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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迷境.2

作者:刘宏伟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0

这朋友不是别人,就是当年被雷若洲从“锈弹”下冒死救出的前工兵连长陈列亮。这几年陈列亮刻苦学习,考上了商业局的公务员,如今负责档案保管工作。陈列亮对雷若洲说,我相信,只要是你雷局长做的事,一准儿是对海川有意义的事。

此刻,从商业局发过来的传真被雷若洲一一审视着。参与蒲多炒地的公司全都在这里了。它们的背景资料完整无缺,所有股东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都登记在册,即便公司重组了或是倒闭了,也全都有案可查。他还是没有找到广厦置业或是乔云实,更没有发现市委书记乔亚卿涉嫌其中。这个结果让雷若洲如释重负,可一想到举报人提供的红线图,他就轻松不起来。事情明摆着,红线图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的,举报人肯定是有备而来。

手机响了,把寂静的办公室弄出很大的声响。是苏菱歌。寒暄两句后她压低声音说,蒲多地块的地籍档案被篡改过,有人对它做了手脚。

雷若洲紧皱眉头。地籍档案的价值就在于它的原始性,它几乎像法律文书一样不容改动,不容删减。他不高兴地说,你这是在怀疑我们地籍档案的真实性,我想知道你的理由。

苏菱歌说我不知道理由,但是寄红线图的那个人刚刚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你们在蒲多地块的地籍档案里发现不了问题,就说明有人对它做了手脚。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是直觉,一个正义之士的直觉。

雷若洲克制着满心的不痛快反问她,难道你相信了那人的所谓直觉吗?苏菱歌说我也不想相信,但我知道的是,直觉是大脑的一种特殊感知能力。许多时候,就是直觉在第一时间提醒了我们。雷若洲本能地反对,那个人的直觉是在假设一个极其严重的情况,这个假设将会在这座大楼里引起一场风暴!

苏菱歌的声音不轻不重,雷局长,起不起风暴由不得你我。如果引起风暴的因素就潜伏在这座大楼里,我想你只能去挖出它们。别无他法。

雷若洲在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在说,我们这座大楼里有内鬼!

第二天上午雷若洲心情烦乱,开会时眉头紧锁。其实会场里大多数人的眉头都不舒展。会议议题太沉重也太棘手。一幅高清晰度卫星图片揭露了隐匿的违法。图片来自遥远太空的一颗国际商业卫星,当它掠过海川上空,当它接到相关指令,它就能定格拍照,将所需数据送过来。这卫星图片挺费钱,但也挺管用,当它被雷若洲挂在大家面前,与去年的卫星图片比肩对照,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区县的哪个地段出了多大的问题。卫星图片上新出现的斑斑点点就是违法用地,其中不乏大案要案。大案要案全都来势汹汹,涉及到的都是利益集团或是强势人物,个个都不好惹。最终大家商定出一个主意,在即将到来的“全国土地日”里发起强攻,对其中最为典型的十个大案要案进行集中曝光处置,造成一种大军压境包抄合围的威慑阵势。

即便会议做出了雷若洲最想要的决定,也没能让他好过一些。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第一次让他感觉异样。如果真的是有人在地籍档案中做了手脚,如果真的是有内鬼呢?这个念头让雷若洲很不舒服,感觉好像是脚下踩到了屎,蹭不走也甩不掉。因此当他走进地籍信息中心时,自己都觉得有些下脚不实。

结果他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地向前倾倒,额头冲着玻璃门扇的犄角直接扎了下去。突然出现的一双长手臂及时托住了他,并且就势把他拉了起来。他面前站的人是地籍信息中心工程师乐逍遥。小伙子长胳膊长腿,在篮球场上传球接球投球都很有优势,此番这优势被用在了雷若洲身上,把他跟接球似的整个接住,便有了几分搞笑的意思。

雷头儿,就知道您这是在考我的功夫呢!您看我正好在旁边,就做出这么个高难动作来考我,对不对?雷若洲的坏心情被乐逍遥的一番说笑赶走不少。这小伙子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他的饶舌通常恰到好处,不会多到惹人厌烦。乐逍遥当过网络黑客。大学毕业后的无所事事让他有了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好在时间短暂,好在海川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为他提供了一片施展才能的天地。所以他一直认定,命运的改变绝对是需要条件的,必须是在适当的地点遇到适当的人。而雷若洲,就是他乐逍遥生命中的这个人。

雷若洲走进“我型我酷”酒吧时,乐逍遥已经先来了。尽管周围没什么人,乐逍遥开口前还是用警惕的眼神四处看了看,雷头儿,您在电话里说,对我们见面这事不要声张,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假装要去局里的健身房,而且当真到健身房里练了几下器械,然后我就溜到了卫生间。我知道卫生间旁边有个过道,穿过过道就是一家非常热门的美食天地,每天这时候都乱哄哄地挤满了食客,即使有人盯我的梢,我也很容易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我就一路快跑。我跑得可不慢,要是我愿意,我八成能成为刘翔第二。只不过目前我对自己的处境很满意,我根本就不想离开这里,离开您雷头儿。

