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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迷境

作者:刘宏伟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0

一 热钱

乔柳杉坐在广厦置业董事长办公室里左右打量。很难想像主人多日没来上班了,哪儿哪儿都一尘不染,所有办公用品也都整齐有序。这间没有主人的办公室里寂静异常,该打来的电话都直接打给了邓秋阳。都说这里的两位公司高管是一对最佳拍档,广厦置业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孩子,即便乔云实不来上班,只要邓秋阳在,广厦置业照样正常运转。乔柳杉把她听到的这些告诉邓秋阳,邓秋阳听了眼圈红红的,广厦置业走到今天不容易,它是你哥哥的梦想,而我不过是个守夜人,我是在守着你哥哥的梦,不要让人吵到他的梦。

后来他们在海川购物中心顶层的旋转餐厅里用晚餐。这里有考究的就餐环境和精细烹调的美味,辽阔的大海就静卧在窗外那片月光下面,在在都透着世俗生活的美妙宜人。这座大厦就是广厦置业挖到的第一桶金。多年前这片土地还是一片无名荒滩,如今这里地价飙升,远远近近都开发出了颇具规模的楼盘,

乔柳杉说,我听说广厦置业当初拿地时一分钱都没出,请告诉我真相。

邓秋阳说,真相很简单,就是因为当时海川的道路很差,市政府拿不出修路的钱,就出台了一个“以地养路”的政策,谁出钱修路,就把路两边的土地划拨给谁开发。正式的说法叫“实物地租”。当时响应者寥寥,都觉得修路是政府的事,没道理自己出钱给政府修路,他们更愿意靠拉关系拿到划拨用地,用不着既费钱又费力地靠给政府修路去拿地。

乔柳杉说,广厦置业也用不着靠给政府修路拿地啊,要是我哥去找我爸,你们完全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邓秋阳一脸的苦涩相,我们是近水楼台难得月!你爸从一开始就反对你哥办公司,他老人家亲自出面让工商局中止了我们的经营执照,还让银行冻结了我们的注册资金。不过到后来,我们的公司终于办起来了,你老爸倒跟我们来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邓秋阳说的是海川率先全国搞起的限价房。当初反对的声音相当大,说这是在用行政手段干预价格机制,是在走计划经济的回头路,只会让刚刚培育起来的海川房地产市场发育不良。还说这是市委书记乔亚卿在造“政绩工程”,只顾自己的眼前利益,不顾社会的长远利益。开发商们也都普遍不看好限价房地块,认为利润空间太小。因此当市政府推出限价房地块后,市场反应相当冷淡,一旦开标很可能会出现流标。邓秋阳说,推出限价房地块是海川市政府的新举措,你父亲不想看到这个有利民生的举措刚出一出生就夭折。你父亲说,政府在控制房价上涨方面必须有所作为,否则就不是老百姓的政府。

乔柳杉瞪大了眼睛,土地出让是市场行为,我爸总不能逼着开发商们去应标吧?我明白了!结果是你们广厦置业做了冤大头,拿下了那个没人要的限价房地块!

邓秋阳要她别说得这么刻薄,为这事,你爸是和你哥红过脸,他说他不想看到广厦置业是个短视的企业,是个唯利是图的企业,是个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他希望他乔亚卿的儿子是个受老百姓尊敬的红色资本家。乔柳杉就笑,他老人家有没有说,革命先辈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让你们今天坐在红色江山上给自己数钱的!

邓秋阳神情肃然,请不要用这种口气说你父亲。那个限价房地块最后是我们应的标,但那完全是出于我们对公司经营战略的考量。你父亲所起的作用属于一种正确的引导。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冤大头,那个项目的经济效益并不差,最重要的是回款速度快得出乎意料。用经济学术语说就是,这个项目的“存货周转率”极高,说明它本身就是个很有价值的项目。所以后来有人说,乔书记是为我们广厦置业指了个金矿。

乔柳杉压低声音,可我听说,有关部门曾经为此质疑过我父亲。

邓秋阳说的确是这样。告你父亲的举报信满天飞,说他打着搞限价房的幌子以权谋私,为他儿子的企业谋取到了巨额利润。省里派来的调查组把我们广厦置业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结论也没下。为这,我和你哥都很寒心。

侍者送来了餐前酒,是白葡萄酒和朗姆酒的混搭,这将有助于为即将上桌的奶酪烤虾提鲜。邓秋阳说这都是她哥哥喜欢的吃法,而她哥哥则是从他的导师迈克先生那儿学来的。迈克先生是广厦置业境外资金的提供人,公司最初的注册资金就是源于他的提供。

迈克先生的做法叫“资本运作”。通常来说,国际间有相当一部分流动资本就像是一群群生性敏感的飞鸟,它们总能嗅到在当下气候中,世界上哪一片林子最适合自己繁衍生息,于是便携家带口地飞到那里住上一阵子。这就是所谓的“热钱”现象。热钱本身并不奇特,奇特的是有人能引导热钱,在热钱还懵懵懂懂之际就引导它们中的一部分率先飞到某个最适宜的林子里。这当然是一些对经济运行走向颇具洞察力的高人,知道在国际化的大背景下哪个国家的哪些行业将会发生加速度的发展。迈克先生就是这样一位高人,追随在他身边的热钱不是个小数字,每一笔都等待着被他引导,靠他增值。

