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噼啪一声响起之际,那地上伏地流泪的戚务莫突然暴起,落到了方才放松戒备,走到他身边的小白后面。
关中三雄中,他不若其他两人声名在外,但论起阴险诡计,他却是第一。这一番作态,不过是为了寻得生机。此刻他右手成爪,扼在小白咽喉,自己却躬身弯背,将整个身子完全放在了小白的遮蔽中。
“朱公子武功高强,惊采绝艳,我们关中三雄今日是栽了。我认了。”躲在小姑娘身后,戚务莫不敢高声说话,生怕动作大了,就给了朱白水可趁之机:“但我戚务莫这条命,要拿走也不是那么容易。你们若是想要这小姑娘活着回来,就乖乖给我让出一条路来。并且保证绝不追杀。”
朱白水从出现起,就一直保持淡笑的脸终于沉了下来:“若是我不肯呢?”
戚务莫嘎嘎笑了起来:“我戚老二活了半生,过得就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要是临死还能拖个小丫头,也不算亏。”
这话说出,若是要救下小白,就只能放着戚务莫走。朱白水紧紧皱起了眉,纵虎归山,不知后患多少。
眼看小白就要被戚务莫拖出屋去,阿碧突然出声:“她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人小腿短,又爱哭。二爷带着她,实在是不方便得很。倒不如由我替她,路上就算餐风露宿,好歹还可以给二爷唱支曲子,解解乏不是?”
戚务莫停下脚步,思索片刻:“你站到我前面来。”
朱白水往前迈了一步,欲言又止。他看了看阿碧,又看了看咬着嘴唇默默流泪的小白,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人都有亲疏远近之分,他与阿碧不过第二次见面,就连话也不曾说过一句。而这小白,却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人,若是用阿碧,能换得小白安危,就算他心中不安,也只能如此。朱白水看着阿碧越过他,走到戚务莫面前。又看着阿碧被点中双手麻筋,被戚务莫扼住咽喉。最后看着两人身影从前堂门前消失,湮没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
小白已是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地。她抽抽噎噎哭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开口:“阿,阿碧姐姐,怎么办?会,会死么?”
朱白水看着已洒满整个屋子的旭日晨光,斩钉截铁:“不会。我和你们家公子都不会让她出事。”
朱白水这话,已是将阿碧纳入了朱家与无垢山庄的保护之内。若是此次成功脱困,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阿碧将会有两座最最坚固的靠山。这个消息,若是让江湖上任何一人知道,只怕都要两眼放光。
但阿碧却不可能听到这番话。她此刻不但听不到,看不到,就连闻也闻不到。
戚务莫一出姑苏城,换步为马。就将阿碧的五感统统封闭,用一个麻袋将她丢在其中,捆在了马后。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知道被封闭了五感,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不能闻的时候,人是怎样的感受。那是一种被世界,被自己都抛弃的感觉,到了后来,阿碧的意识已是将近涣散,她几乎要觉得自己只是一场梦,而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她完全不能凭借外物来判断时间,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是更多日子。当她重新感觉到了来自身体各处的疼痛,她已是到了一座简陋的客栈里。
刚一恢复知觉,阿碧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这疼痛来得这么剧烈,这么密集,让人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受了伤。那双白皙如玉、剔透晶莹的手,此刻也布满了青紫红痕,就像是被玷污了的白玉,看着让人格外心痛。
但即使如此,阿碧的笑还是那么温柔。这能让七尺壮汉痛呼出声的疼痛,在这个柔弱的江南女子身上,也变得缠绵温柔起来。
“戚二爷既然肯让阿碧重新开口,想必是到了能让您安心的地方。”阿碧轻轻揉着疼痛的手腕,一口吴侬软语依旧甜蜜如初:“您不对阿碧介绍一下,也让小丫头涨涨见识么?”