雷若洲就笑,乐逍遥,你真该去当演员,而且是能自编自演的那一种。窝在我们这里,可惜了你这块材料。

乐逍遥神情庄重,听我说雷头儿,像我这样的农家子弟,一分钱没花就在您手上当了公务员,现在都是个科级了,说了别人都不信。在我们家乡,我至少得花这个数,十万。所以我的亲戚朋友们都说,你雷局长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雷若洲要他别这么说,公务员是你自己考取的,录取你也是局党委的集体决定。不过.你从哪儿听说那些明码标价的事情?乐逍遥说,地球人都知道啊!正科十万,副处二十万,正处三十万。如果是当一把手呢,要五十万。而像您这样的实权位置,国房局的局长,五十万根本下不来。雷若洲问,那么地球人有没有说,我雷若洲坐到这个位置上,花了多少万?乐逍遥一副深知内情的样子,您的情况不同,都说你是市委书记乔亚卿的人。一般来说,上边有人,行情会不一样。

雷若洲问他,要是我说我一分钱都没送过,你信吗?乐逍遥说他信,只要是雷局长说的话,他都信。雷若洲说,要是我说太阳是绿的,你也信?乐逍遥坚定不移地说,我信。而且我会认为您这样说一定有您的深思熟虑。我会请求您告诉我,您这样说的理由是什么。

雷若洲不动声色。要是有人对蒲多地块的纸质档案做了手脚,连带着对电子档案也做了一番相对应的手脚,像乐逍遥这样的电脑高手不会是个毫不知情的人。乐逍遥,请假设一下,要是有人想在你们的电脑系统里做些手脚,比如说,更改某份地籍档案中的某些内容,有办法做到这个吗?乐逍遥一扬眉,太有办法啦!这简直是一个菜鸟级问题!

雷若洲说,那就再问你一个菜鸟级问题,要是有人做了手脚,将某份地籍档案中的某些内容做了更改,有没有办法找到被更改前的文件?乐逍遥又笑,这的确又是一个菜鸟级问题。要知道对一个老鸟来说,他可以找到藏在系统中的任何文件。

雷若洲来了兴致,问他藏在系统中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被更改的原件还在计算机里,只不过是用某种方式遮蔽住了,也就是说,那份文件被隐身了?

乐逍遥打了个响指,正确。这是由计算机原理决定的。在计算机中,任何一份文件都有一个源代码,你能找到某份文件是因为你知道它的源代码。而被更改过的文件,就是源代码发生了变化的文件。一旦源代码发生变化,你就很难找到它了。我这说的是菜鸟。但是老鸟就不同了。高明的老鸟总有办法在不知道源代码的前提下,找到任何他们想找的文件。

看乐逍遥一脸的自得相,眉梢飞舞着快要上了头顶,雷若洲意识到他找到了这场秘密调查中最合适的帮手。小伙子跃跃欲试的神情不像是在作假演戏。但是又一个疑问闪现出来,告诉我,要是有人成心想让某个文件隐身,那人会不会早就有所防范?比方说,可能会加载某种警示功能,一旦文件被外人动了,系统的某个部分会自动报警?

乐逍遥缓慢点头,声音里有了一丝犹疑,嗯,这已经是一个老鸟级问题了。那种情况是非常可能的。这需要冒一定风险,也许会有危险,取决于你打算接近的是个多深多大的秘密。雷若洲摇摇头,坦率说,那秘密究竟多深多大,我也没底。

乐逍遥吹一声口哨说,一个极富诱惑性的回答!知道吗?老鸟们通常很难抵挡住这种诱惑。好吧,想查什么,直说吧,雷头儿。

雷若洲抓过一张酒水单写下蒲多地块的地籍编号说,还是那句话,不要声张。

五 游艇夜宴

前面就是大名鼎鼎的翰林大厦了。这座建在海岸岩壁上的游轮状建筑再度令乔柳杉感叹。第一次见到时,觉得它恍若一艘迎着阳光正待扬帆远航的白色游轮;现在夕阳西下,这座白色建筑的所有轮廓都被金红色的天光浸染着,很像是白色游轮刚刚从太阳里面开了回来,正在大海边抖落一身的宇宙射线——不管科学怎么说,从上中学起她就喜欢把宇宙射线想像成金红色。金红色的天光里,“翰林大厦”四个汉字渐次清晰起来。

面见翰林集团董事长罗成翰并不容易,从她提出见面到今天真正成行,约好三次又都临时改变。最初打去电话时,罗成翰在西雅图,再来电话已是米兰,而昨天夜里的下榻处是东京,今天上午则会到达北京,说是傍晚赶回海川跟她见面。罗成翰的生意做得有多大,光看他的行程就不难看出端倪。但他的口气却并不张狂,语调里有一种老套的儒雅,她想那也许是古老家族的遗传。他似乎知道她会打来电话,电话一打通他就说出了她是谁。他说要不是身在异国,真该立刻跟她见面。由于公司的国际事务缠身,他一直没能亲自去医院探望她父兄,所以他早该尽快回海川了。当他的行程变更后,他又打来电话向她道歉说,他正并购着的这家米兰公司,在东京的业务发生了一些财务纠纷,他必须立即前往东京。他半是牢骚半是无奈地说,这就是公司国际化的代价之一,你总是要不停地把自己的身体交给那些国际航班和外国酒店。

