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那个被所有人耻笑的连城璧,从□跌入地狱。
天之骄子成了人人同情、人人鄙夷的窝囊废。什么样的男人会连自己的妻子都留不住?让自己的妻子在怀着孕的时候宁可跟着一个江湖大盗走,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无数辱人至极的猜测铺天盖地而来,无垢山庄在江南的声望一落千丈。人们再谈起连城璧,已不再用那种羡慕赞叹的口气,他们嘲笑他,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指指点点。
往日连城璧不屑一顾的、江湖中下三流的人物,也可以在茶馆中猜测连城璧是怎样的废物,猜测也许他每一天都无法让自己的妻子满足,猜测也许沈璧君腹中的孩子根本就是连城璧用来掩饰自己无能的幌子。
连城璧毁了,无垢山庄也毁了。毁在他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女人手中。
日子开始变得格外漫长。无数个日夜,只要闭上眼睛,连城璧就可以看见自己怀着身孕的妻子搂着其他男人决然转身的背影,然后是父亲失望至极的眼神。他从没有让父亲这样失望过,从来没有。
可他没有办法,他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让他杀了自己孩子的母亲,杀了这个曾经支撑他走过困境的女人?这样屈辱地活着,对梦中的连城璧而言,简直生不如死。
连城璧把自己关在暗室中整整一个月,就像是一只卑微的老鼠,不想见光。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到甚至想过死亡,但他不能死。从小的教养,让他只能进,不能退。
既然活着这样痛苦,那么让所有人一起毁灭。如果有人陪着自己,大概就不会这么痛了。
当连城璧从暗室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已不是那个怀揣着尊严与梦想,渴望与沈璧君携手分享荣耀和温情的好丈夫。他成了一个疯子,一个丑恶得连自己都不想照镜子的疯子。
连城璧说到此处,终于闭上了眼。他不想再继续回忆下去,这样的生活哪怕想一想都让他觉得难堪:“等我醒来后,我也曾想过这个梦的真假。所以我试探了许多事情,却发现这些事和梦中一模一样。很多我从不认识却在梦中见过的人,很多我从不知道却在梦中发现的秘密,直到一个月后,我才向我的父亲开口,绝不会娶沈家大小姐。”
连城璧说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睁开眼看向阿碧:“而我一直想要知道的那件事,终于在前些日子得到了答案。很多时候,就算我们没有错,一样还是会输。换成别人,结果也不会变。”
这一眼看去,吓了连城璧一跳。
阿碧的唇已被自己咬得出了血,整张脸都被泪水沾满,那双清灵水润的眼睛此刻肿的就像是两粒核桃。
连城璧心头隐隐的压抑一下子就被阿碧给吓没了,他连忙用手抚上阿碧的唇瓣,小声哄道:“青青,乖,先把牙齿松开。别伤到自己,连大哥的手给你咬,好不好?”
阿碧的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砸,顺着连城璧的话松开唇瓣,控制不住的抽噎声就逸了出来:“她……她太坏了,怎么可以这么坏。沈老太君都不管她的么?她怎么可以这么对别人。我讨厌她。”
连城璧将阿碧的头揽进怀中,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有节奏地替阿碧顺着气:“就因为她这么坏,我不要她了。所以我才遇上了青青,青青会对连大哥好的是不是?”
阿碧哭得一抽一抽的,听了这话还是连忙从连城璧怀中挣出身子。眼睛肿了,看人也变得模糊了,阿碧还是努力与连城璧对视,急着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决心,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慎重:“我会对连大哥好的,比所有人都好。连大哥不要想她,也不要伤心了。”
这时候的阿碧看起来真是丑极了,但看在连城璧的眼中却也可爱极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极力保护别人的小白兔,挥舞着小爪子坚定地站在前方,向保护的对象极力表明自己的可靠。
从不曾有人为了他而哭得这么丑,这么真,连城璧忍不住亲了亲那肿肿的眼:“好,连大哥再也不伤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是给连大哥洗白不?从云端跌落泥地,老婆跟人跑了的男人很容易黑化的说。
☆、天光老
大雨过后,空气总是格外清新,天空也更加明净。
昨夜的一番彻谈,让阿碧与连城璧的心又贴近了几分。他们虽无目光相接,却都可以感觉到彼此现在心中的宁静与轻松。
昨夜看起来危机重重的山道,在此时走起来也颇有几分野趣。
阿碧的眼睛还有些肿,到了此时,她越想昨夜自己的表现,越觉得不好意思。她想对连大哥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好像更显得自己很傻。想起昨天连大哥亲了那么丑的她,她又有些开心,又有些羞臊。