戚务莫这一路行来,无垢山庄与朱白水果然不曾出手,此刻回到了关中,他也轻松了许多:“这个地方是乱石山,又叫强盗山。”
他故意慢慢地放低了声音,本就嘶哑的声音此刻更像是嘶嘶吐舌的毒蛇:“这里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像你这样会唱歌,又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他的目光也仿佛是毒蛇一般,顺着阿碧的脸,滑过她的身体,其中虽不带丝毫□,却是满满的恶意。
阿碧将头一偏,双手轻轻一拍,开心说道:“这地方我虽没来过,倒是听说过。听说山上都是真汉子,大英雄,尤其是山上的大当家。这样的人物,我平日里听来,总是恨不能亲眼见一见,这一次倒是多谢戚二爷了。”
“无垢山庄的人,也会仰慕我们乱石山的瓢把子?”几次三番被这个看上去柔弱绵软的小姑娘坏了事,戚务莫自然不会再轻易相信她说的话。
阿碧无辜地看着他:“我现在都已经落在了二爷您的手中,跑又跑不过您,打又打不过您,骗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小美人说得有道理!”戚务莫尚在沉吟,一个满脸横肉,额头上还长着一个堪比脑袋大小肉瘤的大汉已是推开门走了进来:“戚二,你什么时候都这么婆婆妈妈。看得实在让人生气。”
那肉瘤大汉狞笑地看着阿碧:“对着这样一个水嫩的小美人,你还在那里叽歪个什么劲。倒不如直接办了就是。”
“解老二,你已经有好几个老婆了。何必到我这里来寻事。”戚务莫瞪了那肉瘤大汉一眼:“新来的美人,又明言仰慕总瓢把子,你也敢来争食?莫不是你以为自己叫双头蛇,就真有两个脑袋。”
解老二的目光瞬间变得狠厉起来,配上那仿佛两个脑袋叠在一起的头,让看的人觉得有些恶心:“你……”
“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不成?”戚务莫在无垢山庄受了一肚子气,又丢了两兄弟的命,此刻正愁无处泻火,当下就拍案而起。
屋子里火药味十足,眼看两个盗匪就要一言不合,动起手来。阿碧偷偷往大门方向挪了两步,心中祈祷两人最好来个两败俱伤,也省了她的事情。
屋门却在这时被推开,进来一个脸色苍白、披着黑色披风的年轻人。
他年纪并不大,最多不过三十岁,长得却有些矮,若不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与一身刀锋一般的气势,只怕到了人群中,很容易就会被人忽视。
但奇怪的是,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个盗匪见了他,立刻就像是见了主人的家猫,乖巧的不可思议。
解老二抢先迎了上去,一脸谄笑和方才那凶恶毒蛇的模样判若两人:“瓢把子,您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那年轻人用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扫过了阿碧、戚务莫,最后又落回了解老二的身上:“我关中三十六帮就要有两个帮主,因为一个女人死在寨子中。传出去,岂不是个笑话。”
这话中隐隐露出的怒气,戚老二又怎么听不出。他赶忙堆笑解释:“不不不,瓢把子您误会了。我和解二哥刚刚不过是玩笑。玩笑。”
双头蛇也连忙解释:“对对,就是开玩笑。这丫头是要送给瓢把子您的。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她,和戚老二争起来呢。哈,哈哈。”
年轻人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不发一语转身走出了屋。
阿碧左右一看,当下也不犹豫,跟了上去。屋中两名盗匪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越走越远,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识花平
阿碧默默地跟着那年轻人走了很远,很远。
直到客栈零星的灯光甩在了身后,入目所及除了孤山、寒月就只有那个年轻人黑色的披风,鲜红的刀穗。
年轻人终于停在了一个半月形状的湖泊旁。他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月影,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是花平。”
“唔。”阿碧隐约知道对方想要说些什么,她轻轻卷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应道:“我叫阿碧。”
花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没有姓么?”
阿碧眼眶一红,有多少年,陌生人见到她只需要知道如何称呼她就够了。她虽不算慕容家的奴婢,但在外人眼中,她又实实在在是慕容家的婢女。婢女本就是不需要姓的。
“我爹爹姓苏,我叫苏碧。”阿碧也把目光投向了那抹月影。很多时候,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眼中含着的泪,只需要扭开头:“我很小就被爹爹送到一户老爷家里避难,做了人家的丫环。虽然老爷夫人都并不把我作丫环,还买了仆役服侍我,但我已很久没和人家说过自己姓什么了。所以……”
花平理解地点了点头:“很多时候,我们总是会遇到一些事情,不得不忘记一些东西。自从当了这关中大盗的总瓢把子,我也很久没有和人认认真真地说过话了。”
“嗯。”阿碧感激地看了花平一眼。他虽是个强盗,但却是个讲道理的人。这已经比阿碧原先心中估算的,要好上太多了。
花平迟疑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口:“你方才在屋里说的是真的么?”
阿碧脸上一红,没有马上回话。
花平既然问出了口,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许多:“你说仰慕我,是真的么?”
