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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配绿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09

连城璧一试不成,索性放松了身子,寻了个相对不那么折磨自己的姿势闭目养神起来。既然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来困住自己,自然不会放任他在此不管。

这水牢之中不见天光,不知日月,连城璧蜷着身子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方才听到头顶上传来脚步声。

脚步轻缓柔和,足尖轻点青石板的声音带着隐隐的韵律之感。人尚未至,笑声先闻。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

连城璧看不清背光的人影,却已是隐隐猜出了来人身份。

那女子声音柔和,一双亮如星辰的眼在黑暗里也让人难以忽略:“连庄主可真是难请的很。若不是我寻了徐公子与凤姑娘帮忙,只怕还不能让连庄主到小女子这里来呢。”

这双眼,这似笑非笑的话,连城璧就算没看到人,也知道对方正是那逍遥侯的徒弟与养女,小公子。

连城璧重新闭上眼,头向水牢侧一靠,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尊驾请客待客的方式倒是让人生畏。若是所有客人,您都以此相待,只怕我绝不会是最难请的那一个。”

小公子噗嗤一笑,嗔道:“连庄主可真是不解风情,对女儿家说话也这样刻薄。难不成,连庄主只有在对着娇滴滴的阿碧姑娘才会温如春月?”

听到小公子提起阿碧,连城璧浑身肌肉一僵。片刻后又重新放松,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对什么人就该说什么话,这个道理小公子应该比在下更明白才是。”

“哦。”小公子见连城璧没有反应,也不再继续提起阿碧,反而赞同点头:“想不到连庄主竟然知道我,这倒是让我不那么伤心了。”

连城璧合着双眼,嘴角微勾:“我对小公子倒是耳闻许久,尊师对您可是赞不绝口。”

小公子双掌一拍,一副天真浪漫的少女姿态,似乎真是为了连城璧的话而欢喜:“那可真是太好了,往常师傅总不肯当着我的面夸我呢。连公子可知晓师傅现在何处?”

她一撩裙摆,随意坐在连城璧水牢口的地上,撒娇一般对连城璧抱怨道:“自从上次与连公子和那阿碧姑娘一会,师傅就失了踪迹呢。我好不容易带了美人回来寻他,他倒好,就这么没了踪影。”

连城璧没有回答,似乎已经睡熟。

小公子也不在意,自顾自玩着那连接钢链的铜铃,听着那叮铃咚咙的响声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连公子想必也能体谅,身为徒弟,师傅没了踪影总是要着急的嘛。您若是知晓,就告诉我一声,也好让我安一安心。这样我们也就不必在这里傻等了不是,您看这屋子这么凉,我呆一会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呢。”

连城璧还是不动,他眉目舒展,似乎这个阴冷潮湿的地下水牢是那温暖和软的被窝,安睡无碍。

小公子也不着急,声音里笑意不减:“若是您也不知晓……嗯,那我就只好去找那阿碧姑娘问一问啦。”

听到阿碧的名字,连城璧的眉头一皱,却还是没睁眼:“她不在这里。”

风四娘既然说了不会伤阿碧,自然就不会将阿碧交到小公子的手上。就算那风四娘因情失义,咬咬牙忍下心想要对阿碧出手,有花平在,也绝不会让她得逞。

昏迷前听到风四娘的那句话,连城璧就已经在心中将这事情的前后因果想了个清楚。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淡然应对此刻的情况。

小公子眼珠一转,手指轻轻在那青石板上敲了七下,水牢的墙上就先后亮起了七盏灯。

霎时间,一切纤毫毕现。

小公子面上甜美笑容依旧不改,婉转眼波在连城璧因为浸泡过久而略显得苍白的脸上来回划过:“如果连公子不愿告知家师所在,我总是能找到阿碧姑娘的。您既然知道我这个人,就该知道我能做到这一点。”

连城璧沉吟片刻,终于睁开了双眼:“尊师的武功如何,想必你也清楚。他若是要走,我又怎么拦得住?你向我要他的踪迹,未免太过看得起连某。”

小公子食指指尖轻点自己唇角,思索片刻才又继续开口道:“连庄主巧舌如簧,我自愧不如。只是公子能不能告诉小小,为何你身上用过这忘忧冰魄与同心花?莫不是连公子与我心有灵犀,竟然同时创出了这味药?若真是如此,那小小就更不能让庄主离开了。”

小公子俏脸一侧,说不出的活泼可爱:“我可从没遇上这样与我合拍的人,索性公子就在此处与我共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连城璧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一口气:“罢了,你侧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何必如此小心呢?”小公子却不愿意依言而行,她左右看了看:“这地方最是安全稳妥不过,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会放进来。连庄主若是有话要讲,只管说便是了。”

连城璧直视对方:“当时我之所以能从尊师口中得到这忘忧冰魄的解药,实在是因为他突然走火入魔,急需帮助。作为交换,我将他安置到了旁人决计想不到的地方。”

连城璧停了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也知道,你们天宗门下势力无数,逍遥侯此刻实力大减,若非有我出手,只怕你回来后看到的只能是他的尸体。而这走火入魔的原因,则是因为你们天宗的功法有一个极大的隐患在。”

说到此处,眼见小公子面上神色再不见随意,眼中满是认真急切,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水牢口,连城璧不易察觉地一笑,停下了话头:“如此,你还要让我大声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么?”