这番少女初入爱河的曲折心思,连城璧就算再老于世故,只怕也不能全部领会。可看着阿碧落在后头手指轻轻绞着衣带,时而欢喜,时而懊恼,面红似晚霞的模样,连城璧的心情也不由得飞扬了起来。
一时间,他也像是那十几岁初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一样,心跳如鼓,无法控制地想要大声呼喊。
两人之间的氛围,旁人见到只怕也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只是下一刻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显然不是普通人。
他看起来非但没有想要笑,简直像是快要哭出来。
阿碧讶然地看着这个眼下青黑,面色仓皇的男子,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这样不管不顾地就跪在地上冲着他们两不停磕头。她看了看连城璧,连城璧也皱着眉,似乎对眼前的状况很是诧异。
阿碧想了想,还是上前两步冲那突然从路旁冲出来就跪下磕头的男子轻声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事情不妨起身谈话。您这样行事实在是让人费解,也无益于您所求之事。”
那男子听了阿碧的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直直投到了连城璧的身上。连城璧面色不动,只瞄了乖乖站在他身旁,不曾向那男子多走一步的阿碧一眼,轻叹一声:“你先起身,我们到山下客栈细谈。”
那男子一听,猛地自地上跃起,冲着两人一个长揖,就转身为两人引路。看他轻快脚步,这一身武功倒也不俗。
看到连城璧三人进门,那掌柜的表情比那无名男子还要悲痛。但生意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强颜欢笑。不过一瞬,这掌柜就顶着一张谄媚得恰到好处的笑脸凑到了三人面前:“公子回来了。我早就为您和姑娘准备好了上房。这一晚上风雨交加的,可得防着湿气入体。泡个热水澡,喝上一壶上好的温酒,最好不过了。”
阿碧柔柔一笑,替连城璧向那掌柜福了一福:“昨日我们鲁莽,惊了掌柜,是我们行事不周,还请掌柜不要放在心上。这是房资并昨日的损失,还请掌柜清点。”
那掌柜的看到阿碧手中黄澄澄的金子,这笑容立时就多了几分真心,引导三人上楼的动作也更是轻快。
上房的确干净舒适,最重要的是方便谈话。
阿碧与连城璧刚一坐下。那无名男子就起身长揖至地:“连庄主,阿碧姑娘,小人此来是为了孟家庄灭门之事,还请两位替我孟家庄一百余口无辜亡魂讨个公道。”
阿碧经历了昨日种种,心中虽也同情这孟家庄惨遭横祸,但还是开口问道:“这件事我们也曾听闻,只是据说孟家百口俱都遭了难,不知公子是?”
无名男子眼角微红,语声哽咽:“在下言九鼎,江湖上都唤我老九。我与那徐大师也算是隔了辈的同门,因了这门手艺,十数年前也曾引来了祸及家门的大灾。当时我家小为强人所掳,偏偏我一人难敌,最后是赛孟尝出手救了我全家。”他缓了缓气,强压下心中悲痛:“赛孟尝于我老九有难报之恩,却从不求回报。我也就只能守在孟家庄附近,想着寻个机会能替恩人做些事情。这一守,就是十年。可谁知前些日子我接了些活计,离开了几日,再回来竟是听闻了恩人被灭门的噩耗。”
阿碧眼看着一个七尺男儿因为悲痛而险些潸然泪下,也为那侠义仁厚却不幸遭难的赛孟尝叹息:“逝者已矣,公子也该振作一些才是。公子若是真想为恩人做些事情,倒是可以找出这下手的凶徒,以安赛孟尝在天之灵。”
老九听闻这话,重重点头:“不错,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连城璧听到此处,终于开口:“却不知老九是如何知道我与青青在这山中,又是如何知晓我会插手此事?”
老九看不出连城璧的面色,也没把握这江湖盛传正义无双的连城璧当真会插手此事,听了这话不由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他挺直了腰背,看着连城璧的眼睛:“我,我之前寻过无极门掌门赵无极赵大侠,他曾说过会寻您和另外几位商讨此事。昨夜,我又到赵大侠下榻的客栈去寻他,他说门中有事,让我只管到这山中来寻您。”
说完老九不等连城璧开口,就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五体伏地诚恳求道:“我知道我老九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手艺人,也没本事让庄主出手,只是恩情不报,我老九枉而为人。只要庄主肯出手,不论结果如何,老九从此追随庄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连城璧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扭头看向阿碧柔声问道:“青青,你说连大哥该不该出手?”
“啊?我说么?”阿碧本是很钦佩这为报恩不顾一切的汉子,也很同情那无故遭难的孟家庄百余口人,只是此事内情如何,她一无所知。若是因为这份同情,将连城璧引入险境,那绝不是阿碧愿意看到的结果。故而方才她才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等着连城璧的决定。
连城璧猛地将问题丢给了她,阿碧不由紧张地眨了眨眼。她想了半晌,才迟疑地扭头去向那老九询问道:“孟家庄被灭门一事至今已有十余日,不知言先生可曾查出什么线索?”