她就是在这样的言来语往中知道了他那些繁忙的洲际商业旅行。不过要是一家公司的生意做得足够大,他们来到中国会去那些一二线城市投资,不会选择海川这样的三线城市。这是人们惯常的看法。但是翰林集团眼光独到,他们先是在中国一二线城市发展,然后又进行战略转移,到海川这类三线城市安营扎寨,图的就是占尽各类城市的发展良机。网上有关翰林集团的资料很多,乔柳杉浏览过后发现,翰林集团与广厦置业在经营方式上完全不同。大多数情况下,翰林集团并不直接建房子,他们是把别人建好的楼盘接手过来,进行一番改造与包装后再卖出去。在房地产业内,这被称为“包销”。

翰林集团的包销不同于别人,别人大多都是和开发商分享售楼利润,翰林集团却是向开发商买下全部楼盘,然后再自行包装上市。做这样的包销不容易,首先要有雄厚的资金,而这正是翰林集团的独特优势。强劲的资金链奠定了翰林集团在海川房地产交易中的稳固地位。翰林集团大量买进楼盘,很快包装上市,价格又合情合理,完全不似别的包销商那样贪图暴利,因而每每开盘都销售兴旺,回款迅速。翰林集团的形象因而敦厚亲和,他们赚取的每一分钱都透着浓浓的人情味,在房地产商普遍遭人诟病的时代里显得鹤立鸡群。罗成翰的格言是:房子是人类居住的空间,不是印制钞票的机器。

网上挂着不少罗成翰出席各种社会活动的照片,有在京城的,有在省城的,更多的是在海川。她爸爸就多次出现在罗成翰身边——市委书记乔亚卿与翰林集团董事长罗成翰在翰林大厦竣工典礼上亲切握手;市委书记乔亚卿亲切视察翰林集团的经济适用房小区;翰林集团董事长罗成翰在市政府国庆招待会上与市委书记乔亚卿亲切合影。亲切,总是亲切。要是亲切过多,难免让人产生幕后交易的推测与猜忌。这方面的文字不算多,只在一件事上集中出现,那就是——海川市住房用地出让方式的变更。

海川市的土地出让早就开始拍卖了。拍卖的本质就是对稀缺物资进行以价格为轴心的分配,让那些愿意付出最高价钱的人所拥有,所谓金钱面前人人平等,谁也不会对那些出了高价的所得者说三道四。拍卖的做法被用到了土地出让上,政府里有人没人一样有机会拿地。拍卖场上谁叫价最高,那个地块就归谁开发。此举杜绝了私下交易,更是砸了权钱交易的暗箱。“公开公正公平”的土地出让构想在基本层面上得到了可喜可贺的体现。问题出在了后来。当竞争力从人际关系转到了拍卖现场,大家都势在必得,你出价高我比你价更高,来回几番竞拍下来,土地价格就一路飙升上去,到最后往往成了个令人咋舌的数目字,天价地块此起彼伏。昂贵的地价自然难造出价位合理的房子,海川市委市政府面临房价畸高的巨大压力。虽说调控政策出台了一个又一个,但是房价已被惯成一匹野马,它只顾着肆意撒欢狂奔,根本就不理会来自任何方向的缰绳,而且大有脱缰之态。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将房价被惯成野马的孽源归因于政府的住房用地供应方式,提出政府要恪守市场规则的边界,不能一味地以地生财,否则就跟占山据水的强盗没什么两样了。政府的职责是有利民生,必须要对保障中低收入家庭的住房有所作为,不能任由市场说了算。目前房地产市场正呈现病态,需要施药治疗。这人开出的药方是:在住房用地的供应中减少拍卖,增加招标,以抑制高地价造成的高房价。这个改变可不轻。

拍卖带来的土地出让金数额之巨大有目共睹。这些年海川的城市面貌从原先的狭窄晦暗变成如今的宽敞明亮,包括公共设施的更新,其间耗费掉的建设资金几近天文数字。想想巨额资金从哪儿来?还不是全仗着土地出让金在起着中坚力量!如若减少拍卖,那就意味着土地出让金的大幅减少,意味着延缓甚至是迟滞海川的城市发展。这个罪名同样也不轻。

然而开药方的人并非等闲之辈。此人集专家学者教授各称号于一身,几年前从美国回国受聘于海川大学经贸系,全家随之搬至海川。这位名叫冷云霄的教授在博客中说,他不去国内一流大学却选择海川大学的理由之一就是,海川是个非常适宜人类居住的城市。谁知这个非常适宜人类居住的城市正在渐渐变味,如果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买不起住房,那它就根本不是个宜居城市。教授在博客中公开道歉,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为自己身为学者却出言不慎而自惭形秽。

教授的博客不是普通写手的随意涂鸦,一旦出现富有深意的言词更会被广为传播。从网上文字中不难看出,海川高层很快就注意到了教授的言词,和他的接触也是迅速而富有实质性的。教授开出的“减少拍卖、增加招标”的药方,就发生在这个时候。看着看着,乔柳杉的眼睛瞪大了——市委书记乔亚卿在一个公开场合里提到了他和教授的接触,提到了教授有关房价的言论。市委书记语气沉重地说,教授说他要公开道歉,要为自己身为学者却出言不慎而自惭形秽;而我,作为海川市委书记兼市长,我更有必要向海川人民公开道歉,更要为身为市委书记却行政不力而自惭形秽。