就算小公子不为了她师傅逍遥侯的安危着想,只冲着天宗武功的秘密,她也不会让屋外看守的人有窥听的机会。小公子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选择将铜铃解下。她右手指尖也不知摁到何处,就自铜铃空心处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水牢的铁门。

连城璧终于能伸展四肢,他自水牢里站起,直到被地下的钢链扯住才停止了动作。

小公子将钥匙收回铜铃里,上前两步,笑眯眯地看着连城璧:“连公子现在可以说了。”

连城璧低声说了一句逍遥侯现今所在位置。

这声音又快又模糊,小公子只隐约听到是在京城,却实在是听不清在京城何处。她微微蹙眉,忍不住又向前踏了一步:“京城什么楼?”

连城璧的声音凑近了听还是有种模糊含混之感,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京城飞云楼左侧有一株大柳树,沿着柳树一直向前走……”

他的声音本就温厚低沉,这一番低语又特意放慢了几分,在这安静至极的水牢里就好像是深林里慢慢流动的泉,让人心忍不住静下来,跟着他的话走。小公子认真听着连城璧所说,脑中思绪渐渐有些放空,人也有一丝恍惚。

连城璧的声音随着话语越来越远,最后变作缥缈的天边云,时隐时现:“你师父曾说在他所有徒弟中,他最喜欢的就是你。因为你不但人聪明,还最听他的话。”

小公子嘴边带起朦胧的笑意:“不错,我从小就是最听话的徒弟。”

连城璧声音更缓,更远:“你师父让你放了我,你自然也会听话,是不是?”

小公子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当真点了点头:“师父说的话,我肯定会听的。”

说完,居然真的从怀中拿出了钢锁的钥匙,递给了连城璧。

连城璧眼中暗光一闪,丝毫不敢放松,依旧以内力透于声音里,慢慢地引导着:“这才是师父最喜欢的小小。你这些日子到处找师傅也是累了,回屋里好好休息一会,外面那些人就让他们散了吧。师傅不喜欢他们知道我们的秘密。”

小公子乖巧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直到小公子走远,连城璧才深深舒了一口长气。幸亏他在梦中,背着众人找到了为萧十一郎所伤的逍遥侯,又曾困了对方多日,软硬兼施才从他口中套出了天宗的所有秘密。

也正是有了这番奇遇,他才能知道逍遥侯是如何控制这些手下。

须知让小公子这样狠辣无情的女子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禁脔,又克服女子天生的独占欲,去为他四下搜寻美人,笼络侠客,仅仅凭着逍遥侯自身的魅力与抚养授艺的恩情,可是远远不够的。

逍遥侯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全仗着他在小公子幼年以秘法对其下了暗示,令小公子永不能对他的话产生反抗。每当他以内力注入声音,按照特定节奏命令小公子时,小公子除了乖乖依从,绝不会生出异心,甚至连怀疑的念头都不会有。

正是因为逍遥侯的这种手段,梦中的连城璧才能在套出秘法之后迅速地、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天宗。

而如今,用这种秘法解决逍遥侯手下最厉害的小公子,救下自己一命,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连城璧心中庆幸,手中不停,顺着冰冷的水摸索着牢牢钉在地上的钢锁。只是水深而浊,他摸索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顺着链条探到锁眼。他抿紧唇,不顾双手被钢制的镣铐划开、深可见骨的血痕,将钥匙塞入锁眼。

只听一声咔哒轻响,双脚的束缚果然松了几分。连城璧心下一喜,就要飞身出水牢,去解手上的镣铐。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一串轻而缓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连城璧手一顿,将钥匙反手藏入袖中,又将那水牢的铁门重新掩回原处。照理暗示已下,小公子定会按照所说行事,此刻绝不该有人来此。

连城璧眼微微眯起,只留出一条细缝看向石门处,心里揣测到底什么人会在此时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版催眠~

