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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迷局

作者:刘宏伟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0

一 英伦三岛的FMRI

市医院ICU里气氛异常。值班警察的公开身份是护工,背着众人悄声向局长强大可报告说,两位专家来自北京,是专事大脑修复的神经系统科学家,他们带来的磁共振成像仪属于国际顶尖大脑扫描仪,英文缩略语叫FMRI,可直观看到受试者的大脑活动。只见专家在乔书记耳边连续发出口头指令,让他想像打篮球的情形、想像走进一家饭店的情形、想像和家人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情形,然后用FMRI进行检测。检测结果是,对于这些口头指令,乔书记大脑中的反应部位与正常人的反应部位完全一样。这说明乔书记的大脑正值苏醒状态。说不定他的大脑从来就没有失灵,失灵的只是他的语言能力和肢体能力。

专家强调说,向病人发出的每个口头指令,都需要像开处方一样对待,要做出设计,要进行配伍,既要有对宏观事物的发问,又要有对微观事物的发问,不仅要有抽象的,也要有具象的,为的是从方方面面激活病人的大脑,这就像是在做“脑力操”。

现在开始为乔书记做朗读测试了。是苏菱歌在朗读《舌战羊皮卷》:

巴特勒说过,律师如果只坐在办公室里,单凭他人提供的资料准备案件,很有可能败诉。一位专职细心准备案子的律师,必须研究审判中每一种可能的情况,以及许多其他方面的学术问题。有一次,巴特勒为了询问一个重大案件的证人,花费了数天时间,研究蒸气引擎所有的零件,甚至学习操作如何发动引擎。另外一次,他在铁路修理厂呆了一个星期,有时脱下外套,手持铁锤,以探测铁的受压程度。这一点后来成为该案的转折点。

这段内容里有许多动作化的描述.FMRI的显示结果是,乔书记的大脑对那些动作都有相应的反应,显然他听到了朗读,并且想像出了那些动作。一屋子的人都面露笑意,这部来自英伦三岛的FMRI从两个层面上给大家增添了信心:既是直观的又是科学的。而在强大可看来,一旦FMRI让乔书记做出车祸现场的反应,他就能顺藤摸瓜地抓到肇事者。

这个消息极大地鼓舞了乔柳杉,但接下来的一件事情却让她心头添堵——邓秋阳对方国风的身份存有很大疑惑。邓秋阳见到方国风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在房地产界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从没见过你这位迪曼投资的方总呢?

方国风不慌不忙地自我介绍说,他所在的迪曼投资公司早先一直是在美国做房地产投资,去年才开始转向中国大陆市场。迪曼高层看出美国房地产市场正面临乱象,而中国大陆的房地产市场正蒸蒸日上。我们得确保股东们的钱用在世界上最具投资潜力又最安全的地方。邓秋阳打量着方国风,看样子,你们是从美国房地产市场的乱象中及时抽身出来的那一类人?方国风说差不多吧。邓秋阳摆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让他说说美国那边到底怎么了。

照方国风的说法,目前国际金融界还没真正意识到美国的情况将会多糟糕,多危险。9-11后,美国政府用低利率再配合减税措施,鼓励大家购房,以房地产发展来拉动经济增长,结果美国房价连续走高。美国金融界开始大量出现“次级按揭贷款”,这些次级房贷还被华尔街打包成了次级房贷债券出售。曼投资就购买了许多次级房贷债券。但是眼看着美联储连续17次升息,随着贷款人违约率的上升,次级房贷债券信用等级势必会被降低,价格也势必大跌。所以,当大家还在美国房地产业的欢宴中尽情陶醉时,迪曼投资已经把手中的次级房贷债券全部卖掉,开始转向中国大陆的房地产市场。

邓秋阳笑了,中国大陆的房地产市场是这个地球上出现的另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欢宴,你们从一场欢宴转到另一场欢宴,胃口不小啊!他突然发问道,可你们为什么要跟我们广厦置业合作呢?

方国风侃侃而谈,从乔云实和邓秋阳的联手创业说起,说他们是如何在一片无名荒滩上靠“实物地租”方式建起一座购物中心,挖到了广厦置业的第一桶金。说他们的建筑师眼光让他们很早就看出中国城市人口将会把第二居所转移到像海川这样的沿海城市,所以大力倡导海川不要搞成楼盘城市,他们建成的每个项目都引入了自然风格。还说广厦置业的两位领军人物都是建筑师出身,因而广厦置业完成的每个项目最终都做成了代表作,甚至成了海川市的地标建筑。

这些全都很对,太对了,可方国风刚一离开,邓秋阳就断言道,这个方国风很可能是个手段高明的骗子。一个人能在婚姻大事前突然消失,那他就有可能在任何时候突然消失。他现在突然冒了出来,说他代表一家美国投资机构,还要为你大把投钱,这不太可疑吗?