事实上正是由于迈克先生的引导,乔云实在美国拿到建筑师资格认证书后,才义无反顾地回国发展。那时迈克先生的分析是,中国既将出现当今世界最庞大的建筑工地,全球600/0的建筑吊车将集中在中国内地。中国城乡每年新建造的建筑面积将达到20亿平方米。预计到2020年底,中国的房屋建筑面积将增加300亿平方米。这是个什么概念?这个概念就是,中国每年的新增建筑面积,要比各发达国家当年新增建筑面积的总和还要多!不仅如此,世界明星建筑大师们将会纷纷到中国承揽建筑设计,中国即将成为世界建筑大师们施展才华的实验场。凡是高速发展的历史城市都曾经是世界建筑的实验场。与此同时,境外资本将持续看好中国经济,中国的建筑市场不愁找不到足够的资本。问题在于,身为一名年轻的建筑师,你该怎么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历史契机?乔,我知道你的梦想,也欣赏你的梦想,希望你把个人的梦想寄托在高速行驶的“中国快车”上。

邓秋阳说,我实在太惊讶,一位身在美国的学者,怎么会对中国建筑的发展趋势有着如此精准的预测!乔柳杉说这就是学者的智慧。我在美国就知道这位迈克先生,遗憾的是从未谋过面,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当面向他做些请教。

邓秋阳长叹一声,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迈克先生被谋杀了。

这是个阴鸷的故事,牵涉到心狠手辣的国际洗钱组织。没人知道那帮家伙是怎么跟迈克先生进行接触的,但是迈克先生被那帮家伙盯上实属必然,因为他们非常需要迈克先生在国际金融活动中既活跃又合法的身份。在他们看来,迈克先生既然有能力引导国际热钱,那么凭借他的特殊身份,帮他们洗上几笔黑钱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就不显山不露水。他们开出的价码足够迈克先生奢侈一辈子,但是迈克先生始终不从。他们后来发现,迈克先生正在和美国联邦调查局暗中合作。据说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视频文件至今下落不明。

奶酪烤虾送上来的时候,乔柳杉的脑子已被迈克先生的遭遇所占满。迈克先生遭遇了谋杀式车祸,这场车祸至今未破。她的父兄也遭遇了严重车祸,这场车祸同样至今未破。家中那笔神秘的巨额藏钱与这两起车祸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性?乔柳杉突发奇想:如果找到了那个下落不明的视频文件,是不是就可以将两起车祸一并告破?

二看看是谁来拿地

雷若洲带着一群人走在水母甸地块上。这里堪称海川中心区最后一块处女地。盯着它的开发商今天全都来了。看他们表面上谈笑风生,其实个个都憋着暗劲想要逼退他人,自己独占花魁。而在雷若洲方面,很有一种送女出嫁的复杂感觉,希望娶她的人能一心一意跟她过日子,而不是嫁过去后被冷落,被来回倒手,徒然耽搁大好的年华。

被耽搁了大好年华的地块不在少数,将开发地块倒手牟利,早已是土地市场上的一道风景。倘若倒手土地是在寻求更有利的开发模式倒也无可厚非,坏就坏在许多倒手土地的人根本就没打算开发,他们图的只是倒手牟利。结果,有如击鼓传花,被倒手的地块在一家家开发商手中传来传去,越传价码越高,传到最后已是天价。而那个被来回倒手的地块本身却无人理会,光顾它们的只有荒草。原先种了庄稼的麻烦就更大了,地撂荒了不说,地块主人的生活来源更是一笔无头债,当初征地时的承诺全都无人认账。大多数的农民上访事件,其导火索都源于这类可恶行为。

掐断这根导火索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是雷若洲这个级别的公务员力所能及的。在雷若洲看来,日渐汹涌的拿地势头连市领导们都难以招架。拿地已上升为政治,蜕变为官场博弈,那些看似沉默的土地俨然就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定夺着官员们的政治生命。有一阵子雷若洲很想调离岗位,不再当这个劳什子的国房局长了。膛这个混水让他憋气,那感觉是被人抄了家却还要忍气吞声地帮着那帮混蛋装车运走。直到等来了“8·31”大限令!