很快,当海川新一轮住房用地供应开始后,.待出让的三个主要地块中,有两个都是招标,而不再是统统拍卖。当时媒体纷纷热捧海川的招标,更热捧海川市政府的“推地宣言”——今后海川市的主要供地方向将是政策性住房建设用地,旨在改变目前海川住宅市场的供应结构和销售价格,以解决海川普通市民的住房问题。媒体之所以热捧是有背景的。那时全省乃至全国都还是“拍声一片”,官员们普遍陶醉在槌起槌落的竞价中,陶醉在地价飞涨的高烧中,唯独海川这边风景不同。

海川的不同还在于,即使招标,也不是价高者得,考量投标开发商的标准不是投标价格,而是公司综合实力与过往业绩,包括对该地块项目的理解程度、回款速度、保证金的足额交纳等等。在这里,乔柳杉看见了广厦置业的身影——广厦置业和翰林集团联合体以综合分值第一的排名,拿下了海川市首批招标出让的地块。

有关幕后交易的猜测就产生在这个环节上。有人怀疑不具备楼盘开发资质的翰林集团是在和广厦置业做交易,可又无法证明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毕竟广厦置业和翰林集团的联手是个强强联合的典范,广厦置业的良好资质再加上翰林集团的雄厚资金,想不中标都很难更何况他们身后站着的人,是海川市委书记乔亚卿呢。

这些林林总总的网上资讯让乔柳杉在未见到罗成翰之前,就对他略知了几分。

隔着大老远乔柳杉就看见了那艘游艇。这个罗成翰一定喜欢展示奢华。拥有游艇本就很招摇了,把人约到游艇上见面更是招摇到了家,看来要是有可能,他会很乐意把人约到月球上见面。

罗成翰的样子比那些网上照片略显老成,肤色微黑,额头与眼角的皱纹在这光照充足的大海上显现无遗。他从头到脚一身白色运动装束,体态也是运动型的,一看就是那种注重健身的男人。和她握手的时候,他简直亲切和蔼极了,眼神就像是一位年长者面对他多年老友的孩子,连语气都是长辈级的——杉杉,你出落成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是该归功于中国海川的水土呢,还是该归功于美国加州的阳光呢?乔柳杉只迟疑了一秒钟就回敬他说,网上都说您的翰林集团鸿运高照,看来想要知道鸿运对您怎么个高照法,光看您的气色就明白了,更别说看到您这艘豪华游艇了!

罗成翰笑着说这船也没什么,只是他不喜欢陆地生活,飘浮摇晃的船舱有助于他思维活跃而已。我所有的重大决定都是在这船上做出的。这里才是我工作的地方。他带她去看他的游艇办公室。跨国公司董事长办公室里该有的办公设备,这条船上全都不缺,而且都是最先进的。罗成翰说,那些聪明人造出的聪明玩艺儿,就是让我们这部分聪明人使用的。这就是社会生存中的食物链。

只见罗成翰按动按钮,挂在舱壁上的四块液晶显示屏出现四个不同画面。它们分别是巴黎、加利福尼亚、伦敦和开普敦的街景。罗成翰说,这都是翰林总部在世界各地分公司的所在地。翰林总部租用了一条卫星线,可以通过卫星跟各分公司沟通,也可以在一起开远程视频会议。这套装置的奇特就在于,不管你说出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它都可以在几分钟之内让你看到那座城市。你还可以跟那里的某个人对话,只要对方有一部带摄像头的电脑就行。

舱壁上贴了几张罗成翰和来宾们在这游艇上的合影,乔柳杉注意到,其中最大的一张照片是她父亲穿着钓鱼装站在前甲板上,一手拿着粗大的钓鱼竿,一手提着一条几尺长的大鱼,鱼嘴上还拖着长长的鱼线。

罗成翰说,你父亲是个海钓高手。除了你父亲,我的其他客人从没钓到过这么大的鱼。我跟你父亲开玩笑说,就因为他这个市委书记太深入基层了,所以连海里的鱼都认得他老人家。这个马屁拍得也太到位了,乔柳杉忍不住要发笑。

晚宴被安排在游艇主甲板上。天上地上都在闪闪烁烁,童话世界也不过如此了。美食更是名符其实。精工细做的菜肴摆放在精美绝伦的器皿里,不像是在宴请宾客,倒像是在展示艺术品。连佐餐的香槟酒也是国际顶级的。乔柳杉的LV手袋静静地放在餐台旁的一把椅子上,躺在包里面的那把标着“大众”商标的车钥匙正在持续发出幽暗的毫光。这是一种隐秘的跟踪,在无声无息之中掌控着乔柳杉的行踪。

世上最好的香槟酒很快就把乔柳杉弄得口没遮拦起来,罗董事长,您是怎么把我父亲,把那个坚定的老布尔什维克给搞定的?