阿碧脸已是红的像个番茄,就算是在夜色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花平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对不起。”
她之前甚至没有听过花平的名字,又怎么会真的仰慕他呢。实在是当时情况危急。不管怎么说,面对一个强盗头子总比面对一群没有底限的强盗要好得多。若是运气好些,她与那强盗头子兴许还有一搏之力。
阿碧方才当着戚老二所说的话,不过是缓兵之计。她本已抱着必死之心,想要寻这强盗山的总瓢把子,做死前最后一搏。却没有想到,恶名远扬的强盗山,总瓢把子竟然是花平这样的人。
阿碧在为自己的权宜之计道歉,花平自然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
一阵比刚刚更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花平盯着湖中月,方才略有些微红的脸又变回了初见时的苍白冰冷:“乱石山上,没有人敢来寻我的麻烦。”
说完,花平又沿着方才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乱石山上,花平是总瓢把子。只要阿碧跟在他的身后,不论是戚老二还是解老二,都不敢轻易对她出手。花平这句话虽没有说出口,阿碧却感觉到了花平话中的体贴,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跟上了这个面冷心热的男子。
两人经过了方才阿碧出来的客栈,出门前零星点着的灯光此刻早熄灭了。整个客栈就像是一只支离破碎的凶兽,大门未关,在风中左右晃动,就像是凶兽张合的嘴。
花平脚步不停,越过客栈再往山顶走去。
大约走了有半刻钟的时间,阿碧才看到一道灰暗墙影。走近一看,却是一个由三间木屋相连而成,外面围着松花石墙的普通农院。
它与寻常人家最大的不同,大约就在晾晒在院中竹架上的物事。这横竖挂晒的,并不是农家常见的干菜玉米,反倒是些虎皮熊肉之类的猛禽。阿碧刚刚进了小院,就被端端正正摆在门口的一个虎头给惊了一跳。
花平并未停步。他推开左边那间木屋,反手就将屋门给关上。然后屋中亮起了烛光,将他稍显矮小的身形拖长,显在了木屋的窗纸上。
阿碧犹豫了片刻,推开了另外两间木屋。发现中间那间是个练功房,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与刀靶。墙角还堆放着一些看起来颇为贵重的箱子与书画。箱子胡乱堆放,有的甚至都不曾将箱盖合上。露出来的全是些金银玉器,在这暗夜中,闪着耀眼的光。
这些东西,本应该小心收藏。花平却将它随随便便就丢在了角落里。甚至这座小院,这间木屋连把锁都不曾上。此举初看奇怪,但阿碧细细一想,就觉得他这样的举动才是合情合理。
试问,天底下又有什么地方比这关中黑道圣地,所有黑道的总舵,乱石山更安全。江湖上有几个人会来盗匪的老巢偷东西?又有几个大盗,会回头来盗自家总瓢把子的练功房?这样的屋子,岂不是比紫禁城中的大内府库还更要安全几分?
阿碧瞟了一眼那对金银宝物,摇了摇头,顺手将木屋的门给合上。
右手边的屋子就简陋多了。里面只有一桌一椅,一张木架子床,就连被子都没有。刚刚推开屋门,阿碧就被迎面扑来的灰尘给呛得咳出了声。
她一边捂着口鼻,一边用力将门推开,又运气内力以广袖顺着乾坤掌的方向舞了一阵子。方才将这屋中的尘埃散尽。
这一番动作,让她本就疼痛的四肢百骸更是疼痛到麻痒,如虫蚁嗫咬一般,让人不堪忍受。阿碧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到院中取了井水,将床榻略略擦洗了一番,方才合衣上榻,迷糊睡去。
这一夜阿碧睡得极不安稳。在梦中,她依稀看到阿朱姐姐捏着她的鼻子对她说,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一定要幸福。然后是公子与表小姐相依相偎愈走愈远。老爷与夫人含笑看着她,说阿碧出嫁一定会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就像是参合庄嫁女儿一般。
最后,阿碧梦见的是那个昏倒在街头的时候看到的晕染着金光的身影。那道声音不停地问着什么,阿碧却怎么也听不清。她努力睁眼,看不清对方面目。
梦中的阿碧一急,狠狠站了起来。脑袋却重重地撞上了对方,阿碧只觉额头一阵剧痛。这才发现自己起得狠了,撞上了那木架床的床沿。
自从入了慕容家,阿碧再没做过这么丢人的事情。她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下,心下暗舒一口气。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琴韵小筑里,而是在一个不知什么时代、不知什么地方的强盗窝里。
一想起这个现实,阿碧才后知后觉得感觉到自己昨日乌青的伤口今日都肿了起来。那白如嫩笋的纤纤十指,此刻就像是十根红色的小萝卜。光是碰上一碰,就能疼的心肺扭曲。
阿碧知道若是再不处置伤口,只怕这双手就要废了。她连忙起身,推开房门,却发现昨夜睡在左屋的花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小院,不知踪影。
阿碧凭着记忆,从厨房里找了几坛烈酒,又将方才在山道上找到的三七、赤芍、桃红、元胡捣碎混入酒中。阿碧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深吸一口气,按照师叔薛慕华教导的法子,以绣花针刺破十指放出淤血,又以药酒外敷内服。
等阿碧咬牙凝气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的瘀痕伤处清理完毕,她已是满头大汗,几要虚脱。本就苍白无人色的脸,此刻更是青白似纸。
但阿碧还是咬牙起身,将药酒器具收拾好。拧了干布,擦了擦自己的汗。又走进木屋后面的小厨房为自己煮了一锅舒筋活血的木瓜陈皮粥。在这样一个虎狼之地,就算是有花平这样的承诺,她也不能不时刻小心。
不要让自己倒下,不要让自己生病。
她该庆幸花平的屋子里,食材用品都齐全得很。就连米缸都被添置得满满的。这样的细节,可以看出花平实在是一个好人。
阿碧硬是给自己灌下了一碗粥。然后才有力气,好好地做了几样拿手的美食,摆上了左边木屋的桌子。除了用这样的方式,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报答这位自她误入异世以来给了她最大帮助与善意的男子。
阿碧刚将饭菜摆好,就听到小院门口传来脚步落地的轻响。她转头一看,果然是花平。
花平似乎没有想到阿碧已经起了,看到阿碧他愣了一愣,才抬手递了一个包袱过来:“你的。”
阿碧冲着花平一笑,顺手接过包袱:“你回来了。我做了早饭,你用一些?”