这是谁来了捏~

☆、不肯去

先进屋的是个矮个子男人。他穿着又长又宽的布袍,眉眼隐在长长的刘海下,看起来就像是一抹灰色的影子。

跟在矮个子男人身后的,还有个更矮更小的少年。

两人捧着饭食等物,低眉顺目地自屋外走进来。

连城璧眯着的双眼在看到后头进屋的少年时,终于全部睁开。

那两人进了屋,利落地将屋门关上,少年将手上的碟盏放在地上,几步跑到水牢前。他双眼隐泛泪光,正巧对上了连城璧的眼睛:“连大哥。”

这人的面容虽然陌生,但连城璧却绝不会认错她的眼睛、她的步伐、她轻卷衣带的小动作。眼前这个声音颤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可不就是他牵肠挂肚、百般担忧的阿碧。

连城璧一喜,又一忧:“你怎么来了。花平怎么敢让你到这种地方来。”

那矮个子男人正是花平,他为了易容在断臂上捆了个假手,伤口处被蹭得又肿又痛,此刻正咬牙隐忍。听到连城璧一见面就扯上了他,心里本来就满腔烦郁的他就更是不开心了:“青青一醒来,就说你受了伤,非要赶回客栈。知道你不见了,这傻丫头整夜没睡,硬是凭着你们之间那什么奇怪的感应,加上四娘留下的蛛丝马迹,我们才摸到了这处庄子里。你当我愿意让阿碧妹子这么犯险不成。”

阿碧连忙挡住两人火药味愈起的视线,软软解释道:“不怪花大哥,都是我非要来找你的。连大哥,你,你难受不难受?我这就帮你把锁链给砍断!”

说完阿碧就自怀中掏出了一柄一尺多长的小剑,剑锋奇薄,被烛火一映,青光中隐隐带着蓝。剑一出鞘,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

这把宝剑虽比不得割鹿刀,但也绝不是什么普通兵器。

连城璧历经两世,又有无垢山庄与天宗的情报库做后盾,这见识历练自然远胜旁人。他见到阿碧手中短剑,当即就认出了它的来历:“这是公孙大娘首徒申若关所用的蓝玉。它不是在风四娘手中,她给你了?”

“昔日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唐代最富盛名的女剑客公孙大娘用的正是这种短剑,而她的大弟子自然也是如此。这历经多年的宝剑,不管是它的威力还是它的名气,都决定了这柄剑必然会是它主人的心头好。

可阿碧听到连城璧的话,却是小脸一黯。她不愿连城璧担心,勉强笑了笑:“是啊,昨日风姐姐送给我的。”

只是她刚刚满心欢喜地接过了这柄短剑,在手中反复把玩这柄绝世好剑没有多久,就两眼一黑,头晕目眩地倒了过去。之后风姐姐就和花大哥说自己这是中了毒,飞大夫就在附近,让花哥哥带着她先去求医。

想起那时候拿到宝剑,想着风姐姐对自己的关心,居然为了不让自己行走江湖吃亏,而把这样的心头好送给自己,那满腔的感动与暗暗下定誓要报答对方的决心,阿碧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此时,阿碧也不明白为何风姐姐要将药放在剑上迷晕自己,又为何要伤了连大哥,她强逼着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快些找到连大哥要紧。可是此刻真的看到了连大哥,见到他面色苍白,四肢蜷曲地被人像是废弃杂物一样胡乱折叠塞在这地牢污水之中。

看着衣衫脏污、鬓发散乱,眼下青黑的连城璧,哪里还有之前那不染纤尘的神仙公子模样。阿碧越想越心酸,越想越难受,若不是因为她,连大哥想来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失了警惕,落到如今境地。

连城璧不过问了一句剑的来历,不想阿碧一下就红了眼。他来不及细想阿碧的心思,连忙推开那水牢铁门站了起来,口中急切安慰道:“青青别哭。连大哥没事,你看,连大哥骗他们的。”

说完,他飞快地用袖子里的钥匙打开了捆住双手的锁链,咬牙顶着四肢的酸麻痒痛,面色如常地从水牢里飞身跃出。

白色的长衫早就湿透了,上面还沾染着水牢里陈年的污泥,偏偏连城璧还在笑,笑得又温暖又快活。阿碧狠狠一咬舌尖,压下哭意:“连大哥,那个坏人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找过来,我们走吧。”

连城璧有秘法在手,本是不在乎这天宗手下。也正是因此,他才没有急于出手去整治小公子等人,谁知道这份自信,倒是险些让自己吃了大亏。此刻他本是想直接出手灭了这破庄子,让小公子及逍遥侯其他手下知道下拿青青威胁自己的后果。

可是看着阿碧双眼微红,小心回望,生怕门外突然有人破门而入的可怜模样,连城璧到底还是心软了。那风四娘这一次可算是被他记住了。居然把青青给吓成了这个模样,他连城璧若是不出这口气,那就枉费了他这一身本事。