罗成翰神情严肃,实话说,没人能搞定乔书记。那些大多数人深深信奉并且熟练运用的社会潜规则,在他那里根本就行不通。他大脑里运行着的.是一套完全不同于我们大多数人的思维体系。乔柳杉说,我们管那叫做理想主义。

罗成翰叹息说,理想主义是个太奢侈的字眼儿,能够被理想主义之光照耀到,是所有房地产商的梦想。已经没人再做这个梦了,包括我罗成翰。乔柳杉问他,究竟是谁吵醒了你们的梦?是那些贪心的官员,还是制度上的缺陷?

顶级香槟让罗成翰谈兴十足,他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贪心的官员利用了制度上的缺陷。因为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必须办齐“五证”,这就需要跑20多个部门盖20多个公章。这些部门表面上环环相扣,互相制约,实际上很不透明,也不规范,必须一个个上门烧香,否则那些贪心的官员就拖着不办。乔柳杉问他,这些上门烧香的费用,就是房地产行业里所谓的灰色成本吧?罗成翰说正是。房地产行业里有一个利益共生的地带。它就在那里,人人都看得到。

乔柳杉想到报上披露过,有个房地产商用不到一千万的资金鼓捣出一个近6亿的项目,最终获得了暴利。当他良心发现后,在网上自曝了隐秘招数:请政府官员当开发顾问,和主管部门拉关系拖欠土地使用费,靠送钱送礼少交基础设施配套费,低价评估拆迁户的房产价格以减少补偿费用,用“套”住银行的办法逼迫银行持续贷款,等等等等。让她纳闷的是,灰色成本往往是很大一笔钱,他们是怎么入账的呢?

罗成翰说有的是办法,用虚支招待费和管理费的办法消化一部分,在建筑安装费上再消化一部分。更多的是分摊到房价上,由广大购房者来承担。乔柳杉说明白了,如果没有灰色成本,就能降低房地产开发的总成本。罗成翰说,至少降低15010左右,很可能会更多。乔柳杉话锋一转说,那么请告诉我,您有没有在我父亲身上花费灰色成本?

罗成翰注意地看着乔柳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出什么事了吗?

罗成翰口气中的某种东西引起了乔柳杉的注意,她反问他,为什么您认为会出事?罗成翰叹口气,你父亲是海川的大人物,既当书记又当市长,大权一手抓,巴结他的人很多,嫉恨他的人也不少。这就是所有大人物的宿命。实话说,在需要的时候我是会对某些政府官员搞些名堂,因为那很管用。我身边就有一个利益共生的地带,许多人都抵御不了其中的诱惑。但这绝对不包括你父亲。难道你回来后听到什么非议吗?

乔柳杉摇摇头,我听到的都是对我父亲的赞誉。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他老人家就像是个金刚不败之身。这不正常。请对我说说我父亲。

罗成翰说,你父亲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光是在房地产调控中的几个大手笔就令我敬佩不已。乔书记在海川率先倡导的多项举措,如今都被推广到了全国各地。别人都说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我说他那是在顶雷,稍有不慎就会把他自己炸得粉骨碎身。我的一些身居高位的朋友告诉我,在你父亲这个级别的干部中,他属于被举报次数最多的人,但却从没查出任何污点。这很罕见,更难能可贵。

乔柳杉的声音轻得就像是生怕引爆了那颗传说中的炸雷,可是,我父亲顶着那颗随时要发作的炸雷,他为什么不担心自己会被炸得粉骨碎身?

罗成翰说,那是一种修炼,是~种境界。像你父亲这类共产党人,总会让我联想起古往今来那些苦心修行的高僧们,他们两袖清风,但却自感丰润富足。来,让我们再次为你父亲和你哥哥早日苏醒而干杯。她很想对他说,您完全弄错啦!我父亲哪里是两袖清风,他在家里藏着八百八十八万现金呢!可要是罗成翰听了惊得跌下船去怎么办?

她最终没提那堆钱,就只是跟罗成翰于了杯,就只是再倒了一杯雷司令,然后望着酒杯默默思忖。从常理上说,罗成翰不大可能跟那堆钱有关,他是广厦置业重量级的资金提供方,他没必要对她父亲行贿。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所有关系都只是出于一种权衡。

当她拿起她的LV手袋离开“翰林号”,车钥匙里的跟踪装置又被启动了。

六 灰色产业链

乔柳杉看着邓秋阳走进董事长办公室,似乎那个夜半潜入者的身形已附着其上,恍如一件刺眼的长外套。只听邓秋阳叹口气说,有件事,我一直在瞒着你。

结果根本就不是什么私藏钥匙的解释,与半夜潜入也毫不相干,但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这两者的总和。那就是:银行变卦了,不肯再贷款给他们了。表面上的理由是,目前全国各家银行都在防范房贷黑洞,像广厦置业这类房贷累计数额较高的客户,更是属于严加防范的对象。除非还上首批贷款,否则很难考虑后续贷款问题,但真实原因是,那些势利眼们看到她的父兄一直在昏迷不醒,觉得广厦置业大势已去,不想再支持他们了。