但在乔柳杉看来,方国风可能有一百个不是,但绝对不可能是个骗子。眼下她太需要方国风的那笔钱了。因此一回到办公室她抓起电话,打算把广厦置业的账号告诉方国风。方国风的手机关机了。过了一会儿再打去,还是关机。如此折腾了几次,都是关机。她找出方国风的名片,给迪曼投资公司挂电话。也许他突然有事回省城的公司总部了。电话里出来一位彬彬有礼的总机小姐,对不起,这里没有您要找的人。您一定是弄错号码了。

乔柳杉挂断电话重拨,这回出来的是另一位总机小姐,还是彬彬有礼,很抱歉,我仔细查过了,迪曼投资公司没有您说的这个人,我们的副总裁里也没有姓方的。

二 那只暗藏的枪

雷若洲和乐逍遥在楚雄家里一露面,楚雄就拿出一个大信袋交给雷若洲。楚雄说其实雷局长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他很愿意把这个东西亲自送到局里去。大信袋里装着当年蒲多村多块土地的征地合同。纸张边缘都已见黄见旧。假使局里的地籍档案被人做了手脚,至少在蒲多村可以看到原始征地合同。可楚雄怎么就知道他的来意呢?楚雄爆出内情:那个名叫苏菱歌的电视女主播来看过这些征地合同,还借走了一份红线图,再三叮嘱不要对外人说起。

乐逍遥从手提电脑里调出蒲多村的地籍档案,跟原始征地合同逐一进行比对后,没看出有任何问题。

雷若洲离开楚雄家时心里疑窦丛生,不明白苏菱歌为什么要刻意隐瞒她的蒲多村之行,为什么要拿着一张借来的红线图谎称是举报者寄给她的。

倘若雷若洲的疑虑更重一些,倘若雷若洲立刻掉车回去,当会看见楚雄家里的惊骇一幕:刚才一直紧闭着的卧室门打开了,两个人面色阴沉的男人走出来斜睨着楚雄。楚雄盯着他们手中的大信袋说,现在可以把那个还我了吧?

一个嗓音沙哑的男人开口了,楚雄啊楚雄,你以为我们就这么傻吗?

楚雄急了,我说了你们要我说的话,做了你们要我做的事,我已经昧着良心了,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拿大信袋的男人像逗猴子似的把信袋里的东西慢慢倾倒在楚雄脑袋上。那是一些画面淫秽的照片,可以清晰认出照片里的男主角就是楚雄。楚雄连连发问说,底版呢?怎么没有底版?我们可是说好的!

立刻就有一支枪顶住了楚雄的后脑勺。楚雄惊呆了,一动不动地趴在茶几上,只觉得有两根细细的东西分别塞进了他的左右耳朵眼儿。突然,一阵电击感传遍楚雄全身。几秒钟后楚雄就没了呼吸。两个男人将塞到楚雄耳朵眼儿里的两根电线收起来,拔下电源插头,再将连着电线和电源插头的一个导电装置收进随身的电脑包里。然后他们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抹去了与他们有关的所有指纹。一切都遵循着专业标准。

乔柳杉在瑜珈馆里思绪纷乱地做着瑜珈,眼前全都是虚幻的方国风,既变形又模糊。方国风再没打来电话,手机始终关机。这家伙又一次玩起了“人间蒸发”,这一回还加上了可恶的骗术!

她没有想到雷若洲会找到瑜珈馆来,更没有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你对我说,你父亲有个金手指,如果他在房地产交易中受贿,也许我这位国房局长会知道。假设这都是真的,我仍然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建议你从广厦置业内部搞到一些资料。他把蒲多地块的有关情况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还说到了匿名举报信和红线图。他没提苏菱歌,也没提他的蒲多之行。

乔柳杉说她明白了,因为地籍档案里根本找不到对我父亲不利的东西,广厦置业也无懈可击。但这还不够,您需要一个更加有力的旁证去说服那些人。有人想在我父亲昏迷不醒的时候给他老人家抹黑,而您愿意和我一起弄清真相!

她对他的信任让他自惭形秽,要是她知道他是在利用她,她将会如何反应?

当天晚上就有人给雷若洲打来了威胁电话,警告他不要再插手跟乔亚卿有关的任何事情。记住,我们能造就你,同样也就能毁了你。不等雷若洲开口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毫无疑问,威胁他的人与蒲多地块有关,说不定就是盗走举报信和红线图的人。但为什么会扯上乔书记?是拿乔书记当挡箭牌,还是拿乔书记吓唬他?

这个晚上雷若洲在家中书房里呆到后半夜才去上床睡觉。他一件件地回忆着上任后所经手的重大事项,那些被拍卖的土地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是不是存在某些容易受人指摘的漏洞?在那些新增用地项目上,他有没有过越权批地,或是未批先用,或是化整为零的违规行为?而那些需要上报省里或国家的用地计划,是否符合用地总体规划,是否手续完备?还有那些涉及到土地置换的开发项目,是不是有国有资产的流失?他把这些事情用缩略语一一写下来,体内所有的神经都处在高度警觉之中:那只暗藏的枪可能会在哪里?