“8·31”大限令是圈内说法,但凡跟房地产开发沾点边的人都知道这说法的出处。出处来自一份高级别的红头文件,规定从2004年8月31日起,全国所有经营性土地一律实行公开竞价出让,方式必须是招标、拍卖、挂牌。这意味着,自此后土地出让若再使用协议方式,将视为违法违规。气势夺人的红头文件由国土资源部和监察部两大部委联合发文,可见国家高层深感“协议出让”土地的重大弊端。

协议实在是个圆滑诡异的字眼,在协议的旗号下集合了太多的谎言和骗术。协议这家伙堂而皇之且肆无忌惮,它总是以国家的名义将巨额资产拱手相送给开发商,又总是以公众利益的名目为种种商业贿赂大开绿灯。协议是潘多拉的魔盒,自打开之后,但见土地市场上鬼魅横行,罪恶丛生,贪欲就像瘟疫一般浸淫着人们的肌体,将好端端的躯体变得病人膏肓,所以关闭这只魔盒已成当务之急。

虽说魔盒打开容易关闭难,但重拳之下毕竟威慑不轻。“8·31”大限令后雷若洲的日子好过多了,不再是天天被来自八方的“说情风”刮得灰头土脸的了。为开发商说情的条子和电话,从前多得能将他淹没,“8 ·31”大限后明显锐减。既然不再以协议方式出让土地,那么出让的全过程就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不管是招标出让,还是拍卖出让,抑或是挂牌出让,人人都有权利参加,正所谓标书面前人人平等。

此时,手拿标书的开发商们已就脚下地块的开发前景热议起来。面对海川市最大一块带“配建”的限价房用地,他们是既爱又怨。爱的是这地块上的利润,怨的是跟随这地块的“配建”。“配建”是海川市政府的硬性规定,那意思是,倘若你不肯在这个地块上配套建设20%的廉租房,那么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愿出多少钱,你都没资格拿地。“配建”的目的是要以政府的强势手段增加保障性住房的数量,以便调整住房市场的供应结构。换句话说就是,政府强令开发商们不能只给富人盖房子,还必须也给“穷人”盖房子。

给“穷人”盖房子当然利润不多。事实上那是从开发商的利润中割下的一块肥肉,虽说有一定的退税比例,开发商也还是会心疼,觉得政府把本该自己承担的责任推给了他们。就在此刻,就在这种集体勘踏地块的行动中,这类声音也在不绝于耳。雷若洲不予理会。“在商言商”当然是天经地义,可房子不是普通商品,它所赋予的社会意义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小视的。况且“配建”制度并不是海川市的异想天开,即使是在市场经济高度发达的西方国家,都少不了“配建”制度的身影。美国的“配建”比例是15qo,英国是25%.而海川市的“配建”比例被市政府定为20%。

海川市“配建”制度的实施先于全国许多城市,全靠着市委书记乔亚卿的铁腕推行。用市委书记的话说,这是在让开发商们反哺社会。有人说这是在虎口夺食,乔书记的回答是,即便是虎口夺食也要夺。当年我们能从国民党手中夺取政权,为什么今天不能从我们自己的开发商口中夺食?这话有些伤人,也有些专横,便被人上纲上线,告他在海川胆大妄为,告他在肆意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市委书记乔亚卿不理也不怕,誓将海川的“配建”制度进行到底。眼前这块带“配建”的住宅用地,就是乔书记最上心的地块。乔书记的设想是,让近万户低收人家庭因为这个地块的被开发而实现“居者有其屋”的梦想。雷若洲忘不了乔书记站在这地块前两眼闪动着的光彩,若洲啊,我给你算个账,每户家庭就算是三口之家吧,近万户家庭至少也是三万人口呢。想想看,有三万个海川百姓因为我们的努力,在这有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家。想想看,那会是一副多么令人鼓舞的场景!每每想起这些,雷若洲总会两眼发潮。那是一种被赋予了使命的感觉,你的存在因此而超越了个体的渺小和卑微,变得强大而自信,似乎当真生出了三头六臂。

雷若洲的目光停留在广厦置业代理董事长乔柳杉身上。看她跟邓秋阳边走边认真交谈的样子,显然她像她哥哥乔云实一样,对这个限价房地块志在必得。市里也看好广厦置业。广厦置业不仅有稳固的资金链,更有建筑质量方面的良好口碑,他们在海川开发的“大众公园”项目,更是开创了“中低收入人群宜居住宅”的先河。“宜居住宅”本是开发商打造高端商品房的理念,被乔云实引进了小户型商品房和廉租房的设计之中。

当初雷若洲一看到大众公园的设计模型就被震住了。这个外圆内方的巨大建筑,这个有着街道、小巷、天井、院落等空间的圆形大厦,其设计思路,竟然出自福建客家的传统民居——土楼。乔云实做了一番现代式的改良,就成了大众公园。大众公园有有集中沐浴场所,有洗衣房,有开水供应设施,以资源共享的方式降低生活成本。大众公园全都是40平方米的小户型,麻雀虽小五脏齐全,卧室、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全都不少。最难得的是,考虑到大众公园户型密集,在内部通风的设计中采用了底层架空和局部挖空的办法,既降低了能耗,又保证了宜居的品质。

大众公园的可贵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城市边角地块利用的新思路。作为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局长,雷若洲一方面深感城市建设用地的日趋紧张,另一方面又深感城市中的边角地块太多。边角地块散放在城市的许多角落里,不管是城市中心还是城市边缘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它们是城市高速发展的遗留物。在商业区、工厂、立交桥以及新建小区旁边,那些边角地块们沉寂多年,如同鸡肋一般,既无法利用又弃之可惜。有了乔云实这种现代版土楼就好办多了。土楼内部自成体系,又占地不多,完全可以像种树式地植入城市的众多边角地块之中。