包袱入手绵软,阿碧一触便知是一套衣服。她微微垂了头,冲着花平深深一福:“多谢花大哥。”
花平不自在地偏过头:“解老二第四房老婆与你身量相仿,你姑且试看看吧。”
“嗯。”阿碧低着头重重点了点,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样让男子代为准备衣物的事情,实在是太尴尬了。阿碧心中虽然感激,却实在是羞窘得说不出更多的道谢之语。
作者有话要说:
☆、见萧郎
花平为阿碧准备的也是一套碧绿如荷的广袖长衫。碧衣飘飘,白肤乌发,恰如一朵凉风中的莲花。
花平看到更衣出来的阿碧微微一愣,毫无表情的脸带上了几分笑意:“很漂亮。”
“花大哥,谢谢你。”阿碧虽然还是很不好意思,依旧诚恳地看着花平的眼睛,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花平摇摇头:“不必。你和我一个好友有些像。”他停了一会,方才接着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像你一样,遍体鳞伤却还是笑得很好看。”
阿碧放松一笑:“想必花大哥的好友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花平笑容更大了些:“江湖上大多数人听到你这话,只怕要惊掉下巴。我这个朋友,在江湖上,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女妖怪。”
“你却觉得她是个十分可爱的女子?”阿碧听出花平话中隐隐的情意。花平只要一提起对方,就能露出这样的笑容。这对于一个终年冷漠、不苟言笑的男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花平的笑黯淡了几分:“她确实是个很可爱、很有趣的女子。她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你若是见到她,也一定会喜欢上她。不过她如今已经出关三年,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阿碧将桌上的盘碟收拾妥当,转头疑惑道:“你为何不去找她?”
花平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雪花一样迅速消融,就好像从没有出现过:“风四娘等的,从来只有萧十一郎。我去了,也不过是徒劳。”
这人想必是花平的心结。阿碧听出花平不愿深谈,便体贴地将话题转到了别处:“花大哥,我方才到山道上采了些草药,顺道还看到了几样果子。您帮我看看这果子可能入口?”
花平的面色好了一些,顺手接过阿碧递过来的果篮,认真辨认起来。
这关于萧十一郎的话题,到此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但很快,阿碧与花平就知道了,有些人,就算刻意不提,也永远避不开。
阿碧与花平刚刚谈到乱石山上有何奇珍,解老二就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了小院里。花平放下手中的朱果,不动声色:“何时我这里也可以不敲门就进来了?”
解老二布满汗水的涨红脸颊,因为花平的一句话而变得惨白。他顾不得擦额头上遍布的汗水,急忙拱手:“瓢把子,我实在是急了。那,那萧十一郎,上山来了!”
“是那个萧十一郎?”花平眼中厉光一闪。
解老二双股战战,声音颤抖:“就,就是,那个萧十一郎。”
解老二的话音未落,花平已跃出了门外:“那我就去会一会他。”
这异变突起,阿碧尚不及反应,花平已经没了踪影。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这萧十一郎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花平这样的人,都按耐不住性子。
阿碧自知对这个江湖实在是懵如幼童,便带着柔柔笑意为那双头壮汉倒了杯茶:“解二哥姑且坐坐,好好缓口气。不知这萧十一郎到底是什么人呢?”
解老二惊魂未定,此刻得美人温言安慰,方才觉得心下安稳一些。他自然是将所知悉数托出:“这萧十一郎,是百年来江湖上最厉害、出手最干净利落的大盗,就算是我们关中十三帮的人,也不愿意对上他。他平日里也神出鬼没,从不与我们乱石山的人打交道。”
“那他这次来所为何事?花大哥会不会出事?”阿碧虽早从花平的态度中感觉到了来者的不同凡响,但听解老二亲口说出,对花平的担心就越加强烈了。
解老二对这事也很是没有把握:“当家的以左手神刀闻名江湖,平日里素有‘中原第一快刀’的称号。若是往日,江湖上没人能伤得了他,可是如今来的却是萧十一郎……这事情……”
阿碧猛地自位置上站起,就连碰翻的茶杯都不曾去扶:“解二哥,他们此刻在哪里?”