三绝对暴利

第二天一上班乔柳杉就给雷若洲打来电话,说她仔细查过了,她哥哥公司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资料跟蒲多地块有关。广厦置业从没参与过蒲多地块的交易,如果那些人非要拿蒲多地块向我父亲发难,我想他们选错了武器。

雷若洲听出了她这话的辩解与反感。毕竟乔亚卿是她父亲,她跟父亲再不和,也不会听信外界的胡说八道。这就是人性。但她接下来的话让他看到了另外一种人性。她明确表示要跟他一起调查下去。理由是,无风不起浪,她必须要弄清那些匿名举报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更何况她父兄的车祸案至今还找不到头绪,她相信这两者之间肯定有着某种关联。

乔柳杉语出惊人:如果我父亲注定被毁,那就毁在我手里,而不是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们这个秘密联盟的第一次联合行动是直接杀进市委书记乔亚卿的办公室。两个人分头前往,说好了特别要提防乔书记的秘书唐伟绩。此人不苟言笑,很难通融,尤难让人从他那副闪烁不定的眼镜片后面看出他的所思所想。据说唐伟绩在乔书记出车祸后愈发沉默寡言,尤其回避谈论那起不明车祸,似在回避某个讳莫如深的敏感话题。

谁知乔柳杉竟在大楼里面转了向,七拐八弯地走下来,面前是一个狭窄封闭的楼道。楼道光线幽暗,墙上写有一行字:我是堂堂正正的市委书记,我要堂堂正正走大门,绝不再走这条躲避群众的领导密道!

乔柳杉从网上看到过相关报道,知道这里通向楼下一个小偏门,有时机关门口遇有上访群众在拥堵,这通道便成为脱身之道,久而久之便被叫做了“领导密道”。市委书记乔亚卿被下属们带着几次由此脱身后深感郁闷,说自己身为市委书记为什么倒要躲着群众?然后就出现了被媒体称为“书记亲封密道”情节——快下班时,市委书记乔亚卿带人封闭了这个通道,还随手在墙上写了一句言辞激烈的话。此时目睹父亲的亲笔,乔柳杉不由泪湿。

乔书记的秘书唐伟绩对于他们两人一起出现在这里,明显心生疑虑。乔柳杉说,是她专门让雷若洲来帮她找几本父亲喜欢的书,以便读给他听。唐伟绩点点头,叮嘱他们找书的时候注意一点儿,千万不要翻乱了。乔书记的办公室一直保持出事前一天的样子,每件东西都放在原处没动过,请理解,这是公安局强局长交代过的。他说完后就出去办事去了,不知是故意让开,还是确有事情要办。

乔柳杉立刻就在父亲的电脑里搜索起来了。她没太费神就猜中了密码,果然就是她的名字加她的生日。她敲击键盘,输入关键词“蒲多”,将查询到的文件拷进一个U盘里。听着电脑细微的电流声,似乎父亲的气息正扑面而来,顺着这气息也许能找到她要的答案?

唐伟绩回来时乔柳杉已快速取出U盘,她拿着雷若洲找到的几本书请唐伟绩过目。唐伟绩写下书名说是要备案,等乔书记回来上班时好有个交代。离开父亲办公室后,乔柳杉一直都在犯嘀咕,唐伟绩不是傻瓜,他要是起了疑心,只需打开电脑浏览一下,就知道她刚刚在电脑上都做过些什么。

事实上唐伟绩已经在打开电脑检查了。电脑程序上记录了乔柳杉打开过的所有文件。唐伟绩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地看过去,脸色渐显难看。这两个人能打开这部电脑已出乎唐伟绩意料了,他们所关注的事情更让他眉头紧皱。他立刻拨通一个电话,压低声音报告说,他们来过了,两个人一起来的。是的,正是这些内容。不,暂时还看不出来他们都掌握些什么。

他们两个一无所获。从乔书记电脑里拷贝下来的文件不过都是些正常的公文往来。雷若洲揉着发酸发胀的眼眶感慨说,像你父亲那样智商高超的人,若是想要藏起什么来,那就等于是在大海里面藏起了一根针。乔柳杉说,果真这样,那么藏他那根针的最佳海域,应该就是我哥哥的广厦置业。

乔柳杉对此事的执著再次令雷若洲疑惑,她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她父亲的秘密,难道她相信了那些匿名举报信?乔柳杉说,我不信,但我必须要保卫父亲的名誉。

乔柳杉开始重新审视她哥哥的广厦置业,整小时整小时地泡在广厦置业的数据库里,还让公司档案部调出历次重大项目的档案材料送到她办公室来。档案和数据库里所显示的广厦置业很是中规中矩,经营方式也合理合法,没有出现过法律诉讼,即便就是拆迁中碰上了最牛的“钉子户”,最终也会化干戈为玉帛。看得出这类过程很艰难,有时会历时漫长。有个项目,起初拆迁户们怎么都不肯搬迁,广厦置业就派员工融入到拆迁户中间,和他们一起生活一起游乐,帮他们解决问题。一晃就是一年,终于说服感动了全体拆迁户。

也有惹出官司的。多个拆迁户联名指控广厦置业威胁他们的人身安全。他们拿出照片和录像做佐证,说他们的家门被涂上了用词可怕的咒语,门前撒满用意恶毒的冥币,门锁锁眼也被折断的钥匙塞住,还时常窗户被砸、电路中断。广厦置业断然否定,司法调查也找不出任何对广厦置业不利的证据。这起官司不了了之,外界都说很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栽赃。

乔柳杉深深叹息,商战中的刀光剑影远远超出她的想像。不过一百多年前有个叫邓宁格的人就曾说过,资本遇有50%的利润,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100%的利润就会使人不顾法律,有300%的利润,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现如今中国的房地产业已经到了绝对暴利的地步,还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呢!