老九没得到连城璧的允诺,不敢起身,只伏着身子恭敬回道:“我当日听闻噩耗,快马赶回之时,庄中已经无一活口。唯一线索就是在大厅内以血字写下了萧十一郎的名字。”
阿碧沉吟道:“可看得出用的兵器,或者是出事的时间?”
老九猛地抬头看了这看起来柔弱娇小的姑娘一眼,面上闪过一丝懊恼:“我,我当时又愤怒又伤心,一看到那血字我就去寻那萧十一郎拼命。这十几日来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查不出萧十一郎所在,才不得不找上赵掌门……我,我太蠢了。”
阿碧微微一蹙眉。连伤人兵器与灭门时间都不清楚,就更不能知道此事是否有内应,这样查起来可就麻烦多了。尽管如此,阿碧还是开口安慰那因为自己的鲁莽愚蠢自责不已的言九鼎:“言先生也是关心则乱,当局者迷。这件事并不是您的过错。只是不知这孟家庄的尸首现在何处?”
言老九感伤道:“恩人全家的尸首都是我收的。大仇未报,我将他们安置在了我往日存放材料的冰窖中,只等仇人祭奠,再让他们入土为安。”
阿碧想了想,扭头看向连城璧:“连大哥,不如我们先去看一下这孟家庄众人的尸首,说不定能查出一些线索?”
连城璧笑了笑:“青青学得很快,我们就按照你所说的做。”
阿碧得到了连城璧的肯定,方才放松地笑了笑。
老九的冰窖平日用得并不多,整个地窖内都弥漫着一股阴寒之气。再加上此刻密密麻麻摆满了死相可怖的尸首,一走进来,难免让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阿碧跟在连城璧身后进来时,被这场景吓得脚步一顿,就要被靠近门旁的尸体手臂给绊倒。她紧紧抿着嘴,眼睛也不敢睁开,就等着自己落到那满面是血的女尸怀中。
然后身子一旋,背后一暖,阿碧睁开眼,发现方才走在她前面的连城璧不知何时又反身回来,将险些跌倒的她揽进怀中。
自己这笨手笨脚的胆小模样又被连大哥看见,阿碧只觉得又羞又愧。她都不敢抬头,只盯着连城璧胸前交领上的花纹,这莲花纹还是在无垢山庄时她为连大哥绣上的。她也只有在做这些小事的时候,不会出差错了。
阿碧讷讷地冲连城璧道谢:“连大哥,谢谢你。我,我太笨了。”
连城璧温暖的手在阿碧被冰窖冻得冰凉的小脸上抚了抚,温醇的声音带着让人温暖的魔力:“青青不笨。这地方看着太吓人了,连大哥也不习惯得很,青青陪连大哥一起走吧。”
阿碧知道连城璧是看出了自己的恐惧,才选择这种说法不让自己难堪。阿碧又感动又欢喜,更是下定了决心绝不辜负连大哥的这番苦心。
她可是答应了连大哥要一直陪着他走下去,又怎么能被几具尸体给吓到。虽然他们确实很吓人,但是有连大哥一起走,她肯定不害怕的!
阿碧心中不停给自己鼓着劲,狠狠一闭眼,再一睁开。她牢牢握着连城璧的手,走在连城璧的旁边,勇敢地往前走去。
连城璧看着阿碧咬牙和自己较劲,不敢看两旁的尸体,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残肢,却还是坚定走在自己身旁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将这个姑娘搂了过来,将她的头埋进怀里:“这地方太冷了,青青抱一抱连大哥好了。那赛孟尝的尸首在最哪里?我们直接过去。”
最后这句话是对停在半路等两人的老九说的。老九看了下整个脑袋都被连城璧埋在胸口,只露出一侧红润润耳廓的阿碧,感觉到连城璧不带感情的目光,连忙恭敬垂头。不知为何,这个看起来温润和气的无垢山庄庄主总会让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和压力:“我将恩人的尸首放在单独隔出的冰室中,两位请和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鸡冻地看到了美银投雷,感动地内牛满面~牵碧妹纸出来任调戏【你个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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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殇
赛孟尝是名满一方的侠客义士,长得也是仪表堂堂、端正气派。老九既然心中敬服自己这个恩人,自然替他好生打理了一番遗容。
此刻他看起来安详得就仿佛只是睡着了。
阿碧实在没有办法出手去翻检赛孟尝的尸体,只得求助地看着一旁的连大哥。连城璧自然知道阿碧为何犹豫,也不等阿碧开口,就上前察看起了这赛孟尝的伤口。
阿碧与老九就在一旁掌着灯,看那连城璧以布巾裹手,翻看着赛孟尝的尸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连城璧就收回了手。他转头正要说话,看着烛火下阿碧血色不盈的唇,也不理那眼巴巴等答案的老九,只淡淡一笑:“我们出去细谈。”
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从冰窖里出来的三人都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老九带着阿碧与连城璧到了客房中,谦恭地为两人倒了茶,就垂手立于一旁。只等连城璧说出答案。
连城璧见阿碧呼吸舒缓,比之方才在地窖中微微战栗的模样看着好了许多。方才开口讲自己的发现:“孟庄主身上共有十三处刀伤,但却都不是他的致命伤。他死因是在心口处的一道剑伤。这剑伤的角度以下至上,出手之人只怕要比孟庄主矮上不少,不是女子、小孩,就是侏儒。”
老九一听,瞪圆了双眼:“不是萧十一郎?那当初那血字……”
“萧十一郎的刀何其快,真要杀一个人又何须这样连砍上十三刀,还刀刀不致命?这不是些障眼法,混淆视听罢了。”连城璧皱了皱眉,似想到了些棘手之事:“他的伤口流血不多,又全无挣扎痕迹,实在可疑。”
阿碧听到这里,也听出了连城璧的未尽之意。这赛孟尝成名多年,自有他保命的手段在。就算是再厉害的高手,也没有办法让他一点也不反抗地乖乖被砍上十三刀。除非……
“除非他在被砍之前已经是受制于人,或是被下了药,或是被点了穴”连城璧右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不紧不慢地分析着:“能深入孟家庄,瞒过百余口人的耳目做到这点,必定是有内应在。”
他说到此处,幽深的目光再次投到了老九的身上,只看得老九背脊一寒,双脚发软:“你既然替孟家众人收了尸,确认孟家庄所有人都死在庄中,没有遗漏?”