解老二:“就在之前你去过的那间客栈……我们平日待客……”他刚开口说了第一句,阿碧已经消失在院门外。解老二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额头上的大肉瘤:“这小姑娘的轻功倒好。”
阿碧到的时候,那间破烂的客栈已倒了半边。客栈里的盗匪全都逃了出来,站在十丈以外的地方,满眼惊恐地看着在客栈前的空地以快刀对决的两人。
那真的是快刀。以阿碧的目力,她几乎看不清两人到底如何出手。眼前只有两道刀光交错,激起十丈之内木屑尘土绕着他们二人形成一个弧形晕圈。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那道黑色身影突然一顿,手中长刀落地,身子猛地向前倒去。群匪一阵哗然,却无一人上前察看。大家都盯着还站在远处的那个蓝衣人,这人不是花平。
阿碧见到两人停手,顾不得多看对方,左足一点地,身子已是腾空向前冲出三尺。不过斯须,便落到了身披黑披风的花平身边。
花平显然是受了重伤,但他弓着腰,埋着脸,阿碧实在是看不清他伤在何处。阿碧心中焦急,不由伸手搭上了对方的左臂,想要将花平扶起。
这一触手,她只觉手中粘腻,垂目一看,却是一片鲜红。花平的右手正紧紧捂着自己的左臂,那本来握刀的左手此刻只剩残肢,鲜血汨汨而流,若不是因为花平身着黑衣,此刻只怕已是染红了他的衣服。阿碧目光微缩,手下不停,连忙点住花平左肩至臂中几处大穴,那血才渐流得缓了。
花平这只名震天下的神刀左手竟在方才,生生被那萧十一郎连根斩断。这对一个刀口舔血、艰难求活的江湖人来说,是何等残忍!阿碧心中怒火难抑,抬头向那蓝衣人看去。
这蓝衣人着装简朴,腰间随便系着一根布带。脚下是一双鞋底破了大洞的旧鞋,手中是一把比寻常刀短上许多的短刀。他年龄看起来并不太大,但却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确有几分江湖大盗的气概,胡子上是一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睛。
这是一个不太英俊,却充满着野性魅力的男人。
但此刻阿碧看到的只是一个无事寻衅,断人生路的混蛋。阿碧强压怒气:“不知尊驾与花大哥可有生死大仇?”
萧十一郎瞟了一旁哆哆嗦嗦的几个盗匪。只这一眼,就让那群无胆匪类生生退后了三尺。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讽:“无仇。”
“尊驾与花大哥有往日旧怨?”阿碧一边从袖中拿出丝帕替花平包扎,一边接着追问。
萧十一郎依旧摇头:“也无怨。”
血已止住,花平的面色却还是惨白如金,就连呼吸也微弱断续。阿碧心中悲愤,站起来,挡在花平身前,直视那个江湖大盗:“既然如此,你又何苦下次毒手,断人生路!”
萧十一郎看了看花平,又看了看阿碧:“我萧十一郎是个大盗。一个大盗,来找关中黑道总瓢把子的茬,需要什么理由么?”
“你……”阿碧心中气急,却因为生性温柔,骂不出狠话,当下眼眶都有些红了。她转头看了看全不同出门前风采奕奕,显得虚弱不堪的花平,不由咬了咬牙。
阿碧深吸一口气,扭头冲着那些畏缩盗匪们喝道:“有人如此挑衅你们乱石山,你们却轻易退缩。他日你们要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他只有一人,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领,凭着你十三帮之力,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说完阿碧拾起花平落在地上的长刀,抢先一招柳叶剑法攻向了萧十一郎。这本是慕容家的剑法,此刻阿碧以刀为剑,却是将剑法的清奇灵动融入进刀的勇猛中,倒也颇有几分模样。
那些匪徒听了阿碧一番话,又见这昨日方上山的小姑娘抢先出手,心下都有些微动。戚老二眼珠转了转,大喝一声:“萧十一郎既然敢伤了总瓢把子,我们必要让他知道些厉害!”说完便飞身上前,加入战局。
有了第一个出手之人,后面加入的匪人便越来越多。眼见萧十一郎虽然勇武,却隐隐有些疲乏之态,只要再过上半个时辰。凭着乱石山这众多人手,光以车轮之法就能将萧十一郎的命留下,那倒地的花平却突然以内力怒喝一声:“统统给我住手!”