乔柳杉悲从心来。她的父兄还活着,不过就是暂时昏迷而已,干吗急火火地过河拆桥呢?她决定亲自出马问个究竟,要不就另寻资金来源,反正她这个董事长不是白当的。邓秋阳再三叮嘱她要多长几个心眼,但凡涉及到钱的事情,不可太相信对方的承诺,何况是很大一笔钱。上当受骗不说,最要命的是误事。

邓秋阳一走乔柳杉就抓起了电话。自打当上这个临时顶替的董事长,她头一回有了沉甸甸的感觉。如果邓秋阳所言不虚,她这就是在独自应对一个大麻烦。电话是打给姚西月的o就算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都成了势利眼,姚西月也会是她最后的朋友。

姚西月的电话证实说,那家银行的确是陷入了该死的“房贷门”。由于放贷无度,银行被同一个开发商用三百多份虚假贷款按揭合同骗走了7个亿!开发商已经人间蒸发,那银行沦为省城一座巨型烂尾楼的最大房东。

乔柳杉简直难以置信。贷款不是件随便事,其间有着极其繁琐的审查制度,层层把关之下,那个开发商是怎么蒙混过去的?姚西月说,这就是那家伙的高明之处,懂得从银行的软肋下手。银行的软肋是什么?就是对金钱快速增值的极度渴望,或者说是极度追逐。那开发商的做法很下三滥。他先在公司员工和员工的亲戚朋友中间大量搜集身份证,然后就在证明材料中编造这些人的收入情况、向银行谎称他们已经支付了三成房价的首付款。而这些由他虚拟的假业主中,许多都是收入低下的无业人员,之所以参与骗贷,不过是贪图他给的两千元好处费。于是,这个已经负债几个亿的开发商,硬是用三百多个子虚乌有的购房合同,编织出了一个貌似辉煌的大骗局。

听乔柳杉发出唏嘘声,姚西月又惊爆内幕,说这个大骗局的幕后推手,恰恰就是银行自己。银行需要放贷赚取利息,开发商需要贷款补充资金,他们原本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再加上个人房贷一直以来风险很低,即便就是开发商搞了假按揭,只要开发项目销售良好,再多的假按揭也总能被真实的购房人一一取代,最终往往是弄假成真。所以说穿了,假按揭就是银行为开发商建起的一条灰色融资通道,因为他们中间有一个利益均沾的灰色地带。

姚西月的建议是,根本就不是什么势利眼不势利眼的问题,是那家银行自身难保了。他们很快面临全面整改,你应当尽快抽身走掉才是,没必要再去蹬他们的浑水,反正房贷是个家家都抢的香饽饽,你换家银行再贷不就成了吗?我在外地出差,估计得明天回去。回去后咱俩得见个面。必须见个面!

没过一会儿姚西月就又打来电话,要乔柳杉赶快开电视,里面正在讲“灰色融资”。

乔柳杉打开电视时话题正进入实质性阶段。嘉宾冷云霄显然有备而来,手里举着个自绘的图板,板上用图示法标明着近年来房贷“假按揭”的三阶段。

冷云霄的画外音说,假按揭是中国房地产市场极速发展中生出的怪胎,同时又是楼市虚假繁荣的幕后推手。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假按揭从一开始就是银行与开发商联手炮制的障眼法,他们双方在假按揭的问题上彼此心照不宣,利益共谋。从这图上我们可以看出,假按揭始自2000年。当时福利分房结束,房地产快速发展,土地出让方式还处在协议阶段。这时候,很多中小开发企业和项目公司大量进入房地产行业,他们有关系拿到地,但却缺乏开发资金,于是就瞄上了个人住房按揭,反正相关手续很宽松,拿着项目向银行贷款就像是拿着存折到银行取钱那么便利。这是第一阶段。到了2003年,国家出台121号文件,增加了房地产开发企业的自备金比例,开发商贷款的门槛被抬高了。这时候,开发商就开始与银行联手制造假按揭,从操作流程上规避相关政策。这是第二阶段。到了第三个阶段也就是现阶段,国家和金融监管层相继出台严格措施,银行与开发商违规操作的空间越来越小,假按揭便开始改头换面,这回是由开发商拿着假收人证明到银行为虚拟中的贷款购房人办理按揭。银行方面急于放贷获利,捡到篮里就是菜,并不真去做审核,于是假按揭便在换了个行头后仍然大行其道,并且越演越烈。有时一个楼盘竟会出现几百个假按揭。知道目前全国假按揭贷款的数额是多少吗?数十亿!这还不包括没被发现的以及正在进行之中的假按揭。想想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乱象!