连城璧叹了口气,本想抱一抱阿碧,却在抬手瞬间发现了自己满身泥泞,只得尴尬地将举起的手又重新收了回去。

阿碧心神不定,却还是发现了连城璧的这一连串小动作。因为风四娘这一回背叛而伤透寒彻的心,此刻方才稍微暖了一些。阿碧身子一拧,轻轻抱住了连城璧,将头埋进连城璧被水浸得又冰又臭的衣襟,只觉得悬了一夜一天的心到此时才安了下来。

此时此处不是谈心的好地方,阿碧也就没有说话。只是抱了一下,就眼巴巴地看着连城璧。她实在是怕了这个地方,怕了这些人,连那素不相识之时挺身助她、最是义气可信的风四娘都能收买,这些人还有什么不能做。

她恨不得立刻就和连城璧、花平飞回姑苏,躲回那碧荷连天的浩淼烟波里,再不去见这江湖人,再不搅这江湖是非。

连城璧不忍心阿碧这样忐忑,只得暂且放下自己心里的杀意,且让这些跳梁小丑再多活上几日,就这么轻易杀了他们,也怪可惜的。想到这里,连城璧面上的笑容更温和了:“好,我们立刻走。”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小公子是这逍遥侯残部的领袖,只要控住了她,别说三人只是想要离开,就算三人想要让小公子想办法把这全庄的人都杀了埋了,然后再自尽,只怕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他当时下的暗示,是让小公子散去水牢守卫众人,自己回屋休息。说来这还是因为担心阿碧而采用的温和手段。

也正是因了他这前面的铺垫,阿碧与花平才能凭着他们那勉强入眼的易容混入了水牢,来了这一出美救英雄。

此刻三人边走边躲,倒是很快就来到了庄子的后院围墙处,只要运起轻功自这里跳出去,就能沿着山道离开此处。

阿碧低声对连城璧分析着两人这一天探到的地形,见连城璧肯定点头,才吸了一口气准备与他们一同飞身上墙。

“我不走。”一道坚定却虚弱的声音却从三人身侧不远处的花丛旁传了过来。

回话的是一个妩媚的女声,此刻那女声里透着满满的疲惫与难过:“就算是为了我,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养伤,然后再回来找她,不可以么?”

这声音?花平与阿碧对望一眼,分明就是风四娘的声音。

如果这女子是风四娘,那这坚持不肯走的想来就是那让风四娘不得不违心行事、任由小公子驱使的原因,萧十一郎了。

“四娘,你自己走吧。”疑似萧十一郎的男子大概是之前受了重伤,中气不足,不过这么几句话就有些气喘:“我能和她死在一处也算是圆了我的念头。”

风四娘凄声问道:“你宁可和她一处死,也不想同我一处活着。你可知道我为了你,为了能让你活下去……我,我……萧十一郎,你当真对我如此狠心?”

这人果然是萧十一郎。

阿碧就算口中说着再多的不介意,心里对风四娘昨夜的行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此刻听了两人的对话倒是隐隐猜出了风四娘会如此的原因。她心中知道风姐姐也是难做,可看着连大哥依旧憔悴的面容,却很难说服自己不去责怪风姐姐。

女子为了心上人,总是会不顾一切。她能理解风四娘,因为她也是如此。

但是要让她原谅风四娘,毫不介怀地再为了风姐姐的安全开心,为了风姐姐痴情错付而伤怀,却是难了。阿碧心中百转纠结,那边厢萧十一郎与风四娘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萧十一郎咳嗽了两声,显然之前的伤已经是伤及了肺部:“四娘,我知道你对我好。在我心中,也一直将你当做姐姐一般的人物……”

“姐姐?”风四娘似乎连退了两步。她停了半晌才继续说道:“罢了,姐姐也无妨。你这鬼,不是说除了你,没有人敢娶我?既然如此,你就当可怜你这老姐姐,随我离开可好。”

风四娘从来意气风发,从来骄傲矜持,从来性烈如火,何时这样卑微地自贬,只求一个男人肯跟她离开。

花平到底还是不忍心,上前两步,正看见风四娘满面是泪地看着那眉眼疲倦,不断掩唇轻咳的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脸上也显出了两份动容。只是这动容只能让他稍微迟疑地久了一些,他的回答还是没有改变:“我不能负了璧君,她为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答应过她,必定是和她同生共死的。”

“我也为了你什么都没了!”风四娘突然停了泪,猛地挺直了背。她眼中的火焰几乎要能灼痛人的心:“我风四娘一生磊落,从不负人。可为了你萧十一郎,我却成了我生平最恨的小人。我不求其他,只求你能活下去,哪怕你活下去再继续爱那徐夫人,我也由着你。这对你就那么难,那么不能忍?”