乔云实还带着大众公园项目参加了当年的国际城市建筑展,让人们看到小小的中国海川也有着大大的国际化视角——城市边角地块的大量存在是各国城市发展中的普遍问题,而海川的现代版土楼,则为全世界提供了一记良策。

这会儿,雷若洲见乔柳杉跟邓秋阳一起向他走过来。他已经看出她这个临时掌门人绝不会敷衍了事。似乎他们乔家人都是那种甘愿担当的人,他们总觉得自己来到世上就是被赋予了某种使命。这种人活得精彩,也活得累心。可是像乔柳杉这样一个国色天香般的女孩子,她经受得住使命感的重压吗?

乔柳杉和雷若洲微笑着握手,向他表示对这个水母甸地块的志在必得。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向他靠近过来,更没想到她会在他耳边轻声说出那样一句话:雷局长,这个地块是广厦置业的。我绝不会让你把它给了别人!

乔柳杉在广厦置业的高管会议上重复了她对雷若洲说的话。她重复的时候极其郑重其事,不像是在陈述一件事情,更像是在宣布一项决定。她还宣布说,在她哥哥不在公司上班的这段时间里,广厦置业的一切日常事务由总经理邓秋阳负责,她只是在重大决策上行使法人代表的义务和权利,广厦置业不能没有法人代表,那不符合《公司法》,更会影响我们的公司形象。然后她宣布进入此次会议的中心议题:对于市东郊的水母甸限价房地块,广厦置业的投标价应该是多少?

投标价决定着态度,更决定着胜负。投标价所代表的那个数目字是个双刃剑,既可能杀伤对方,也可能杀伤自己。这里需要一种知己知彼的视野,一种洞悉对手的睿智,一种对标的物发展前景的精准预测。投标价是各开发商进行心理博弈的战场,狭路相逢本该勇者胜,但是在这里,勇者未必是胜者,过高的投标价将导致开发利润微薄,甚至会是负利润,而负利润则是开发商的死结。乔柳杉相信,在座的人曾和她哥哥多次参与投标价的制定,他们会再次找出对广厦置业最为恰当的那个数目字。

会议在两个半小时后结束,乔柳杉只觉着头晕目眩,她的高管们给出的投标价大得吓人。单独面对邓秋阳时她连连惊叹,真有必要在那个地块上花如此大的价钱吗?

这里牵涉到房地产业的一个显规则,那兢是:足够的土地储备决定着房地产公司的兴衰与生死。土地是房地产公司的命脉,没有土地就没了命脉,更多的土地就标志着更强劲的命脉。房地产公司绝对不能等米下锅。土地链的中断是要比资金链的中断更为致命的要害,它将直接导致房地产公司难以为继,资金无法流动,人力白白耗费,即使不破产也离着不远了。尤其是对广厦置业这类上市公司来说,没有足够的土地储备,就意味着没有发展空间上的可持续性,就无法让广大股东们看到可以预期的良好回报。

邓秋阳的这番解释并不费解,那个可怕的显规则也的确颇有道理,可他们要她付出的是很大一笔钱,她担心的是,就算是付出了这笔巨额款项拿到了地,就算是土地链不再中断了,那么资金链呢?如何保证广厦置业的资金链在斥巨资拿地后不至中断?

这又牵涉到房地产业的另一个显规则:土地储备是房地产公司进行融资的最大筹码。在房地产这一行里,土地才是硬道理。市场可以原谅你手中没钱,但不能原谅你手中无地,你会被看成是一个披着房地产商外衣的小混混儿。相反,足量的土地储备可以让你拥有足够的信用,靠着它,你尽可以到资本市场上去圈钱,数不尽的游资会心甘情愿地游进你的池塘里,供你派遣,助你发达。

邓秋阳说,这是有无数事例佐证过的。他随手拉过一张报纸,翻到经济版,指着报上写到的一家公司对乔柳杉说,这家公司不久前在香港股市圈到了大量资金,秘笈是什么?就是在上市公告中透露了他们的总土地储备量。那是一个大得惊人的数字。

邓秋阳说,公告发布当天他们在香港股市的市值就大涨了,可见土地储备量在投资者心目中的极高位置。这再清楚不过地说明,有地就会有钱,有许多许多的地就会有许多许多的钱。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合欢树,它们总是相互缠绕,而且总是比肩攀升。

乔柳杉很想知道他们从前是怎么做到的。照邓秋阳的说法,迈克先生在世时是广厦置业融资的黄金时代,他和她哥哥只需努力完成项目,把公司做大做强即可,他们甚至都不必向银行贷款,所需资金完全由迈克先生在境外为他们筹集。迈克先生总说,你们把广厦置业打造得越好,就越会有更多的钱向你们聚拢过来。这当然是迈克先生的自谦。之所以有更多的钱向着广厦置业聚拢过来,多半儿是因了迈克先生的积极游说。因此迈克先生去世后情况大变,如今广厦置业既要向银行寻求贷款,又要寻找资本雄厚的合作伙伴。