电视镜头早就切换给了冷云霄。屏幕上的冷云霄,还像上回在电视中见到的那样言辞犀利尖刻,脸部神情还是带着丝丝寒意。节目还是《城市空间站》,主持人还是苏菱歌,背景音乐也还是伟大的喜多郎。现在是苏菱歌在说话。苏菱歌也拿出一块纸板,上面画着一个图表,那意思是:中国银行业对开发商的贷款额度在整个银行业的贷款总额中占到了13%左右。另外一个数据是:全国商业性个人住房贷款额几乎占到了GDP的10%。她说这是刚刚从中国地产金融年会上得到的两个数据,想请教授解读一下数据背后的含意。她露出她的招牌笑容说,还是那句话——我们看到的是数字,专家看到的是实质。

专家就是专家,一解读就直逼要害处。照冷云霄的说法,这两个数据都该被视为警钟,它们表明中国银行业对房地产行业的依存度已经过高,在红红火火的贷款热浪下面是一个放贷过滥的火山,稍不留意就会烈焰焚身。房地产企业各个环节所需资金基本都来自于银行,这里包括房地产开发贷款、流动资金贷款、施工企业贷款、信贷抵押贷款等等,每一个环节都有金融风险。不说别的,单单那数十亿的假按揭贷款就是个一点就着的巨型干柴堆。更别说一旦楼市趋淡,一旦不良房贷持续增加,谁敢保证房地产泡沫不会变成银行巨额坏账,谁敢保证高达13%的房贷总额不会成为一座待爆发的火山?

乔柳杉相信冷云霄不是在危言耸听。对金融风险她多少知道一点,其前兆之一就是银行无法用货币资金收回贷款,只能通过法律手段收回房产和地皮。先前姚西月说到那家银行沦为烂尾楼最大房东一事,就表明火山已经在冒出火星了。然而此时乔柳杉最想知道的是,既然那个与银行彼此共谋、利益均沾的灰色地带遍布整个房地产界,那么她哥哥的广厦置业究竟涉足多深?

然后乔柳杉就站在了市国土资源房屋管理局办公大楼前。来见雷若洲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只见这里黑鸦鸦地坐满了人。如果不是当街打出的一条黑布横幅,会以为这是一群外地游客正在惬意地歇脚打尖。黑布横幅上,白色油漆赫然写着两行大字:严正抗议拆迁补偿指导价滞后多年,强烈要求海川国房局为民做主。

乔柳杉进去时雷若洲正在接电话,听得出是在说上访人群。雷若洲皱着眉头反复强调说那些人不会造成混乱,再三表示他不希望公安介入。电话里的声音提高了,让公安介入,这是市里钟代书记的决定。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在想,要是乔书记的话,会不会做出这个决定?可实际情况是,尊敬的乔书记他正在昏迷不醒,乔书记就是再伟大这会儿也没法做出任何决定!现在做决定的人是钟代书记!

公安已经到了,连劝带拉地将上访人员悉数弄进大巴。遇有不肯服从的,警察的动作就要激烈一些。拉拉扯扯中,一个中年女人被拉掉假发,惹得她大呼小叫,什么都骂。那条黑布横幅也跟着退场,被警察三下两下拽下来,卷成一团扔进跟随其后的城市清洁车。只一眨眼的工夫那里就都空了,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柳杉问雷若洲,会把那些人怎么办,雷若洲说倒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但这事弄得很不合适,他们又没做什么,如果诉讼途径畅通,他们也不至于非要来这里抗议静坐。

乔柳杉奇怪了,他们是在向你雷局长抗议,怎么你倒向着他们说话?

雷若洲摇头,他们要抗议自有他们该抗议的理由。“严正抗议拆迁补偿指导价滞后多年,强烈要求海川国房局为民做主”,人家这条幅说得没错。我们的拆迁补偿指导价四年多了都没更新,海川的房价却在一年年地往上涨,这是什么?这等于是在公然盘剥拆迁户的利益,难怪老百姓骂我这个国房局长是个“拆房”局长。

乔柳杉看出点名堂,说我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拆迁补偿指导价迟迟得不到更新,责任不在你,而在于你遇到的来自内部的阻力。按照动力学原理,当一个物体的内部阻力过大,就需要一个来自外部的推动力予以均衡。刚才那些上访者,他们就是你雷局长需要借助的一种外部推动力。

雷若洲矢口否认,说拆迁补偿指导价的更新又不是我一个局的事情,我就是想推动也没必要借助外力。乔柳杉说不对,不然你不会这么一副沮丧相。你本想借那些上访者做你的文章,但是有人不让你做你那篇文章。雷若洲拉下脸来,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乔柳杉笑一笑说,你懂的,你很懂。你知道一个官场法则,事情再大都不怕,怕就怕有人因此闹事并有媒体的介入。有人怕了,事情就会被重视起来。雷若洲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突然跑了来,就为了要和我讨论这事吗?

乔柳杉说,刚才电话里的人提到了我父亲,我很想知道,我父亲是你的阻力还是你的推动力?要是那个拆迁补偿指导价四年多了都没更新,那他这个市委书记早干什么去了?

雷若洲说你不懂,这是一场博弈,各方力量的博弈,博弈是需要时间作成本的。更何况这个问题关系到利益分配,直接牵涉到大笔大笔的钱财。

乔柳杉说,会不会有人为了大笔大笔的钱财而从他们的浓汤里分给我父亲一勺?

雷若洲盯着她,你不是第一次问我这种问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乔柳杉迎视着他的目光,因为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些钱。

屋子里很静,雷若洲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过了一会儿他问,有多少?