萧十一郎沉默许久,没有说话,只转身向着前头的客房走去。萧十一郎有多固执,没有人比风四娘更清楚,他既然说了不走,那就算风四娘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改主意了。

她只是,只是以为在自己抛弃一切,抛弃自己的时候,这个男人肯为了她让一步,就一步。

风四娘本不是伤春悲秋、柔弱堪怜的性子,这一番低到尘埃中的姿态也不过是因为爱得深了、爱得惨了,爱得迷了眼,现在看萧十一郎头也不回地就要往那个自己出卖了一切才帮他逃离的牢笼,只觉心灰意冷。

她狠狠闭了闭眼,声音又沉又重:“你当真要负我?”

萧十一郎的背影一顿,又继续往前走。那轻如耳语的声音几乎要散进风里:“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风四娘突然想到了昨夜自己对杨开泰说的这句话。她利用了他,抛弃了自己的尊严原则,像一条狗一样,用自己最鄙夷的方式求得了这个爱了小半辈子的男人一条生路,到最后也不过是自作多情。

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自娱自乐。

这一句话,三个字,就可以应付了她所有的挣扎,所有付出。这可真是合算买卖。

当初杨开泰听到她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她此刻一般,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大的蠢货,蠢得让人发笑。

风四娘想着想着,果然笑了起来。她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流出了泪。

这可真是报应。

瞧!她昨天刚对杨开泰说了这句话,今日萧十一郎就将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世上事情,果然再公平不过了。

花平想了又想,还是叹了口气:“你们先走吧。她这样的情形不太对劲,我留下来看着她。”

阿碧此刻对风四娘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也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要怎么与她见面。闻言只得点了点头,冲花平迟疑开口:“也许……风姐……她想要静一静,你等她缓过来再劝劝她吧。”

说完阿碧扭过头,与连城璧携手一跃,离了这处藏在山林里的宅院。

将那是是非非、恩怨情仇,连同风四娘的似哭似笑,都姑且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种你爱他,他爱她,她又爱着他的故事真是让人身心疲惫啊。

所以说,多角恋什么的,最考验智商了o( ̄ヘ ̄o#)

还好阿碧和庄主听话。

☆、陌上花

阿碧与连城璧运足轻功,连夜离开了那个庄院。直到天色将明之际,方才在山另一边的小镇上找了客栈安置。

阿碧本就比不得连城璧内力深厚,身体康健,这连着两天没休息,又因为风四娘的背叛和连城璧的失踪受伤心情大起大落。好容易寻得这一处安置下来,阿碧简直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但她还是一边打着小小软软的哈欠,一边努力睁着眼睑:“连大哥,你有没有哪里难受?这么一天肯定都没有吃东西,我去跟掌柜的借一下厨房,给你做些清粥小菜好不好?”

她边说边将路上买好的长衫从包裹中取出,递给连城璧:“一时间来不及,连大哥先姑且穿着这成衣。等我们上路,离那些坏人远了,我再给你做新衣服。”

连城璧看着阿碧白得透明,憔悴不已的脸,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他冲阿碧温声劝道:“让客栈的厨子做些流食也就罢了。我们都早些休息,明日就回无垢山庄。”

阿碧听说终于要回庄,暂时可以与这些时日的风雨惊险告别,唇角上扬,一朵笑花就绽了开来。倦极的小脸又重新焕出了光彩,她重重点头:“嗯,好,我们明天回家。小白和连婶一定盼我们归家很久了。我当时还答应了小白回去要给她做济南的特色小点呢。”

对阿碧而言,这无垢山庄俨然已经是她在这陌生异世的归宿,是她的家。她自己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连城璧却从她的话中听出她的归属感。这份归属感让连城璧那尚且有些不安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原处。

他和无垢山庄都太需要一个能把自己当成无垢山庄之人的女主人了。而这个人,恰恰就是阿碧。

他的眼泛着柔波,温暖干燥的大手握着阿碧,把她牵到了隔壁房间:“你别忙着惦记她们,先帮连大哥做一件事。”

阿碧困惑地眨眼,乖乖顺着连城璧的力道坐在床上:“什么事情,连大哥你说就是了。”

连城璧的笑容带着微微戏谑,眼底却满是认真:“我的庄主夫人最近奔波劳碌,我很是心疼。想让青青帮连大哥照顾好她,让她好好休息。”

“庄主夫人……”阿碧愣了一愣,刚想发问,突然意识到连城璧说的正是自己,两片绯红就抹上了她白得透明的脸,将她因为疲惫而憔悴的脸点上了生气。阿碧卷长的眼睫像是两片合起的花瓣,颤颤巍巍地遮住了底下的风光,甜俏的声音小小声地嗔道:“连大哥……”

