带来多少收成?
市委书记神色凝重,我早就过了追求浪漫的年龄,因此我在乎的只是意义。要是你把这说成是一种算计,我无话可说。不过这只是你的说法,不是我的。
苏菱歌说好吧,就按您的说法,不是算计,是意义,请问您发现意义了吗?
市委书记有些激动,我在你身上找到了一种共鸣,这就是,对公共权力的热爱。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都对权力有着一种美学上的欣赏。我们不是要庸俗地占有权力,而是渴望运用权力来改变我们身边的世界。如果我们生在战争年代,你我一定就是那种渴望建功立业的军事统领,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为的只是要建成一个理想中的新世界。
苏菱歌不由惊愕,连连说乔书记您这话可说大了,我没您那么有大气魄大情怀,我不过是一个做电视的弱女子,离了单位我什么都不是。我可不能跟您相提并论,这可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市委书记打断了她的唠叨,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成就一番事业。这话让苏菱歌一阵心跳气短,您在说谁的事业?那是您的事业,乔书记!
市委书记简直有些生气了,难道你看不出吗?我们两个已经不可能分开了!
苏菱歌喃喃着,不可能分开了?我和您吗?
市委书记叹息着说,我这个人早就是心如止水了,如果你没出现,我会一直这样心如止水,平淡生活,做好分内工作,直到生命最终结束。可是因为你,我已经变得不像我自己了。请跟我来,到这边来。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窗前。紫苏草甸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形态如同一只美丽的巨兽在俯身安卧。他在她耳边轻问道,知道紫苏的花语吗?
略带甘辛的紫苏味越发浓烈了,她有些神志恍惚,似乎没听清他的话,什么?您问紫苏的花语吗?什么是……紫苏的花语?
市委书记说,紫苏的花语就是——回应我的爱。
海石山度假村的这个夜晚她第一次丢失了自己的城池。进攻开始得悄无声息。她先是被他窥探薄弱地带,她本能地拼尽全力去反击。她的反击似乎惹怒了他,他很快加大攻势。这场两个人的战争从一开始就兵力悬殊,阻止他攻进城门的种种努力全不奏效。她看见他在她的城池里横冲直撞,很快占据了每一个城头,这才知道自己终于彻底地败给了他。他在她耳边不时说出一些让她脸红心跳的疯话,她平生从未听到过,也从不曾想到会有男人这样对她说话。起初她不知所措,只有羞怯,但很快就被他驯化了,她迎合他的疯话就如同是一呼一吸,节奏和韵律完全就是他的回声。这样的疯话二重唱催生出的激情无法抵抗,她跟着他一次又一次跌进两个人的万丈深渊,浑身泥泞也不管不顾,灵魂和肉身都在分崩离析,紫苏的气味早已钻进每一个毛囊,万千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后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您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
过了夏天吧。我喜欢秋天。
到了秋天,你就该进省委班子了,有传言说也许会去北京就职。
也有可能是退休,去当一个我一直想当的出庭律师。不管我是什么,到了秋天,你就是我妻子了。
此时此刻,苏菱歌独自躺在这张大床上,身体冰冷而干燥。她今晚悄然前来,执意要住进这间和他缠绵过的客房,就是想要汲取能量。乔亚卿的能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随便摘片树叶都能为人助力,更何况她已经拥有整棵大树了呢!她没有理由不勇往直前,至少她该咬牙坚持下去。那些一再寄来举报信的人,他们明摆着是想毁了乔书记,连带着也就毁了她苏菱歌。但是他们不会得逞!就算是制造车祸也没用,乔书记是死不了的,她也不是吓大的!紫苏草甸的气味越发浓郁醇厚了,恍若一种铺天盖地的抚慰。多日以来这是第一次,她沉沉地睡着了。四 像条龙还是像只虫