乔柳杉伸出两个手指,二十万。她打定主意绝不一下子就和盘托出。如果雷若洲知道那笔巨额藏钱,她希望由他来说出全部事实,然后告诉她一个妥帖可行的解决办法。

雷若洲站起身,明摆着想离乔柳杉远一点儿,离她说的那堆钱远一点儿。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很高兴你这样信任我。请问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

乔柳杉说理由很多,最主要的理由是,你是市国房局长,如果我父亲在房地产交易中受贿,也许你会知道。人们都说当市委书记的人有着一个金手指,他们掌管的土地审批权能轻而易举地给他们带来灰色收入。

雷若洲有些懊恼,让她不要轻信传言。他说你是一位大学教授,你关注的该是真实的数据。乔柳杉说她有数据,她知道房地产开发中有着一个秘而不宣的“灰色产业链”。在这个产业链上,楼盘开发成本是房价的五分之一,开发商和各级职能部门官员获取的利益各占房价的五分之二,也就是1:2:2的比例。在这里,40%的利润是被各级职能部门的官员层层消化掉的!

雷若洲面色冷漠,“灰色产业链”是社会流言,即便就是有,也不过是些特例。

乔柳杉说,可您怎么解释,近年来落马的政府官员,大都跟房地产交易有关呢?

雷若洲生气了,我告诉你,即便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官员都因为房地产交易落了马,你父亲也会是在剩下的那百分之一里!

乔柳杉不肯放弃,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书房里会放着二十万现金?

雷若洲有些无奈,更有些身心疲惫,他捺着性子对乔柳杉解释说,也许那是你父亲刚取出的一笔银行存款,我们都知道你父亲正打算再婚,办婚事总是需要用钱的。或者,也许那是你哥哥的钱,你哥哥知道你父亲办婚事需要用钱,就孝敬他老人家了。另外,也许你父亲刚刚中了笔彩票,大家都知道乔书记有时会去买张彩票,说是要支持中国的福利事业。他越说越烦恼起来,你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家庭里放着二十万现金,如今也不算是个什么事了,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如此敏感?!

家里放着二十万现金不算什么,那么放着八百八十八万也不算什么吗?别说一个市委书记,就是一个省委书记,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挣不出这么多钱来!

这些话在乔柳杉的口腔里一通乱跑,到底没能跑出她紧闭着的双唇。雷若洲的回答很像是对那笔巨额藏钱毫不知情,即使她抛出二十万的诱饵,也没钓到什么。乔柳杉突然笑起来,笑得很轻松很快意,仿佛卸下了多大的心理负担,多谢了雷局长,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急着要见到您,就为了要您这句话的。

这是她说出口的话,没说出口的另一半话是——如此一来,她完全可以用那笔巨额藏钱先缴纳水母甸地块的土地出让金,为广厦置业解难救急。

乔柳杉离开时,雷若洲把她送到了电梯口。就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雷若洲感觉到暗中有双眼。他不动声色地接近过去,发现躲在墙角里的人竟是乐逍遥。乐逍遥一个劲地摆手示意,要他别走过来也别出声。正疑惑间,乐逍遥的顶头上司邢岱走了过来。

雷若洲立刻明白了,索性把邢岱叫进自己办公室,向这位信息中心主任布置工作,要他尽快整出一个全市各区县近年来房价与拆迁补偿价的对照表,以便对方方面面有个交代。邢岱说困难是不困难,毕竟需要下一番工夫。雷若洲说你们看着办,总之不要拖,抓紧就行。

邢岱走了,迈着拖泥带水的步子,又高又瘦的身子佝偻出大虾状。要说他就是局里的内鬼,还真让人难以相信,以他这副木讷迟滞相,怎么看都跟富有心机的内鬼不搭界。雷若洲不知道乐逍遥为什么要防着他。

很快,乐逍遥溜进门来,脚下迈着猫步,他拿出一个U盘,声音压得很低,首长,您要的情报搞来了。我方侦察员无一伤亡。

乐逍遥的样子明显是在模仿某部影视剧,雷若洲又笑又摇头,边把U盘插进电脑里,边问他为什么要躲着邢主任。乐逍遥回答说原因有二,第一是不想让邢主任知道他单独来见局长,邢主任是顶头上司,和上司的上司关系太近是机关一大忌,他不想犯忌。说到第二个原因,乐逍遥严肃起来,雷局长,我集中整理了蒲多地块的所有资料,从一开始的到后来的,全都放在这U盘里。实话说,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所有的变更过程都合理合法。我还想办法进入了系统内部,看有没有被隐身的部分,也没发现什么。我要说的是,我只能找到那些最近被隐身的文件,超过半年以上的我就无能为力了。系统就是这么设定的。

雷若洲说,那就去找设定系统的人,向对方了解破解的办法。知道是谁吗?

乐逍遥压低声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雷若洲明白了,他指的是邢岱。

这蓝鲸酒吧周身涂满蓝莹莹的闪光涂料,白天看着挺俗气,夜晚降临方才透出时尚之态,就像有一类美女,她们的美艳必得用夜幕来打底,否则就流于恶俗。在这个周末的夜晚乔柳杉刻意前卫性感,金色短衫配黑色紧臀裤,跟蓝鲸酒吧的整体氛围很是搭调。再看方国风,上身套件金色小夹克,敞开的衣襟中露出黑色紧身T恤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是有意在配情侣装。不过这家伙天生一副好骨架,总能把稀松平常的衣服穿出大品牌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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