这声爆喝灌注了十成功力,响彻云霄。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是有着简洁明了的铁律,越是能树立一个人不容抗拒的威严。黑道如此,乱石山更是如此。对于花平的话,众盗贼已是习惯听从。
方才还满是刀剑杀气的空地,此刻因为花平的一声吩咐,又重新静了下来。
花平重重地一吸气,方才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让他走。”
戚老二不解地疾呼:“瓢把子,他撑不了多久了!”
“让他走!”花平提高了声音,死死盯着满脸胡子、眼睛晶亮的萧十一郎:“他光明正大地来,光明正大地赢了我,江湖规矩,江湖了。我们乱石山,不是一个不讲规矩的地方!”
花平重重地喘了口气:“让他走!”
这就是花平的坚持,也是他能力压群雄,登上这黑道十三帮总瓢把子宝座的原因。他不但武功过人,还有着一言九鼎的魄力和至死不改的坚持。
阿碧虽然与花平只不过相处一日不到,却已明了花平的为人。她眼中含泪,重重地将刀掷在地上,上前扶起了倒地的花平,低声说道:“花大哥,我们回去疗伤。”
众盗匪面色难看,却仍旧收起了兵器,替那萧十一郎让出了一条路。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里多了几分叹服:“花平果然是花平。”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萧十一郎要砍了花平的手。
有知道的妹纸来解解惑不?
抱肥腿蹲路旁,虎目凝望着你们~
☆、山中险
一个盗贼头领,如果失去了他威慑众人的武功,那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这个答案,从未真正走过江湖的阿碧不知道。她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知道。眼下,她沉下了一腔真气,运足内力,试图撑起花平回到客栈,好让他躺下养伤。
但花平虽矮小,却仍旧是一个身体精壮的壮年男子,少说也有百来斤重。两人不过走出十几丈,阿碧额上就已沁出微微汗意,娇喘微微,脚步也不复她从来的轻盈,变得有些迟缓。
一旁的盗匪们此刻正死死盯着转身走远的萧十一郎,无一人打算上前帮忙。阿碧咬了咬牙,生生又从丹田逼上一股气,接着埋头向前走。
“阿碧妹子,我没事。”止血过后,花平虽然仍是虚弱,但神智却很清醒:“比这更重的伤,我也受过。你把我放下……就好……。”
这一番话说到后来,花平的声音已是渐渐小了。到最后一个字时,更是几乎听不到。阿碧转头一看,发现花平已是晕了过去。
阿碧心中一急,竟凭空生出几分力气。她一咬牙,猛地向客栈里蹿去。客栈已是被方才决斗的萧十一郎与花平给毁了大半,掌柜小二俱都逃了出去,看起来破落衰败得很。
无人帮忙,阿碧自寻了间没被刀光波及的客房,将花平安置好,方才手脚发软地坐在床边。
她勉强理顺了内息,便转身为花平把脉。这外伤止血用药之法,她与师叔薛慕华曾学过一二,但这花平身上居然还带着内伤。阿碧手指微顿,眉心略蹙,犯起了难来。
伤在肺腑,本就最是难治。勉强用真气梳理,只怕会让他伤上加伤。可是阿碧于医道上也只是略有涉猎,这一时之间又要到哪里去寻大夫来替他诊治?
阿碧虽然心急如焚,看上去却还是一副淡然温婉的模样。这是江南的烟柳月光熏陶出来的气质,也是慕容家多年的教养经历为她上的最重要一课。不论遇上的是凶煞吓人的虬髯侠客,还是独自一人守着偌大的参合庄,慌乱只会让事情越发糟糕,只有保持冷静,才能等到问题解决的那一刻。
阿碧定了定神,自院中打了井水烧开放凉,替花平擦洗了一番,重新给断腕上药包扎。再熬好粥,用小泥炉温在屋中,以免花平醒来腹中饥饿。
这一番忙碌,天色已黑。整个乱石山数百上千名盗匪,自花平断腕进屋,竟然没有一个人进这客栈。不但是没有来帮忙的盗匪,来寻衅的也没有。
想来,花平此番虽然身受重伤、实力大减,但一来他往日积威甚重,一时之间盗匪还不敢起反心,二来,萧十一郎刚走,乱石山众人都提心怕他会去而复返,还无暇分心想些其他。故而这一个下午就这样安稳而过。阿碧对此也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过上几日,是否还能如此安稳。阿碧对着红泥小炉怔怔出神。炉里的米粥袅袅地冒着白烟,将窗子装点上了一层纱,昨日看来漆黑诡秘的孤山,此刻又多上了几分神秘。
阿碧正下定决心,不论如何必定会护着花平,大不了用这条命报了恩就是。只听床上的花平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呼,阿碧连忙走到床边。
只见花平虽然醒了,但他的内伤显然太重了。不过这么一会,他的唇已是变得青紫:“花大哥,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人可以替你诊伤?”