雷若洲驾车行驶在海岸公路上。路两边是海川特有的海岸丘陵,低矮的海草和红色的土壤与近在咫尺的高大楼宇相辅相成,互为风景。这都是规划的力量。这一带在城市规划上属于预留建设用地.计划建起一个以博物馆为主导的海洋文化中心.因而快速扩张的城区在这里暂时停住了脚步。虽说脚步是止住了,但是数不清的眼睛在虎视眈眈,光雷若洲本人接到的电话和条子就不是一个小数字,其中有说情的,有讥讽的,也有威胁和恫吓的。按说规划就是法律,坚守规划本为天经地义,然而,当太多的城市规划都在一改再改时,坚守就成了一种悲壮,其难度被高度放大了。若不是市委书记乔亚卿亲自坐镇,这片土地早就被各类开发项目瓜分光了,连一块土坷垃都不会被留下。
乔亚卿在人前人后都曾明确表示,只要他还是海川的市委书记,谁也别想拿走这块地。乔书记说起这事语重心长,说海川要想建成中国数得着的宜居城市,其中一个重要指标就是要有上质量的文化场馆。就算我们这一届政府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建成海洋文化中心,起码我们为后人留下了最适宜建设海洋文化中心的地块,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可做有米之炊。我们这一届政府不能把所有的好地块都用光用尽,到时人家说你是掠夺也许话重,但至少我们不厚道。我乔亚卿讨厌不厚道。
雷若洲永远忘不了乔书记说这话时的神情,强硬之中带着沉重,还带着几分无奈。给雷若洲的感觉是,规划是个太弱势的动物,即使身为市委书记也必得生出三头六臂才能保护它。乔亚卿对海川这座城市的强烈责任感在这件事上再度让雷若洲震撼。此刻,驾车走在这里,雷若洲只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他的一半坚定不移地要往前走,他的另外一半恨不得立刻掉转车头回去,不要去做那件对不住乔亚卿的事情。
已经可以看见省纪委档案库的铁灰色大门了。一个冷飕飕的念头爬上雷若洲的心:真有必要这么干吗?就因为苏菱歌先后两次给过他那些该死的举报信吗?他花了两个晚上仔细看过那些材料,他根本不信也不想相信。然而一个冷酷的事实是,乔书记刚刚遭遇了严重车祸。不管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他都有义务做些什么。
档案管理员是个表情刻板的中年女人,她接过雷若洲的证件仔细看了看,让他在一个登记簿上做了几项登记,等她再出现时,手里抱着一个特大号的文件纸箱说,这是有关海景豪门的全部材料。
雷若洲打开纸箱,里面整齐摆放着厚厚的卷宗。有对大量当事人的谈话记录,有纪委、公安、检察院、国土资源房屋管理以及银行、工商等部门的审核汇报,也有调查组的会议纪要和写给省常委会的上报材料。雷若洲首先浏览谈话记录。这部分材料数量最大,也最千篇一律,都认为海景豪门各环节操作规范,手续完备。只有对沈明亮的谈话记录有些不同,但也都是大家已经知道的那些内容。
顶数对乔亚卿的谈话记录令人瞠目,字里行间透着乔亚卿式的坦率和强硬。他毫不避讳对海景豪门的特殊关注,认为像海川这样的滨海城市能建起像海景豪门这样带有高科技含量的智能化建筑实属不易,而他作为市委书记兼市长,理当进行关注和扶持,相反,要是他对海景豪门不冷不热,那才是他的失职、罪过。
来自各部门的审核汇报也都对乔亚卿有利,报告中都提到了建海景豪门对提升海川城市形象的重要意义。检察部门的报告还特别指出,在对乔亚卿的个人财产进行调查后,并未发现他有不明巨额收入。
雷若洲又花了一小时浏览调查组的三次会议纪要。调查组大部分成员都认定海景豪门各环节无隙可击,只有一位调查组成员表示过不同意见,认为海景豪门的开发商乔云实有问题,按其资信根本不够格做那么大的项目。但这位调查组成员也承认,开发商的融资渠道属于开发商的商业秘密,只要不是非法融资,谁也没理由予以干涉。
雷若洲走出省纪委档案库时已是下午,连续的大量阅读让他两眼发花,但心头却如释重负。不过一想到那位调查组成员的话,他又有一丝不安。那位调查组成员只说是没找到非法融资的证据,并没下结论说,不存在那样的证据。
雷若洲刚打开手机,立刻就有电话打了进来,是局里的监察处长。监察处长火急火燎地说,市劳动局的那个违章建筑,马上就到限期拆除时间了。雷若洲急了,不是要你们别再管这事了吗!监察处长说,是陶伏他不听招呼,我来现场就是阻止那小子的!
手机里响起一个小伙子瓮声瓮气的声音,雷局,是您要我们认真履行职责的,我的职责就是严格执法!雷若洲大叫,你别乱来!在那等着我!陶伏也大叫,我不想再等了!我等在这里就是被他们当面羞辱,我已经被他们羞辱大半天了,我绝不放过他们!