“绝对暴利”是乔柳杉的个人说法,依据却是来自中国房地产业各大上市公司对外公布的财务数据。接手广厦置业后她研究过业界情况,发现近年来上市房地产公司的利润率普遍都在30%的高位上。这还只是公开的利润,另有一部分利润被合法隐匿了。比如房屋已经出售但未结算的那部分收入,通常都会高达几十个亿,其中的利润在当年财务报表上自然不会显现。再比如土地储备方面的支出,那是把大量的利润转化成了买地成本,而土地储备所蕴含的未来利润在当年的财务报表上自然也无从体现。另有一些极端暴利的项目,楼盘利润率甚至高达100%以上!

暴利催生富豪,所以福布斯排行榜前10名的中国富豪中,涉足房地产业的就达半数以上。暴利也催生敌视,所以在中国普罗大众心目中,房地产业的整体形象极为不佳。一方面是房’地产业数钱数到手发软,另一方面是社会大众将房地产业当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实在是集大喜大悲于一身。而乔柳杉最想知道的是:广厦置业身处这场是是非非之中,真就像传说中的那般出污泥而不染吗?

乔柳杉把刚才的思索讲给邓秋阳,请他解答。邓秋阳说,你长时间地泡在公司数据库里,你还调来公司历次重大项目的档案材料,别告诉我你只是出于某种好奇心。

乔柳杉不说话,思忖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看来他早就在暗中盯着她了。邓秋阳的声音抬高了,是什么让你现在如此不信任我?!你以为广厦置业不过是一台赚钱机器吗?你以为我和你哥哥只是普通的生意伙伴吗?

邓秋阳神情中某种熟悉的东西触动了乔柳杉,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是在舍近求远。于是她直视着邓秋阳说,广厦置业跟一个曾经很著名的蒲多地块有所关联,可是为什么,我在公司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有关资料?邓秋阳明显警觉,问她为什么突然对那个地块感兴趣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乔柳杉说,因为又出现了匿名举报信。有人匿名指控我父亲在蒲多地块上有权钱交易。秋阳哥,我想知道真相!

邓秋阳哀叹一声,真相就是有人一心想要你父亲的好看!你父亲的正直与强硬得罪了不少心术不正的小人,他们从明面上搞不倒你父亲,就在暗地里搞这种匿名举报的鬼把戏,你最好不要去管它!乔柳杉直摇头,问题不在我,问题在雷局长,那匿名信此刻就在雷局长手里,而且还有红线图!

雷若洲立刻就赶过来了,邓秋阳的讲述让他大感意外。广厦置业的确是参与了蒲多地块的炒买炒卖,而且还对地籍档案做过手脚。全部过程都是邓秋阳一手操办的,事成之后才告知乔云实。邓秋阳说,从开头的参与炒地,到后来对地籍档案做手脚,这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蠢的事。参与炒地是为了给刚刚起步的广厦置业积累财富,报答乔云实的知遇之恩:而在地籍档案上做手脚是因为后来出了跳楼自杀事件,生怕这事闹大了会牵连到乔书记。

邓秋阳对乔柳杉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姚西月对你父亲和你哥哥的感情有多深。当我向她挑明一切后,不用我说服,她立刻就答应了。姚西月办得很到位,经她修改后的地籍档案,无论是纸质的还是电子版的,蒲多地块与广厦置业的关联,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雷若洲痛心疾首,你邓秋阳就够蠢的了,没想到那个姚西月比你还要蠢!难道乔云实也跟你们一样蠢吗,他会举双手赞成你们干的好事?!

邓秋阳眼中泛起泪光,他不赞成,但他很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他只是觉得对不起乔书记。就是从那后,乔云实和我发誓再不炒地,要脚踏实地地盖房子,回归我们当初的理想。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履行这个誓言。

雷若洲脸色铁青,你认为那些匿名举报的人会相信你这番话吗?他们会因为你的这一番解释而放过乔书记吗?

邓秋阳和乔柳杉都听出了雷若洲话里面的沉重,似乎更大的麻烦已经大军压境。

雷若洲叹息说,事情正在变得诡异起来。我刚刚得知,蒲多村的村委会主任楚雄死在了自家客厅里。警方认定他是触电自杀,因为死亡现场满是他涉足色情场所的照片。谁都知道他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所以他的死亡被认为是无颜面对社会舆论。可我不这么看。知道吗?就在楚雄死亡当天,我还去见过他,我去见他就是要看他手中的那份原始合同。当然,我并没看到合同中有什么问题。紧接着他就自杀了。你们觉得这事正常吗?

乔柳杉倒吸一口冷气,您的意思是,不是那个村委会主任伪造了原始合同,就是有人逼他伪造了原始合同?!邓秋阳脸色阴沉,但您更倾向于后者,您认为那些色情场所的照片极有可能就是威逼者使的诡计?!雷若洲咬牙切齿,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该怎么想!