连城璧用手指点了点阿碧偷偷漾起的小酒窝:“青青答应了?那就让我的庄主夫人先好好睡一觉。”

阿碧心中又羞涩又甜蜜,果然乖乖按着连城璧的嘱咐,脱去了鞋袜,蜷进了被窝。她合眼前又看了连城璧一眼,只见连城璧一掀袍摆,坐到了桌前,似乎打算要陪她直到她入睡。

连城璧看起来温和内敛,可内心里却最是有计较。他做的决定,往往很难改变。阿碧心知这一点,只得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等她睡着了,连大哥也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阿碧也确实是累极、困极了。这双眼刚刚闭上,就像是有人在上面涂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浆糊,让她再没法子睁开了。

连城璧刚刚替自己添了一杯茶,就听到阿碧的呼吸已经变得舒缓绵长起来。她睡得这样熟,甚至还可以听到几声小小的、软软的哼气声,就像是被折磨了许久终于可以安眠的小动物。

连城璧看着阿碧乖巧的睡颜,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化成了一滩水,随着她轻柔的呼吸而一下一下地颤动。他就这么怔怔看着睡着的阿碧半晌,差点想不起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但是看到阿碧眼下的青黑,连城璧那软成春水的心又重新结成了冰。

没有人可以得罪了连城璧,还安然无恙地享受生命。这个道理在上一世,梦中的连城璧让整个江湖都清楚明白。这一世,连城璧虽没有打算费力争夺,却也没放弃这个坚持。

更何况对方还让青青这么提心吊胆了一天一夜,累得青青这样疲惫,这样心神不宁,他若当真放过了他们,只怕连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了。

连城璧想到这里,走到床边吻了吻阿碧的额头,便抬脚到了院中。

他飞身到了屋顶处,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就让院中满地的落叶一起卷了上来。那残叶越卷越高,越卷越大,最后高过了屋顶,卷上了天空,形成了一团巨大的幻云。

细细看来,那幻云还有着模糊的轮廓形状,就仿佛……仿佛是一朵莲花?

残叶莲花在空中足足飘了有半柱香,才重新纷纷扬扬地落回了院中地上。

而院中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了七八个面目普通、身着灰衣的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很普通。

就像是所有人出门可见的邻居,街角偶遇的商贩,沉默而平凡。

连城璧仿佛被夜空中闪烁的星光所吸引,眼神始终都投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声音里带着经久不化的坚冰:“除了小公子,那庄子里的人我都不想再见到。把小公子带到春满楼,交给三娘。先困住她,我过几日再去。”

对小公子这样心性坚忍,刀尖打滚的人来说,死不但不可怕,有的时候反而是种解脱。既然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连城璧的报复,总是要让人痛到极致,痛到后悔惹上这个人。

那些灰衣人就像他们出现一样,消失得毫无声息。

连城璧依旧望着夜空,却清楚知道这些悉心培养的手下绝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他们武功或许不是最高,但论起这偷袭暗杀的手段,江湖上绝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好。何况,他们要对付的还是天宗的人。连城璧眼底一道暗光闪过。

倦极之后的休息总是让人格外留恋。连城璧与阿碧起得比往日都要晚一些。

当他们坐在客栈大厅中吃早饭的时候,来往打尖的客人已经几乎将这个小小的客栈给占满了。

阿碧秀气地咬着手上的大馒头,就像一只专心啃食物的松鼠。连城璧边喝着稀粥,边笑着看心上人进食,心情好极了。

其实如阿碧所说,离沈璧君、萧十一郎那些人远一些也是有好处的。那两人简直就像是命里带着煞,凡是遇上他们的人总不会有什么好运气。出生入死、惊险阴谋,多得让人厌烦。

连城璧心中暗下决心,往后再不管这摊子烂事,只专心与阿碧打点无垢山庄。最多,就在徐家和沈老太君出手肃门风的时候,把他们推下波助下澜,这也算是他尽了这多年世交的心力。

连城璧想到这里,视线微收,余光却看到了进屋的一男一女。

这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这些人简直就是厉鬼。连想都不能想的么?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就是那满面胡渣,看着了无生趣却给了连城璧背后一击的徐青藤。他半扶半抱,软软倚着他的女子则是那个背夫弃家的沈璧君。

连城璧看见这两人,本来阳光明媚的心情瞬间沉了下来。敢背叛他、对他出手的人,自他做过那场大梦之后还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可偏偏是这徐青藤。

连城璧虽然心肠冷硬,下手无情,可对这两世的好友,他心中未尝没有愧疚。若不是他,徐青藤本不会娶了沈璧君这样的女人。须知上一世徐青藤到他死,都还在杭州过着富贵闲人、惬意无比的日子。