陶伏没说瞎话。从一开始雷若洲就听得到电话里的背景声,有建筑工地的嘈杂声,有夸张的嘲笑声。显然那边一直在施工,显然陶伏一直在被戏弄。想必对方很清楚,只要强制执行的时间不到,陶伏就奈何不了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着着他们施工。雷若洲边发动车子边冲着手机大喊,陶伏你在那别动,我这就过来!
如今他这个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局长越来越不好当了,单单就是处置违章建筑这一块就够他头疼的了。违章建筑的形式五花八门——有人会在住宅楼前的绿地上搭建房屋,也有人会在人行道旁搭个简易棚,还有人会将自家阳台任意延伸。那些拥有大露台的业主会在露台上加盖楼房,有的甚至是整幢楼的业主从上到下地共同加盖。至于那些临街的则更是疯狂,他们会想方设法向外扩张建出店铺来。
这类违章搭建行为不仅损害城市面貌,更是公然侵犯全体市民的利益——把公共土地占为己有。这是一种不声不响的挑衅,一种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于是雷若洲就搞起了“土地执法巡警”,让执法人员每日骑着摩托车在海川的大街小巷巡逻监测,一旦发现违章建筑的苗头便就地掐灭。
但这极其不易。违章建筑的建成速度之快有如雨后春笋,常常是,你刚看到地基令其限期拆除,不等期限到,那边已建出半座楼了。有个女业主在顶楼私自搭建房屋,你拆一回她建一回,你带着拆除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召来了施工队,就这样前前后后折腾了五回。最可悲的是,雷若洲找不到任何一条法律制裁她,却被她回回大骂成“刮民党”。这事被市委乔书记知道了,乔书记亲自去现场了解情况,女业主说她只跟乔书记本人谈。没人知道乔书记都跟女业主谈了些什么,只看到女业主再露面时两眼哭成了红柿子,不再拦着拆除队了。
不过雷若洲并没多少喜悦,更多的违章建筑还在让他发愁头疼,他不可能回回都让乔书记出面。最可悲的是,有些时候他还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今天。他所能做的只是将土地执法巡警陶伏带离现场,任由小伙子一路大喊大叫着说,执行时间就要到了,为什么倒是我们先撤了?!这活我干不了,我辞职!
雷若洲开车疾驶,心里也在窝火,等他把车停靠下来,已是一张铁青发乌的脸。雷若洲对陶伏说,有什么话就在这儿全说出来,回到局里再不许提这事。
陶伏大为惊愕,问这是为什么,雷局您知道那帮家伙是怎么做的吗?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限期拆除决定书》撕得粉碎,和在水泥里砌墙,还直嚷嚷着说感谢国房局送来最好使的建筑材料。那帮家伙实在是太嚣张了!可他们不是冲着我一个小公务员来的,他们是在挑衅您雷局长,挑衅土地执法的权威!您应该奋力反击才对,不该像现在这样当缩头乌龟!
雷若洲抬眼望着不远处的大海。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后面的海浪摔在前面的海浪上,摔出细碎的浪花,紧跟上来的海浪又将这些细碎的浪花悉数压没,不见踪影。海水就是这么持续不断地运动着,你不用担心大海会因精力衰竭而不再涌动,你也不用担心有一天海水会从地球上完全消失。大海就是大海,它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从来都坚持做它自己,就因为它远离人世间的复杂和诡异。
这样想着,雷若洲缓缓开口了。、他从未对下属说过这些话,但愿今后再也不用这样说。他连连感叹陶伏的血气方刚,说他自己又何尝不想活得像条龙,而不是像只虫呢?可是许多时候这事由不得我们自己,我们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因为我们每个人对我们身边的人都负有职责。我的意思是,让自己活得像条龙实在是一种理想状态,有时为了帮助我们身边的人,我们还必须让自己屈身为虫。
雷若洲继续解释说,刚才那个违章建筑是市人事劳动局下面的一个三产企业的临时仓库。他们给我捎话过来,说如果我抬抬手放他们一马,大家都会有好日子过。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如果我放他们一马,那么咱局里的三位干部和两位职工的家属工作安排上,就会少一些麻烦。听雷若洲依次说出那三位干部和两位职工的名字,陶伏知道他们个个都是局里老实肯干的小人物,都有家庭实际困难,今后的日子过得是好是坏,决定权全在市人事劳动局手上。小伙子不由得摇头哀叹说,其实走出大学校门没多久我就明白了,我的所有美好希望注定是要不断地破灭。
雷若洲说,也别太悲观了,历史总是会前进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前提必须、而且只能是,在执法岗位上要有一大批善良正直的人。所以奉劝你小子,不要再动不动就吵吵着要甩手不干,要辞职,那太不负责了,也太不厚道。我可以保证,像今天这种窝囊事,绝对不会经常出现!