邓秋阳想到了那个形象诡秘的方国风,他的出现会不会跟那些匿名举报信有关,或者他就是那些人暗中派来的?因此当雷若洲离开后,邓秋阳问乔柳杉,那个叫方国风的人,他不是说要帮着咱广厦置业解决资金缺口吗?

乔柳杉大大地发作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方副总裁,迪曼投资公司没他这么个人。目前我根本就找不到方国风!他的手机一直在关机,他已经人间蒸发了!

邓秋阳直视着她,如果他再冒出来,如果他突然又打来电话,你打算怎么办?

乔柳杉已经泪流满面,请别再说了,他不会来电话的,不会了……

邓秋阳抬高声音,如果他再来电话,如果他要你再次相信他呢?

乔柳杉的手机响了,她呆果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方国风!她疑惑不安地按下接听键,一个急切的声音传出来,杉杉,是我,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恨不得撕了你!但她说出口的却是,噢,还好,我还好。

手机那头稍稍停顿一下,对不起杉杉,可能我又伤害你了。我来电话只是想告诉你,那笔钱我会替你找到的,不用担心,请相信我!

乔柳杉擦了把眼泪,我给迪曼投资打过电话,可他们说……方国风匆匆打断她,别再给我打电话,我会找你的。记住,别再给我打电话!

姚西月被叫去谈话。雷若洲开门见山。一上来就挑明了那个多年前的秘密,严厉斥责着姚西月的胆大妄为。雷若洲的斥责可谓劈头盖脑,从法律意识到公务员职责,再到天地良心,更提到了那些匿名举报信。姚西月始终直视着雷若洲。她已经接到了邓秋阳的电话,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处置。只听雷若洲又在说,你的问题很严重。所以你必须按照我的要求,尽快恢复蒲多地块地籍档案的原始档案。你一定保留了原始档案吧?姚西月说,为什么你说我会保留?雷若洲说,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所以你会保留。

姚西月探究地看着他,雷局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恢复原始档案,就可以不追究我吗?‘

雷若洲点点头,我不想让这事引出更大的风波,所以我决定用我的方式来处理。

姚西月很快回了趟家,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个牛皮纸袋。她迅速想好了对策。显然事态还在掌控之中,她还不至于一败涂地。她庆幸当初没有彻底毁掉原始档案。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潜在危险?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蒲多地块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旧账会被重新翻出?

她快速回到局机关办公大楼,直奔档案馆。身为地籍科科长,她有充足的理由接近各类地籍档案。她只需将蒲多地块的纸质档案拿出来佯装查阅,等放回去时用原始档案替换即可。电子版档案恢复起来要费些事。最后,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了。

四 资本话语权

谁知偏偏正赶上乐逍遥正在维护信息中心的系统。当姚西月在系统里悄然行事时,乐逍遥很快就察觉了。他发现有个内鬼正在某个数据块上进进出出,明显是在改动数据。当他小心翼翼地跟踪过去,却见坐在那台电脑前的人,竟然是他一直都敬重有加的姚西月科长!

乐逍遥一路小跑奔向雷若洲办公室,心头满是发现重大秘密的紧张与亢奋。他轻轻敲门,又轻轻进门,压低声音向雷若洲做了报告。却听雷若洲说,你有责任心是好事,但是责任过了头就成了糗事,闹不好还会误事。

乐逍遥两眼紧紧盯着雷若洲,雷头儿,不管您出于什么原因要对我有所隐瞒,我都可以接受,我相信那一定是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我以人格保证,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们刚才的这番谈话。还是那句话,我乐逍遥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乐逍遥神情中的某种东西提醒了雷若洲,他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如果当年邓秋阳和姚西月修改蒲多地块的地籍档案是为了保护乔书记,那么今天有人逼迫楚雄修改蒲多地块的原始合同并且不惜杀人灭口,又是为了保护谁?我们能成就你也就能毁了你!这个威胁出现在这种时候一定不是没来由的。有人穷凶极恶地一再发起攻击,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海蓝色大信袋里的东西被他全部摊在桌面上,按时间先后排列成序,这时他发现了一个重大异样:修改前的蒲多地籍档案中没有翰林集团参与交易的记录,但修改后的有了。

这就是说,有人悄悄抹去了翰林集团的记录,如同姚西月悄悄抹去了广厦置业的。那人的暗中行动发生在姚西月之后,等于是借助姚西月让自己隐了身。让雷若洲不解的是,翰林集团为什么要这么做?资本大鳄罗成翰在小心提防着什么?