花平重重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可以去寻飞大夫。”
“好,我这就去。他住在何处?”阿碧并不知道飞大夫是男是女,是老人还是孩子,但就算花平此刻叫她去寻的是地狱阎罗、西方修罗,她也绝不会多一句话。
“他住得地方不太好找,我画给你。”花平说着就想要起身。
阿碧连忙拦住他:“花大哥,你有伤在身,别动到了伤口。我去寻纸笔。”
花平是个粗人,他画的图自然比不得阿碧画得雅致,拿在手上也不过横平竖直几条线。更奇怪的是,他画了大大一个圆圈的终点,竟然是个坟墓!
阿碧一边看着这图,一边顺着乱石山的山道向外走,心下纳闷,莫非花大哥重伤之下,气力不继,把房子画成了坟?还是,这个叫公孙铃的飞大夫真是住在坟墓里?
“小丫头要去哪儿?”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阿碧猛然一惊,回头一看,居然是掳她上山的戚务莫,戚老二。
阿碧心知来者不善,面上还是甜甜一笑:“花大哥刚醒,突然馋山下知味楼的桂花糕馋得厉害,我只好下山去替他买回来。戚二爷可想与我同去?”
“当家的醒了?”戚老二如蛇一般的三角眼里闪过怀疑,他走到阿碧身边:“别是你见当家的重伤,无人再护着你,想趁机逃走吧?”
阿碧转身接着向山下走,闻言含笑睨了戚老二一眼:“戚二爷若是不信我的话,何不回去问一问花大哥?”阿碧口中不停,身子却猛地如一只疾射而出的飞箭,蹿了出去。
方才的言语试探,不过是为了放松戚老二的警惕,阿碧心知武功不如人,只能出其不意,才能脱身。这一番思量,本是极有道理。
可戚老二能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天地,见识经验自然不是如阿碧这样从不曾离开参合庄的小姑娘可比。
他眼见阿碧飞身远走,不过一息之间,就蹿到了十丈外,也不着急,只以右手拇、食指拢成圆圈,放到口中一个呼哨。山道旁居然闪出几个虬髯盗匪,正是这戚老二黑龙帮的手下。
十几名盗匪拦在路中,将这个本就狭窄的山道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阿碧见此,也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慢慢冷笑走近的戚老二。
“小丫头未免也太小看了我戚老二。”戚老二走到阿碧面前立定,才开口道:“你可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
阿碧摇了摇头,又慢慢点了点头:“小丫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知道对我来说,他们绝不是什么好人。”
戚老二咧嘴一笑,就如毒蛇吐舌:“小丫头倒是不太笨。这话虽不中,却也不远了。”他死死盯着阿碧,却未能如愿看到阿碧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有些不甘心地补充道:“他们是要你命的人。黑龙帮的七煞,对付起落单的小丫头,手段可是多得很。今天倒是便宜你了。”
阿碧唇色微白,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柔弱可怜,看得拦路的那些盗匪心痒如麻:“你就不怕花大哥过后寻我?到时候你要如何交代?”
“花平?”戚老二嗤笑一声:“他自身都难保了,你还指望他替你这个相识不过一天的小丫头出头。再说,此处已到了乱石山边,人迹罕至,除了我和这七煞,谁知道你这小丫头是不是担心被牵连,私下逃回了无垢山庄?”
“你倒是想得周全。”眼见自己已被前后围堵,逃生无路,阿碧反而更冷静了,她重重一咬唇,冲着戚老二一笑:“但你却说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戚老二知道阿碧在拖延时间,冷笑道。
阿碧右手轻抬,围着她的七个人连忙举起手中刀剑,以防暗器。但阿碧的手全是往自己咽喉而去,手中阳光一照,闪着夺目光亮的正是一柄制作精巧的匕首。阿碧说戚老二弄错的事情,显然是杀她的人选。这无人山道中,阿碧要死,也是干干净净地死在自己手中。
戚老二面色一变,刚要出手,突然听得几道暗青子破空之声。他连忙连着三个后翻,避开了分击向他身上三大重穴的暗器。
那使暗器之人显然经验老练,出手精准,对戚老二所使的不过是为了逼退这一群中武功最高之人,免得碍事。
等戚老二回神,再一看场中,才发现七煞已有五人被击中倒地,不知生死。斯须之间,他竟然就投出了九枚暗器,
最先一枚击落的,是阿碧手中的匕首。之后八枚才分别射向围在阿碧身边的这些人,只是他出手实在太快,这一连九击如同在同一瞬间发出,让人全无戒备时间。
天底下有这样手段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戚老二眼中闪过恐惧,莫非是那去而复返的萧十一郎?可萧十一郎又怎么会出手帮这曾与他争锋相对的臭丫头?