而那时候徐青藤的妻子则是杭州另一大家的小姐,对徐青藤情深一片,两人琴瑟和鸣,过得不知有多快活自在。

如今徐青藤身陷这样的耻辱中,顶着声名损毁,家门被辱的重压,简直就像是上一世他的所有不幸都投到了这个男人身上。连城璧每每想到此处,都有些同病相怜的黯然。

更何况,他若是杀了徐青藤,这沈璧君与萧十一郎的日子可就好过许多了。这件事也是连城璧极其不愿意看到的。

连城璧难得地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收回了手中的暗器。

他拍了拍阿碧的小手,对着阿碧不解的眼神指了指进门的两人。阿碧也是没有想到此刻会在这里见到徐青藤与沈璧君。方才用餐时,连城璧已经与她说过了徐青藤所作所为。

从连城璧的话中,阿碧本以为徐青藤与沈璧君此刻应该困在了小公子的庄子里。却不曾想他们也逃了出来。

连城璧见阿碧注意到了他们,才轻声说道:“青青坐在这里等我一会。”

阿碧心里也纠结的很,这徐青藤伤了连大哥,又害得连大哥落到小公子手中吃了那么多苦,她本是很生他的气。可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怜了,看到他,阿碧就总是忍不住想起连大哥梦中那个前世的连城璧,就不由自主地会对这个倒霉的男人多了两分宽容。

正是因此,阿碧此刻反倒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对方了。

连城璧的话倒是让阿碧摆脱了这矛盾的心情,所以她甚至是舒了一口气似的冲着连城璧点头:“连大哥,你去吧。我等你。”

连城璧见此,笑了笑,便起身向徐青藤夫妇走去。

徐青藤此刻也见到了站起来的连城璧,他面上闪过愧疚与难堪,最后又化成了平静:“连兄,你也逃出来了。你……你可还好。”

“我被困的时间并不长,没有什么大碍。”连城璧面色温和,似乎毫不怪罪徐青藤的背叛:“徐兄也不必再介怀此事。”

徐青藤这些时日都没有打理过自己,脸上早就长了寸长的络腮胡子。除了双眼,面容表情都被掩盖了大半,乍一看倒是有些像那萧十一郎。只是此刻,就算是满脸的胡子也遮不住他通红的面颊与满眼的自责:“不,这件事是我徐青藤对不住你。等我将家事处理完毕,必上无垢山庄负荆请罪。到时候是杀是剐,全凭连兄做主。”

连城璧手微微一顿,又拍在了徐青藤的肩上:“徐、连两家历来同气连枝,又何必因此而伤了和气。我知道你本是迫不得已。”

他看着徐青藤愈发红了的脸,体贴地将话题转走:“呃……嫂夫人似乎身体不适?”

连城璧的本事有很多,其中一样就是装傻。明明当日那目睹沈璧君背夫弃家的人就有连城璧一个,但他却偏偏能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还自然而然地同之前一样与徐青藤寒暄。

徐青藤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就算知道对方只是装傻,也好过对方因为这事投给他的同情眼神。能装傻一时,也是好的。徐青藤勉强笑了笑:“她情绪有些激动,我怕她伤了孩子,就封了她的穴道。”

连城璧瞟了沈璧君一眼,对徐青藤的心情更复杂了。他长叹一声:“既然嫂夫人有孕在身,穴道封久了对孩子也是不好。”

徐青藤苦笑:“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那地方你也知道,无异于龙潭虎穴,我总不能任这个女人胡来。罢了罢了,我昨夜逃出来的时候,那小公子似乎遇到了偷袭,此时想必也没有办法顾上我们。”

他话音未落,就双指齐并,在沈璧君的期门、章门、 京门重重一拍,又以手法左右旋揉半晌。

那沈璧君身体终于恢复了自由,却不是先从徐青藤的怀中站直,而是反手一个耳光扇到了自己夫君的脸上。

沈璧君容貌惊人,这一进客栈,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经投到了她的身上。

此刻见美人无端出手,不由都感觉面上一疼,担心起了这带刺美人来。整间客栈因为这一耳光,而瞬间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徐夫人出来鸟~打酱油什么的,怎么能少了沈大美人咧~

☆、国色衰

若是旁人这样无故出手,当街打人。少不得要得几个白眼,听到几声悍妇泼妇的唾骂。可这打人的若是一个艳光逼人、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事情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客栈里的散客看到徐青藤被扇了一巴掌,都蠢蠢欲动起来。却不是为了要替这被打的人出头,而是替这看起来文雅柔弱的少妇担着心。

那大胡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偏偏方才还点了大美人的穴道。能逼得这样雅致温婉的夫人当街出手,说不得那就是个采花盗,若是一会他恼羞成怒,对夫人下毒手可怎么是好。