姚西月开着她的白色宝莱驶出局机关大门。乐逍遥尾随其后,特意隔开两个车距以防被她发现。直觉告诉他,姚西月身上藏有某个秘密。

姚西月在一家考究的西餐厅里与邓秋阳见面。她将一个白色大信袋推到邓秋阳面前,蒲多地块的地籍档案已经完全还原了。这是当初你们送我的股权证书。邓秋阳立刻声明,股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况且这些股权是我个人名下的,我有权力处置。还有,你必须听我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对雷若洲说出这个多年以前的秘密。

姚西月幽幽地看着他,等待他说出原因。邓秋阳说,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说乔书记在蒲多地块的交易上有以权谋私行为,雷若洲已经着手调查,他连乔柳杉都发动起来了。我总在想,那丫头为什么要怀疑她父亲?姚西月问,你想出答案了吗?邓秋阳摇头说,那丫头是个谜。你们女人个个都是谜。比方你姚西月,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可在我的感觉里,我们不过才认识了几天而已。

姚西月轻轻一笑,你这是在曲线恭维,说我这人有新鲜感。邓秋阳不笑,我就是搞不明白,你离婚都那么久了,为什么一直都不肯接纳新的感情?

姚西月长叹一声,对于女人来说,那个伤害了她的男人,是她这辈子付出最多的男人,所以她会有一种病态的渴望,渴望回到从前,回到她熟悉的感情世界里。

邓秋阳凝眸而视,那就对我说说你的病态渴望。

姚西月的讲述既凄凉又无奈,完全是当下物质时代里多数糟糕婚姻的基本走向。她和陶一冶相识在大学校园内的戏剧文学社,她先是被他的作品迷住,继而被他整个人迷住。然而绝对勤奋的陶一冶却绝对不走运,精心创作出的剧本大多压在电脑里不见天日,勉强投拍的两部,不是被人明着塞几个编剧进来,就是被人暗地里把故事偷走。拿不到全额稿费不说,最窝火的是创意被强奸,好端端的构思弄得不伦不类。那些文化强盗还总是振振有词,说这都是因为他没名气,说名气与才气是两回事,单凭陶一冶这名字,市场根本不买账。

这是一个资本话语权称霸的时代,影视圈里更是唯资本为尊。拍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资本愿意拍什么。陶~冶的转机发生在与一位女发行商的相识相知之后。那女发行商勤奋耐劳又天资聪颖,靠做卫生纸生意积攒到大笔金钱,转行改做影视剧发行。她和陶一冶的第一次合作就赢了利。陶一冶从被冷落走向了被热炒,数不清的制片商打来电话要为他投拍电视剧,再高的编剧费他也不应。因为是那位女发行商在他的编剧事业一片混沌之际独具慧眼地看出了他的价值,用她的钱帮他圆了“编剧梦”,她就是他的艺术女神,他怎么能为了钱而背弃女神呢?后来,当他为了他的女神而要背弃姚西月时,姚西月选择了同意,心里非常明白,实际上自己是败给了该死的金钱。

邓秋阳点点头,当初你之所以会接受我们广厦置业的交换条件,是想借此挽救你的婚姻。可你怎么知道需要多少钱才能挽回你的婚姻呢?姚西月凄然一笑,反正多一些钱,就能让我离那目标多接近一点儿。邓秋阳面色暗淡,把桌面上的白色大信袋再次推向姚西月,既然这样,你就更有理由收回这个。让它去接近你的目标吧。而且这也是你该得的。

第一次,有个念头蓦地飘进姚西月的脑际:她这么厚颜无耻甚至不惜犯罪地搜刮金钱,究竟是想让陶一冶回到她身边,还是想让陶一.冶知道,在金钱方面她并不比那个靠卖卫生纸.起家的女人差!

几分钟后姚西月就在停车场被抢了。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突然蹿过去,一把抓走她的手提袋。一直躲在暗中的乐逍遥立刻挺身而出。只见他紧追不舍,距那家伙不过就是两步之遥。最后那家伙终于扛不住了,把姚西月的手提袋狠狠砸向乐逍遥,几步跑上海滨公路,横穿过去,消失在对面路基下的礁石群中。

没过一会儿姚西月和邓秋阳就开车过来了。乐逍遥歪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抱着那只手提袋。姚西月这才认出帮了她的人是谁,嘴里一个劲地惊叹着,怎么会是你,乐逍遥!乐逍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手提袋举起来还给她。

刚才他已经看过了那白色信袋里的东西。五谁说爱情跟吃无关

银行方面答应为广厦置业提供一种短期贷款,条件是必须先交出八百八十八万的保证金。乔柳杉一听就惊住了,为什么又是八百八十八万?看来取出父亲那八百八十八万就可以保住水母甸地块不被别人拿走。此举会不会惊动暗中盯着那堆钱的人。有人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地警告她不许动用那笔钱,事到临头难保不会使出狠招。

乔柳杉硬着头皮走进银行,出示身份证和租赁lC卡,依次输入指纹和密码,当系统对她验明正身后,库房管理员带她走进门。打开保管箱的过程有如特工行动,需要乔柳杉和库房管理员各自手持正副钥匙,分别插进不同的锁孔并同时转动。

就在这时乔柳杉的手机响了。来电号码屏蔽着,这令她头皮发紧,断定自己被人盯梢了。她慢慢按下接听键,打算用最坚定的语气警告对方,除非他立刻现身和她见面,否则她将按她的方式处置那笔巨额藏钱。电话里的声音让乔柳杉惊住了,竟然会是方国风!