就在戚老二心中惊疑不定之时,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的身影。来人行这山道,犹如闲庭漫步,走得极闲逸优雅,但这速度却极快。不过眨眼间,他已是到了几人跟前,这份轻功在江湖上绝不是无名之辈。
戚老二不安退后之际,阿碧却是欢喜向前迈了几步。
阿碧绝处逢生,心中又惊又喜,这一手漫天花雨的暗器她之前曾在无垢山庄见过。此刻再见,不由想起了那青衣绝世的朱白水。
若是朱白水能为了救她寻到这乱石山下,也不枉她当日窗前与他一番默契对敌。阿碧向着来人而去,心中落定。
她满面笑意正要开口称谢,却发现眼前的白衣人虽作世家公子装扮,又面目英俊、气质高雅,满身风采绝世,却是阿碧从未见过的人。这出手相救,又使出了漫天花雨的人,既不是戚老二以为的萧十一郎,也不是阿碧猜测的朱白水,他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暮山青
阿碧不知道来人是谁?戚老二却在一看到对方面容的时候,就骇得面无人色。他当下转身便想要逃,可白衣公子来得实在太快,还不等他逃开,那白衣公子已是落到了阿碧与戚老二的身旁。
戚老二虽脚下发颤,心中恐慌,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白衣公子却连看都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冲着疑惑的阿碧微微一笑。这一笑犹如云破月来、梅出寒冬,看得人目眩神迷:“你没事吧?可受了什么委屈?”
“可受了什么委屈?”阿碧听得这话,突然一震。她想起了当日孤单绝望、陷入昏迷前遇上的那个恩人,从未谋面的无垢山庄庄主连城璧。当时她哭得气息不稳,头晕脑虚,不曾看过恩人的面容,但却牢牢记得那与慕容公子如出一辙、甚至更胜对方几分的王孙公子气派,还有那带着淡淡暖意、文雅斯文的语气。眼前这如庭中芝兰,迎风玉树一般的男子,与那晕着金光的影子似乎合了起来。
阿碧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一旁满腔恐惧,几乎要崩溃的戚老二终于喊了起来:“连,连城璧!你不要以为这里是你无垢山庄,你就算能挑了我黑龙帮,却不一定能敌得过我黑道三十六帮一同出手。”
他越说底气越足,到最后,竟然一扫方才吓得胆裂魂飞的模样,带上了几分得意。
连城璧依旧连眼角都不曾瞟过去,还是专心地看着阿碧:“我刚好在附近,收到了白叔的信,知道你为了救无垢山庄,被戚老二给掳上了山。都是我行事不周,牵连了姑娘。”他边说,边重重一揖,向阿碧赔礼。
阿碧的脸红如胭脂,侧身一避,连连摆手:“庄主快别这么说。我,我还没向你当面道谢,谢过救命之恩呢。”阿碧羞涩一笑,双眼晶亮地看着连城璧:“这已经是第二次蒙您相救,说来倒是我欠了庄主两条性命。”
阿碧边说边左膝微弯,深深一福:“多谢公子援手。”
一旁的戚老二被两人自顾自的说话给气得面如锅底,从出道至今,还没人敢这样无视他。他眼珠一转,冲着一旁战战兢兢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连城璧此时既然如此狂妄自大,又和那小丫头聊得入神,若是他们剩下四人一同出手偷袭,说不得就可以将这所谓的少年君子给拿下。
那三人面面相觑,虽心下不想出手,但又迫于戚老二的淫威,只得狠了狠心。一人刺向阿碧,两人联手戚老二同时攻向连城璧。
阿碧虽然与连城璧相谈甚欢,却始终没有忘记身边虎视眈眈的四人。故而对方一举剑,阿碧就想要出声提醒连城璧。
可还不等阿碧开口,连城璧已口中低声道了声道歉,然后就用身上披的白色披风盖在了阿碧的眼前。阿碧眼前突然被一片白光笼罩,若是普通女子,被这样贸然盖住头脸,只怕心下不快,立时便会将披风掀开,与罪魁祸首问罪。
但阿碧却乖乖地停在原处没有动,她连一丝掀开披风的意思都没有。只因她相信能这个看上去温润优雅的公子、救过她两次的恩人绝不是那种大敌当前,还去戏弄女子的浑人。
然后就听到几声刀剑碰撞之声、之后便是戚老二四人的凄厉惨呼。惨呼声落,四周一片安静。阿碧面前仍旧是白茫茫,听觉却突然变得灵敏了许多。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喷洒在披风上的声音,连城璧收剑入鞘的声音,连城璧迈步时衣摆摩擦的声音,阿碧心中正在奇怪为何没有脚步声,就感觉到眼前一亮,连城璧的脸重新映入目中。
“我很少见到像你这么听话的女孩子。”连城璧似乎总是笑着,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几乎不真实。