老九这几日心急报仇,除了恩人及恩人至亲的尸首认真安置,其他的尸体不过横七竖八地摆在了地窖门旁,哪里能说清有没有遗漏。这乍一被问,他也傻了眼:“我,我平日里只是恩人出庄之时小心护卫,并不曾当真入庄。这庄中人数,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可是那些奴婢马夫,全都死在了庄中,我就……”
连城璧面无表情地看了老九一眼,将他嘴边的解释统统给看了回去。老九羞愧得垂下了头。
阿碧急忙打圆场开口道:“此时再追究此事也是于事无补,倒不如我们回孟家庄去看一看?但凡是大户之家,总是要有名册清单,用以每月例银花销,我们寻来对一对,要找到是否有人逃脱也不是难事。”
往日参合庄众人为了慕容家的复国大业,总是在江湖上奔波布置,这打理庄中一切事务的重担就压在了阿碧这小姑娘的身上。以致阿碧年岁虽小,对这些理家俗务却最是清楚。此刻一听连城璧说起可能有内应,当下就想出了查对之道。
老九知道阿碧是为了给自己解围,连忙对阿碧感激一笑:“孟家庄被劫只拿走了金银和值钱珠宝等易于携带的值钱物什,账册想必还在庄中。我这就领两位前往!”
朱瓦白墙,雕砌回廊。孟家庄的确十分富有。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随处可见的刀痕与四处喷洒的血迹。
老九带着阿碧两人到了孟家庄的书房。这劫杀孟家庄的人似乎早就摸清了此处没有什么油水,连柜子上的锁都不曾打开。
连城璧也不说话,只笑笑看了老九一眼。老九当下心领神会,上前抽出一根铜丝,三两下就把锁给打开,果然见到满满一柜子的账簿名册完好无损。
虽有名册,也有简略描述,但这百来号人一一核查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幸好老九虽是外人,守在庄外的时日也不算短。凭着名册认人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一件难事。连城璧将名册正本交由老九,叮嘱了他几句,便让他回了冰窖去核查尸体数目。
至于他和阿碧,则在这孟家庄中四处观察一番。
虽已过了十几日,幸而这百口全灭的祸事让旁人避讳得很,也无人来此,倒是将现场保存得尚好。
阿碧边走边看,越看越是心惊。这凶徒实在是心狠手辣,血迹从书房到主屋、从后厨到马房几乎是遍地可见:“这可不像是一个人干的。”
连城璧本是在察看这空了的库房,听到阿碧的自语便顺手将丢在地上的门锁递给了阿碧:“不但不是一个人,还不是普通人。你看这个门锁……”
阿碧定了定神,接过那门锁细细打量。这门锁虽有刀砍剑斫的痕迹,但锁的开合处却是完好无损,想来必定是有精于此道抑或是手持钥匙之人引路。这强行破门的痕迹,倒像是为了掩饰。
阿碧想了想,开口建议道:“这种库门大锁,总是精巧异常。能这样毫不费力地打开,来人必定对孟家很是了解,又或是惯做此事。也许我们可以据此查起。”
连城璧一笑,赞同点头:“自我成名以来,江湖上的大盗恶贼我追踪不少,但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我都略知一二。能轻巧解开这复杂门锁的盗贼虽然不少,但如今能在这孟家庄作案的却只有一对。”
阿碧讶异抬头:“一对?”