方国风的声音听上去焦急而关切.你还好吗杉杉?原谅我这么久才来电话。

乔柳杉尽量不让自己说话结巴,我按你的名片打过电话,你该知道电话打过去的结果。

一阵可想而知的沉默,然后是长长的叹息,方国风的声音再次急促起来,我来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我弄到了你要的那笔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好好照顾你自己。再见!

乔柳杉再度惊愕,你在说什么?!回答她的是被挂断的电话和被屏蔽的号码。她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拨了一个电话给银行,银行方面竟然确认了方国风说到的那笔钱!

乔柳杉木然呆坐。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阵笑声自她喉腔而出。笑声在这个狭窄的整理间里碰来撞去,提醒她困境已然过去,她不必冒险动用那八百八十八万了。

乔柳杉立刻拉上邓秋阳一起去市国房局办手续。全部手续的办理在交纳了足额土地出让金后一路绿灯,广厦置业终于拿下了水母甸地块。乔柳杉将大红的土地证书仔细放好,打算傍晚到医院探视时拿着它向哥哥报喜。她兴高采烈地对邓秋阳说,这是我哥哥最在意的一块地,他一定想亲手摸一摸这个土地证书!

但邓秋阳忧心忡忡,他打算背着乔柳杉好好查一查方国风的来历。那笔钱实在太蹊跷。

独一桌西餐馆名符其实,当真是全场只此一张餐桌,再无第二张的。长长的餐桌上铺着一块墨绿色桌布,餐桌那头满是鲜花,鲜花中央用白玫瑰拼出“生日快乐”四个字。对面墙上的壁挂电视中出现一连串画面:乔柳杉和方国风在半山岛海湾,乔柳杉和方国风开车去海角县。伴随这一连串画面的,是方圜风的画外音。他祝她生日快乐,祝她这个独一无二的生命个体在大干世界中平安度过了二十六个寒暑,祝她从今往后的生命之途越走越宽敞。

乔柳杉轻轻笑了,她对着电视机说,喂,我的生日是明天,不是今天!

方国风的画外音就像是在回应她:你降临这个世界时正值深夜,而当你脱离母亲的脐带,已是第二天凌晨。由于你的出生过程横跨两个日子,你母亲便一直将你的脱脐日当做你的生日。不过按照生命的界定,落地便是出生,所以我把今天当做你的生日。

他竟然记得这些!他竟然记得她的生命之始!方国风的画外音还在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这天为你过生日,这让我觉得我和你的关系很特别,更让我觉得我们两个从没分开过。

乔柳杉只觉得泪眼蒙陇中,有个人影闪到她面前,您的生日宴这就开席了!现在上的是头盘——水果佐以西班牙冷菜汤。请注意,这可是对您的专供哦!

方国风头上戴着高高的大厨帽,手中托盘里放着两只盛了汤的西餐汤盘,就好像他是这道头盘的掌勺人。再看电视屏幕,竟然真的是方国风在餐厅被人指导着做菜的镜头,他边做菜边念念有词,俨然美食电视节目的主持人。此刻,欢快的味蕾正导引着乔柳杉进入甜蜜愉悦的状态。谁说爱情踉吃无关?

爱情还跟酒有关。桌面上的这瓶RWT葡萄酒,是牛羊肉和鸭肉的绝佳搭档。她知道,如果等上五十年这款酒会变成一瓶回味悠长的酒,在质感上会像天鹅绒般醇厚柔软。只听方国风在遥想着,那时我们都老了,你和我,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在某个黄昏里打开它的瓶塞,我们可以坐在摇椅上慢慢享用它,就像真正的葡萄酒专家那样,品味它的味道,它的重量,它的质感,它的回味,细腻而绵长,深厚而持久。

乔柳杉深深叹息着,既然这样,为什么你总是在我面前突然消失?

他被她狠狠将了一军,但他的回答却语气坚定,请相信,我对你的心一直都没有改变,我还是原来那个方国风。

乔柳杉又说,为什么迪曼投资公司说他们那里没有你这么个人?

方国风的解释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是一种防身术,我生活的世界太复杂。他举起酒杯,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绝对的信任。你愿意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我吗?

方国风语气中的凝重让乔柳杉沉吟许久,她发狠般地说了三个字,我愿意!然后举杯相碰,两人一饮而尽。待到邓秋阳找过来,另外一瓶BIN128也快喝光了,两个人的舌头都有了些不利落,脚下也开始打晃。

邓秋阳把他们两个都送到了乔家小院。这两人一进客厅就都倒在了沙发上。邓秋阳注视着方国风。这个疑点重重的人竟然有着如此安详的睡相!邓秋阳悄悄打开方国风的手提袋。这家伙持有十多个不同姓名不同国籍的护照,他的名片涉及多个公司且是多种头衔,大都是跨国公司高层人士,迪曼投资公司副总裁只是其中之一。

这个阴影重重的方国风让他紧张,令他疑惑。乔家正处于非常时期,为什么他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乔柳杉身边?是想设计祸害广厦置业,还是在图谋把广厦置业攫为已有?要不就是受人指使另有所图?