乔柳杉说,翰林集团算不算是个资本雄厚的合作伙伴?现如今我们两家正在联手打造中国的高端滨海地产,我指的是半山岛海湾。邓秋阳轻轻笑了,这就是我们的资金链之所以又重新牢固起来的原因。你看,我们有翰林集团感兴趣的项目,翰林集团自然愿意和我们合作,而这种合作的前景必然就是,资本强大的翰林集团加固了我们的资金链。

还有一个问题乔柳杉想不明白,怎么就能确定他们不会改变想法,说不定我们说话这会儿,翰林集团已经不打算再做房地产了。邓秋阳说那不可能,至少目前他们不会改变想法。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就因为人民币在国际货币市场上正在持续升值。

乔柳杉当然知道国际资本总是在追求利润最大化。出于套利需要,它们通常会流向那些正在升值或是具有升值前景的币种。目前人民币正受到国际资本的青睐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翰林集团完全可以手持人民币等待升值,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地把钱投向房地产呢?

邓秋阳很高兴他们的谈话正在接近实质,他对她说出下面这番结论实在是水到渠成。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乔柳杉,这是因为,把人民币放在中国的银行里会有“缩水”的危险,再好的币种都无法抵御通货膨胀的打击。因此最可靠的办法,是把手中的人民币变成人民币资产,即可享受人民币升值的好处,又规避了“缩水”的威胁。

你是说,这是一个最适宜拥有人民币资产的时代?乔柳杉说。

正确。这就是中国的房价居高不下的一个深层原因。中国市场上的购房需求,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是基于居住的需求,而是基于保值的需求。邓秋阳说。

所以,翰林集团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巨大商机,他们必然要与我们广厦置业积极合作。

是的,我们和翰林集团互为表里,我们两家公司之间的合作因为建立在国家经济发展的大背景上而固若金汤。

三 红线图

这天下班前雷若洲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应酬令他生厌。利益的影子总在筷尖上闪烁跳荡,每吃一口都有着食物之外的深意。品尝被弄成了嚼蜡,进食的过程更是成了躲在器皿背后的揣测与算计。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坐在茶室里。手抚茶杯的感觉好过酒杯许多倍,那是一种接近茶叶生长环境的幽雅与静谧。茶香可以过滤晦暗,不洁之物一旦触碰到茶叶在杯中舒展的肢体,当会自惭形秽,自我退缩。当我们对红尘俗世无法应对,我们就会选择茶室,就会口含茶水,让青涩甘苦流进身体内部,去和我们的血液轻声细语。

雷若洲独自坐在火鹤花茶馆里,面前的一壶普洱已经喝到了第三巡。他打算喝完这一巡就去市医院。他有三天没去看望乔书记了,也许面对昏迷中的乔书记他会放弃他的秘密调查?前纪委干部给他的那个疑团又在眼前升起。这个心怀不满的被分流干部!可是为什么.那家伙的胡乱猜测会动摇到自己对乔书记的多年信任?

有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轻轻落坐。雷局长,我见您的车停在门口,就进来了。

是苏菱歌。尽管这话解释了她的不请自来,但雷若洲无意和她坐下去,他尽量客气地说,事实上我正打算离开。苏菱歌的语气同样彬彬有礼,那就请再多坐一会儿。只见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说,有人寄来了这个。

这是海川一个著名地块的红线图,围绕那地块发生过轰轰烈烈的故事。地块权属方是海川城郊的蒲多村。几年前国家在海川进行核电站选址.与选址地毗邻的蒲多村立刻身价倍增。方圆百里的土地被爆炒过好几轮,每一轮炒家都狠赚了一大笔钱。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核电站的选址与核电站的上马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国家只是在进行全国范围内的普选,只是在进行站址储备,海川不过是有幸走进了那个长长的备选序列而已,在不在这儿建还难说呢!当情势直转急下后,蒲多周边的地价迅速暴跌,最后一轮炒家被死死套牢。偏偏他们都是外地一些集资炒地的普通百姓,半辈子的积蓄扔了进去,这是个多大的挫败!负责集资的人绝望跳楼,被爆炒的地块从此撂荒。最后是雷若洲出面协调,才完成了复耕。

这都是旧事,很久不被人提起了,雷若洲惊讶的是,写举报信的人怎么会弄到了这张曾经炙手可热的红线图?按说只有买家或卖家手上才会有这种红线图。这就是说,写举报信的人很可能就在那些炒家之中。苏菱歌表示赞同,她再三强调说,既然他们手中有红线图,那他们手中也许还会有别的什么证据。请仔细看看这封信,里面提到了广厦置业,说是乔书记利用职权为他儿子乔云实谋取暴利,说整个蒲多地块的交易就是一场黑幕。听听,黑幕!他们用的是黑幕这个词。

那又怎么样?要是他们想搞臭乔书记.他们当然会危言耸听。

万一他们的危言耸听中隐藏着什么秘密,万一那个秘密当真会威胁到乔书记的名声呢?