连城璧也不卖关子,解释道:“不错,一对雌雄大盗。他们本是一对师兄妹,出身鲁家班。”
他接过阿碧手中重锁,随手抛到库房角落,转而牵着阿碧往外走:“后来那师兄因着师父欲对师妹不轨,愤怒下杀师叛门,自此成了一对亡命鸳鸯。十年前他们两上了乱石山,成了野蜂寨的两位当家。”
“乱石山?那不就是花大哥的地方?”阿碧听得入神,也乖乖地被牵着走。等连城璧说到两人与那花平还有渊源,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连城璧似笑非笑地瞥了阿碧一眼,语气变得有些闷:“你花大哥接手关中黑道也不过是四年前的事情,与这野蜂寨的两位相比,只怕资历还浅了些。当初之所以让他一个外来人占了这关中黑道之主的地位,也是因为这野蜂寨的两人的怪癖。”
阿碧本来还不明白连城璧为何突然就不开心了,后来听连城璧话中对这花大哥三字咬重几分,心中不由灵光一闪。她抿唇笑了笑,只当不曾看出连城璧的异样,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下去:“他们有什么样的怪癖呢?”
连城璧唇角笑容不减,可这步伐却又快又急,等到他发觉阿碧含着笑快步跟着他时,这步子又慢慢缓了:“他们喜欢奇技淫巧,喜欢金银珠宝,喜欢杀人灭门,却偏偏懒得与旁人深交,行踪诡秘。但凡是见过他们的人都已死了。”
阿碧犯起了难:“这样的人,要逮住他们可就难了。”
连城璧赞同点头:“所以他们成名十数年,至今仍旧逍遥法外。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以雌雄盗的资历本事,又何必借那萧十一郎的名?”
“雌雄大盗成名已久,必定不是为了担心江湖上正义之士的追杀。”两人边走边想,阿碧搅着衣带,心念急转:“而这孟家庄虽算得上豪富,可四十里外就是富庶江南。万没有弃普通富户,非要寻武林名家的道理。这特特寻上了孟家庄,只怕还是冲着他的名声与萧十一郎而来。”
连城璧听罢阿碧的分析,眉心一皱:“这幕后之人是想要借着赛孟尝的威望和惨死,逼得武林对萧十一郎群起而攻。”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徐青藤近日本是忧心娇妻,无暇与江湖人士来往。只是因为那司徒中平提议,可借此遍邀群雄的机会,替他探访沈璧君下落,徐青藤方才出手包下了那云杉客栈。”
要引得江湖中人追杀萧十一郎,可不正是需要德高望重之人出面,激起所有人的愤怒,引导他们的刀剑?这稳如泰山的司徒中平虽出身卑贱,却克己谦逊,名声极佳。可不恰恰好是极力促成此事的最好人选。
只是,这为非作歹的雌雄双盗与人人称颂的司徒中平当真有勾结?就算阿碧经由厉刚一事,知道了武林君子的龌龊面目,对此还是难以置信。
“司徒中平素来被称作稳如泰山。他若是真与盗贼勾结,难道就不怕此事传出去,毁了他辛苦经营了一辈子的声誉?”阿碧想了又想,还是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终身致力于获得人们尊重仰慕的侠客,去冒这身败名裂的险。
连城璧却不这么想。前世今生在这个江湖上打滚,对白道里的污浊,他的了解远不是阿碧这不经世事的小丫头可比:“每个人都可能作恶,只在这作恶的利益是否能弥补他的损失。别的人姑且不论,这司徒中平可不如他表现的那般干净。”
阿碧没有插话,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城璧,只等他继续解惑。连城璧却不想细说,没必要让这些肮脏事情坏了阿碧的心情:“你只需知道,他这些年能自微末立身,得到今日的成就,坑蒙拐骗、杀人放火的事情做得只怕不比那雌雄大盗少。”
两人正巧走到中庭,远远看见那老九满头是汗滴拿着名册自庄外进来。他还没走进,就要开口。
可他刚刚张嘴,一道青影就从他的左侧斜斜射进了老九的嘴中。这青影速度之快,力道之足,让老九根本避无可避。等阿碧两人赶到他的身旁,老九已是捂着咽喉,面色发紫,就要当场丧命。那暗器只怕是带了剧毒。
连城璧见此,当机立断,点了他几处大穴:“少了谁?”
老九呼呼粗喘,却难以发出声音。暗器上的毒实在是太强太烈,不过顷刻,就让老九的咽喉处肿胀得无法呼吸。他挣扎了片刻,还是不能清楚说出一个字,最后只得抖着手指了指地上,然后两眼一翻,气绝而亡。
这变故来得突然,阿碧两人都不曾防备。此刻再要去寻那发暗器之人,已是无处可觅。
这个诚恳忠直的人,到底还是用性命去报了恩。想来就算是到了地下,那赛孟尝也要感激他的。
阿碧又伤心又丧气,正要抬头与连城璧说话,就见到院墙外有道黑影闪过。看那扬起的衣角,似乎是个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莫不是那发暗器之人还要等着老九丧命,方才肯离开?