陶伏感慨说,局里那几位真幸运,能遇上像您这样的好局长!雷若洲说,这不是我个人的主意,是局党委会的决定。陶伏惊诧地瞪大眼睛,这事儿都上了局党委会?!雷若洲说当然要上,这不是件小事,关系到我们的让步原则。我们的让步是有底线的,一年半后,他们必须主动拆除。
五 征地骗局
乔柳杉在四个银行营业点里各租下了一个最大号的保管箱。她厌倦了每天出门在外时的提心吊胆,厌倦了每天查看藏钱夹层处,更厌倦了每天夜里担心有人潜入她的家。真正的麻烦是如何悄悄运走那堆钱。当然不能直接用纸箱,从市委书记家中搬出一些沉甸甸的纸箱直接送进银行,傻子都猜得出纸箱里装的是什么。也不能把出租车叫到家门口,那就等于是在广而告之。熟人的车更麻烦,少不了要做些解释,其结果很可能会越抹越黑。思来想去,只有使用方国风的车最简单,一旦方国风问她存进银行里的东西是什么,她完全可以用最简单的办法对付过去——她会白他一眼说,问那么多干吗,又不关你的事!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十分正确。方国风的车将她原本庞大繁琐的运钱行动变得简单多了。庆幸的是方国风并没多嘴,他看见的是四个圆滚滚的布包,或许他以为那是四个被她小心包裹着的贵重瓷器。因此离开银行后她大谈明清瓷器的收藏热,既是在暗示又是在强调。方国风时不时地附和着她,似乎他们当真是在谈论一件绝版珍藏。
这个白天方国风无事可做,最大的心愿是帮助乔柳杉尽快熟悉中国大陆的驾驶规则和海川的道路状况。方国风说,不论从哪方面说你都该有辆车开才对。我知道车不是问题,你的问题出在驾驶上,你对在海川驾车心中没底,因为你的驾照是到美国后考取的。单单从这个角度说,你都该感谢我是如此及时地出现在了你身边!
方国风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驾车行驶在海岸公路上了。是乔柳杉在掌控方向盘。乔柳杉在引擎的轰鸣声中高声回应他说,是的是的,真是谢谢你啦!
前方路口有个指路牌,乔柳杉把车直接开向了通往海角县城的路。她的下意识在替她做决定,告诉她该去见一见海角县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的何树林局长。何局长多次打来电话询问她父亲的康复情况,他和她父亲一定交情不浅,或许他多少知道父亲那堆钱的隐秘来路。
驶进海角县没多久,车就开不动了。道路严重堵塞,板车、手推车横七竖八胡乱停放,轿车也夹杂其中。路边是个搬空了的村庄,一群孩子钻进废墟里扒找着什么,大人们则目标明确地搬走废墟上的家具和门窗。那些家具和门窗看上去都不是大路货,件件都近似古董。一问方知,这是一个古村落,不说村头村尾的庙宇,光是古宅就多达十来座。一位京城开发商买下了整个村子,打算建起一个高楼群,规模直逼京城里的金融街。
乔柳杉看见有人正扛着摄像机在忙着拍摄一座座已经七零八落的古宅,这人就是她此番要见的何树林局长。只见何局长穿梭在拆迁现场飞扬的尘土中,拍摄时的专注劲直逼最职业的摄像师。乔柳杉迎着镜头快步走过去,一直走到他面前。她张大眼睛夸张地笑着,好久不见了何局长,您认得出我是谁吗?
何树林这才认出了她是谁,直说跟在市医院ICU见到的那女孩判若两人。乔柳杉说,何局长您看上去也判若两人,拍摄一个即将消失的古村落,这该是文物局长关心的事情哪!何树林苦笑,说他身为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局长没有能力保住这古村落,被文物局长一通臭骂后,就想到用拍摄的办法把古村落留在镜头里,对文物局长多少是个交代。
两辆推土机并排开进村子,把一地的瓦砾碾得粉碎,将半塌的房屋夷为平地。推土机在做这些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它匀速推进的样子就如同是在闲庭信步。乔柳杉见何树林举着摄像机一直跟着它们拍,不说一句话,也不露过任何镜头,直到两辆推土机一前一后地扬长而去。一片尘埃中她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自怨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