另一种可能将更可怕,更无从防备——是冲着乔书记来的!有人花钱雇了这个劣迹斑斑的人。

六 半岛派对

乔柳杉开车驶近,一个绿树覆盖的半岛跃人眼帘,树荫下是高高低低的花丛,红白黄紫地相互映衬着,如同凡·高笔下的印象派油画。最惊艳的是一座独幢别墅,整体用片岩砌就,准确传达出中国西汉时期古朴雄浑的城堡韵味。邓秋阳介绍说,这别墅的建成很不易,比起普通建筑,其工艺难度与造价成本全都成倍成倍地往上长,但罗成翰不在乎,他说要让那些上了这半岛的人一看到他的房子,就像是看到了他罗成翰本人。

其实更能体现资本大鳄特点的,是这半岛上的停车场。停车场里满是各款高档轿车,更有不少属于政府机关牌号,足见罗成翰的朋友们颇有来头。邓秋阳说,罗成翰的派对定期举办,海川城里有点意思的人都会得到邀请。而罗成翰的解释是,因为我是个外乡人,所以我会有一种外乡人的寂寞。

乔柳杉不相信是因为寂寞,更恰当的解释应该是:向政府公关。此类做法早已多见诸于报端——向当地政界人士提供免费享乐场所彼此拉近关系,曾有人建起过一座红楼,也有人建起过一座白色庄园,现在看到有人为此建起一座精美小岛,她一点儿也不觉着新奇。倒是罗成翰的解释让她觉着新奇。罗成翰说,我是建筑师出身,所以我会有建筑师的通病,总想着要在地球上立起几个自感骄傲的建筑。为什么我一来到海川就不想走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看中了海川这片既丰富又独特的海域。我们面前这个双U形的天然海湾,完全可能建成世界级的高端滨海房地产项目。开发这一片海岸也正是你父亲的构想。海川人都知道市委书记乔亚卿有一句名言,那就是:为什么总想着去外国海滨度假?我们海川的海滨为什么就不能建成世界级的度假天堂?

看来资本大鳄罗成翰加上建筑天才乔云实,再加上市委书记乔亚卿,这种三强合一的力量足以完成这个超级大的海岸地产项目。从这个角度上说,罗成翰定期举办的派对,便带有了广告的意味,至少让一部分海川人亲眼领略到,在海川造出世界级的度假天堂,并不是个虚无缥缈的空想。

这么一想,乔柳杉对罗成翰平添几分好感,便举杯向他敬酒。看她一饮而尽,侍酒生立刻端着托盘过来接住她的空酒杯。侍酒生并不立刻走开,端着托盘等她再选一杯饮品。她瞄了一眼,拿了杯苏打水。只听侍酒生说,您选得非常对。先喝点法国苏打水清清口,待会儿再和罗董喝雷司令时,就更能体会到雷司令口感上的细致了。

乔柳杉这才认出侍酒生是谁,连连惊叹说,方国风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呢?!

邓秋阳开口了,他极其认真地发问说,方先生不是在迪曼投资当着副总裁吗,怎么到我们海川当了名侍酒生?乔柳杉看到,方国风一点儿也不尴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现在我只想为翰林集团效力,为罗董效力。

罗成翰向大家正式介绍方国风,说他如今是翰林集团的一名副总裁,今后有关半岛开发方面的事务,就都由方国风全权代表翰林集团跟广厦置业打交道。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所有的灯光骤然放亮,明亮的灯光折射到白色的桌布上面,再折射到精致典雅的茶具餐具上面,满眼都是明晃晃亮晶晶的,恍若置身传说中的水晶官。苏菱歌就是在这灯光大放乐声大震之时走进来的,还带来了她的摄像师和摄像机。

起初乔柳杉远离人群,对因苏菱歌而生出的喧哗与骚动不以为然。她渐渐听出人们是在对她父亲说话,一个个语气逼真地恍若正与她父亲面对面。开口之后都是先自报家门,说的也都是些探望病人适用的安慰话。一些人说着说着感情失控,哽咽之声造成极大的静场。乔柳杉于情不自禁中走了过去。

只见苏菱歌在感谢大家对乔书记的深厚感情,说她会把这些录像在乔书记的病床前放给他听。她说这是一种名叫“脑力操”的康复法。医生希望乔书记能听到许多人在跟他说话,让他的大脑呈现尽可能多的熟面孔。所以,她这是在代医生来向大家“采药”的。

雷若洲是在第四支舞曲中间上岛的。以他市国房局长的身份,开发半岛海链既是他的公务也是他的义务,包括参加这个半岛派对。即使他不歌不舞,他也有责任来这儿亮亮相。雷若洲很不喜欢当这个角色,当初是乔书记定下的规矩。乔书记说,半岛海链的开发不仅仅是开发商的事情,更是海川市政府的事情,我们就是要让外界在半岛海链的开发上处处看到海川市委市政府的影子。连市里新来的钟代书记在上任后不久也登上了这个半岛别墅,说是在履行乔书记的旨意。此时雷若洲第一次生出疑云:两位市委书记都在半岛海链的开发上大打政府牌,究竟是出于工作方法上的不拘一格,还是囿于利益集团的特殊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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