人人心中都是这么想,自然神情里也满是对徐青藤的戒备。

这一点阿碧与连城璧看出来了,徐青藤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狠狠捏着手,先前因为与连城璧的交谈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变得铁青,每一句话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璧君眼眶泛红,双唇颤抖,挣扎着从徐青藤的怀中站直。

她连连退后两步,就好像自己的丈夫是洪水猛兽:“我说了,我不走。我要回去。”

“回去?”徐青藤眼中火光一闪,却隐忍着不愿在连城璧面前再次失态,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下成为笑柄:“这件事等明日我们再谈。你一夜未睡,我们先要间客房好好休息一下。”

沈璧君眼眶更红,双眼珠泪欲滴:“你就只当从来不曾遇到我,从来没有与我成亲吧。忘了我,你还是有富贵滔天,还是有声名权势,还是杭州世袭将军,江南大家子弟,自然会有红袖添香,众人追捧。你又何必这样苦苦逼迫我?”

徐青藤紧紧抿着唇,手上青筋绷起。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这话等你好好休息之后再谈,你是有身子的人,经不得劳累。”

“有身子,有身子……”沈璧君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脸上满是恍然而凄凉的笑:“这就是你总不肯放过我的缘由?你徐青藤要孩子,难道还会没有女人给你生,又何必心心念念我这个你看不起的女人腹中骨肉?”

徐青藤终于忍不下去了,他狠狠揪着沈璧君的右臂,力气大得沈璧君双眉忍不住蹙了起来。

所幸他即便是盛怒之下,还是记得避开沈璧君的肚子:“我何时看不起你,又何时招惹过别人?沈璧君,你说话可不可以先摸一摸自己的良心?”

沈璧君倔强抬头,直直盯着自己丈夫的眼睛,不肯叫痛,也不肯示弱:“你没有看不起我,你年年往我沈家派人送物,三不五时就让你门下亲兵驻扎到我沈院门前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瞧不起我沈家门厅冷落,觉得我沈璧君就只能靠着你徐氏施舍?你徐家人这几年来背后指指点点,你当真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是他们!”徐青藤大声打断了妻子的控诉,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我若不是心中挂念着你,知道你顾念娘家,我是吃饱了撑得去管你沈家门庭是否冷落?你真当我这个杭州将军闲来无事,喜欢把自己的亲兵从江南派到济南,废了无数人力财力,就为了看你沈家热闹,同你炫耀?沈璧君,你倒是真能说得出口。”

“我……”沈璧君成亲这许多年来,因着这桩桩件件暗自垂泪多少次,此刻却因为丈夫的三言两语而愣在了原地。她停了许久,终究是垂下了眉眼,满面疲倦地开了口:“就算是我误会了你,我们走到这一步,又哪里还能再回头……青藤,让我回去,就当是我求你。我应了那个人,我不能失信。”

徐青藤死死捏着沈璧君的手臂,直到对方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滴,才像是被火烧着一般猛地松开了手。他虽然松了手,却还是脚步一移,挡住了客栈大门:“不可能。你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家门的妻子,你腹中是我徐家名正言顺的长子,就算你我之间断情绝义,我也不可能让你与那萧十一郎同生共死。”

说到此处,徐青藤敛去了方才所有的情绪。他的眼此刻就像是一滩万年不动的深潭,毫无情绪,他的声音却是那深潭底的巨石,冷得瘆人:“你沈璧君,此生,此世。生是我徐家的人,死也要是我徐家的鬼。”

沈璧君的泪水终于顺着那完美无瑕的脸庞滴落下来,她用力摇着头,纤纤玉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失态。美人之所以能让人心动,就在她的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就连哭也是楚楚动人、让人怜惜。

散客里一位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时候,还整了整自己垂下的袍带,显然是想要给美人留下个好印象:“这位,呃,壮士,夫人既然无意于你,你又何苦这样纠缠不休呢?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看尊驾出手也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人,何苦做着这小家姿态,平白让人看不上。”

徐青藤身上所有的生气都在方才的一番对话里耗了个干净,此刻对这凭空冒出来的挑衅之人却是没有心情再去搭理。他右手一抬,最近的那张桌上的茶杯就被他收入手中。

徐青藤也不看那年轻公子,只将杯子向着地上轻轻一掷。

众人见此,本以为会听到杯盏破碎的声音。却不想等了半晌,那瓷器落地的声音却迟迟不传来。大家好奇看去,却见那白瓷杯顺着徐青藤的力气,平平稳稳地嵌入地面,杯身完整,毫无裂痕。

把杯盏砸碎容易,以内力将杯盏嵌入地面在场也有人自信可以做到,但是这样轻轻一掷,就将那易碎的白瓷嵌入地面,却是非当世高手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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