不等阿碧叫出声,连城璧已将阿碧扯到怀里,左足一点右足,便腾空而起,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黑影是旧人哦~猜一猜是谁~
嗯嗯,谢谢Erica投的地雷~默默递花~<( ̄ˇ ̄)/
☆、友人至
来人的轻功极好,内力也是不弱,而连城璧却要多带上一个阿碧。等他跃出墙外,那黑影已是只剩下了个背影。
阿碧一急,连忙开口道:“连大哥,你把我放下,先追人要紧。”
连城璧摇了摇头,说了句:“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当即便气沉丹田,脚下飞快,运足轻功的连城璧比之方才更是快上了三分。眼见身旁树木飞速后退,几番左突右拐,两人终于一个跃身,落到了那黑影面前。
阿碧顾不得被风扰乱的发与冰凉的面庞,抬眼就向这黑衣人的脸看去。自从方才追赶开始,她就隐隐觉得这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着黑色披风。他长得有些矮,样貌也平常,但加上那双发亮的眼睛与一身利如刀锋的气势,就让见者不敢小瞧。因为阿碧与连城璧挡在道上,这黑衣人终究还是停了步伐。
阿碧看到对方的面容,眼眶一热,脱口唤出:“花大哥,好久不见。”
那黑衣人正是当日救了阿碧又将阿碧赶出乱石山的花平。此刻再见阿碧,花平仍旧如当时赶人之际一样冷淡,但在看见阿碧微红的眼的时候,眼底还是软了一软:“阿碧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碧尚不及答话,花平就将视线移到了连城璧的身上:“我本以为无垢庄主会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好姑娘……她并不适合这个江湖。”
连城璧揽着阿碧的手一紧,声音里头一回没了阿碧听惯了的淡然平静:“这件事就不劳总瓢把操心。我自然会护好阿碧。”
花平本是关中黑道十三帮的总瓢把子,这刀口舔血、身不由己的生活正是他当日不得不逼走阿碧的原因。此番听了连城璧点明自己的身份,花平就算再对连城璧带着阿碧涉险不满,也无法继续往下说。
自从当日他在阿碧悉心照料他几日之后,硬着心肠将这个傻姑娘赶走开始,他就没了对阿碧的生活说话的权利。
花平想到这一点,目中一黯,闭上了嘴。
阿碧隐隐察觉了两人之间的暗涌,心中有些不安,便在连城璧的怀中轻轻动了动:“花大哥,我和连大哥是为了孟家庄的灭门惨案而来。对了,方才有人躲在暗处偷袭,花大哥可曾见到那人?”
阿碧明明是在暗器发出之后,随着可疑黑影而来,但追到的黑衣人却是花平。
若是换成别人,甭管真相如何,自然要先怀疑一番这个出现在灭门惨案现场、关中黑道群雄总瓢把子。可这人是阿碧,信了一个人就永不会起疑的阿碧。
花平和连城璧两人知晓阿碧心性如此,一个欣慰一个无奈,最后都选择了坦然接受。花平看着阿碧,放柔了声音解释道:“我本是追查乱石山的叛徒而来,直到十几日前才听说那叛徒易容入了这孟家庄。自从得了消息,我就连夜从乱石山而来,谁知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花平皱了皱眉:“这几日我都在这孟家庄附近察看,想要找到那两人的去向。方才绕到院墙下,正看到有人躲在院外树头,似乎图谋不轨……”
阿碧眨了眨眼:“花大哥可曾看见那人是谁?”
花平摇头:“树影遮了那人大半面容,我追着他到了此处,就被你们给拦下了。”
连城璧方才一直听着阿碧与花平的对话,到此时才开口询问:“乱石山上何时出了叛徒,居然要让你这总瓢把子出手,只怕对方身份不低吧?”
花平与连城璧四目相接,一个面色严肃,一个不动声色。某种说不明白、却让人切实感觉到的威势碰撞在两人之间点起,夹在他们中间的阿碧只觉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隔了半晌,花平才将视线挪到一旁的树梢:“连庄主似乎忘了我们彼此的身份?你怎么会以为我会把乱石山的内事拿来与你这正道大侠讨论?”
连城璧无谓一笑:“大概是因为我们要追的是同一伙人。总瓢把子要坐稳这乱石山上的霸主之位,凭着一时孤勇总是不能济事的。”
花平不语。
阿碧看了看眼底冷色暗起的连大哥,又看了看肃容沉默的花大哥,心中叹了口气。黑白两道不可同立,这个道理早在从前她就清楚。就算这两位都是她心中极为重要的人,就算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君子,这天生的对头就是天生的对头,绝不能因为她一个小小女子而改变。
人生而有立场,人生而就要为自己的身份而活,人生而不能抛弃身后背负的一切。花平是乱石山的花平,连城璧是无垢山庄的连城璧。
他们相遇之时,争锋相对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还好,还好此刻有一件正事要办。
这乱石山的叛徒,孟家庄灭门的凶手,连城璧追捕的盗匪,此刻正是让两人暂时放下成见的契机。就算日后他们真有决一生死的时候,至少此时,至少此刻,阿碧还不用面对这些艰难与痛苦。
阿碧压下心头的不安与恐慌,笑着冲两人说道:“有了花大哥的帮手,我们要为这孟家庄一百余条无辜性命讨回公道自然就更容易了一些,是不是?”