雷若洲不由警觉起来,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苏菱歌的眼圈红了,对不起,雷局长,我一直没对你开诚布公,我早该把这个红线图拿出来的。事实上带红线图的举报信早就在我手里了,我是被它吓着了,所以一直没敢让你看。请原谅,我不是一个足够坚强的人。

雷若洲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在这张全海川人都熟悉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无助,出现了恐惧。回想起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其中的种种疑问都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解释。这是第一次,他对她有了真正的同情与怜悯。

苏菱歌招牌式的笑脸出现在电视画面上,随之而起的背景音乐是乔柳杉熟而又熟的《敦煌》。苏菱歌在喜多郎的旋律里说着她今天的《城市空间站》话题。话题热门而敏感——飞快上涨的房价下,百姓如何才能居者有其屋?

房价的快速上涨是个全国流行病,苏菱歌今天要说的,是一位身在海川的领导干部开出的独家药方。在请出那位领导干部前,照例是苏菱歌的开场白。她说这位领导干部说过这样一番话:他们这代人年轻时之所以要投身公职,就是为了要让老百姓都能居者有其屋;现在他们都老了,年轻时的承诺还没有兑现。所以他觉得很内疚,觉得很对不起人民,首先是对不起海川人民。

电视上的人是她父亲!苏菱歌说到的那位领导干部就是海川市委书记兼市长乔亚卿!看父亲大步走出来,走到嘉宾位置前坐下,乔柳杉只觉恍如隔世。

父亲在电视里历数着海川居民的房屋居住现状,那些庞杂的数据烂熟于父亲心中。然后父亲神情凝重地说,在海川,人人都应享有适当住房。然而海川居民的住房现况却离这个目标很远,更多的中低收入家庭在住房上没能享受到改革开放的成果。这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重大失职,首先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的重大失职。这些年来,我们错误地把住房看成了一个个人问题,一个经济问题,我们不是遵循公民的权利原则,而是遵循市场的丛林原则,让公民住房权经受着市场上弱肉强食的竞争,其结果是,房价越来越高,普通百姓越来越买不起房。这部分人的住房困难,变成了一个越解越硬的顽劣死结。

当场质询父亲的,是第二位上场嘉宾,海川大学经济学教授冷云霄。冷云霄一开口就冷气逼人,在我看来,说一句“人人都应享有适当住房”并不解决问题,只做这种真理式的价值判断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保障百姓住房权”不是一种政治表态,需要的是有的放矢和切实可行的方法和手段。我们更关心的是政府责任如何落实,任何大而化之、无的放矢的论述,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傻子都听得出他这话的指向,乔柳杉觉得教授成心在挑衅,而苏菱歌却进一步地怂恿他说,如何才是有的放矢和切实可行.请冷教授具体谈一下。

冷云霄当仁不让,扶一下眼镜再开战,到底有多少人没房住?多少人是在租房住?我从没有看到过政府部门的统计数字。也就是说,我们根本就弄不清海川有多少住户需要在政府的帮助下解决住房困难。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海川关于每年要建多少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和廉租房的规划是如何做出来的?据我所知,那不过是一个拍脑袋想出来的规划,而这个规划,表态的比重大于实效性。我想问的是,连情况都没弄清楚,怎么就敢定规划?这让人想到一种官场现象:情况不明决心大,问题不清办法多。

这已经是在连讽带刺了.然而父亲并不恼。父亲说,他算得上是冷云霄教授的热心读者,他读过教授的两本经济学专著,还经常光顾教授的网上博客。我记得教授有这么个说法,中心意思是——由于房价过高,就有人寄希望政府限制房价,或者建一定面积的经济适用房和廉租房来平抑房价,因为有关数据显示说,廉租房每增加5%,就会迫使房价降低3%或4%。教授很不赞成这一说法,认为廉租房不会影响到房地产市场。理由是,廉租房和商品房面对的是不同的购房人群,即使廉租房增加了,那些想买商品房的人也还是会去买商品房,因为依据政策,他们原本就没有资格住廉租房;而那些有资格住廉租房的人,也根本就没有能力去买商品房。因此教授认定,不要指望着由政府去限制房价。政府的职责是防止土地交易中出现黑幕,同时给需要保障的人提供有效的住房保障。而房价的涨落,只能交由市场自行解决。请问我概述得对不对,教授先生?