花平与连城璧虽彼此都不喜欢,可看着阿碧满含期许的眼,还是勉强笑了笑,应下了此事。
当三人再回到那孟家庄时,眼前却是一片火海。
火光映着连城璧的脸,明灭不定:“想来我们的客人性子倒是有些急。”
花平本就皱着的眉,此刻简直要连起来:“这不是曹大夫妻的手段。他们最是喜欢到往日灭门的旧地重游感受,绝不会将这灭门的旧宅给烧了。”
阿碧不比他们两人内力高深,被这冲天的热浪逼退了几步。火光烤得阿碧的脸颊发热:“乱石山的叛徒是那野蜂寨的老大、雌雄大盗曹大夫妻?他们什么时候叛变的呀?”
这问题方才连城璧本问过一次,却没有得到答案。此刻阿碧再问,花平的脸色却缓和许多。他耐心地对阿碧解释道:“阿碧可还记得当日乱石山上我受伤之时,有个叫李雄的企图作乱夺位?”
阿碧点了点头,当日是她到了异世后头一回见到黑道内讧。别说只是一年多时间,就算再过十年,要她说出当日情景,也不是难事。
花平见阿碧记得,苦笑了下,继续说道:“其实当时他们的后盾靠山便是这野蜂寨的曹大夫妻。只因这些老人力保,他们方才有胆子趁乱起事。当初你一离开,我就和飞大夫一起去找这两人,谁知他们早早就离了关中,没了踪迹。这一年来我多番打探,才得知他们潜入了孟家庄。”
阿碧早知花平逼走自己是为了自己着想,此刻听了这一年多来花平的艰难,也是心中难过。这种生活,是花平从前的日子,也是花平日后的日子,阿碧没有办法安慰只得转了话题:“花大哥,我,我当日给你留的果脯你可吃了?”
花平想起了那一直颜色晶亮可爱,味道甜蜜醇厚的果脯,终究还是笑了。他从怀中拿出了个层层叠叠裹好的牛布包,小心解开,里面正是几个早就风干了的果脯:“味道很好,我每次出门都随身带上几颗,到如今只剩下了这几粒,一直没舍得吃。我记得我当日还没和你说过,今日再见,倒是可以把这句欠了你许久的话告诉你。”
花平认真地看着阿碧澄澈明净的眼睛,声音中只有真诚:“阿碧妹子,你给的果脯花大哥很喜欢,谢谢你,谢谢你替花大哥做的一切。”
阿碧眼中水光闪闪,心中欢喜极了。
当日被赶下乱石山,无处可去的茫然无措早就消失,那费心费力日夜照顾,却被人翻脸轰走的委屈也忘了干净。其实,早在她离开乱石山的第三天起,阿碧心中更多的就是对伤病在身、实力大减的花平的担心,是对这个外冷内热、温和待人的黑道君子的感激。
这本就是个记恩不记仇,事事从他人角度着想的傻姑娘。
这一年多来,她听无垢山庄来往消息时,总不忘留心乱石山的事情,却一直没得到花平的消息。她明白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还是比不得此刻亲眼看到花平安然无恙来的有力。
现在花大哥平平安安站在她的面前,还笑着对她说谢谢。阿碧心中真是充满了感激与快乐,只觉得上苍果然还是对她极好,让她关心的人都能平安快乐。
阿碧忍着泪意,唇角绽开一抹甜甜的笑花。这发自真心的感激让她的笑容也有了洗涤人心的力量,看起来美得惊人。花平看了,微微一愣,只觉得一年多不见,那满身伤却咬牙不喊痛的小姑娘,真正成了一个让人挪不开眼的风华女子。
突然,一道身影挡住了花平看向阿碧的目光。花平视线上移,对上的是连城璧深不见底的眼。
就算花平与连城璧不常打交道,也能看出对方的不快。他眼底的杀意几乎都掩不住,这样的人,真是那个外人传说春风暖月一般的无垢庄主?花平看了看突然被人挡在身前,却依旧乖巧让位置的阿碧妹子,不由怀疑起了自己当日的决定。
为了不让阿碧卷入这黑道的污浊深潭里,而把她推给了这看起来如谪仙一般的世家子弟,到底是对是错?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木有人猜到花哥哥么【捂心肝,你们都忘了他对不对o( ̄ヘ ̄o#)
果然只有我对他才是真爱啊,背手迎风状~
☆、迷云起
火势又大又急,就算连城璧与花平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子在这种情况下冲入庄内。
连城璧面沉如水,只微微一顿脚步,也不管花平如何,牵起阿碧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阿碧与花平俱是被连城璧的反应惊了一下。
只是阿碧素来习惯了听从连大哥的话,又与连城璧共同患难许久,早就彼此心意相通。她也不问要去何处,脚下也随着连城璧牵引的力道而动。
这脚步刚迈,心中念头一转,她已是明白了连城璧的意图。