冷云霄扶扶眼镜,下巴扬了扬以示对市委书记的这番概述没有异议。只见市委书记话锋陡转,尊敬的教授先生,告诉你一个数字,在海川,在那些中低收入和低收入家庭中,有15%的家庭购买了商品房。这个数据说明了什么?说明当低收人家庭得不到适合他们的廉租房,他们自然就会进入购买商品房的行列,说明廉租房同样会影响到房地产市场。

接下来就是两位嘉宾之间的短促突击。他们对房价这一命题所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做着细致入微的剖析。到最后,气氛渐次接近严肃的研讨,而不是激烈的辩论。两位嘉宾都认为,现行土地批租政策的确不尽合理。在冷云霄看来,土地本是全民财产,政府不过是受全民委托的土地资本的经营者,所以地租就应属于全民所有,而不应该是政府的税费收入。冷云霄说,你们应届政府把全民几十年的地租收入当做本届政府的财政收入,这是双重侵权,既侵犯了全民的产权,也侵犯了后任政府的经营权。

市委书记说,那就说说你的建议,亮亮你的招数。

冷云霄说,一句话,把土地批租政策改为年租政策即可。年租政策的好处是,既可以抑制城市的恶性膨胀,又切实抑制了房价的过度暴涨。

市委书记说,你的意思是,城市的膨胀和房价的暴涨,是土地批租政策这根藤上结出的两只苦瓜?

冷云霄说,我是这意思。乔书记,您的比喻很形象,也很贴切。

有人在按着门铃不放手。那持续的响声把乔柳杉从电视机前拖到院门口。门外站着的人是方国风,手上拎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纸袋。奶油爆米花的浓香中闪动着一张快乐的笑脸,恍若过去时光重现。从前他在她面前出现时,就总爱这样举着刚出炉的爆米花,带着一脸的快乐。她不再看见这情景有多久了?

她口里嚼着爆米花粒轻轻叹息着,方国风,我们可真是前世冤家啊。

没听说前世冤家都是今生最爱吗?

前世冤家的确是有今生最爱的,但那绝对不会是我乔柳杉和你方国风。我们两个仅仅就是前世冤家而已!

别这么绝情。这可不像是你乔柳杉。

绝情的人是你!是谁在快要订婚前突然消失?是谁直到五年后都没一句像样的解释?!

这么跟你说吧,一只鸟可以占遍整个树林,但当它筑巢时,它只需要一棵树。

乔柳杉将手中的爆米花纸袋狠狠砸向面前这张不知羞耻的脸,你这只恶鸟!你这只自私透顶的恶鸟!滚回到你的林子去,这里没有你的树!

你就是我的树!我们两个千里迢迢地相离着,如今又在一起了,这就是天意!

当年你突然消失,让我一个人傻乎乎地等着你,那也是天意不成?!

方国风没好气地说,想想我们两个谁消失得时间更长?我不过是八个月,可你呢,消失了四年零六个月!如果不是你爸和你哥出了事,天知道你还会消失多少年!

乔柳杉大吃一惊。她一直以为他一去不回了,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害怕婚姻生活的男人,她也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感情并不足以让他们厮守终生。所以她又惊愕又气恼地叫起来,你想看到我天天以泪洗面,傻瓜似的痴痴地等着你八个月后突然出现吗?

你等了吗?

乔柳杉一时语塞,顿了一下又反击道,别对我用这种口气,倒好像是我有负于你似的!

可你为什么要对你父亲和你哥哥说,你这辈子再也不打算嫁任何中国男人了,不管他们怎么劝说你也还是那句话,这又是为什么?

乔柳杉打断他,哎,等等,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听你这话的意思,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向我爸爸和我哥哥打探我对你的态度,你一直在等着和我重归于好?

方国风深深地看着她,不然还会是什么呢?!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方国风的双臂把她夹得又死又紧,即使她的理智想要推开他,她的身体也无能为力了。她几乎忘了她曾经是多么渴望他的拥抱。他的嘴唇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地方,被他触碰的感觉曾在他们分手后的许多个深夜里折磨着她。

半夜里,有人潜入了她的家。照方国风的说法,他听到了那人用钥匙开她家的院门锁。他问乔柳杉,你有没有在家里发现什么很特别的东西,特别到会让人打它的主意,会让人不惜冒险潜入你家偷走它?

不知为什么,乔柳杉发现自己在哈哈大笑,边笑还边指着方国风说,喂,你是不是侦探片看多啦?当自己是大侦探福尔摩斯吗?!

方国风提高嗓音,告诉我乔柳杉,有你家院门钥匙的人,都是谁?

乔柳杉继续大笑。她已经有了答案。要是邓秋阳想留起一把这院门的钥匙,他完全可以在替她维修房屋时轻松搞定。可问题在于,邓秋阳为什么要背着她留起一把钥匙?为什么他今天晚上试图悄悄潜入?乔柳杉想着这些麻烦事,面部表情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行啦方国风,谢谢啦!想不到你还真为我操心呢!放心,我很好,我家这个院子也很安全。再说了,这里毕竟是市委书记的家呀!

吃早餐时他俩都想着各自的心事,眼睛望着电视上的海川新闻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海川新闻并非局限海川,从国际到国内最后才落到海川。到了海川也还是包罗万象,政治经济卫生教育等一路说下来,说到最后是社会新闻。节目结束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本市一家地下侦探社的第二合伙人被抛尸海岸峭岩,据警方推断,这起命案很可能源于同业间的不良竞争。画面上,那个死于非命的私家侦探浑身伤痕累累。

当电视屏幕上出现被害人生前照片时,方国风不由一惊:正是那位北京吉普里的男人!方国风原本与这人约好明天晚间进行他们之间的那笔交易的!显而易见,交易被发现了,对方是在抢先杀人灭口!