阿碧人跟着连城璧往前走,小脑袋转过另一边,对着皱眉转脸看着连城璧的花平轻声解释道:“花大哥,这火势太大了,我们救不下来的。连大哥想要去之前言老九为孟家人收尸的地方看一看。言老九认尸回来就被杀,这其中一定有些凶手不想让人知道的线索。”
花平听了阿碧的话,眉心微舒,也抬步跟了上来。
往日阿碧这样善体自己的心意,连城璧就算不说,心中也是柔情无限。可今日身旁跟了个硬板板的花平,阿碧还时不时要与对方搭上几句话,这柔情里头就含了些让连城璧不愿细想的酸涩。
连城璧不动声色,走到了阿碧与花平中间,替阿碧整了整方才疾奔之下散乱的发丝:“那里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线索了。我们的客人既然性子这样急,只怕不会有心情留东西给我们慢慢看了。”
阿碧听连城璧这样说,也是一叹:“这凶手在暗,我们在明,先机一失,接下来只怕要查就更艰难了。”
花平被连城璧一挡,再看不见阿碧的脸。听到阿碧的叹息,他踏前一步正想与阿碧说话,就发现那仿若仙人一般的连城璧极为自然地随着他也踏前了一步,正正好又将挡在两人中间。
他的举动如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刻意的痕迹,花平就算心头不快,也只当是个巧合。花平继续向左侧身,这连城璧整完了阿碧的散发,就将她拉到了自己的右后方。
这下要是再看不出连城璧的刻意,花平也枉自成名这么久了。
花平一察觉连城璧不欲阿碧与自己接近,最先感觉到的倒不是愤怒,反而是讶然。他虽与这无垢庄主不曾深交,可有些时候,素未谋面的敌人要比朝夕相处的亲人还了解对方。
他就算不能对连城璧知之甚深,至少也从素日的情报中,察觉了对方是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惯常以温和笑容掩饰自己的人物。像连城璧这样手段老道、心机深沉的人,如今竟然也会使出这种小娃娃争夺注意力的招数。花平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惊该笑。
他顿了顿,直到阿碧随着连城璧走出了七八丈,压抑回头问道:“花大哥怎么落到后头去了?”花平才被阿碧的声音拉回了走远的心思。
也罢,若是连城璧当真在乎阿碧至此,对阿碧来说倒是一件好事。这无垢庄主虽不若当初他以为的那般坦荡无私,可这城府心性倒是与他原先分析的一样。他既然将阿碧纳入了羽翼下,阿碧往后就算在这险恶黑暗的江湖上行走,也必定会安全无虞。
花平咳了咳,只当方才这小小波折不曾发生,顺着之前阿碧的忧虑说了下去:“之前你们既然说那藏尸的地方是个冰窖,他再想用火毁尸灭迹只怕不容易。更何况不管对方做了什么,必定会留下痕迹。我们还是到你们所说的那地方看一看,再下结论。”
三人口中说话,脚下不停。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那老九安身的地方。这里倒是不曾着火,只是被人洗劫一空,翻得只剩桌椅残骸。
阿碧与连城璧对视一眼,就转向了那安放尸体的冰窖。
冰窖的门也不知是被什么重物抵住,连城璧护着阿碧,单手用了三分功力,那大门却依旧纹丝未动。
连城璧神色凝重起来,让阿碧退后几尺。一泓秋水自剑鞘中洒出,带起能割伤人脸的锋利,在那门上上下七剑。
这七剑极快,也极美。就像是流动的月光,在这有些昏暗的冰窖入口乍起,又落。阿碧只能看到白光交织,却看不清对方动作,这连城璧就已经收剑入鞘,脚步一错,退回了阿碧身边。
他刚刚站定,那厚重的木门就可擦几声,碎做十来片,轰然落到了地上。
阿碧刚想舒口气,就看到了门后的情景,这口气卡在喉头,憋得阿碧小脸通红。
花平到底比阿碧多了行走江湖的阅历,这稀奇古怪的手段他见过,甚至做过的也不算少。故而看到这门后情景,他虽然惊诧,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看来是我小看了这凶手。他不单单懂得用火。”
他不单单懂得用火,还知道如何用冰。
木门裂开后,露出的是完整的、平整的一块巨大冰面。黯淡的光线照在这冰面上,映得晶莹剔透的冰面就如同精美至极的冰雕,惹得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上面若隐若现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