四 内鬼

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的地籍档案馆堪称行业内的领跑者。当大多数地区的地籍档案还像一群群倒霉的老鼠似的被置于阴暗狭窄的角落里,海川市的地籍档案已经登堂入室,占据了局里最宽敞最明亮的地盘,而且是被恒温恒湿地好生伺候着。在局长雷若洲看来,让每一张地籍图包括每一笔地籍数据都得到最佳照料,这不仅关乎工作秩序,更关乎职责与道义。说到底,这些图纸与纸张全都价值昂贵,因为每一份地籍档案里都沉淀着不少钱,它们理当待遇不菲。雷若洲不止一次地对地籍科科长姚西月说,管理地籍档案就是在替人监守财富,这等于是全海川投在土地上的钱,都在你这里换个方式聚拢起来了。

姚西月的回答是,那我岂不就是坐在海川最值钱的办公室里?

不仅仅是最值钱的办公室,还是最要紧的办公室。地籍科就好比是海川所有土地账户的守门神,但凡是有土地交易要发生,但凡是有土地权益要变化,都必须受它审视,被它制约,谁也绕不过去。很多人不知道,一宗宗地块来回变换主人却始终门户不乱,永远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的辗转历程,原因就在于有了地籍档案。地籍档案忠实记录着所有地块的来龙去脉,记录着一次次的转手经历,那一页页资料就如同是自然界里环环相扣的生物链,彼此相互依存,少了谁都会是一场灾难。

因此,地籍科科长的首要素质就是既耐心又用心,将每一页资料都视为至宝,将海量的数据处置得井井有条。雷若洲当初之所以选中了姚西月,看上的就是她过人的用心。之前她在局人事科当副科长,分管干部档案的管理,每天窝在档案室里不显山不露水,出头露面的都是她的科长。有次国土资源部到海川市局搞调研,恰逢人事科长当天因急病住了院,临时改由副科长姚西月出面代表人事科。本以为是例行检查工作,不曾想,部里来人极其较真,就海川市局的人事工作问了多个问题,姚西月全都对答如流,说起干部队伍的人员情况来更是如数家珍,任意举出某个干部的名字都问不倒她,惊得部里来人连连感叹,说像这样经得起问的干部,如今已经不多了。

部里来人回京前对雷若洲说,小姚是个人才,不用可惜了。

不久后地籍科需要调配一位科长,送钱和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弄得雷若洲无法招架,知道以一己之力无法对抗日益复杂的官场潜规则,干脆删繁就简,直接任命了姚西月。姚西月原本不在选拔视野中,突然胜出不免惹人非议,都在猜测姚西月究竟花了多少钱,要莫就是出卖了色相。有人还查出姚西月是市委书记乔亚卿女儿的“发小”,至今都是乔家小院的常客。这些议论很让雷若洲搓火,倒是姚西月的反应平淡如水:他们也是人,再无理的发泄也属于人性。毕竟,那么多人盯着的位子被我坐上了,他们怎么可能会心平气静?

姚西月说这话时淡淡的笑意让雷若洲对她再度刮目相看,惊叹一个年轻女子怎么会有着深谙世事的成熟与老到。事实证明雷若洲的选择没错。姚西月上任不到一年,就把海川市局的地籍档案管理推进到了全国系统内的前沿水准。没人像她那样熟知海川的地籍情况,不管是任何时候,不管是要提取任何地块的地籍档案,她只需略一思忖,就能直接走到相应的柜子前,准确无误地取出它们。人们都说姚西月有着一个电子计算机式的大脑,能够储存海量的信息,只有地籍科的人知道姚西月为此下了多大的工夫,那真的是把别人喝咖啡打纸牌的时间都用在了地籍档案馆里。

此刻,雷若洲一出现在宽敞明亮的地籍档案馆,面前就有了一张笑吟吟的脸,雷局,在对我们地籍科搞突然袭击吗?您会发现,在您的正确领导下,我们地籍科可是很经得起突然袭击的哦!

这句式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意味,既让别人听着舒服,又不显得自己卑微下作。但是雷若洲今天有心事,他表情淡漠地点点头,对姚西月说出了“蒲多地块”这个名称。不一会儿她就拿来了两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雷若洲告辞离开时并没注意到,姚西月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又看。

雷若洲将蒲多地块的全套地籍档案仔细研究了一番。果然是曾经的热门地块,参与交易的炒家高达几十个,其中不乏一些耳熟能详的国内大公司。光看那些节节攀升的转让金额,就可以想见当年炒地行为的如火如荼。这些默默无言的纸张真实记录着一个狂热的炒地过程,独独没有市委书记乔亚卿涉嫌其中的痕迹,参与炒地的公司也没有广厦置业。

当然,广厦置业或是乔云实本人完全可能以与人合股的方式另外注册一家公司,或是自己重新注册一家公司参与炒地。这就需要对所有参与炒地的公司进行公司背景的调查.了解它们的股东组成情况。雷若洲当即给商业局一位朋友打电话,请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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